1　　　　基因编辑的首批人类实验对象是一些癌症晚期的病人，和几个希望第一次吃到螃蟹的志愿者。跟踪观察发现，在对基因进行编辑后，他们摆脱了癌症的痛苦，远离了疾病，之后的一些年，他们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壮和健康，丝毫没有衰老的迹象，精力充沛而显得更加年轻。而后来的更多人类实验对象也没有发现任何副作用。科学家断言，基因编辑技术已经证明了自身的安全性和可普及性。　　长生，是从古至今几乎所有人类的梦想，是每个人都幻想过的。文字诞生不久，就记录着人类对于长生的追求和幻想，炼丹、蓬莱仙药、蟠桃、升天、成佛、封神、吸血鬼...但是没有一个真实可信的记载，人们不再奢望长生，退而求其次去追求长寿。而现在，任何人都无法阻止人类的长生了，人类千万年的梦想终于实现。　　　　联合国召开了全球会议，讨论对人类进行基因编辑的实施方法和实施范围。　　会议议程项目：　　1）基因编辑的实施对象　　2）基因编辑的实施范围　　3）基因编辑范畴　　会议议程项目被全球各大媒体争相报道，同时被采访的还有科学家、政要、人类学社会学等相关专家以及相关学者，甚至包括明星、垂危的病人及其家属、普通民众，都在发表着他们的观点和意见。狂热的报道一直在持续，仿佛所有的人类都站到了镜头前。与此同时，基因编辑相关文章占据了报纸的几乎所有封面，网络也充斥着对于基因编辑和会议议题的分析猜测。　　基因编辑对象是最受到关注的问题，很多学者认为，目前还没有对全球人类进行普及性基因编辑的能力，只能先从一部分人开始，因此联合国会议当中一定会讨论对首先接受基因编辑人类的筛选标准。这个观点占据着主流地位。而另一些学者则认为，虽然存在相当大的困难，但人类永生并迈入新的纪元关系整个人类世界，人类应共同告别过去。两种观点形成了两个明显的对立，只有极少数人担心人类基因编辑会被推迟甚至取消。　　一些人提出人类在基因编辑后将会出现非常多的社会问题，这些问题是人类从未遇到过甚至无法想象的，至少目前人类还无法应对。这样的声音一出现即被淹没，或是招来谩骂：技术的应用是社会发展的正常过程，人类社会无疑会面对新的问题，但基因编辑不会因为在短期内产生问题而杜绝，这不符合进化，人类文明出现之后产生出无数社会问题，那么是否代表我们应该回到原始社会去面对唯一威胁到我们的野兽？阻挠人类的发展，是虚伪，是反人类，其心可诛。　　在联合国总部，已经聚集了一百多万来自全球的游行队伍，充斥着纽约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会议召开前的一些天，游行的人们日日夜夜的蹲守在总部大楼，以及纽约市政府门口。“POOR LIVES MATTER”的游行标语被中国网友翻译为“穷命贵”。　　联合国会议持续了一周，最终，会议通过人类基因编辑决议即1.0决议：　　1.基因编辑的实施对象：全人类。　　2.基因编辑的实施范围：全球。　　3.基因编辑范畴：仅限于细胞再生及非正常化修复。　　由中国代表提出的基因编辑的实施对象方案获得多数国家同意并被采用，即：采取自愿原则；对基因编辑技术和程序进行简化，以达到更短时间内普及；以家庭为单位进行分批编辑，由每个家庭自主选出除未成年以外的一半成员接受第一批次基因编辑，第一批次首选家庭年龄最长者及重病患者，其余成员列入第二批次；只针对成年人；不对人类以外的生命体进行编辑；由各个国家自主制定可能面临的社会问题应急方案及基因编辑相关法律。　　中国将主导基因编辑在全球范围内的具体实施与监督。　　人类开始了历史上最长时间的狂欢，去迎接新的纪元。　　在人类社会持续了几个月的混乱并逐渐恢复秩序后，基因编辑技术也实现了明显的升级和简化，并被科学家证实是同样安全的。之后人类基因编辑工作组统计组开始了对家庭成员的普及调查。这段时间考验着国家与人民的关系和国家的紧急动员能力，考验着人性，考验着无数家庭的亲情。　　2　　“爷爷！爷爷！”一个背着小书包的小男孩打开刚刚停稳的车子的车门，从车上跳下来，尖叫着跑向旁边的小楼。小楼的大门开着。　　“哎！”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毛衣的老人走出来答应着。老人迎上几步蹲下来，将张开稚嫩双臂向自己扑过来的小男孩抱在怀里，迟缓的站起身来，转了一个圈。　　“抱不动喽！小天天长大喽！”　　“爸爸！”走过来的一对年轻夫妻说。　　“唉！你们来了！”　　“天天，你大了，不要总让爷爷抱！赶紧下来吧！”儿媳说。　　“我喜欢让爷爷抱。”小男孩更紧的抱着老人的脖子。　　老人哈哈大笑。　　“走，进屋！”　　院子中间的桌子上摆放着几个杯子和一些水果，其中一个杯子装着茶水。老人在凳子上坐了下来，让小男孩坐到自己的膝头上。　　“爸，您有朋友要来吗？”　　“没有。我算着你们这两天就来了。”　　“爸”，老人的话和古老破旧的小楼让男人有些伤感，“您搬过去跟我们一起住吧，我们都挺想你过去的。”　　“爷爷，我经常想你，我还画了一幅画送给你呢。”　　“噢？画的什么呀？给爷爷看看。”　　小男孩取下背上印着卡通形象的书包，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着几个人物的图画。　　“画的真好！这都是谁啊？”　　“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这个是...爷爷你猜。”三个人笑盈盈的看着男孩。　　“爷爷猜不着。”　　“这个是爷爷。爷爷不认识自己了！”小男孩得意的笑着说。　　“为什么把爷爷画成跟爸爸一样呢？”　　“爸爸说，爷爷做了基因之后，就会变得像他一样年轻了。不过我还是喜欢爷爷现在的样子。”　　老人默然的点了点头。　　“你们俩怎么考虑的？”　　“我们俩商量过了，您先做。”儿子回答说。　　“不是两个名额吗？你们俩都不做？”　　“我们想一起做，所以等第二批次。”　　老人抓了一把零食塞到小男孩的手里。　　“我像天天这么大的时候，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吃，有时候粮食还不够，更别提零食了。”老人环顾了一下院子，“那时候你们的奶奶就在院子里种了一些瓜果，没有阳光，长出来的黄瓜指头那么大，就是我们的零食。世界发展的太快了！听说最近在考虑未来将身高、相貌甚至肤色列入编辑范畴是吗？”　　“爸，您了解的可不比我们少！”儿子拿起茶壶为父亲和妻子倒水，一边笑呵呵的说。　　“长生还可以理解，样子、皮肤都改变了，还算是自己吗？”儿媳问。　　“这些倒还罢了。我认为不久后人类可能会给自己添加一些超能力，比如像鱼一样呼吸，长出翅膀。当然，除了提高智力，那90%的脑部是上帝给人类设定的禁区，但是相信有一天这个上帝禁区也会被开发。不管变成什么样，‘自我’不是靠这些外在来定义的。”儿子回答说。　　老人赞赏的点了点头。　　中午，年轻的夫妻在厨房做饭。老人陪着小孙子在客厅的桌子上组装模型，看着忙碌着小夫妻，想起自己从青年恋爱开始，到结婚生子，养育儿子直到他去另一座城市读书，再到儿子结婚，始终和自己形影不离连做饭都会腻在一起的妻子。饭做好了，老人和孩子把散乱的模型收起来，菜被陆续端上来，老人装了半碗饭，在每个盘子里夹了一点菜放到饭上面，放在了自己身旁空着的位子上。小男孩也用还不能熟练使用的筷子夹了一点菜，努力伸长了胳膊放到那只碗上面，“奶奶吃饭。”老人赞许的对小男孩点点头。　　“吃饭！”　　儿子拿出一瓶买给父亲的汾酒，给父亲和自己各倒了一杯，两人一口喝干。　　“爸，基因编辑的事您怎么考虑的？”饭过中旬，儿子问父亲，“趁着您身体还好，您赶紧做吧！我俩还年轻，晚一点无所谓。”　　“是啊爸！我们都希望您第一批做，做完之后您还是像现在这样年轻健康，天天也需要您的照顾。”　　老人喝了一口酒说：“最近我也在考虑这件事。这次呢，你们两口子一起去做。”他抬起手，示意不要打断他，“第一，我还没那么老，也没有大毛病，早一天晚一天无所谓。另一个原因呢，基因编辑还没有正式实施，这几个月社会就出现那么多乱子，那时候你们可是差点连食物都没有。基因编辑之后，一定还会出现一些问题，只不过我们还无法预料。天天还小，他需要更加强大的父母。”　　年轻夫妻默不作声。　　“我对你们有个建议”，年轻夫妻抬起头认真的听着，“不管做没做基因编辑，都好好工作，珍惜现在的家庭。”3　　在持续了几个月的第一批次基因编辑结束后即将迎来第二批次基因编辑的一天，老人向人类基因编辑工作统计组提交了放弃基因编辑的声明，并告知了前来探望自己的儿子和儿媳。　　这个决定让愤怒的儿子无法接受。儿子指责父亲始终沉浸在对母亲的回忆当中无法自拔，始终活在过去。　　“母亲！母亲！母亲！母亲已经死了！你心里只有母亲，忘了你还有家人，睁开眼看看你的家人吧！”　　老人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低着头一言不发。儿媳走到老人的身边蹲下。　　“爸，这也是生死大事，您应该跟我们商量。”　　“对不起。”老人说。儿子知道父亲无论做任何事，一旦下了决定，任何人都无法说服，包括母亲。他垂头丧气的抱着脑袋在父亲身边坐下。　　“爸，夏楠非常爱您，我们也很爱您，我们都希望您能跟我们一起生活下去。您就忍心以后抛弃这些家人吗？您不想看着天天长大成人吗？”　　小男孩走过去双手抓住了老人的手，依偎在老人的怀里。　　“爷爷，我要你跟我们在一起。爷爷不要走。”　　老人摸着小孙子的头，把他更紧的抱在怀里。“傻孩子，爷爷不走。”　　“您能改变主意吗？”儿子抬起头问。　　“我已经决定了。”　　儿子猛地站起身大步往外面走，不小心碰到了桌子，桌子发出“彭”的声音，缓缓向外倾斜，然后很快的倒向地面，桌上的茶杯破碎了一地。　　老人走过去，慢慢的收拾着地上散落的碎片。　　儿媳走过去帮忙被老人谢绝了。“你们走吧。”　　返程的路上，儿子停下车拨通了一个电话，简单问候之后，便向电话的那一端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吴大叔，您帮我劝劝我爸吧。您说话他还能听的进去。”通完电话，儿子看了看车窗外，此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映红了边际的一片云朵。自己记忆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观察过晚霞，不禁打开车门，妻子和儿子也从车上走下来，抬头看着。　　“真漂亮！”　　“真宏伟！”　　妻子和自己异口同声的说。　　黑夜拉开序幕，一点点的吞噬着晚霞，太阳缓缓向下，落在了一棵树后，仿佛那棵树在燃烧。　　儿子儿媳和小孙子离开后的第三天一大早，一个跟老人差不多年纪拄着拐杖佝偻着腰的老人敲响了这栋老宅的大门。　　“呦，稀客！”老人把佝偻的老人让进门。　　“你自己要来的还是我儿子让你当说客来的？”老人边泡茶边问。　　“到老了你还没学会说话拐个弯。”　　两个老人端着茶杯对着水面上的茶叶吹气，佝偻的老人时不时的哮喘。　　“怎么，你上次没做基因编辑？”　　“我没有像你这么好的儿子儿媳妇！上次他们两口子做的，这次干脆让我放弃。”　　“怎么回事？”　　“儿媳妇担心过几年国家养老金亏空，养老成问题，让我与其遭罪不如安安乐乐的过好这几年。”佝偻的老人咳嗽了一阵，用手帕抹了抹嘴角的痰。“不过，我倒也无所谓。长生何欢，即死何哀，都是一种状态。”　　老人点点头，“你看问题一直都是这么的明白。”　　“年轻的时候再厉害有什么用，到头来抵不过家庭的失败。这点你跟我不一样，你儿子儿媳孙子都孝顺。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真的为了过去抛下儿孙死了？”　　老人摇摇头不回答，默默地喝着茶。　　“好你个老夏，这次干脆不说话了。”　　“咱俩谁也说服不了谁。”老人拿出一瓶儿子送的汾酒，“你身体不好少喝点。”　　“今朝有酒今朝醉也是一种境界。今天不醉不归。”　　4　　几个月后的一天，老人接到了儿子打来的电话。　　儿媳和儿子离婚了，是由儿媳首先提出的，儿子同意了。小孙子由儿子抚养。　　这个消息让老人觉得很难过。　　所有人类结束了基因编辑之后，统计发现，全球的结婚率急速下降，而离婚率大幅上升。漫长的生命让我们不再屈从于各方面的压力与一个伴侣将将就就的过一辈子。一个人，在不同的条件下，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她变了。她说原本她想安安稳稳的跟我过完这一生，但现在，她想过最想要的生活，一生一世的婚姻已经不适合这个新的时代。”儿子因为猛灌了几杯酒脸有点通红。　　“你变了吗？”老人问。　　儿子突然陷入了深思。　　“我也变了。”儿子说。　　“说来听听。”　　“我觉得自己可以做更多自己想做的事。您还记得小时候我跟您说长大后我想做一名艺术家吗？”　　“我记得。那天你放学后急匆匆的跑回家对我和你妈说，你在学校看到开心的同学，还有幼儿园哭着想要回家的小朋友，大街上吵架的商贩和顾客，街角一脸愁苦伸着乌黑的独臂乞讨的乞丐。你说长大后你想做一名画家，用一幅画就可以画出世界上所有人的欢乐，另一幅画画出所有人的难过...你还要找到他们开心、生气、难过的原因，你还要把那些原因画出来。”　　儿子认真的听着。　　“儿子，你妈生下你的那天，和听到你说那些话的那天，都是我最为你骄傲的一天。后来你选择了现在的职业，我失望了很久。”老人举起酒杯和儿子碰了一下，“不过以后，我想我还会再次为你骄傲。社会发展总会带来很多的阵痛，只有勇于改变的人才能跟的上时代潮流，顽固不化的人都会被淘汰----就像我。我们今天也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天老爸会陪着你喝醉为止。明天醒来后，忘掉过去，好好计划未来的人生，你的人生是崭新的！”　　儿子充满了对新生活的信心和对父亲的感激。他看着父亲又看看熟睡的儿子，说：“对家人的爱永远不会变。”　　“祝福她吧！”　　儿子点点头。　　“爸，说说你和妈结婚前的事儿吧，你从来没说过。”　　老人举起酒杯的手僵住，他抬头看了看从他常坐的位置一抬头总能看到的妻子的照片。　　“你妈年轻时就特别漂亮，我看到第一眼就被迷住了。”　　儿子忍不住“嗤”的笑了一声。因为不惯喝白酒，目光有一些散乱。　　“用我们那时候的话说，你妈看起来很高冷，跟平易近人不搭边。当时喜欢她的人也有那么几个，但是都不敢下手。有一天我拦住她跟她说：‘我很认真的想跟你交往，以后跟你结婚，跟你白头偕老’。”　　“您胆子真大！我妈当时什么反应？有没有骂您一顿？”　　“你妈当时告诉我，她喜欢吃正宗粤菜，让我第二天告诉她见面的餐厅和时间，然后就走了。我转过身才发现自己浑身颤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因为高兴。”　　“后来我们一起经历了一些事，然后就结婚了。”老人开始回忆起三十多年前的人和事。　　“在我印象里，您和妈一直都很黏着对方。我记得我刚读小学那会儿，您亲了妈一口，亲的很大声，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听到了，还给你们鼓掌呢。”　　“她为我创造了一个”老人接着说，“dreamland”。　　“爸，我有个尖锐的问题，希望您不要生气。”儿子已经有点半醉，径直问了父亲：“假如你们当时都做了基因编辑，还会是以前的样子吗？”　　老人沉思了一下。“或许是，也或许不是。在感情面前，所有的假设都没有意义。”　　“您放弃长生，都是因为妈吗？”　　老人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时代变化，总有一些固守传统的人。不是他们错了，他们有固守的理由。也不是时代错了，是他们不适合这个时代。”　　一年后，老人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离去。　　收拾遗物时，儿子看到一封老人留给自己的信，信上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我梦到了你妈，你妈说她冷，让我过去陪着她。能陪着她，很好！　　我们属于旧的时代，我也走过了旧时代人类应有的长度，在人生的这个时刻伴随着新时代的出生，与旧时代一同离去，我觉得很幸福，我的人生没有遗憾。　　有终点的人生才是人生，可以死，才算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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