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后语:
对女性来说,母亲的角色常常让她们主动或被动地忘我。这样的忘我牺牲也确实值得歌颂。但换个角度,女性也应该是一个个独立个体的人,而并非社会化的符号,世界本不完美,又为何一定要求她们完美无私?这个故事里的妈妈和女儿两代女性都并非“完美的她”:一个没有争到孩子的抚养权缺失了孩子的成长,一个为了事业放弃妊娠;但她们的境遇与选择都是个体化的人真实的一面。人生的每一刻都面临着不同的选择,其实只要没有触犯法律,经过慎重思考并愿意承担后果,那么所有选择都值得尊重。
此刻
张眯眯 文
王安妮 图
如果我可以说话,我会给你讲一个故事。这是关于我的故事,也是你的故事。我以前以为你就是我,其实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一
故事也许要从我的女儿——唐小艾十三岁的生日会开始。
“我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对蛋糕上的点点烛光说。
“不要吹,不要吹!”小艾的两个闺蜜,连忙伸出手把蜡烛挡着,“还没拍照呢!”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是这样,时时刻刻地拍照,恨不得把每一秒都锁在手机相册里。只怕眼前快乐的时光飞也似的跑出去,往前看往后望,都是透明的虚空。她们哪知道,要从眼下的一刻走出去,比留住时间还要困难。
其实,我也是近来才明白这一点。亲爱的你,等把故事看完,或许你也会同意。
所有人都团团围到小艾身边。我赶紧把蛋糕店送的纸片皇冠戴到小艾头上。她的小闺蜜都一起把嘴嘟起来,双手举到脸边,做出好几种手势。小艾爸爸也终于如梦初醒一般,放下手机,从软绵绵的沙发里站起来,走到最后面,老土地对着手机说:“茄子!”
今天是周末,本该爸爸陪着小艾去游乐场玩一天。可他索性就给孩子一大把零花钱,自己又去了办公室,到晚饭时间才慢悠悠地拎着电脑包回家,叮嘱他回家路上买的西兰花也完全忘记了。不过,这反倒合了小艾的意,拿着钱和几个好朋友一起去打游戏、吃甜点。十三岁的孩子,有没有父亲的陪伴,对于她来说,已经不怎么重要了。
拍照的是周老师,教小艾数学。小女孩子们庆祝生日,一个大男人凑在中间,我总怕他尴尬。而周老师自己倒就像个孩子,无论小艾她们怎么闹,他自有办法应付周全。也难怪孩子们都喜欢他,庆祝生日把老师也请回了家,听他讲好多书上的事,路上的事。听得害怕,脚趾头都抓紧了,还是要听。
我也数不清是多少个小时以前,周老师就坐在点点的烛光下,告诉围成一团的小姑娘:许多古老的文明都相信,摄影会把人在那一刻的灵魂摄入照片,而永远封锁在当下一刻。小艾瞪大眼睛听着,眼角泛出一星恐惧的泪光。她玩得太开心,竟忘了自己其实早已跟随镜头,进入到相册的第五维时空。
看清自己的现状,有时让人不寒而栗。亲爱的你,或许也有此体会。
那次照片连拍了好几张,不是这个闭眼,就是那个没做好表情,又接二连三删了许多。小艾爸爸竖起两根手指说“茄子”的那张也被删掉了。谁叫他是爸爸呢,小艾笑得最可爱的那张照片,他手里还握着手机,眼神迷茫地刚从沙发上站起来。
挑来选去,姑娘们都满意的那张照片,却有周老师的一块大拇指挡了四分之一的镜头。
“就算是跟大家合影了吧。”周老师笑道。
后来,他在烛光里对我们说:“故事从这里开始。”
也许这是他们的故事。而我要讲给你的故事,应该从一个敲门声开始。
二
我们的门已经很久没响过了,进入第五维时空后,我也很少去开门。不过那一次,我是真的听到了一下轻轻的叩门声。先是一声,我以为是小艾踢到了桌子。低头看,她两只肉乎乎的脚交叉在一起,光着踩在地上,并没有碰到桌角。
后来又是连续的几下。轻轻地,三声一次,三声一次,轻轻地敲到门上。
孩子们都靠在一起看电视,小艾她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周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窗台边,拿着喷水壶,对着花盆上上下下地喷。我推了小艾爸爸一下,他还是一动不动,刷手机,“要去你去。”
我起身把桌上吃剩的饭菜收进冰箱。走到门口时,又听见三声敲击,仍然轻轻的。
从猫眼望出去,外面一片漆黑。我对着门缝问:“谁啊?”
“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好像害怕别人听见似的。
“你是谁?”
“妈,是我,你别喊。”那声音压得更低了,企图把我的声音也压下去。
小艾和她的小朋友们仍然坐在电视前,屏幕上的光反射到她们的小脸上,忽明忽暗。
“你找错人了。”我对门外说,声音也跟着放低了。
“妈,是我。我是小艾。”
我又转身看了一下客厅,一道来自电视的白光从小艾的脸上一闪而过,她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一边往嘴里塞薯片。
我打了一个寒战,站在原地静静地听。
“妈,你开一下门。”外面的声音开始颤抖,好像在哭。她一边抽泣,一边含糊说话的腔调,确实有一点儿像小艾,“妈妈,我记得,这里是‘我’十三岁的生日。屋里有你和我爸,牙尖尖、妹妹头,还有周老师。这已经是整整十八年前的事了,我还是记得很清楚……今天我三十一了,妈……你开一下门。”声音断断续续,在哭泣声中时起时落。
她说得一点儿没错。
我当然也听说过,五维时空里的人,偶尔有互相登门拜访的。走出自己所在的第二维时间,搭上“木马号”,就可以在第一维时间上跑,去到别的平行时空里去。可我从没想过,它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三
这种离奇的事情,都是从周老师那里听来的。大概是二十个小时前,(或者三十个小时?请原谅,自从进入第五维时空,我就很少看表了。时间对于我们来说,远远不如享受当下重要),周老师还坐在茶几边给孩子们讲“木马号”穿越第一维时间的事。
“这是我们的空间。”周老师伸出他宽大的手掌,把剥掉包装纸的礼物盒放到面前。
孩子们就围成一团,坐在他周围,托着腮望向他。周老师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手指宽厚而圆润,说话的时候,纤长的睫毛上下跳动。这些小女孩把他又当老师又当哥哥地捧着,我只是心里偷偷笑,在一边收拾家务,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说,就感到特别地安定。
“长宽高,一共三维。”周老师把食指放在盒子的一角,一下一下地向三条边摸过去。
“我知道我知道,然后第四维是时间!”小艾坐在小板凳上,手掌还撑着板凳,身子已经禁不住向前倾。坐在旁边的女孩从眼角瞥向她,两片薄嘴唇微微开合,轻声说:“我们都知道。”脸上仍然微笑着。
周老师好像没有听到那女孩说话,纸盒上的食指抬起来,向小艾一点,“聪明!”然后转头看向我。孩子们也跟着,把脸转过来望着我。
“第五维呢?”周老师立即把那些小脸都喊了回去,弯身从地上拾起一根包扎蝴蝶结的粉色缎带,拉直了放在礼物盒边。
“还是时间!”这次薄嘴唇女孩赢了。
他又拿起一根缎带,垂直放在第一根上面,“在四维世界里,时间沿着一个方向,滴滴答答,一分一秒地向前走着。”他的食指和中指沿着第一根彩带,仿佛河边散步的两条长腿,从缎带交点的位置,悠然地向前走去。
“长腿”的主人还在问话:“那在我们这个五维世界呢?”
“时间静止不动。”周老师旁边,剪着齐整整学生头的女孩终于说话了。
“错!”薄嘴唇女孩转向她。
“也不全错,”周老师又把手指向两根丝带交叉的地方,“四维世界里的人,比如说你,唐小艾,”他抬头望向小艾,孩子们也都望向她,捂着嘴笑,“在十三岁生日的时候,2023年5月20日19点16分55秒,拍下一张照片。所以,就有了我们所在的第五维照片时空。我们的时间,对于四维时空来说,是静止不动的,永远停留在这一秒……”
“可是我们的时间,同时在向另一个方向,一直走一直走……”小艾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第二根丝带的方向。
“说对了!”周老师像个孩子一样欢呼起来,“奖励你一颗来自第一维时间的小礼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四方形,仿佛宝石一般,在灯光下反射出猩红色的光,菱角周围有一些褪色,模模糊糊的,依然温柔地红着。
“我也要!”“我也要!”孩子们都兴奋地叫着,一点儿不在乎这些小方块很快就会化掉,化成更小的细沙,然后消失不见。
“没有了,没有了,”周老师举起双臂,给孩子们看他空无一物的手掌,“下次旅行再给你们带几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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