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那边,海…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于博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在那些巨型都市,我们忙碌着,像一群群靓丽的蝼蚁,毕生辛劳只为了一处蜗居,渐渐地,我们忘记了几百万来人类本来的家园——它就在山的那边、海的这边。

“几亿年前,为了生存,人类的祖先从海里艰难地爬上了岸,没想到时至今日,科技已能通天彻地,人类再次为了生存,回到了海洋。”



正文:

山的那边,海的这边内容简介:在那些巨型都市,我们忙碌着,像一群群靓丽的蝼蚁,毕生辛劳只为了一处蜗居,渐渐地,我们忘记了几百万来人类本来的家园——它就在山的那边、海的这边。

“几亿年前,为了生存,人类的祖先从海里艰难地爬上了岸,没想到时至今日,科技已能通天彻地,人类再次为了生存,回到了海洋。”“小鱼,这是六月的信,现在快递无人机每月都会来,所以当月就能送到你手中啦,这次可以快一些回了。嫁接植株的数据正在整理中,先寄一些给你……看到信里夹的照片了吗?那是水晶荷,记得我九岁时在湖里折腾了整整一个夏天才找到了两株,现在我把它种满了山腰瀑布下的小溪,阳光下,像流淌着钻石。我太喜欢这里了,屋树一直在生长着,一步步攀上岩壁,扎根河谷,缓慢而扎实,它结出的果子越来越多,越来越丰富,有菠萝梨、香蕉薯、牛肉花生,哦吼!它竟然真是牛肉味的!还有许多新品种在等待着结果,好期待啊。唯一的不便可能是生病时,犬猴虽然忠诚勤劳,但照顾病人还是有点强它所难了,不过总的来说,对于这样的我,这里真是太理想了,住在通透的树屋里,上观日月,下观山林,躺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整日与花鸟和通人性的宠物们为伴,不用面对复杂的世界,不用被他们说成宅、丧、佛系……不用被逼着拼命奔跑,我只要守护好属于我的这片天地就好啦,好奇外面的话,只要偶尔上几分钟网看看新闻买买东西,和你们几个通个信。而且,生物科技还会再发展对吧,困难一定会解决的,相信你们、我也会继续努力……————? 于莽苍山”?姜潇宇合上信,木叶清香还萦绕在脸畔,久久不散,落款的名字熟悉又遥远,那是他的大学同学,学习和人品都很好,就是特别内向,后来发展到社交恐惧,听说还患上了电子产品敏感症。毕业后她就去了大西南的野生植物研究所,最近几年都没有联系过,可她的语气又如此熟络亲切。信里还夹着几张照片,上面山广林袤、溪清潭碧,她从高树云冠间打开一扇门,笑容是从未见过的灿烂,据信里描述,这片山岭都是她一个人的居所,他无法想像,又有些向往,毕竟他住在洋岛,世界上最拥挤的大都市……或许没有之一,这里很繁华,收入也很高,但房价更加惊人,他毕业后在生物工程研究所苦干七年,从助理到项目组长,也只凑了一套小户型的首付。他又看了看信封:原来并不是写给他的,而是写给一个叫“江小鱼”的人。“什么鬼?她一定还写了一封给花无缺。”他摇头笑了笑,又立刻绷紧了脸,到底怎么回事?这里有十几封信,还有那沓研究资料,其中一张已经写好回信地址的明信片,其上是月辉山,图片中,明亮的银辉泻满了整个天地,一个个圆润的黄绿色球体沐浴其中,清亮润泽,漫山流辉。当然,那都是前年的景象了,现在那里到处都是疯长的芜草乱藤,甚至已经淹没了大树。他反复踱步,思来想去也没有头绪,刚才自己只是在翻找大衣兜,不知怎么回事就顺手探进了衣柜深处,打开了这个暗格,像是手指自己在行动。已经九点半了,得回家了,明天还有关于“钻虫草”的内部会,他打开窗,深吸一口凉凉的空气,想让它把大脑中那些沉重黏稠的东西挤出来,窗外灯火正盛,那一片片整齐的明暗格子,是不眠的市区;那连绵起伏的漫山星点,则是山林中的树屋之海。一个是人们拼搏的日,一个是他们安眠的夜。第二天他照常上班,一直开会到六点半,他头昏脑胀,眼前总浮现着月辉山的流光,他偷偷吃了几片黄色药片,回办公室睡到了八点,然后去楼下的浴场做了个汗蒸,换了一套寄存在那里的衣服。晚上八点五十,他在打卡机的磨砂板上蹭了下,通过基因鉴定,走出门禁,独自走进电梯,从通体银白的中天大厦六十六层滑下来,玻璃外墙正放映着时装广告,柱形的大厦化作一根颀长嫩白的腿,藤萝从八十八楼的腰间缠绕而下,直至挺立的脚背,枝鲜叶活、凹凸有致,如同浮雕。而电梯正顺枝而下,这晶莹剔透的小天地时而碧绿、时而乳白,他不自觉地露出微笑,仿佛回到了儿时平躺小舟飘过荷花田的那些温暖午后。对面一个戴棒球帽的翘眼角姑娘也笑了,他正直盛年、风度翩翩,不缺吸引力,而在这个人潮汹涌却轻如同浮萍的大都市,男女之间发生点什么也并不算什么,他冲她笑了笑,她也笑笑,自然地随他一起走了出去。他目不斜视地在一辆辆炫目的豪车中穿行,走进五颜六色的两轮车存放区,姑娘仍然在微笑,毕竟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车位比豪车更贵。他停下脚步,摸了摸晶明锃亮的水滴形机车,然后拧开旁边的电动车。姑娘还是上了他的车座,他们一路向西,都市的霓虹拖着长长的彩色尾巴,不停向后方流淌,仿佛跳跃的光影之海,渐渐地,海变成了河,变成了溪,他们已经来到了郊外的月辉山上。他轻转把手,调出虚拟感应屏,手指凌空划了几下,调节着头盔夹层中的曲面天线发出了几段不同频率的“飘信”。这是他与浮城最主要的联系方式。自从《数据包编码标准化法案》颁布后,安装在各个网络节点和无线基站的智能拦截网关拦掉了通信网络中几乎所有的非标准数据,并能够准确辨识敏感信息,密网和暗网基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它的无线版本“飘信”,人们在汽车、屋顶,和各种电子设备中安装发射天线,把加密过的低频无线电波信号射向大厦间、天空中,在互相之间进行链式传导,最后飘到到拥有密匙的人手中,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一百多年前,那个用寥寥几个字交谈的电报时代。但最近半年在城里已经无法使用飘信,五环内,最新式微型信息过滤器的密度已经达到了每立方米3.6个,它们装在路灯上、广告牌上,甚至花草树木之中,看起来就像豆子、甲虫、小石子,它们能够抓取空中的非标准格式电波,无论长短,再将数据包切割并塞入大量信息,虽然无法破解其中的内容,但也让它庞杂到几乎无法阅读。当然,这套系统耗资惊人,暂时无法覆盖城区之外的范围。已经有了回音,他匀匀气息,低头查看:“接到预警,已喷洒钝化剂。”?“已按图种好锚链。”“三万六千人已经转移至羊角山……”他把心稍稍放下,望向东南天空,其实东南西北都一样,整个天穹都被火焰山般的霓虹灯燎得烟卷霞涌,还有不到十小时,那个方向就会袭来近五年最大的风暴:雅娜,到时候整个城市都会趴在地下瑟瑟发抖,市政短信破天荒地提前三天公告全城休假,这是十年来的头一回,但他不能休,还有另一座城市等着他。他带她上了山,穿过一堆堆发光的树丛,不时抬眼看空中影影绰绰的光团。半年时间,邻居们已走了大半,到处飘舞着血红的禁山公告,空气中弥漫着钻绒草特有的酸柠味。他压低身子,拂开一团树叶,一片缤纷的数字浮现在灰尘中,指纹锁打开了,闪出一个茶杯大的口子,他踩起气泵,气流通过纵横贯通各个空囊的维管,撑起了近两米高的房子。他们钻进去,在桌边坐下,刚撑开的桌面有些凉,他从桌腿抽出一根软管,拧出两杯滤过的雨水,水很清很凉,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涩味。“最新的第九代高分子纤维屋已经不再需要充气泵了,它们能自己调节表皮膜层的透过性,实现自动充放气,中南群山上现在到处都是这种新式树屋。”谈起自生长高分子纤维,他眼中像是有细碎的宝石在闪耀,他的前半生几乎全部倾注在这上面。这种植物纤维高分子化技术出现在十七年前,能让大树长出兼具强度和韧度的高分子材料,材料本身平平无奇,生长速度也很缓慢,但生产过程无危险无污染,当年就荣获了绿色生产大奖,得到了政策和资金上的大量支持。第二代产品实现了纤维生长的基因定制,通过基因编辑能得到各种形状的塑材,省去了开模冲压工序。第三代技术能够通过激素和温度控制加速它们生长……第六代纤维中嵌入了叶绿体,它们不再需要供养管,只需要阳光、空气,和广阔的天地。政策补贴逐步削减后,它们也渐渐被抛弃,随意地在荒芜的工厂里疯长,驴友们意外发现有一些“果实”宽大中空的类型特别适合住人,于是把它们的植株和种子带往群山。人们培育出蜂巢型的植株,它们有薄却坚韧的纤维束层,紧实地搭叠在一起,平时比帐篷厚不了多少,一充气就能鼓出许多小空腔气泡,然后挺立起来,成为中空的球屋。洋岛的流浪者们也开始在郊外的山上洒下种子,很快,球屋长得漫山遍野,很多低收入者离开了租金近万却不到十平米的分租房,纷纷搬了过来,再后来,大批被人工智能挤占了工作岗位的技工和白领们也来了,他们为球屋发明了许多新的装置,比如生物能电池、基因锁、滤水系统等,那是月辉山最热闹的一段时间,球屋错落又连绵地缀在山上,透着五颜六色的灯光,像是满山的彩蘑菇。但之后来了许多持着山地开发许可证或祖传地契的人,还有各类“环保”团体,他们不停来检查、劝导、驱赶,紧接着山上开始出现一些侵蚀植物表皮组织的传染病、依着树屋疯长的杂草乱藤……甚至专爱啃开树皮咬噬纤维束的虫鼠,不堪其扰的人们渐渐离开这里搬去了海边。?“对不起,大家,我没能守住这里……”他轻叹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这座山,杯中水喝完了,他侧躺下来:“能把枪放下了吗?这里这么窄,我逃不了。”“这次一定会出事,不要回去了。”姑娘叹了口气,但衣兜里的枪管依然硬硬地凸着。“我参与了整个浮城的设计,我们已经撑过了四次风暴、一次海啸,只要再能撑过这次最大的,大投资就会来了,几家海洋工程集团的,还有断裂带上那些沉降风险不断上升的岛国们。”他语气渐渐激动。她摇摇头:“他们都安排好了,你们撑不过去的……现在就发飘信让他们都回来,还来得及。”“嗯?你都知道什么?”他坐起来,“告诉我,你不是一直帮我们的吗?三年前,也是在大厦的电梯里,你塞给我一张飘信密码条,然后就一直在给我传递情报,那难道不是你?”“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但别犯倔了,我偷听到了电话,集团高层直接打来的。”“不……还是不行,那是我的城市。我们也准备好了,现在的球屋,今非昔比了。”他站起身,要钻出屋去,却听到一声轻响,然后瘫倒在了地上。姑娘叹了口气:“只是麻醉枪,你真不能去。”“你!不!”他双手撑起身体,声音越来越含混,姑娘那张秀丽的脸正在模糊、旋转。?清晨,太阳没有照常升起,乌云暴雨遮蔽了一切,风暴正把洋岛紧紧握在手中,留守的人和宠聚集在枝繁根茂的“藤结”,心底随着波涛起伏颤栗,从手掌大小的结晶观察窗看去,远方已再没有海与天的边界,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摄住了所有人的心神,他们的毛孔已经开始收缩,提前感受到了那浸透每个细胞每根神经的凉意。就一瞬,那片压倒一切的巨浪之城已经扑到了眼前,遮天的蓝里簇起大片黄绿色颗粒,密密麻麻,像是一层细碎而密集的塑料泡沫粒。人们脚下陡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推力,把他们拥上了高峰,狭小的视界里一片蓝白疾速掠过、旋转,平衡椅吱嘎作响,弹力绳已经拉伸到了极限,还是抵消不了剧烈的颠簸,无法想像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狰狞扭曲。?他正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球屋已经五花大绑在山石上,但还是被狂风吹得不停震颤。他浑身僵硬,看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片黄绿色“颗粒”不断被折叠、拉伸、揉搓,就像随时可能消失的水沫,而近岸侧的边缘已经翻滚着没入浪涛。“不可能!”他突然失态,“藤蔓的强度韧度都足够!就算松了他们也会用铁钩枪锚住,而且还缠了那么多根!扦插密度都饱和……”姑娘抚着他颤抖的背,轻叹一声:“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仔细看看海岸。”他把视线移向岸边,只见藤蔓仍然牢牢绑在码头的铁柱上,但后者此刻也在水中浮浮沉沉。“看吧,所有你们用来固定浮城的东西:码头桩柱、混凝土墩、甚至岸边的大石头的都被做了手脚。”“好吧,好吧,你们真干了……还好我们提前用藤蔓锁住了海底的礁石,只要藤阵不散,就不会有事。”他又恨又狠地说道。“不,不是我,我没有……”姑娘反驳道,“不然我不会一直为你通风报信。”“或许那只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姑娘愣了一会,忽然大笑:“……呵呵,好吧,你说对了,前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后把你们一网打尽。”“你说什么?”他闻言猛得回过头,表情和语气一样狠恶,却旋即惊愕地瞪圆了嘴和眼:“杨语瓷?怎么是你?难道……原来如此,你又一次背叛了我。”他的声音似乎也被狂风吹得断断续续,又突然狂笑起来,双手拼命打着头。姑娘面色煞白,像是被吓到了:“哦、哦不……那都是气话,我确实是想帮你,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去冒险。”“真的吗?可你已经是盛宏不动产的董事……”?“因为你实现了我们曾经的梦想: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山海间。”他沉默了:“可你当时那么决绝。”“那时候我太想要有自己的家,现在我什么都有了,但我再也找不回曾经的快乐了。”他仍然在看着大海,眼前却一片眩晕,许多沉重的感情正翻江倒海,那些关于她的美好记忆一直都在心中,深埋着,不会丢、也不会陈旧。忽然,他的思绪和呼吸都暂停了:那是什么?海面上飘来了一大片花花绿绿的东西,也在随波涛翻卷,他放大了望远镜的倍数。“这……不可能。”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似乎变得比窗外乱卷的冰雨还冷。那花花绿绿的,是各种形状和颜色的金属板,红色的车门车身、白晃晃的发动机、黑漆漆的底盘、和未名的巨大铁片,纷纷支棱着尖尖的角、闪着锋利的光,像一条条张牙舞爪的扁鱼……他的脸色紧绷,他知道它们来自哪里了,是杨家湾的垃圾处理场!那里有如山的垃圾,和数万部被压碎了的废旧汽车和机械,距离这里只有三公里,又在上风口。他已经顾不得被监听的风险,用手机向球屋中的人们报警,一片风嘶人吼中,他听到了响脆的断裂声,现在泡沫不再是绿色的,而是糅杂着七彩的碎末,像是疯狂的甩墨画,眼花缭乱得让人崩溃。“快、快、快……别、别。”他有些语无伦次,嗓子发干,耳中正传来一片惊呼,人们在大声呼喊着,犬猴嘶叫着一个个尖锐的音节,盘根错节的根与藤被翻涌的金属垃圾割裂,泡沫溃散了,许多球屋胡乱卷着涌着、没入大海,时隐时现。他抱着头,不敢再看,眼前忽然变得黑漆漆的,整个人像是滑向了无底的深渊……?他又醒来了,一睁眼,还是同一片海岸,还是同一个姑娘,只是一切都平静如画。“怎么样了?那些沉没的球屋?”“大部分都没事,风暴过后它们又浮了上来,多亏了你为它们嵌入了沉水植物的基因,让它们的根茎有了能在水下呼吸的去角质化吸氧细胞。”“真的吗?谢天谢地。”他看了看表,“天哪,今天是……我这次睡了532天!”“因为……你太自责了。”姑娘忽然有些哽咽,“你总是对自己充满了苛责和不满,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你和他都无法接受自己,只有逃避。”他沉默了一会:“你到底是谁?”“我是你的妻子。”她拿出一张结婚证,上面的男人很眼熟、很亲切,小鱼感到脑中很乱很痒又很热,像有许多小虫子在攒动。“嗯,这是我,我知道他,但不了解他,每次醒来我都穿着他的衣服,兜里是他的手机和名片,但我打不开那些加密文件……对,他是我,那我呢,我是谁?”“你也是你,你是江小鱼,也是姜潇宇,你曾经在HX研究所工作,主攻水生转基因植物。”“对、对,这些我记得。”“本来你想把研究成果用在水生自生长建筑上,但蓝湾地产找到了你,开出了高额的价码,包括房子、巨款、和管理职位,你当时正处于失去恋人的巨大痛苦和自我怀疑中,急于用这笔钱去挽回她,也挽回自信与自我,在几天几夜的挣扎后,你还是选择了把技术和自己卖给蓝湾。”“我的恋人……杨语瓷?是你吗。”他的眉紧压着睫毛,随整张脸一起快速颤抖。姑娘后退半步,摇摇头,又点点头:“那是她,不是我,最终你还是没能挽回她,你有了内环复式,可她住进了豪宅,后来你娶了我,但还是经常去看她,戴上用你的皮肤干细胞培植出的“同胞面具”,偷偷摸摸,畏畏缩缩,跟我认识的那个高傲冷峻的你完全不同。好几次我都想走上前去给你一个耳光,来好好看看你那扭曲猥琐的表情。”他点开她发来的一段段视频,里面的男人正出神地遥望湖畔那栋繁花掩映的别墅,每一扇门窗掠过的每一片光影都会让他紧张不已。这张脸亲切熟悉,让他想起故乡庙会上的人潮,那些和自己在一个大灶上吃饭的乡族青年们。他的眼睛一闪,像有流星滑过,是她出来了,穿着缀满闪亮传感晶片的运动服,但在他眼中却仍是初识时穿着蓝色长裙的样子,等她跑得远一些,他也开始跑,沿着烁星湖,跟在在她后面三四十米,一圈又一圈。“总感觉你有些亲切,像是以前就认识。”“偶遇”了很多次后,有天她对他笑着说,“你老家是不是涠洲?”“哦,不是,不过不远。”“那你认不认识姜潇宇?”“哦,不不,不知道。”镜头内外的他同时慌了神,脸上的笑意僵直了,还在颤动。“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没什么……是汗水,迷了眼。”她仔细地看向他的脸,而他目光闪烁游移,她轻轻擦了擦他额头的污渍,不管她有心还是无意,这一擦让你再也舍不得脱下面具,还在高速路上激动地飚到了190公里,撞上了护栏……你脸部大面积烧伤,进行了皮肤移植,面具中的干细胞已经和你的脸熔在一起,也被提取了出来进行培植……导致术后的你相貌和气质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后来,因为人们对地产集团的抗议和敌意日渐升级,她搬家了,去了市中心的空中花园,在无人机都无法接近的楼层。可你还是经常戴起那张更像“自己”的面具,对着窗户发呆,穿过风雨云雾,遥望着连轮廓都望不真切的天空之城,他看着自己阴晦的倒影,这张脸或那张脸,一边自言自语,有时候说自己出卖了良心和梦想,却没有得到她;有时候又绷着牙说:不够,还不够,还要更多的钱、更大的别墅……一阵悦耳的和弦响起,由轻渐重,他猛醒过来,使劲拍脸、洗脸、揉搓头发,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来了,来了,完了、完了。”“什么来了?”小鱼不解地问。“审问来了……黑 皮沙 发”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哽涩,仿佛它们比其他字更粗更重。“你的书房里放着一张皮沙发,整个人都能陷进去那种,远看是磨砂般的质感,摸起来像鸡皮疙瘩,其实是嵌满了传感探头。十六年的合约期内,你每周都要坐上去,接受技术保密诚信测试,你的脑电波、心电图、血压脉搏、激素浓度等等都会被探测和记录,然后传输到公司总部,由仪器和专家进行审核,保证你没有泄露技术给其他人,如果通不过测试,你会被调查、索赔,失去一切。”“过不了。”小鱼的眉心缩成一团,“当时测肯定过不了,他已经甩不掉那些念头,每当有关键灵感闪出来的时候,我就会进入专注推演的状态,就像进了五感都被隔绝的密室,脑海中高速演绎,一切都无比真切,就像真的发生过。”“唉,是啊,所以他才这么崩溃。”镜头中的他看了又看,还是没有坐上去,他回到房间,彻夜不眠,然后请了假,枯坐到半下午,猛冲出门,买了一台沉浸式游戏机,他戴上面具,转了几个圈,把自己的形象复制到游戏中,然后套上传感衣,开始了冒险,整整十三个小时。他在黑森林间筑起绿杉城堡,登上直插月影的豆荚王座;他用罂粟花海淹没了阿斯特克台地,迷葬了殖民者的军队;他跨着巨蜻蜓督战在盘古大陆,看着蕨山菌岭鏖战着寒风与冰洋……他选取了最遥远的年代和最夸张的人生,尽情宣泄着压抑已久的创意与才华,他眼中的神采明灭不定,喜怒哀乐倍速流过脸庞。退出游戏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整个表情都凝固了,而小鱼一直在抖:原来那些曾光怪陆离浮沉于脑海中的景象,都不是梦。“他完全沉浸在了那些异世的人生里,他想把那些出格的念头锁在更出格的游戏情节里,锁在那一个个似是而非的角色里。”姑娘点点头:“除了心理暗示,他还用了能遗忘短期记忆的违禁药物‘倒带’。”“就是那种能阻隔海马体对外神经递质传导的药?它能有效隔离短时新记忆,但副作用还未完全明确,还在实验阶段。”小鱼接过姑娘手中的药瓶,里面仍有半瓶黄色药片在窸窣作响。姑娘点点头:“他从特殊渠道弄到的,一开始是成功的,几天后他通过了测试,他的生活似乎又都恢复了正常,上班、开会、跑步,不断研发出针对自生长纤维植物的药剂和生物,一路升职、加薪。但只有我知道隐藏在晦暗镜子和绚烂异世中的秘密,不断变换的脸孔和人生是你不停在逃避的真相,你需要催眠自己:那不是你,那个也不是你。你一直在现实与往昔、野心与良心间挣扎。终于有一天,你累坏了,睡去了,另一个你醒了,他从镜子里爬出来,从游戏里爬了出来……”他看到那个男人从床上惊醒,茫然地走下来,惊慌失措又手足无措,想逃走也想躲藏,眼神闪到镜子,他抑制不住低沉的惊叫,像喉咙被堵住的呜咽,用力撕着自己的鬓角和下巴。“你已经接受不了那个自己。”她叹道,抬眼看到小鱼的手也放在了脸边,揉搓着什么,心里一颤,恍惚然分不清镜头内外。“你在家中踉跄,连门在哪都不知道,看起来你俩都完全抛弃了彼此的记忆,或许因为这是你们逃避疯狂的唯一出路;又或许是那些被隔绝的记忆储存在了潜意识中,只能随另一个人格复生,从那以后,你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不停对抗着集团、也对抗着自己。”小鱼的嘴角极缓慢地牵动,撬动脸上仿佛已凝固百年的木然。“好……像,确实如此,那些刁钻的阴谋与阳谋、那些阴毒的黑科技,都有些似曾相识的味道,就像在脑海中那些无形的痕迹,熟悉,却无迹可寻,那……风暴到来的那一夜,到底是语瓷,还是你?”“是我。”她苦笑道,“当时你以为我是摘下了面具,其实我是戴上了,那是他用杨语瓷的干细胞培植的,他曾经让我戴上面具在床上扮演她……我永远忘不了这种侮辱,我恨他,但我一直怀念着那次他看我的眼神,那么炽烈,那么耀眼,比太阳还辉煌还美丽,但我知道它永远也不会属于我,只要他在。我开始期待你的出现,每一天、每一秒,期待你还没失去的那些纯真善良,那些我初见他时所爱所期待的东西,我一直帮助你,为了你偷录他的文件,偷听他的通话……直到那次风暴,我无法看着你去冒险,但又阻止不了,所以才将你麻醉,我是不是做错了?”小鱼揪着头发的手伸向空中,虚握了一下她泪满的脸。“唉,对不起……可为什么,你要假扮成她?”“对不起,当时你误会了我,看到你冰冷的眼神,我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深渊,我只想抓住点什么,别让我彻底掉下去,再也见不到你,那就让她背黑锅吧,还幻想着你就此会厌弃她,但我搞砸了……我不忍看到你崩溃的样子,我真没用,我真活该。”她又笑了,无奈而苦涩。小鱼忍不住扶住她的肩膀,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忽然睁大了眼睛,视线穿过她飘漾的发丝,凝固在海天相接的远方,那里正有一点绿色由点到线、由短到长,越变越宽、越变越圆,仿佛有一座青山在海面下潜浮,姑娘转过身去,一起看着,直到它飘到了海边:那是一片多么巨大而繁茂的浮城啊,各种形状和大小的球屋鳞次栉比,藤蔓一圈圈盘旋着,里面隐约有人影和车流滑过……任凭他如何极目远望,都望不到这绿色城市的边缘。“他们看到你了!”姑娘拿起手机,把新的解密码分享给他,一大堆飘信瞬间叠满了他的屏幕。“噢,是老张,铁叔也在,他没事!这是!是莽苍山的鸟鸣和溪水叮咚……她竟然也来了。嗯?这条飘信的频率低到了16kHz?”“因为是从海面下的球屋发来的,深达三十米的水生根系提供了足够的稳定性和安全性,忘了说了,他们得到了投资,而来自群山的人们带来了更发达的植株……现在的浮城再不怕海啸和风暴,而且在远离海岸线的公海也能存活,不再受那些产权开发权的限制,它是真正的海上都市。”姑娘的声音温暖而明亮,就像在山与海间跳跃的阳光,他长长叹了口气:“几亿年前,为了生存,人类的祖先从海里艰难地爬上了岸,没想到时至今日,科技已能通天彻地,人类再次为了生存,回到了海洋。”她牵起他的手:“去吧,那里有你一间大房子。”“哦,可是,岸上……还有姜潇宇呢?”小鱼欲行又止。“他恐怕不会回来了,他没有通过测谎,房子和职位都没了,他赖以存在的那个世界已经彻底粉碎了。”姑娘悠悠地说。“还有你呢?”“我也一无所有,只能跟你走。”她又笑了,眼波潋滟,比夕阳下碎金万点的海面还缠绵。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


缩写/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