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奇点 (试读) 

分类  : 中文 / 原著
作者  : 萧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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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ChinaS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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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序 言

2015年12月12日,由深圳“科学与幻想成长基金会”(这是国内唯一科幻公益创投基金)主办的首届“晨星奖”在深圳颁发,萧星寒的长篇科幻小说《决战奇点》获晨星奖最佳长篇提名,并荣获该奖中的晋康奖。晨星奖(包括其中的晋康奖)的主旨是奖励“核心科幻”的创作,它面向的是尚未发表过处女作的年轻科幻作者。但在第一届评奖中,评委会喜悦地发现了几位基本成熟的科幻作家,萧星寒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决战奇点》主要描写碳族(小说中的人类文明)与铁族(小说中的机器文明)之间的战争与和平。在这当中,有无用的奋斗,有意外的挫折,有瑰丽的幻想,有片刻的欢愉,有永恒的遗憾,还有无穷无尽的乱世纷争。透过这些情节,你时时可以感受到作者对自然和人类的认真思考,可以说,作者已经有了一套相对成熟的、属于他自己的世界观。而对于有志于长篇的科幻作者来说,这几乎是他们必备的基本功,这是科幻这种类型文学的特点之一。

围绕碳铁两族的生存与毁灭,《决战奇点》探讨了许多话题。比如对于人类。迄今为止,人类还只是一个科学上的概念。在现实里,我们分成无数个国家、民族和地区,彼此隔膜彼此敌视,为着种种利益而征战不休。若有一个掌管地球的世界政府是否会更好?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还有南方文明,又将如何融合?又比如讨论人类,宗教是一个绕不过的话题。当铁族出现,并成为一种超越人类的存在,各大宗教将如何应对来自铁族的挑战?是否会有人将其视为无所不能又大慈大悲的神,对其顶礼膜拜,进而形成一个新的教派?

题目中的“奇点”是目前颇为热门的一个词汇,它本身有多重含义,但在科幻的语境下,通常指由于技术革命(一般情况下是人工智能技术)引发人类社会生活骤变。奇点之前的生活和社会是我们所熟悉的,奇点之后则是完全陌生的,是现在的我们所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就像一千年的人无法理解我们为什么每时每刻都在一个发光的小匣子上用手指划来划去,同时或嬉笑,或哀叹,或抱怨一样。但问题是,假如这个奇点不是人类开启的,而是人工智能开启的,那又会怎样?在《决战奇点》中,当2077年,第二次碳铁之战爆发时,铁族在奇点大门前欣喜万分,碳族对此却懵懂无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么,碳铁两族的结局是否早已注定?甚至,就连最后决战的机会也只存在于碳族英雄的幻想?

《决战奇点》着重讨论了如何看待人工智能。对于人工智能,人类的情绪一向比较复杂。一方面,人类渴盼更聪明的机器人来帮助我们做我们不想做和做不到的事情,另一方面,人类又担心聪明的机器人会抢走我们的工作,在它们拥有了自我意识和生存欲望之后,甚至可能消灭人类。著名科学家斯蒂芬·霍金对此有着清醒而深刻的认识。他在2016年10月的一次演讲中忧心忡忡地指出:成功创造人工智能可能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大的事件,人工智能的崛起是与工业革命同等重要的全球性事件,将在每个方面改变我们的生活;但如果不学习如何规避风险,它也会成为人类文明史上最后一个事件。实际上,在我看来,也许霍金这番话都过于乐观了——有些风险是无法规避的。个人有自由意志,而人类作为整体来说并没有自由意志;科学极大地提高了人类的能动性,但并不能改变人类的宿命。如果承认地球生命包括人类都是从普通物质通过漫长的进化而来,那就没有理由怀疑普通物质中同样能进化出铁基(或硅基)生命——并且由于它们所具有的先天优势,终将超过碳基文明。本部小说的可贵之处在于,作者能超越人类的立场,站在第三者(上帝、历史老人)的角度来看待这部未来文明史,虽然读者能时时感到作者的“人类意识”,感受到作者的热血和忧虑,但总的说,作者的目光是超越人类的。

人工智能是人类最伟大的科技成果之一。如何看待人工智能,实际上是人类如何看待科技的具体体现。科技是什么?科技与我们的未来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我们该如何看待科技,是把它当成能够实现民族复兴、国家富强、人类崛起的魔法而全力以赴地研发?还是将它视为戕害人性、破坏自然、恶事做尽的魔鬼,不顾一切地反对?亦或者如本书中提到的阿米什人一般,远远地围观,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些问题,在《决战奇点》中都有深入浅出地探讨和展现。

关于人工智能,已经有很多科幻小说和科幻电影写过这个主题,其中不乏《我,机器人》和《终结者》这样的经典之作。在这些作品,人工智能大多是作为高效的杀戮机器和单纯的人类复制品出现(前者放大了人类的恶,后者放大了人类的善)。《决战奇点》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更多地将铁族视为一种新兴的与人类文明有相似之处又有颇多迥异的文明,讲述的是铁族的诞生、发展与演化,映照的却是碳族自身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碳铁两族在数百年时间里密切互动,竞争,杀戮,合作,猜忌,有合作中的竞争,也有竞争中的合作,有无心的罪恶,也有刻意的屠杀,时而慷慨悲歌,时而嘘唏感叹,却正是融汇形成地球文明乃至太阳系文明的必经之路。在这方面,萧星寒是有野心的。他要撰写的不仅仅是碳铁之战,而是属于他自己的未来史。

前面说,评委会欣喜的发现了一位基本成熟的作者,既指他成熟的世界观,也指他的文笔。小说中的语言汪洋恣肆,一泻千里。萧星寒善于构建未来世界,读者无论进入小说中的哪个场面,都会看到丰富而写实的景观。萧星寒也非常善于在哲思天地中遨游,文中时时可见妙言警句。但事情是两面的,这种哲思天地中的任意遨游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情节和人物,比如,主人公卢文钊和萧菁的相恋稍显仓促,而萧总司令指挥的史诗性的战争(及失败)也过于简略。在小说中,铁族始终是作为背景和远景出现的,这可能是萧星寒的有意设定,无可厚非,但作为读者,总觉得读起来有那么一点“不过瘾”。

萧星寒说他正在创作《决战奇点》的续作,我相信,在《决战奇点》中未及深化拓展的主题、情节和人物会在后续作品中得到更为精彩的呈现。

是为序。

王晋康

2016.11

小说节选:

1

萧菁想立刻进行下一次浸入式上网,可植入系统拒绝了,说至少需要6个小时的冷却时间。这让她愠怒而又无可奈何。

难熬的六个小时好不容易过去,萧菁几乎掐着秒数进行着倒计时,在冷却时间结束的那一刹那,她已经进入了量子寰球网,再次来到那条熟悉的街道。这次,她百分之百敢肯定,这就是少年时奶奶家那条街道。当她再一次推开门走进去时,豁然发现,她进入的不是风之漩涡,而是一座庞大的环形图书馆。往上看不到尽头,往下也看不到尽头。(这里的上和下其实只是萧菁的主观感受,脚那边是下,头那边是上,当萧菁在半空中旋转时,上与下,左与右,也跟着不停地调换)。书架古朴典雅,木头的纹理清晰无比。码放的书说不上整齐,但本本都是大部头。萧菁随手翻看,都内藏海量的信息。

萧菁明白了,这浸入式上网也有不同场景,使你永远有新鲜感。

第三次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萧菁置身于火焰之中,只能略微感受到火的温度,而不同颜色的火焰代表着不同性质的信息。

第四次是一条在平原上奔涌的河流,萧菁沿河行走,洗手的时候就能吸纳感兴趣的资料。

第五次是一条热闹非凡的街道,来来往往的商贩高声叫嚷,售卖各种东西,拿到萧菁手里也就变成了她所喜欢的故事。

第六次是一列在星海之间风驰电掣的列车,窗外每个星星都是一段视频。你要是倦了,可以坐在车厢里,一动不动,任由列车载着你星海之间穿梭。

第七次是洒满贝壳的海滩,拾起每一块都是历史。

第八次是幽暗的森林里弯弯曲曲的小径,堆满了金灿灿的落叶。

第九次是玉米地切割成的移动迷宫,每走一百步,就会变化一次。

……

每一个场景都那么美轮美奂,令萧菁沉醉其间,难以自拔。有时她甚至觉得,之前的二十三年全部白过了,她的人生,从第一次浸入式上网才真正开始。

当然,网络上也不全都是好消息。她收集到各种各样的信息,就像干涸的沙漠,突然遭遇前所未有的暴雨,于是任由那雨水在各处肆无忌惮地流淌与浸润。至于雨水是无害的,还是有毒的,她无从选择。

其中一条信息是这样的:

二十一世纪初,所有的电脑都已经连接在了一起,叫做互联网;二十一世纪四十年代,所有的智能设备都已经连接在一起了,物联网从概念变成了现实;现在,地球上的大部分人也已经借助植入系统连接在了一起,每个安装了植入系统的人不仅是上网的人肉工具,同时也成为了网络的一个人肉节点,是不是该叫人联网了呢?

然而,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没有使用植入系统的时候,那些植入系统在干什么?也和你一样在沉睡吗?当然不是。你肯定会说,植入系统不是还要监控我们的身体健康状况嘛,当然不会休息。

你只说对了一小部分。

事情的真相是:当你不使用植入系统时,植入系统也在全力以赴地工作,不是为你——监控你的身体状况只需要植入系统很少的一部能力——而是为了量子寰球网。

量子寰球网不只是一个供你学习、工作和游戏娱乐的场所,它还是一个有史以来最大的超级分布式电脑系统,也是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怪物。它真正意义上包裹着整个地球,所有的接入它的智能设备都是它的一部分,都是它的计算资源,都能为它所用。

就像一个空前庞大的吸血鬼,却吸取着每一个人的生命与灵魂,悄无声息,从不停手。

那么,量子寰球网是谁工作的?

不是人类,不是地球同盟,也不是大魔王靳灿。

而是铁族。

在你走路的时候,在你吃饭的时候,在你睡觉的时候,在你发呆的时候,在你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你都在为铁族工作。

每个人都是铁族的奴隶。

这才是铁族协助靳灿建造量子寰球网的真正目的。

萧菁无法判断这条信息的真伪,于是把它保存下来,以备将来使用。

2

杰瑞米·本斯坦辗转数日,才回到以色列特拉维夫。一路所见,令他嘘唏与惊疑。特拉维夫已成废墟,他没有找到一个亲人。这时,有传媒集团相中了杰瑞米在浩劫中的独特经历,邀请他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杰瑞米花了四个月的时间,完成了《生活在恩戈罗恩戈罗》一书的写作。该书成功打入2034年全球年度图书非虚构类畅销排行榜前五名。评论者称:(该书)将浩劫中的眼泪与艰辛展现得淋漓尽致。次年,续集《重返恩戈罗恩戈罗》上市,再次引起广泛的关注。正是在这本书里,杰瑞米·本斯坦首次提出了“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

杰瑞米敏锐地指出:科技越是先进的地方,在浩劫中受到的破坏越严重,反而是处于原始状态的马赛人几乎没有受到浩劫的影响,没有外国游客的骚扰,他们更加专注于传统文化的恢复,因而生活得更好,为什么会这样?他的结论是:问题出在科技上,历史上科技对于人类帮助甚多,然而如今科技狰狞的一面已经全部显露出来;即使这次人类侥幸逃脱科技的惩罚,必然来到的下一次浩劫,下下一次浩劫,将使人类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那么,怎么办呢?杰瑞米的答案是:放弃所有科技,重返恩戈罗恩戈罗,像马赛人那样生活。

“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甫一提出,立刻受到狂热的欢迎。尽管也不乏质疑之声,但被轻易地淹没在赞扬声里。在浩劫中,受到伤害的,不仅是人的生命和肉体,还有人的精神和灵魂。原有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几乎都被浩劫碾压成齑粉,而新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尚未建立,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提出,无异于在黑夜中亮起了一盏指路明灯。人们忽然间明白过来:之所以发生浩劫,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科技的错(钢铁狼人不就是科技的产物么?),而我要做的,不过就是放弃一切科技产品以及一切以牺牲地球环境为代价的所谓文明生活。

杰瑞米成为“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最高导师。在极短的时间里,该运动从书上走进现实,4个研究生成为杰瑞米的忠实助手,数千人云集到特拉维夫,听从这位上帝亲自派来的导师的安排。在杰瑞米的指挥下,他们在2034年10月的一天清晨从特拉维夫出发,步行前往恩戈罗恩戈罗。

这次历时10个月、跨越亚非两洲、行程上万千米的长征成为一场备受关注的行为艺术。无数的媒体跟踪报道,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队伍当中。当他们于2035年10月抵达恩戈罗恩戈罗时,总人数已经超过了20万。

他们宣布放弃以前的一切,国籍、民族、财富、权力、学历、肤色,统统放弃。他们自称恩戈罗恩戈罗人,致力于重建没有阶级压迫没有种族歧视没有残酷剥削的原始共产主义社会。

受此影响,在二十一世纪三四十年代,类似的运动此起彼伏:重返亚马逊、回归婆罗洲、北极幸存者、行走撒哈拉、密克罗尼西亚之舟……最后这个运动试图把不计其数的船只绑缚在一起建造一座空前巨大的海上城市。但影响最大,参与人数最多,持续时间最长的,还是“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

也正因为如此,在恩戈罗恩戈罗自然保护区发生的灾难也是最严重的。

到底有多少恩戈罗恩戈罗人呢?恐怕杰瑞米自己也不清楚。因为缺少强有力的组织机构,有人来,有人去,有人来了又去,有人去而复返,也有人一直坚持,总人数根本没有办法统计。后世学者研究认为,“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最高峰发生在2036年8月,参与人数最保守的估计是100万,而最大胆的猜测则多达300万。如果加上受此运动影响,进入附近塞伦盖蒂国家公园和马尼亚腊湖国家公园的人,总人数还要增加200万。然而,不管是哪个数字,都不影响最后的结局。

试想,8.1万平方千米的恩戈罗恩戈罗自然保护区原本只有4万多人生活,突然之间增加了数百万人,会是怎样一幅场景!原有的宁静与和谐一下子被打破了,整个恩戈罗恩戈罗面临着极大的生态压力。恩戈罗恩戈罗人内部也存在诸多争议,比如该采取什么样的婚配制度,比如放弃科技要放弃到什么程度,比如“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最高领导权与最终解释权归谁。然而,在他们还在无休止地争论时,灾难就已经在悄然酝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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