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玛飞船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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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阿瑟·克拉克 金特·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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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玛飞船揭秘

[英] 阿瑟·克拉克 金特·李

  序言

  在远离银河系中心的地方。一颗不引人注意而孤独的黄色星球,慢慢围绕着离银河系中心三万光年的轨道旋转。这颗恒星就是太阳,它需要2.25亿年,才能在银河系转一圈。上一次它转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具有可怕力量的大型爬行动物恐龙,才刚刚在地球上建立起自己的统治。地球是一颗小小的蓝色行星,也是太阳的一颗卫星。

  太阳系由一些行星和其他星体组成。在这个大家庭中,只有在地球上,所有复杂而持久的生命才得以发展;也只有在这一特殊的世界,化学物质才进化为有意识的生命,这些生命刚刚才懂得宇宙的奥秘及其规模,就开始提出问题:人类诞生的奇迹,是否也同样在其他地方发生呢?

  这些地球之子认为,单是在我们这个银河系,就有上万亿颗星球。我们相当肯定,这些星球中至少百分之二十有围绕它们旋转的行星。这些行星中的一小部分在某个历史时期,一定有适当的大气和温度条件,去促成生命必不可少的氨基酸和其他化学物质的合成,我们完全有理由推测,在这里,在地球史上,至少有一次,这些氨基酸表现出自我复制的现象,开始出现人类诞生的进化奇观。我们怎么能够认为,这种现象在历史的长河中,就仅仅发生过一次?造出我们人类所必需的重原子已经在星球灾变中形成了几十亿年,而且在爆炸时就已经散布到宇宙各个地方去了。是不是只可能在这里,在这一个地方,这些原子才会组成特殊分子,进化成一种聪明的生物,可以提出“只有我们吗”这样的问题。

  地球上的人类开始在宇宙间寻找伙伴。最初是造天文望远镜,用天文望远镜可以看到附近的星球。后来,他们的技术发展到更高水平。复杂的、有自动控制的宇宙飞船上了天,去探索其他星球,去查明那些地方是否有生命的迹象。这些探索已经证实,太阳系别的任何行星上都没有高级生物的存在。假如说宇宙中确实有什么与我们同样的,而且最终可以跟我们交流的物种,人类科学家得出结论说,一定能够在太阳系和其他星球的外围空间里找到。

  在人类时间体系的20世纪末,地球上的人们都把天线伸向所在天空搜寻信号,来判断其他高级生物是否会给我们发来无线电信号。搜寻工作进行了将近一百年。21世纪初,国际科学发展的鼎盛时期,此项工作紧锣密鼓,开展得轰轰烈烈;到了21世纪最后20年,前后四套系统的监听技术设备都没有发现任何外星发的信号,搜寻工作也就偃旗息鼓了。

  当时许多关注此事的人一致认为,宇宙中生命稀少,如果说除地球以外什么地方真的有高级生物,那更是少而又少。这些科学家强调说,要不怎么解释上个世纪我们在外星积极搜寻而毫无结果呢?但是,到了2130年,人们第一次发现一个奇怪的圆柱形物体,此物由星际空间的外围地带朝我们太阳系飞来了。

  经过进一步观察,科学家明确指出,2130年进入太阳系的物体确实是外星人的人工制品。全球为此震惊。这一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了高级生物的存在,或者至少是过去某个时期在宇宙的另外一个地方存在过。后来继续派出星际旅行者到这个了无生气的庞然大物上去,才发现它的大小与地球上最大的城市相像。调查人员陆续发现一个又一个的秘密,但有关这个神秘的外星宇宙飞船最基本的问题,他们却无法回答。外星来客没有提供任何明确线索,可以说明它的由来或目的。

  第一批人类探索者不但将拉玛号(尚未证实这个庞大的圆柱形物体就是外星人的宇宙飞船之前,这个名字就选定了)的奇观分了类,而且还在其内部进行了探查,并绘制了地图。探险队刚离开拉玛号,这艘外星宇宙飞船就围绕太阳飞转,并迅速离开太阳系。科学家仔细分析了探险过程中搜集的所有资料,大家都承认,到拉玛号上去过的所有人都没碰到过这个神秘宇宙飞船的真正创造者。但是,事后的认真分析,的确也揭示了拉玛号浩大工程建筑中一条不可忽视的原则:飞船每一重要系统和分系统都有两个备用设备。拉玛人设计的每种东西都有三套。科学家认为,很可能马上跟着要来两艘类似的飞船。

  自从2130年拉玛一号来访后,以后有好几年,地球上的人都在满怀激情地盼着、等着。学者和政客们一致宣告,人类历史已经进入了新纪元。“各国政府理事会”(政理会)下属的“国际太空总署”对其他拉玛号飞船的即将来访,作了详尽部署。所有的天文望远镜都对准太空,看看哪个个人或天文台能第一个发现第二艘拉玛号飞船。但是,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发现。

  到了22世纪30年代后期,曾经由拉玛热推动的世界经济大发展突然停滞不前。世界被推入前所未有的萧条时期,叫做“大混乱”时期,各地的无政府状态和贫穷也接踵而至。在这令人悲叹的岁月里,所有的科研活动都停止了。几十年来,人们都在忙于生计,几乎全忘了这个来自其他星球的莫名其妙的客人。

  2200年。第二个圆柱形不速之客来到太阳系。地球公民们掸掉老计划上的尘土,那个计划还是在第一个拉玛号告别地球后,专门为跟拉玛2号会合而制定的。一行十二人挑选出来去完成这一使命。他们跟拉玛2号会合之后。向地球报告说,拉玛2号几乎同1号一模一样;他们见到了一些新的奥秘和奇观,包括一些外星生物。但是,仍然无法解释拉玛号的由来和目的。

  返回地球的路上,小组莫名其妙地死了三个人。这次任务的各个方面都有电视追踪,因此,引起大家的特别关注。这个运行中的巨型圆柱体即将到达的轨道,对地球会有很大影响,于是,人们对它的关注,就变成了惊惶失措。世界领袖们不得不作了如下结论:由于缺乏其他资料,他们别无选择,只有假定拉玛2号对人类不利。他们不允许外星宇宙飞船影响地球,或者让它靠近地球,部署它可能拥有的武器。趁现在拉玛2号还在安全距离之外,就得尽早把它摧毁。

  探险队奉命返回,但有三个人,两男一女,仍留在拉玛2号上。地球上原子弹万炮齐发,外星飞船一一避开,逃离不友好的地球,高速撤离太阳系。也带走了人类尚未探索的奥秘和三位人类乘客。

  拉玛2号用相对速度行进,花了13年,才离开地球的相关地带,到达目的地——一个叫做“诺德号”的巨型工程。该工程非常复杂,坐落在天狼星远处的轨道上。三个留在拉玛2号上的人添了五个孩子,组成了一个大家庭。在探索这个太空之家奥秘的时候,他们又碰到了早些时候曾见过的外星生物。但一直到抵达了诺德号,他们才完全相信,这些外星生物其实跟他们一样,也不过是拉玛号的乘客而已。

  这一家人在诺德号呆了一年多。在此期间,拉玛号飞船重新装修了一番,准备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太阳系进发。这一家人从鹰人那儿得知,这几艘拉玛号系列飞船的目标是获取一份宇宙航行生物在天体中的资料记载,而且越详细越好。鹰人是诺德号智能生物的非生物制品,它的头、喙和眼睛都像一只鹰,只有身子像人。它还告诉他们,最后一艘拉玛号飞船,拉玛3号,里面配有一个精心设计的地球人栖息地,可供两千人居住。

  从诺德号发射了一部电视图像到地球上去,宣布拉玛3号飞船即将返回地球。电视图像说明,一种外星高级物种希望长期观察研究人类的活动,要求将两千个人作为代表,送到围绕火星运行的拉玛3号上去。

  拉玛3号以光速一半的速度从天狼星飞往太阳系。飞船内部特制的睡床上,睡着曾经去过诺德号的那一家子的大多数人。在围绕火星运行的时候,这一家人迎来了从地球来的其他人。拉玛号内部新建的栖息地,很快就住满了人。这个人工栖息地叫新伊甸园,是全封闭式的,厚厚的围墙将栖息地与拉玛号外星飞船的其他地区分隔开来。

  一脱离太阳系,拉玛3号立即加速,以相对宇宙速度向那颗黄色的星球托瑟迪进发。三年过去了,没有任何外来势力干预人类的事务。新伊甸园的百姓都在忙于自己的日常生活,很少注意栖息地以外的世界。

  这个乐园是拉玛人替人类建造的。刚刚建立起来的民主尚未巩固,一系列的危机加速了紧张气氛。正在此时,一位大亨伺机篡夺了栖息地的权位,开始残酷镇压一切反对派。那时,一位曾经登上拉玛2号的探险家逃出新伊甸园,后来还跟住在附近封闭式栖息地的两种外星物种取得了联系。他的妻子却留在了人类栖息地,她凭着良心为社区人拼死抗争,但毫无结果。几个月之后,她被打入监牢,定为叛国罪,最后定期就要处决。

  随着新伊甸园里的环境和居住条件的不断恶化,人类军队入侵了拉玛号圆柱体北半部附近的栖息地,发动了战争,企图消灭那两种外星物种。我们只知道那些神秘的拉玛人一直利用工程建筑的创造才能,继续在远方进行细致的观察;他们此时也意识到,人类与住在圆柱体海南岸的高级物种取得联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第一部 潜逃 第一章

  “尼柯尔。”

  刚开始,一种轻轻的、机械的声音,好像是在做梦。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而且叫了好几遍,声音也越来越大,尼柯尔才一下子惊醒了。

  紧张而恐怖的感觉迅速传遍全身。他们来抓我了,尼柯尔马上就想到这一点。现在已经是清晨,再过几个钟头,我就要死了。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驱除心头的恐怖感。几秒钟之后,尼柯尔睁开眼睛,地牢里还是一片漆黑。尼柯尔睡眼朦胧,四下张望,找那个叫她的人。

  “在这儿,你的床上,就在你右耳朵边。”那个声音轻轻说,“理查德派我们来帮你越狱……可咱们动作得快。”

  一时间,尼柯尔以为还在做梦。随后她又听到第二个人的声音,这声音很像第一个人的,但是绝对不是一个人,“朝右边翻一下身,我们可以给自己照亮。”

  尼柯尔翻了个身,只见床上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儿,就在她的头边。两个高不过8公分,最多10公分的小人儿,都是女人模样。她们浑身发光,这光来自某种永恒的光源。其中一人留着短发,身穿15世纪欧洲骑士那样的铠甲;另外一个女人头戴皇冠,穿的是中世纪时期王后那种带折的长裙。

  “我叫圣女贞德,”短发女人说。

  “我叫艾莉诺。”

  尼柯尔又惊又怕,干笑了两声,直瞪瞪看着那两个小人儿。几秒钟之后,机器人身上的光熄灭了,尼柯尔这才回过神来说,“那么说,是理查德派你们来帮我越狱啊?”她轻轻说,“你们倒说说,怎么跑哇?”

  “我们把控制系统破坏了,”小贞德得意地说,“还把一个加西亚生物机器人的程序重新编排过了……再过几分钟,它就来带你走。”

  “越狱计划安排得很周全,而且还有几项应变措施。”艾莉诺补充说,“理查德好几个月前就动手搞这个计划——他刚把我们造出来就开始了。”

  尼柯尔又笑了,但她惊恐未消,又问,“真的吗?在这种时候,我还可以问问,我那个天才丈夫到底在什么地方吗?”

  “理查德就在纽约,你们地底下那个老巢里呀!”贞德回答说,“他要我们告诉你,那儿没什么变化。他正在按我们的航行指挥系统工作……顺便说说,理查德要我们转告你,说他爱你,他没忘记……”

  “别动!”尼柯尔觉得右耳朵边有个地方在叮当作响,刚刚无意识地伸手去挠,艾莉诺就拦住她说,“这会儿我正在增强你个人指挥系统的功能,对你来说,这项功能的作用非常强烈。”

  几分钟之后,尼柯尔摸了摸装在耳朵后面那个小小的仪器,又晃了几下头。“他也能昕到我们说话吗?”她问道。

  “理查德认为,用声音进行通讯联系风险太大。”艾莉诺回答说,“很容易给中村中途拦截……但是,他可以追踪到我们的行踪。”

  “你可以起来了,”贞德说,“穿好衣服。加西亚到来之前,得做好准备。”

  “奇迹永远不会停止吗?”尼柯尔一边想,一边在黑暗中摸索,用那个非常简陋的脸盆洗脸。有一阵子,尼柯尔产生过一种错觉,认为两个小机器人或许就是中村的一项精明计划。要是她存心越狱,就会给杀死。“不可能,”过一会儿她又对自己说。“就算中村的手下造得出这样的机器人,也只有理查德真正了解我,才可能造出一个圣女贞德,一个艾莉诺……不管怎么说,就算我在越狱时给杀了,又有什么区别呢?早就给我判了电刑,今天早上8点钟处决。”

  地牢外面,一个生物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尼柯尔浑身紧张,还是不能完全相信那两个小小的朋友说的话是真的。“坐到床上去,”只听到贞德在她身后说,“我和艾莉诺才能爬到你的衣袋里去。”尼柯尔感到两个机器人爬到她衬衣胸前了。她笑了。你真了不起,理查德,她心里说,我真高兴你还健在。

  那个加西亚生物人拿着手电筒,盛气凌人地走进牢房,“跟我来,沃克菲尔太太,”它提高嗓门说,“我奉命把你带到行刑预备室去。”

  尼柯尔又一次感到恐惧。那个生物人的行动当然不会友好,要是……怎么办才好?她实在没有时间多想。加西亚生物人领着尼柯尔出了牢房,匆匆通过一走道,在20米处碰到几个经常在那儿站岗的生物人哨兵和一名人类军官,一位尼柯尔从来没有见过的年轻人。“等一等,”正当尼柯尔和生物人要上楼梯,那人在后面大声叫了起来。尼柯尔僵住了。

  “你忘了在调遣证上签名,”那人说着,一边把一份文件递给生物人。

  “当然,我会签的。”生物人回答说,用花体宇在文件上签下了它自己的身份证号码。

  不到一分钟。尼柯尔走出了那幢关了她好几个月的大房子。她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随那个加西亚生物人朝市中心走去。

  “不。”尼柯尔听见艾莉诺在衣袋里说,“别跟这个生物人走。我们得往西,朝风车那边走,顶上有灯的那个风车。你得赶紧跑,必须在天亮前赶到麦克斯·帕克特那儿。”

  她的地牢离麦克斯的农场大约有5000米,尼柯尔沿着小路跑哇跑哇,过一会儿两个机器人便有一个要催她一下,她们一直在严密地控制时间。天快亮了。新伊甸园不像在地球上,从夜晚到天亮有一个逐步转变的过程;这儿的天,说亮一下子就亮了。刚刚还是漆黑一片,突然一下子,人造太阳便照亮了天地,在这群居民的上空开始了它小小的循环。

  “离天亮还有20分钟,”贞德说,尼柯尔已经到了通往帕克特农场的自行车道,从这里到农场住所只有最后200米了。尼柯尔快要累死了,但她还是一个劲儿往前跑。经过农场田地的时候,她有两次感到胸部隐隐作疼。“我肯定是健康状况不佳,”她一边想,一边怪自己在牢里没有按时锻炼身体。唉,我也是快60岁的人啦。

  农舍黑沉沉地没有灯光。尼柯尔在门廊里停住了脚,大口喘着粗气。几秒钟后,门开了。“我一直在等你,”麦克斯说。他表情严肃,说明事态严重。他匆匆拥抱了尼柯尔一下。“跟我来。”他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朝谷仓走去。

  “路上还没有警车,”他们进了谷仓,麦克斯才说,“也许他们还没发现你已经越狱,但只不过是几分钟的事。”

  鸡群关在谷仓最里面,关母鸡另外有个地方。和公鸡分开的,也不同谷仓里其他东西在一起。尼柯尔和麦克斯一进鸡舍,便引起一阵骚乱。母鸡们四下乱窜,嘎嘎嘎嘎,咯咯咯咯,拼命拍打翅膀。鸡舍的臭气快让尼柯尔喘不过气来。

  麦克斯笑了,“我想我是忘了别的人觉得鸡屎有多臭,”他说,“我早习惯了。”他轻轻拍了拍尼柯尔的后背。“不管怎么说,对你可是另外一种保护。躲在地洞里就再也闻不到鸡屎臭了。”麦克斯走到鸡舍的另一头,把几只鸡轰走,跪了下来。“理查德那些小小机器人刚一露面,”他说着,一边将稻草和鸡食扒开。“我就说不准该在哪里给你准备一个藏身之处,后来我就想到了这个地方。”麦克斯拉开几块木板,谷仓地板上就现出一个长方形的洞口。“我的想法肯定没错。”

  他示意尼柯尔跟着他,两人双手双膝着地,爬进洞口。和地板平行的通道非常狭窄,有几米长,然后洞口向下,十分陡峭。尼柯尔不断撞到前面的麦克斯,要不就撞到四周的洞壁。惟一的光线是麦克斯右手拿着的一只小手电筒。向下爬了15米,狭窄的洞子底下是一间屋子。麦克斯小心翼翼地从绳梯上下来,又转身扶尼柯尔。不一会儿,两个人都到了屋子当中,麦克斯伸手拉开了一盏电灯。

  看见尼柯尔在四下打量,他说,“这儿可不是什么宫殿。好歹比你那个该死的牢房要强。”

  屋里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两个放满食品的架子,另外一张放着电子书籍磁盘的架子,一个挂着几件衣服但没有门的衣橱,基本盥洗用品,一个盛满水的琵琶大桶,大概是通过地下通道灌满的;此外,屋角还有一个深深的方形厕所。

  “这全是你自己干的?”尼柯尔问道。

  “是啊!”麦克斯答道。“晚上干的,几个星期以前。我没敢叫别的人帮忙。”

  尼柯尔感动极了。“该怎么谢你呢?”她说。

  “别给抓住就得了,”麦克斯咧开嘴笑了,“我可不像你那样再想找死……哦。还有,”他又说,一边交给尼柯尔一个电子阅读器,把电子书籍磁盘插进去就可以看书。“希望你喜欢这些阅读材料。养猪和养鸡手册不像你父亲的小说,我可不想去书店而引起别人注意。”

  尼柯尔穿过屋子,吻了吻他的面颊。“麦克斯。”她轻轻地说,“你这人真够朋友,我真难想象你怎么……”

  “外面已经天亮了。”贞德在尼柯尔的衣袋里插嘴说,“按时间规定,我们已经超过时间了。帕克特先生,在你走之前,得检查我们的出口通道。”

  “见鬼!”麦克斯说,“又来了是吧?我还得听机器人的命令。可她还没有一支香烟高哩。”他把贞德和艾莉诺从尼柯尔衣袋里掏出来,放在食品架最高层的一听豌豆罐头后面。“看到那个小门了吗?”他说。“门外有一根管子……刚好通到猪槽后面……你们干吗不去查查看?”

  一瞬间,两个机器人就不见了。麦克斯给尼柯尔说明情况。“警察会到处搜查你,”他说,“特别是这儿,因为他们知道我是你们一家的朋友。所以我得把这个洞子的出口封起来,这些东西足够你对付好几个星期。”

  “机器人可以自由来往,除非她们给猪吃了。”麦克斯笑了笑又说。“她们是你和外界联系的惟一纽带。什么时候咱们可以进行第二步逃离计划,她们会告诉你的。”

  “那么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尼柯尔阀道。

  “至少几个星期不能见面,”麦克斯回答说,“太危险了……还有一件事,要是房子内外有警察,我得切断电源。这个信号就是说,你得特别保持安静。”

  艾莉诺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食品架上豌豆罐头边。“我们外出的通道非常好。”她宣布说。“贞德得走几天,要离开这儿去跟理查德联系。”

  “我也该走了,”麦克斯沉默了一会儿,才对尼柯尔说,“可在走之前,我得说啊,我的女性朋友……你也许知道,我这人哪,一辈子愤世嫉俗,没有几个人能给我留下什么印象;你呀,真让我服了,兴许咱们有些人真比鸡呀、猪啊要高明一点。”

  “谢谢你,麦克斯。”尼柯尔说。

  麦克斯走到绳梯边,还不等爬上去,就回头向尼柯尔挥手道别。

  尼柯尔坐在椅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地道方向传来的声音,她猜对了,是麦克斯正在用装鸡饲料的大口袋,直接压在洞口上,封死她藏身处的出口。

  那么,现在有什么事吗?尼柯尔问自己。她明白,在审讯结束后的五天之中,自己除了日渐迫近的死亡,差不多什么也没想。现在再没有处决前的恐惧来揪心扯肺,可以让思绪自由驰骋了。

  首先想到的是理查德,她的丈夫和伙伴,她跟他分别整整两年了。尼柯尔清清楚楚记得他们共度的最后一个晚上。正当女儿艾莉和罗伯特·特纳医生的婚礼就要开始,一场可怕的梦魇似的屠杀和毁灭开始了。“理查德肯定,我们也上了死亡名单,”她还记得。“他也许是对的。……因为他一逃跑,他们就拿他当敌人,却放过了我,虽然为时不长。”

  “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理查德。”尼柯尔心里说,“我应当更有信心……但是,你到底又是怎么跑到纽约去的呢?”

  此时的她,呆在地下这间屋子里,坐在这惟一的椅子上,心如刀绞,多么希望丈夫来陪陪自己啊。尼柯尔微微一笑,但热泪又禁不住地往下流,万千的思绪涌上心头。她又看见多年前自己在“拉玛2号”的据点中。一种说话叽叽喳喳,急促而又尖利,像鸟一样的奇怪动物抓住了她,她暂时成了它们的俘虏。是理查德发现她在那儿的。他冒着生命危险回到纽约,看她是不是还活着。要不是理查德的到来,她也许会永远留在纽约岛上了。

  他们千方百计设法渡过圆柱体海,回到“诺德号”宇宙飞船的同行们那儿,在此期间,理查德和尼柯尔成了一对恋人。尼柯尔发现回忆早年的恋爱,自己的心都给搅动了,不觉悲喜交加。“核导弹来攻打,我们活下来了;我过去曾有个非常荒谬的计划,打算在我们的子女中制造基因变异,我们也挺了过来。”

  想到自己多年前那种幼稚无知,尼柯尔就害怕。“你原谅我了,理查德,对你来说可真不容易啊。后来我们在诺德上同鹰人讨论设计方案时,就爱得更深了。”

  “‘鹰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尼柯尔默默在想,她的思路却变了。“是谁,是什么东西把他造出来的?”她脑海中现出那个怪物栩栩如生的形象。维修“拉玛号”宇宙飞船时,他们住在“牛顿号”上,‘鹰人’是他们的惟一联系。那东西长了一张鹰的脸,而身子却和人类无异。他曾告诉他们,他是人工智能的高级产品,专门设计来给人作伴的。“他的眼睛真不可思议,可以说是神秘的,”尼柯尔依然记忆犹新。“那双眼睛和奥曼的一样,充满了热情。”

  “牛顿号”宇宙飞船发射前两个星期,尼柯尔住在罗马,曾祖父奥曼穿了一件塞鲁福部落巫医的绿色长袍,跑来看她。尼柯尔曾经见过他两次,两次都在象牙海岸,她母亲老家的村子里;其中一次在帕罗仪式上,那时尼柯尔才七岁;三年以后,在母亲的葬礼上,又见过他一次。老巫医曾预言,说她的一生将极不平凡。每次会见虽短,曾祖父就开始培养她做不平凡的人。塞鲁福部落的历史预言,会有一个女人把他们部落的种子“甚至撒到星星上去”。奥曼始终认为。尼柯尔正是那个女人。

  “奥曼,鹰人,还有理查德,”尼柯尔想,“少说一点。一大群人啊。”威尔士王子亨利的面孔出现在三人之中。一时间,尼柯尔想起她获得奥林匹克运动会金牌后,他们之间短暂而热烈的恋爱。想到自己被抛弃,她的心就痛。“但是如果没有亨利,”她提醒自己,“就不会有我的今天。”正当尼柯尔想起她那还在地球上的女儿,想起母女间的深情之时,忽然看到屋里放书籍磁盘的架子。思路一转,走到架子旁,翻看磁盘的名称。不错,麦克斯确实给她留下一些养鸡养猪手册,但并不全是。看来他是把自己的私人藏书全给尼柯尔搬来了。

  尼柯尔抽出一张童话磁盘,笑着把磁盘插进阅读器。她翻动页码。翻到“睡美人”那个故事,就住了手。她大声朗读“从此,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的时候,又想起另一件记忆犹新的事。那时她家住在奇里-芒查瑞的郊区帕里斯,她还是个娃娃,也许六岁,或者七岁,成天坐在爸爸的怀里。

  “小时候,我真想当个公主,长大过上幸福生活,”她想。“那个时候哪里知道,我这辈子甚至会让童话也变成寻常小事。”

  尼柯尔把磁盘放回架子,又回到椅子上坐下。她一边想,一边无所事事地打量这间屋子。“本来以为这不可思议的生命就要结束,现在似乎又可以多活几天了。”

  她又想到了理查德,盼望他回到自己身边。“我们一直同甘共苦,我的理查德啊!真想让你再抚摸我一下。听听你的笑声,看看你的面容。要是真的不再可能,也该无怨无悔。我这辈子见过多少奇迹呀。”

  第二章

  早上7:30分,艾莉诺·沃克菲尔·特纳到了市中心大礼堂。拖到8点钟,处决还没有按时举行。前排已经坐了三十来个人,有的交头接耳,大多数人都安安静静坐着。这次的处决要进行实况转播,几个拍电视的人在讲台上围着电椅四周来回转。礼堂里的警察显得坐立不安,他们希望礼堂能坐满观众,因为新伊甸园政府鼓励公民都来看看他们的前总督怎样被处决。

  头天晚上,艾莉就同丈夫罗伯特·特纳争执了几句。她告诉他,说自己要去参加处决大会。他说:“别去找气怄吧,艾莉。为见你母亲最后一面,却要目睹她的全部死亡过程,这种痛苦代价也太大了。”

  但是艾莉知道罗伯特不了解某些事的真相。艾莉身在礼堂。竭力想控制内心强烈的感情。“我脸上不会流露出什么,”她对自己说,“我的姿势也看不出什么。一点也看不出来。谁也不会怀疑我知道妈妈已经越狱。”突然,几个人回头朝她看。艾莉觉得心怦怦乱跳,但她马上意识到是有人认出了她。好奇的人朝她看是自然而然的事。

  六个星期之前,艾莉离开基地,到检疫隔离村阿法伦去。她是去帮助作医生的丈夫罗伯特照料病人的。那些人因为体内有一种叫RV-41逆转录酶的致癌性病毒,将不久于人世。她那时才第一次碰到父亲的小机器人圣女贞德和艾莉诺。当时艾莉刚刚见过她的好友,也是她过去的老师埃波妮娜,这次深夜访友让她既兴奋又深受启发。离开埃波妮娜的家之后,她独自在一条泥土铺垫的小巷漫步,盼望随时碰到罗伯特。突然。她听到两个生人的声音在叫她。她四下寻找,最后在附近的房顶上发现了这一对小人。

  她走出巷子,以便把小人看得更清楚,听得更明白。当她听贞德和艾莉诺说父亲理查德依然健在,可真惊呆了。等她回过神来,才开始询问详情。她立刻相信贞德和艾莉诺说的都是实情。但是,还不等她弄明白父亲干嘛要派两个机器人来找她,就看到丈夫远远朝她走来。屋顶上的机器人只得匆匆告诉她,她们不久会再来的。她们还提醒艾莉,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她们的事,就连罗伯特也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说。

  艾莉为父亲的健在,一度兴奋异常。尽管她完全知道这一消息在政治上非同小可,可要她对此保密,似乎还是不太可能。过了两个星期,艾莉在阿法伦又碰到那两个小机器人。这一次,她的问题多得有如连珠炮。但是,贞德和艾莉诺却要商量另一件事——拯救尼柯尔出狱的可靠行动。这次见面机器人告诉艾莉,理查德承认,这样一次越狱行动非常危险。“除非处决你母亲的消息确切,我们断不能贸然采取行动;假若不提前作好充分准备,就不可能在最后时刻越狱。”

  “我能帮点什么忙呢?”艾莉也问过她们。

  贞德和艾莉诺交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样东西,包括食品、水和衣服。艾莉认出父亲的笔迹,激动得浑身发抖。

  “把这些东西藏到地图上这些地方,”机器人艾莉诺交给艾莉一张地图说。“从现在起,10天之内藏好。”过了一会儿,见有人过来,两个机器人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图里裹着父亲的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最亲爱的艾莉,原谅我写得如此简短。我很安全,很健康,但非常担心你母亲。请准备好如下物品,并送到中央平原指定地点,切切。倘无法单独完成此项任务,也只能另找一人帮忙。无论找谁,须保证此人一如你我:对尼柯尔忠诚不二,并能为之献身。我爱你。”

  艾莉马上决定要找人帮忙。但挑谁作同谋呢?有两个原因她丈夫不能作为人选:第一,他对病人忠心耿耿。在他的心目中,新伊甸园医院比任何政治感情都更为重要;第二,任何帮助尼柯尔越狱的人,一旦被捕,都会被处决。要是艾莉把罗伯特牵扯进越狱计划来,他们的女儿小尼柯尔就可能失去双亲,丢下她孤零零一人。

  渡边·奈怎么样?她的忠诚无可质疑。但她是个单身母亲,有一对四岁的双胞胎儿子。让她去冒这个危险,有欠公平。最后埃波妮娜倒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艾莉对这位饱受苦难的朋友可能有的担心,很快就解除了。“当然我会帮助你的,”埃波妮娜马上回答说。“我不怕失去什么,按你丈夫的诊断,我身上的RV-41病毒再过一两年就会害死我。”

  埃波妮娜和艾莉暗中准备好了需要的物品,每次准备一样,整整花了一星期。他们用一条小床单把东西包好。埃波妮娜在阿法伦有间屋子,东西就藏在那间乱糟糟的屋里。到了约定的日子,艾莉签字登记外出,离开新伊甸园,步行去阿法伦,推说是去“仔细监测”埃波妮娜身上24小时的寿命测定资料。居住地的出口有一个人类哨兵和一个加西亚生物人,艾莉说明为什么她需要一张外出过夜的合法通行证。实际上,向罗伯特解释她为什么要同埃波妮娜共度一宿,要比这还困难。

  午夜刚过,艾莉和埃波妮娜扛着床单包着的一大包沉沉的东西,偷偷溜到阿法伦街上。中村的警察派机器人作为游动哨兵,在这个外围村子里进行夜闻巡逻。两个女人小心翼翼地避开哨兵,穿过村子,来到中央平原。后来又步行了好几公里,才把东西藏到了指定的地点。回到村子,人造太阳刚要出来,她们在埃波妮娜屋子外面碰上了一个提阿索生物人,盘问她们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到屋外乱窜。

  “这个女人有RV-41,”艾莉发现她的朋友慌了,就赶紧说,“她是我丈夫的病人……浑身疼得睡不着。我们认为大清早起来散散步,对她或许有好处……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那个提阿索人放过了她们。艾莉和埃波妮娜吓坏了,足足有十分钟,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艾莉再也没有看到那两个小机器人,她不知道越狱计划是否已经进行。母亲被处决的时刻越来越近,礼堂内她周围的座位全坐满了。艾莉的心怦怦乱跳,要是计划没有实现,怎么办?她心中暗想。要是母亲真的在20多分钟之后被处决,又怎么办?

  艾莉抬起头朝台上看,一张硕大的椅子旁边,安着一个铁灰色电子控制台,有两米多高。另外一件东西是一只数字显示钟,上面显示的是07:42。艾莉直盯着那把椅子,椅子上端有一条索套,刚刚吊在被处决人的头上方。艾莉浑身颤栗,拼命忍着不要呕吐。真野蛮啦!她心中喊道。能够忍受观看如此残忍场面的物种,哪个会认为自己很先进、发达?

  她刚刚才避开想象处决时的情景,突然觉得有人在拍她的肩膀。艾莉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块头警察从走道边朝她探过身来,“你是艾莉诺·沃克菲尔·特纳吗?”他问。

  艾莉吓坏了,几乎说不出话来,只好点了点头。

  “请跟我走一趟,”他说。“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艾莉的双腿打颤,从她那排三个人的前面插身过去,才到了走道上。“出事了,”她想,“越狱的事碰到麻烦了,他们发现了我藏的东西,知道跟我有牵连。”

  警察把她带到礼堂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我是弗兰兹·鲍尔上尉,特纳太太。”他说,“等你母亲处决后,我负责处理遗体。当然,我们已经安排了有关人员去火化。但是,”说到这儿,鲍尔上尉停住了,小心翼翼地考虑措辞。“考虑到你母亲对这一栖息地所作的贡献,我想,也许你,或者你家另外什么人,应当愿意参加处理后事的。”

  “是啊,当然啦,鲍尔上尉,”艾莉完全放了心,赶紧回答说。“当然,非常感谢。”她又连忙补上一句。

  “就这样吧,特纳太太,”警察说。“你可以回礼堂去了。”

  艾莉站了起来,发现自己还在发抖。她把一只手放到鲍尔上尉面前的一张桌子上。“先生?”她说。

  “什么事?”他回答说。

  “我能不能单独见见我母亲?就一小会儿,在……之前。”

  那警察隔几尺远把艾莉上下打量了一番。“我想不行,”他说。“但我可以替你去问问。”

  “非常感……”

  艾莉的话被电话铃声打断了。她呆在会议室没有离开。鲍尔上尉回来了,只见他神色慌张。她离开会议室的时候,听见他说:“你完全可以肯定吗?”

  人群开始变得烦躁不安。台上那口大钟显示的数字是08:36。

  “快呀,快呀,”艾莉后面那个人在嘟嘟哝哝地说。“快开会吧。”

  “妈妈跑掉了,我知道,”艾莉很兴奋,在心里说。她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这就是为什么这儿一切都乱了套的原因。”

  八点过五分,鲍尔上尉通知大家,说“活动”将推迟“几分钟”进行。半个钟头过去了,也不见有什么进一步的通知。艾莉前面一排谣言都传开了,说外星人已经把尼柯尔救出了牢房。

  有人开始离席。突然,总督麦克米兰走上讲台。他看起来烦躁不安,但他刚刚开口向人群讲话,就露出官场惯有的微笑。

  “女士们,先生们,”他说。“对尼柯尔·德雅尔丹·沃克菲尔的处决,将推迟举行。政府发现该案档案略有异常。虽非重大事实,但我们依然认为,必须先行澄清,以防不当。不久的将来,处决将另行安排。凡我新伊甸园公民,都会得到详尽通知。”

  礼堂的人差不多快走光了,艾莉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甚至有点希望在离开的时候,警察会把她抓起来,但谁也没有来拦她。出了礼堂,她实在太兴奋,要她不大喊大叫,可真不容易。“妈蚂,妈妈!”艾莉心中喊道,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我真为你高兴呀!”

  突然她发现有几个人在看她。“嗯?哦。”艾莉心想。“我是不是想暴露自己?”她面带微笑,去迎接别人的目光。“好了,艾莉,现在最大的挑战已摆在你跟前,无论如何,不能表现出对这事毫不震惊。”

  每个星期罗伯特都要到阿法伦去巡诊,看望那77个幸存的RV-41病人。像往常一样,他和艾莉带着小尼柯尔,顺道去看渡边·奈和她的双胞胎。到那儿的时候,正好快吃午饭了。摇摇欲坠的房子前面,伽利略和开普勒正在肮脏的大街上玩耍。特纳一家走到他们跟前,两个小男孩正在吵架。

  “她是的!”四岁的伽利略大声吼叫。

  “不是!”开普勒也不示弱。

  艾莉弯腰对两个双胞胎说,“孩子们,孩子们,”她很友好地说,“吵什么呀?”

  “哦,你好,特纳太太,”开普勒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回答说。“没什么,伽利略和我……”

  “我说德雅尔丹·沃克菲尔已经死了,”伽利略忙不迭地插嘴说,“栖息地中心的一个男孩跟我说的,他一准知道,他爸爸可是个警察哩。”

  有好一阵,艾莉惊得说不出话来。后来才意识到双胞胎兄弟并没有搞清楚她和尼柯尔的关系,“你还记得德雅尔丹·沃克菲尔是我妈妈,是小尼柯尔的姥姥吗?”艾莉轻轻地说,“她被捕前,你和开普勒见过她好几次呢。”

  伽利略皱了皱眉,又摇摇头。

  “记得……我想,”开普勒认认真真地说。单纯的孩子停了停,又问:“她真的死了吗,特纳太太?”

  “我们也说不准。当然希望没有,”艾莉回答说,她差一点就说漏了嘴。要告诉这些小孩太容易了……但这会铸成大错,隔墙有耳,说不定附近就有一个生物人。

  艾莉抱起开普勒亲了亲。突然想起三天前在电子超级市场碰到过麦克斯·帕克特。寒暄之间,麦克斯猛的冒出一句:“哦,顺便说一声,贞德和艾莉诺都很好,还要我替她们给你问个好哩。”

  艾莉激动起来,问了一个重要问题,麦克斯根本没有答茬。过了一会儿,艾莉还要说什么,负责超级市场的加西亚生物人突然出现在他们身旁。

  “你好,艾莉!你好,罗伯特。”奈站在房门边打招呼。她伸手把小尼柯尔从她爸爸怀中抱下来。“你也好吗,我的小美人?打从上周你的生日聚会,我就再没有见过你。”

  大人们进了屋,奈仔细查看,确定附近没有生物人特务,才靠近罗伯特和艾莉说:“警察昨天晚上又来盘问我,”她小声对朋友们说,“我开始相信那些谣传有点无风不起浪啊。”

  “哪种谣传?”艾莉说,“谣传有好多呢。”

  奈说:“我们厂里有个工人,她哥哥在中村特警队。他告诉她说,有天晚上他喝醉了,警察到尼柯尔的牢房里,才发现牢房空了。有个加西亚生物人签了字,她才跑掉的。他们认为,火葬场外面那场爆炸炸死的,就是那个生物人。”

  艾莉笑了,但是对她朋友急切询问的目光,她的眼睛并没有作出什么反响。在所有的人中,她想,最不能告诉的是她。

  “警察也问过我,”艾莉煞有介事地说,“几次不同的时间。按他们的意思。盘问是为了搞清楚我母亲案子中‘小小的异常’,甚至连凯蒂也让警察盘问了一次。她上个星期偶尔路过,说对我母亲推迟处决确实是一件怪事。”

  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朋友的哥哥说中村怀疑这是个政治阴谋。”

  “荒唐!”罗伯特嘲笑说,“栖息地没有任何地方有反政府行动。”

  奈又往艾莉身边凑了凑,“所以啦,你认为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靠在艾莉耳边小声说:“你认为你妈真的跑了吗?还是中村改变了主意,不想让她成为公众心目中的烈士,把她给秘密处决了。”

  艾莉先看看丈夫,又看看朋友。“告诉他们,跟他们说了吧,”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但她还是忍住没有吭声。“我不知道。奈,”艾莉说。“当然我也想过你所说的各种情况,也考虑过其他因素。但没法知道……虽然我不是你所说的那种宗教信徒。我还是一直在祈祷,以我自己的方式祈祷,保佑我妈平安无事。”

  第三章

  尼柯尔吃完了杏干,走到屋子的另一头,把包装纸扔进废纸筐。筐子快满了,她使劲用脚踩紧,但并没有踩下去多少。

  “我的时间都浪费了,”她想,眼睛扫了一眼食品架上所剩的东西。“这些东西最多还可以吃五天,然后就得另外补充供给。”

  贞德和艾莉诺两人已经走了48小时。躲在麦克斯谷仓地下室的头两个星期,两个机器人中总有一个成天跟尼柯尔呆在一起。小机器人储存的话题,至少是理查德的原意,在尼柯尔还没有说够之前,跟她们交谈,就像和理查德交谈一样。

  “这两个机器人是他了不起的创造,”尼柯尔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他在她们身上一定花了好几个月。”她想起在“牛顿号”的那些日子,理查德的莎士比亚机器人。“贞德和艾莉诺比亨利王子和福斯塔夫更复杂。理查德在新伊甸园设计仿人生物的时候,一定学到不少新东西。”

  贞德和艾莉诺不断告诉尼柯尔栖息地发生的重大事件。这对她们来说,实在是一项简单任务。她们的部分程序,就是在到新伊甸园外面去的短暂时期,进行观察,然后通过无线电向理查德汇报,所以她们也将同样的消息告诉尼柯尔。比如,她知道在刚刚越狱的头两个星期,中村的特别警察搜查过栖息地的每一所房屋,伪称是搜查所有藏匿重要资源的人。当然,他们也来过帕克特农场。一连四个钟头,尼柯尔坐在没有一丝灯光的藏身之处,一动也不敢动。她听到头顶上有声音,但不管谁来搜查,谁在谷仓里也呆不久。

  最近,贞德和艾莉诺两个经常同时离开地下室到外面去。她们跟她说,她们是在忙着准备她的下一步越狱计划。

  有一次,尼柯尔问机器人,在新伊甸园的进出口,她们是如何设法轻而易举通过关卡的。

  “真的很简单,”贞德说,“装货的大卡车一天要过十几趟,大多数是运载来来往往的军需品,还有从其他栖息地来的建筑工人。或者到阿法伦去的人。在一大堆货物中,我们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贞德和艾莉诺也让尼柯尔了解自从她被囚禁以来,栖息地发生的一切事件。尼柯尔现在知道,人类已经入侵了艾云鸟和丝网生物的栖息地。并且完全击溃了当地的居住者。理查德没有浪费机器人的记忆空问,及时在她们的记忆程序中输入了许多有关艾云鸟和丝网生物的详细情况。只是尼柯尔并不知道,理查德曾经设法逃到纽约,随身还带着两枚艾云鸟蛋、四个玛纳瓜,其中藏有古怪的丝网生物的胚胎。她还知道,几个月之后,那两只小艾云鸟已经孵化出来,理查德为照料它们,可真忙得不亦乐乎。

  尼柯尔真难想象,她丈夫理查德为了一对异物,又当爸又当妈的情景。她记得他们自己的孩子小时候,对他们的成长,他可从没表示过兴趣;至于孩子们的感情需要,他的反应从来都非常迟钝。但是,教他们了解事实,特别是数学和科学的抽象概念的时候,他可就棒极了。

  尼柯尔和迈克尔·奥图尔在飞往拉玛2号的长途飞行中,曾经几次谈到,若要论照料小孩的本领,理查德看起来永远也达不到他们的水平。

  他自己的童年非常不幸。尼柯尔想起她同理查德谈到过他的父亲,他父亲对孩子有虐待倾向。他一定是在一种不会爱、不会相信别人的环境中长大的……他所有的朋友都是他自己创造的幻想和机器人……她有一阵没有再想下去。但是我们在新伊甸园那几年,他完全变了……我从来没有机会告诉他,我为他有多么骄傲!那就是我为什么要留下那样一封特殊信件的原因。

  房间里的孤灯突然灭了,尼柯尔被黑暗笼罩着。她静悄悄地坐在椅子上。仔细听听有无什么声音。虽然她知道是警察又到了农场,她还是听不见什么声音。她觉得越来越害怕,这才明白贞德和艾莉诺对自己有多么重要。特别是警察第一次到帕克特农场来的时候,两个机器人都在屋里安慰她。时间过得真慢啊。尼柯尔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过了一段似乎是成了永恒的时间。又才听到头顶上的声音,好像谷仓里来了很多人。她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轻轻朗诵诗歌,她的心都差一点蹦了出来。

  你的来犯,我冷酷的朋友,

  让我在黑暗中战栗,

  我的脸靠近你的伤疤,

  让我想起自己的孤寂。

  当我的心已将你的暴力完全否决?

  你是怎样把我俘获?

  难道是我心中的毒蛇,

  让你的暴虐找到入侵的缝隙?

  哪怕我们追寻崇高的目标,

  无名的恐惧也会将我们毁灭。

  我们,未来的加勒哈德,不会死亡

  恐惧只能将我们的灵魂冻结。

  只要心中感受到爱,

  恐惧只能让我们保持缄默,

  让人想起什么会真正丧失。

  一旦我们面临成功之路,

  恐惧将教会我们正确地选择。

  尼柯尔终于听出是机器人贞德的声音,她朗诵的是本妮塔·加西亚有关恐惧的著名双节诗。那是本利塔在大混乱中贫困交加,从而彻底政治化之后所作的。机器人友好的声音,熟悉的诗句,暂时减轻了她的恐惧。尽管头顶上的声音越来越大,一时问她反倒更加镇定,听得更加认真。

  尼柯尔听到头上搬动鸡饲料口袋的声音,突然又害怕起来。她对自己说:“这就是说,我会给抓住的。”

  尼柯尔不知道,特别警察如果发现了她,会不会马上把她杀掉。随后,她又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就在她屋子顶上的洞口处。她再也坐不住了,刚想站起来,忽然觉得胸部有两个地方很痛,呼吸也变得困难。“我怎么啦?”她正这么想,贞德在背后说话了。

  “第一次搜查过后,”机器人说,“麦克斯担心入口藏得不严。有天晚上,你睡着了,他把鸡舍整个下水道系统都安到洞子里。排水管就在你屋子的顶上。你听到的咚咚声,是有人在敲水管。”

  尼柯尔刚刚透了口气,就听见头顶上有人在讲话,模模糊糊听不很清楚。过了一会儿,又听到搬动鸡饲料口袋的声音。好个麦克斯啊!尼柯尔暗暗想。她觉得轻松多了,胸口也不那么疼了。又过了几分钟,头上的声音全部停止。尼柯尔舒了口气,重新坐到椅子上。等灯光全都亮了,她才睡着了。

  机器人艾莉诺回来的时候,尼柯尔刚刚醒来。她对尼柯尔说,再过几个钟头,麦克斯要把下水道搬出去,尼柯尔最终可以离开这个地洞了。尼柯尔大吃了一惊。她一爬出地道,就看到埃波妮娜站在麦克斯身旁。

  两个女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你好,好久不见了。”埃波妮娜用法语对尼柯尔说。

  “我的朋友,你也好吗?我想……”尼柯尔也用法语说。

  “得了,你们两个,”麦克斯打断她们说。“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们去讲客套,现在得赶快,已经超过预定时间了。搬那该死的下水道花的时间太长……埃波妮娜,带尼柯尔进去帮她穿衣服……我得冲个澡,刮刮胡子。”

  两个女人摸黑穿过谷仓,进了麦克斯的屋子。埃波妮娜对尼柯尔说,让她从栖息地逃跑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这四天来,麦克斯把潜水设备都藏好了,就在莎士比亚湖边。他在博韦的仓库还准备了一套备用品,怕万一有人偷你的面罩和氧气瓶。等我俩去参加舞会,麦克斯会把各种东西都准备妥当。”

  “什么舞会?”尼柯尔给搞糊涂了。

  她们进了屋,埃波妮娜大笑起来。“当然,”她说,“我忘了你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今天晚上是玛赫迪-格拉丝节,博韦有大型舞会;波斯坦诺也有一场。今晚人人都要外出。政府一直鼓励大家参加舞会,也许这样可以让人忘记栖息地的其他问题。”

  尼柯尔望着她的朋友,觉得很奇怪。埃波妮娜又笑了。“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最大的困难是如何把你从栖息地带到莎士比亚湖边,而又不要给别人发现。新伊甸园的人个个都认得你那张脸。就连理查德也认为,这是我们惟一的恰当时机。你可以穿上戏装,带上面具……”

  “那么说,你们和理查德讲话了?”尼柯尔问道,她开始明白这个计划的大概情况了。

  “没有直接讲话,”埃波妮娜回答说。“但麦克斯通过小机器人跟他联系。是理查德想起那个下水道的主意,警察这次到农场来,才把他们搞了个晕头转向。他担心你会被发现……”

  埃波妮娜在一边说话,尼柯尔在一边想自己的事。“再次谢谢你,理查德。这至少是你第三次救我了。”

  两个女人进了卧室,屋里的床上放着好大一件白色连衣裙。“你要化装成英国女王去参加舞会,”埃波妮娜说。“你的衣服,我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戴上这个完全遮盖的面具,这双长长的白手套和护腿,头发和皮肤一点也不会露出来。我们在舞会上呆的时间不能超过一小时,你也不要对任何人讲太多的话。要是有人问,只告诉他们你是艾莉好了。她今天晚上要和你的外孙女呆在家里。”

  “艾莉知道我已经越狱了吗?”过了几分钟,尼柯尔问道。她突然生出一种强烈愿望,想见见女儿和小尼柯尔,她可从来还没有见过外孙女呢。

  “或许知道吧,”埃波妮娜说。“至少她知道正在计划……是艾莉首先把我拉进你的越狱计划中来的。也是艾莉和我把你所需要的东西带出去,藏到中央平原去的。”

  “那么说,从我越狱开始你就见过她了?”

  “哦,是的。但是我们什么也没来得及说。现在她一定非常小心。中村就像刁鹰一样在监视她哩。”

  “还有其他人也牵扯进来了吗?”尼柯尔问,一面把裙子拿起来看是否合身。

  “没有,”埃波妮娜说,“只有麦克斯、艾莉和我……嗯,还有理查德和小机器人。”

  尼柯尔在镜子前站了几分钟。“我到底在这儿了,最终成了英国女王,至少可以当一两个钟头。”她可以肯定。想到这特殊的服装的,也一定是理查德,是他为她准备的。除了他,谁也不会想到这么恰当的主意。尼柯尔扶了扶头上的王冠。“有这么一张白脸孔,”她想,“当年亨利或许就挑我当王后了。”

  尼柯尔还沉浸在多年前的回忆之中,麦克斯和埃波妮娜突然从卧室出来。尼柯尔立即哈哈大笑起来。麦克斯穿了一身紧巴巴的绿色衣服,还拿着一把三叉戟。他扮的是海神纳普顿,而埃波妮娜是他性感的美人鱼公主。

  “你们两个看起来太棒了!”尼柯尔女王说,一边向埃波妮娜挤眼睛。“哇,麦克斯!”过了一会儿,她又用揶揄的口吻说:“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副伟岸的身材哩。”

  “真滑稽,”麦克斯嘟嘟哝哝地抱怨说。“我全身是毛——满胸口,后背,耳朵里头,甚至……”

  “只是这里少了点,”埃波妮娜抓掉他的王冠,拍着他的头说。

  “呸!”麦克斯说,“现在我才明白我干吗从来不跟女人一起住……好了,你们两个,咱们动身吧。还有,今天晚上天气又有点反常。你俩都需要带一件披肩或者夹克,坐在车上用得着。”

  “车子?”尼柯尔望着埃波妮娜说。

  她的朋友笑了。“等会儿你就看到了。”埃波妮娜说。

  新伊甸园政府征用了所有的火车,把那些质地很轻的宇宙合金用来制造战斗机或其他武器,新伊甸园这片栖息地再也没有一套完整的交通运输系统。所幸的是大多数老百姓都买了自行车,开始移民的头三年,系统的自行车路线已经发展起来。否则,人们想在这儿抬腿动脚,实在是太困难。

  到尼柯尔越狱的时候,旧铁路轨道都被撬了,路就按原来的铁道线走。这些路线原本是新伊甸园个别老百姓修建的,用来跑电气汽车(只限政府首脑和重要军事人员使用)、运载卡车(也是用蓄电池作动力),以及有独创性的和不同的其他交通工具。麦克斯的车子就属于这一类。车子前半截是一辆自行车,但后半截的两个大轮子和结实的车轴上,安了两张又大又软的坐椅,差不多像一张长沙发,更像300年前地球上一匹马拉的四轮马车。

  三个化了装的人放心地上了路,海神纳普顿两腿使劲蹬着踏板,朝市中区驶去。“妈的,”麦克斯边说边用力加快速度。“我干吗要赞成这荒唐计划呢?”

  尼柯尔和埃波妮娜在后面座位上直笑。“因为你是个大好人。”埃波妮娜说,“而且你想让我们两个舒服,……还有,你能想象一位女王骑自行车跑十多公里的路吗?”

  气温的确偏凉。埃波妮娜花了几分钟给尼柯尔解释气候如何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最近电视上有报道,”她说,“政府打算把许多居民搬到第二栖息地去。那里的环境还没有给破坏……谁都没有信心认为我们能够解决新伊甸园的问题。”

  离市中心越来越近,尼柯尔担心麦克斯会冻着,就把埃波妮娜借给她的披肩递给他。最后他接了过来。“你本来该选一套暖和一点的服装,”尼柯尔开玩笑说。

  “让麦克斯打扮成海神纳普顿是理查德的主意,”埃波妮娜说,“这样一来,如果今天晚上他需要带上你的潜水设备,看起来就会非常自然。”

  交通越来越拥挤,车子放慢了速度,七弯八拐地在市中心的高楼大厦中穿行。尼柯尔此时却意外地动了感情。她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她是新伊甸园惟一还没有睡觉的女人。同样也是在那个晚上,最后把全家检查了一遍,忧心忡仲的尼柯尔爬上自己的床位,准备睡觉,因为她就要踏上为期多年的征途,回太阳系去。

  鹰人的形象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鹰人是他们在诺德的向导,他是外星人智能的证明。“你能预料到这一切吗?”尼柯尔头脑中快速回忆自从在“平塔”与来自地球的旅客会合以来的历史,她感到非常惊异。“现在你又如何看待我们呢?”尼柯尔摇摇头,咧嘴笑了笑,她为同胞人类的行为感到难堪。

  “他们从来没有另外找到过一个,”埃波妮娜在她身旁的座位上说。他们此时已经进入了中心广场。

  “对不起,”尼柯尔说,“恐怕我是在大白天做梦。”

  “你丈夫设计的美妙时刻,就是追踪拉玛号在银河系的踪迹……还记得吗,全给毁了。那天晚上暴徒企图对马丁内斯用私刑……不管怎么说,就再也没有那种美妙时刻了。”

  尼柯尔又一次陷入沉思之中。“也许,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她想。“回忆多得把现实都给挤掉了。”她想起那个无法无天的暴徒和那个红头发男孩的喊叫:“杀了她,杀死那个黑母狗……”

  “马丁内斯后来还出了些什么事呢?”尼柯尔轻轻地问,又害怕听到回答。

  “中村和麦克米兰接管政府后不久,他就被处了电刑。一连好几天,那场审讯都是新闻报道的焦点。”

  过了市中心,继续朝南向博韦驶去。中村政变以前,尼柯尔、理查德和他们一家一直住在那个村子里。“一切都变了,”她一边想,一面望着左边高耸的奥林帕斯山。“我们本来可以在这里建一个天堂的。要是我们更加把劲……”

  自从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这一连串的回忆,尼柯尔都已经想过一百遍。就在那个晚上,理查德匆匆离开了新伊甸园。一想起来,心里就感到深深的歉疚,眼中就禁不住流下热泪。

  她想起有一次在诺德对鹰人说,“我们人类具有两面性。有时候,表现出关心和同情,我们真的看起来和天使相差无几;但是更多的时候,贪婪和自私掩盖了我们的美德。我们便倒退回去,变得来与低等动物没有什么分别。”

  第四章

  麦克斯离开舞会已经两个钟头,埃波妮娜和尼柯尔两人都十分惊慌。她们正想穿过舞池的人群,两个身穿罗宾汉和塔克修士服装的人站到了她们面前。

  “你不是圣女玛丽安,”罗宾汉对埃波妮娜说,“但是圣女也差不多一样。”他为自己的笑话开怀大笑,伸出两臂,搂过埃波妮娜就开始跳舞。

  “女王陛下能赏光和一位地位低下的牧师跳舞吗?”另外一位说。尼柯尔暗自笑了。跳一下又有什么坏处呢?她想。她轻快地滑进塔克修士的怀里,开始在舞池中漫步起来。

  塔克修士是个话多的人,音乐每隔几小节,他就要从尼柯尔身边跳开,问一个问题。按照计划,尼柯尔只能以点头或手势来回答问题。乐曲快要结束时,化装成的牧师开始放声大笑。“真的,”他说。“我相信跟我跳舞的是个哑巴。很优雅,毫无疑问,但是绝对是个哑巴。”

  “我得了重感冒,”尼柯尔轻轻地说,尽量掩饰自己的声音。

  她话音刚落,尼柯尔马上感觉到修士态度的明显变化。一曲终了,那人还把她的手抓住,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

  “我一定在什么地方听过你的声音,”他认真地说。“你的声音很特别……不知道我们是否曾经见过面。我是沃里斯·麦克逊,博韦西区的参议员。”

  “当然见过,”尼柯尔慌慌张张地想。“我想起来了,新伊甸固有几个第一批来的美国人支持中村和麦克米兰,你就是其中之一。”

  尼柯尔再也不敢说什么。所幸的是,罗宾汉和埃波妮娜回来和他们在一起了。

  埃波妮娜察觉到出了什么事,赶紧采取行动。她拉起尼柯尔的手说,“刚才女王和我正要去化妆间,你们这帮狮龙的亡命之徒却跑来搞突然袭击。多谢邀请我们跳舞。如果你们肯见谅,我们还得到预定的地方去。”

  两个女人离开了,两个穿绿衣服的人特别留心地看着她们。一进女厕所,埃波妮娜马上打开所有的单间,看看有无外人。

  “出事了,”埃波妮娜小声说。“也许麦克斯不得不到仓库去取另外的装备。”

  “塔克修士是从博韦来的参议员,”尼柯尔说。“他差点昕出我的声音……我想在这儿不安全。”

  “好吧,”埃波妮娜犹豫片刻说。“得按第二个方案行事了。……我们从前门出去,在那棵大树下等着。”

  两个女人同时看到天花板上的小摄影机。她们满屋子转的时候,摄像机跟着转,发出了轻微的响声。尼柯尔竭力回想她和埃波妮娜所说的每一句话。有没有哪句话听得出我们是什么人呢?她想知道。她特别担心埃波妮娜,因为无论她跑掉了或者给抓住了,埃波妮娜都还要在这个栖息地生活下去。

  等尼柯尔和埃波妮娜回到舞厅,罗宾汉和他宠幸的牧师打手势让她们过去。埃波妮娜指了指前门,把手指放到唇边,表示她们要到外面去抽烟,然后同尼柯尔一起穿过了房间。“那两个绿衣人跟来了,”她悄悄对尼柯尔说。

  舞厅实际上是博韦中学的体操房,门外二十多米处有一棵大榆树。这是从地球上移来幸存的少数几棵树之一,已经长大了。等她们到了树下,埃渡妮娜从手袋里掏出一支香烟,并迅速点燃。她把尼柯尔面前的烟吹走,“对不起,”她对朋友说。

  “我理解。”尼柯尔话音剐落,罗宾汉和塔克修士已经到了跟前。

  “好哇,好哇,”罗宾汉说。“那么说,我们的美人鱼公主原来还是个烟客。你知道你正在让自己减寿吗?”

  埃波妮娜,刚想按通常的做法告诉那人说,还不等香烟让她致死,RV-41号病毒就会要了她的命,但她决定不再说什么,好教那两个人呆不下去。她只是懒洋洋地一笑,使劲把烟吸进肚子里,然后又吐出来,吹到树枝问去。

  “修士和我两人原本希望同两位女士喝一杯,”罗宾汉说。无论埃波妮娜还是尼柯尔刚才都没有理睬他的话,他却根本不理这一套。

  “是呵。”塔克修士也说。“我们想知道你们是谁……”他望着尼柯尔说。“肯定咱们见过面,你的声音是那么熟悉。”

  尼柯尔假装咳嗽,扭过头朝四周看。在50米半径内有三个警察。“别在这儿,现在不要过来。我靠得这么近,可别过来。”

  “女王身体不适,”埃波妮娜说,“我们得早点离开。要不,等我们回来再来找你们……”

  “我是医生,”罗宾汉阻止她们说,一边朝尼柯尔靠了过来。“也许我能帮忙。”

  尼柯尔能够感到内心的紧张,呼吸急促困难。她又咳嗽了一声,趁机离那两个人远一点。

  “你咳得真厉害,女王陛下,”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们最好送你回家去。”

  尼柯尔抬起头来,看到另外一个穿绿衣服的人。麦克斯,又叫海神纳普顿,正满面笑容地站在她面前,尼柯尔看见车子就停在他身后十米开外。尼柯尔真高兴,放了心。她紧紧搂住麦克斯,忘了四周的危险。“麦克斯,”还不等他把手指按到她的嘴唇上,她就叫了出来。

  “我知道两位女士很高兴,因为海神纳普顿今晚的事务已经完成,”他炫耀说。“现在可以陪你们去他的城堡,离开这些不法之徒,还有另外那些没有品味的东西。”

  麦克斯看着另外两个男人,他们正在欣赏他的表演,尽管他破坏了他们今晚的计划。

  “谢谢罗宾汉,谢谢塔克修士,”麦克斯一边说一边帮助两位女士入座。“非常感谢你们对我朋友的关照。”

  塔克修士靠近车子,很明显,还想问什么。但麦克斯已经蹬车开走。“这是个充满戏剧服装和神秘的夜晚,”他说,一面向塔克修士挥手。“但是我们再不能耽搁,大海已经在召唤我们了。”

  “你太棒了,”埃渡妮娜说着,又吻了麦克斯一下。

  尼柯尔也点了点头,“你也许失去了你应当从事的职业,”她说,“也许你该去当演员,不该去当农民。”

  “在阿肯色上中学的时候,我扮演过马克·安东尼,”麦克斯说,交给她潜水面罩,以做最后调试。“我的猪爱看我排练:‘朋友们,罗马人,同胞们……请听我说,我是来埋葬恺撒,而不是来赞美他的。’”

  三人全都哈哈大笑。他们站在林中小小的一片空地上,离莎士比亚湖岸大约有五米,四周的树木和高大的灌木遮住他们,挡住了附近道路和自行车道上来的视线。麦克斯提起氧气瓶,帮尼柯尔在背上系好。

  “什么都准备好了吗?”他问。

  尼柯尔点点头。

  “机器人会在隐藏所同你会面,”麦克斯说。“她们要我提醒你,下潜的时候不要太快……你已经好久没有潜水了。”

  有好一会儿。尼柯尔默默地站在那儿。“不知道怎样感谢你们两个,”她笨嘴笨舌地说。“说什么都不够。”

  埃波妮娜走到尼柯尔跟前,紧紧地拥抱她。“一路平安,我的朋友,”她说。“我们非常爱你。”

  “我也是,”麦克斯过了一会儿说,拥抱她的时候,声音哽塞。她一步步朝湖中走去。他们两人一直在向她挥手。

  尼柯尔的眼泪夺眶而出,一边把面罩拉好。水淹到腰部的时候,她最后挥了挥手。

  水比尼柯尔想象的还耍冷。她知道,自从殖民者接管气候管理工作之后,新伊甸园气温的变化就大多了,但她没有料到天气规律的变化会影响湖水的温度。

  尼柯尔调节了一下潜水服里的空气量,放慢下潜速度。“别急,”她告诫自己说,“放松点。你还得游好远哩。”

  在寻找栖息地地下通往那条长长地道的过程中,贞德和艾莉诺就反复训练过尼柯尔。她打开电筒,研究身体左边的水下生物农场。到湖心300米,与鲑鱼饲养地区的后墙垂直,她还记得。在看到下面的水泥平台之前,呆在20米深度的地方别动。

  尼柯尔游得很轻松,但还是很快就累了。她想起几年前和理查德的一次谈话,他们正盼着一同横渡圆柱体海,逃回纽约。“可我游泳游得并不太好,”尼柯尔说,“我可能没法游过去。”

  当时理查德就鼓励她说,她毕竟是个出色的运动员,游这么远应该没有问题。“现在我就在这儿了,要逃命,就得游过去,按两年前理查德走的那条路,”尼柯尔想。“我也快六十岁了,而且身体状况不佳。”

  尼柯尔看到了水泥平台,又下潜了15米,一面检查自己的速度。湖底散布着8个抽水站,好让湖水不断循环。她很快找到了一个。隧道的入口可能就藏在一个大型发动机后面。尼柯尔可找费了劲。她老是游过了头,因为这些水泵全给新长出来的水草遮住了。

  隧道是一个直径4米的圆形管道,里面灌满了水。理查德学过机械土木工程。懂得要预计可能出现的意外。当初在设计这个栖息地的时候,是他坚持要留这么一个紧急出口。从莎士比亚湖的入口到出口,一直到中央平原外栖息地的围墙,大约要游一公里。尼柯尔比预计多花了10分钟才找到入口。等她开始这最后的游程时,早已累坏了。

  在狱中两年,尼柯尔惟一的运动是散步、起立、坐下和俯卧撑,而且并不是有规律的进行。她那日渐老化的肌肉极度疲劳,很难避免不再抽筋。在隧道中游水,她的腿部肌肉就有三次抽筋。每次她都使劲挣扎,踩水,强迫自己放松,直到不再痉挛为止。她游得很慢。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发现可能还不等游到隧道出口,氧气就会用完,她简直吓坏了。

  在最后100米的时候,尼柯尔全身疼痛,胳臂不听使唤,两腿也没有力气蹬水了。此时胸口也痛了起来。那种隐隐的、出人预料的疼痛久久不散;直到深度表上显示出隧道已经开始上升时,才略有好转。

  终于到了。等她两脚着地,人就差一点倒下。过了好几分钟,她还没有喘过气来,脉搏跳动也很快,她甚至无力打开头罩上的金属盖子。她担心自己无法恢复体力,就决定留在隧道里小睡一会儿。

  两个钟头吼后,她醒了,听到头上有奇怪的啪嗒啪嗒声,就站在盖子下面仔细听。她听到了人声,但听不清说的什么。“出了什么事?”她问自己,心跳突然加快。“是不是给警察发现了。为什么他们不打开盖子呢?”

  尼柯尔的潜水用具靠在隧道对面洞壁上,她摸黑悄悄走过去,拿起小手电筒检查仪表,看氧气瓶里还剩下多少氧气。“还可以在水下呆几分钟,但呆不长,”她想。突然,盖子上有人在使劲猛敲。

  “尼柯尔,你在底下吗?”是机器人贞德在问。“如果你在,马上答应一声。我们在上面给你准备了暖和的衣服,但是我们力气不够,打不开盖子。”

  “是的,是我,”尼柯尔放了心,哭了起来。“我会尽快爬出来的。”

  拉玛的气温只有摄氏几度,尼柯尔穿着湿漉漉的潜水服,被风一吹,冻得直抖。她摸黑走了80米才从出口到达藏食品和干衣服的地方。一路上尼柯尔冻得牙齿直打颤。

  三人到了藏东西的地方,贞德和艾莉诺让她穿上艾莉和埃波妮娜留给她的军装。

  尼柯尔问及原因,机器人解释说,到纽约还必须经过第二栖息地。等艾莉诺安安稳稳地坐进了尼柯尔衬衫口袋里,才说:“为了不暴露身份。穿上军装,在入口处就是碰到麻烦,也容易脱身。”

  尼柯尔穿上长内衣和军装。寒冷刚刚消失,饥饿就控制了全身。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把床单包的其他东西放到她带来的潜水服背包里。

  进入第二个栖息地还有一个问题。尼柯尔和她口袋里的两个机器人在中央平原没有碰到任何人类,这个地方曾经一度是艾云鸟和丝网生物的老家,现在口子上却站了个哨兵。艾莉诺去打过前站,回来报告了这个问题。

  “这一定是你潜逃以后,新设的安全措施,”贞德对尼柯尔说。“我们以前来来往往从来没有问题。”

  “没有别的路可以进去吗?”尼柯尔问道。

  “没有,”艾莉诺回答说。“原来的勘测点就在这儿。当然,后来扩大了不少,护城河上还修了桥,军队也可以迅速通过。但没有其他入口。”

  “到理查德那儿和纽约一定得经过这个栖息地吗?”

  “是啊。”贞德答道。“南边那道灰色的大城墙,就是第二栖息地的围墙,有好几千米长哩,是修来防止进出拉玛北半圈的。如果我们有一架飞机,能飞两公里高,还有个聪明的飞行员,就可以飞过去,可我们没有……顺便说一声,理查德正盼着我们通过这个栖息地哩。”

  她们在黑暗和严寒中等啊等啊。过一会儿两个机器人总有一个会出去看看出口,但那儿总有一个哨兵。尼柯尔又累又失望。

  “听着,”尼柯尔有一次说。“我们不能老等下去。一定有其他办法。”

  “在目前这个情况下,我们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办法或者应变措施,”艾莉诺说。这才提醒尼柯尔,她们只不过是机器人啊。

  尼柯尔累极了,打了个盹,梦见自己睡着了,光着身子睡在一块又大又平的冰块上。艾云鸟从天空扑下来啄她,几百个像贞德和艾莉诺那样的小机器人在冰块上围在她四周。她们口中唱着什么,而且是同声在唱。

  尼柯尔醒来的时候,觉得精神好多了。她同机器人谈了谈,想到了一个新办法。三人决定留在原地不动,等第二栖息地入口处交通稍稍缓和一点,机器人去把哨兵引开,尼柯尔就趁机溜进去。贞德和艾莉诺告诉尼柯尔,进去以后注意朝桥的另外一头走,沿护城河向右拐。

  艾莉诺说:“离桥大约300米的地方有一个小海湾,在那儿等我们。”

  20分钟之后,贞德和艾莉诺在离入口处50米远的围墙边制造了一场骚乱。哨兵离开岗位去查看出了什么事。尼柯尔没有碰到什么麻烦,就到了栖息地里面。里面一条长长的台阶弯弯曲曲,从入口处几百米高的地方,一直下降到宽宽的护城河边。台阶上隔不远就有灯光,前面桥边的灯火要亮一点,但总的说来,灯火比较稀少。她看见两个建筑工人朝她这个方向走来,顿时慌了。但他们根本没有怎么注意,就同她擦身而过,直接往上走。尼柯尔才庆幸自己穿了这身军装。

  她在护城河边稍等了一下,就动身朝这个陌生的栖息地中心走去,尽量辨认小机器人跟她讲的景象特征——那个棕色的圆柱型大建筑,拔地高1500米,曾经是艾云鸟和丝网生物的故居:那个有罩盖的巨大球体,吊在栖息地顶上当作光源;还有绕运河一圈的神秘白色建筑,紧紧包围着那个圆柱体。

  自从人类入侵艾云鸟和丝网生物的领地之后,那带罩盖的大球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发光了。尼柯尔看得见的惟一的灯火既小又稀疏,很明显,是人类入侵者放置的。这样一来,她惟一能看清的是那巨大圆柱体模糊的轮廓,一个边缘模糊的黑影。“理查德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一定很壮观,”尼柯尔想。想到此地不久前还住着另一种有知觉的物种,她就十分感动。她还在想,“我们还将霸权伸到了这儿,把一切没有我们强大的生命形式都踩到脚下。”

  贞德和艾莉诺跟她会合的时间稍微拖延了一点,然后三个人慢慢沿着护城河走。机器人中总有一个走在最前头作侦探,搞清楚是否可以避开其他人。栖息地的部分地方很像地球上的丛林地区,尼柯尔有两次悄悄躲在道路左边,等一群群士兵或工人过去。每次她都仔细观察身边那些新奇有趣的植物,被这些东西深深吸引住了。

  尼柯尔从下到莎士比亚湖,到与机器人最终到达特定的会合地点,已经过了72个钟头。她们离开入口处已经很远,到了栖息地的另外一头,这里的人比市区少得多。

  她们到达后几分钟,一艘潜水艇露出了水面。潜水艇的一头开了,理查德·沃克菲尔胡子拉茬的脸上布满笑容,朝他亲爱的妻子飞跑过来。

  尼柯尔感觉到他的双手把她抱住了,兴奋得浑身发抖。

  第五章

  一切都那么熟悉,只是理查德变得有点散乱。这几个月来,他一直是一个人住。育儿室已经改成了卧室,给两个艾云雏鸟住,纽约下面的秘密据点就像几年前理查德、尼柯尔、迈克尔·奥图尔以及他们的孩子离开拉玛时一模一样。

  理查德把潜水艇停泊在岛子南面的天然港口。

  “你从哪儿搞来的潜水艇?”他们一起往秘密据点走的时候,尼柯尔问过他。

  “是一件礼物,”理查德说。“起码我是这样想的。艾云鸟的最高首领教我如何使用以后,他,或者是她,就失踪了,可把这艘潜水艇留在了这儿。”

  尼柯尔走在纽约街头的时候,有过一种古怪的感觉。即使在黑暗之中,那些摩天大楼也让她清清楚楚想起自己在这个圆柱体海中的神秘小岛上度过的日月。

  我们分手多少年了?尼柯尔心里在想,一边和理查德手拉着手,在一个谷仓边站住了。当初,弗朗西丝·萨巴蒂尼就是把她关在这儿,让她在洞里等死的。尼柯尔知道,她的问题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这段时间无法用平常的方法来计算,因为他们曾用相对宇宙速度作过两次星际旅行。第二次旅行时,他们睡在一种特制的床上,用外星技术小心翼翼地控制体内的酶和新陈代谢,减缓了他们的衰老过程。

  快到老家的时候,理查德说:“每次到诺德去,拉玛宇宙飞船所做的惟一修改,是下一次任务也用得着的。所以咱们的秘密据点也没有什么变化。‘白屋’的黑屏风还在,老键盘也在。从拉玛上发指令的程序,或者我们这些主人需要的任何东西,一样也没有动过。”

  “其他据点怎么样呢?”尼柯尔一边问。一边沿着坡道朝驻地下面走,“你都去看过吗?”

  “艾云据点是个死城,”理查德答道。“我去过几次。有一回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八爪蜘蛛据点,但只到了大教堂的屋子,那间屋里有四条地道……”

  尼柯尔笑着打断他的话:“那些地道我们叫伊利、迷利、迈利和摩……”

  ”是呵,”理查德接着说,“不管怎么说,在那儿感到并不舒服。虽然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总觉得那个据点里面还有人住。每走一步,好像八爪蜘蛛,或者其他什么东西,都在盯着我。”这次轮到他开怀大笑了。“不管你信不信,我真担心万一回不来,坦米和迪米该怎么办。”

  向尼柯尔介绍的坦米和迪米是一对艾云鸟,是理查德把它们从雏鸟养大的。它们实在是无价之宝。理查德在育儿室安了一道半截门,他到第二栖息地去接尼柯尔的时候,把门仔细关好。两个像鸟一样的东西还不会飞,他不在的时候,它们没法离开育儿室。但一听到他进了据点,小东西便开始叽叽喳喳地尖叫。理查德打开门,把它们两个搂在怀里时,都还在闹个没完。

  “它们在跟我说,”因为噪音太大,理查德只好提高嗓门对尼柯尔说,“不该单独把它们留在家里。”

  尼柯尔眼泪都笑了出来。两只雏鸟的长脖子都伸到了理查德的脸上。它们只有过一会儿能安静片刻的时候,静下来的时候,就用下嘴喙轻轻地去蹭理查德胡子拉茬的脸。艾云鸟还小,站起来只有70厘米高,但是脖子很长,看来似乎要大得多。

  丈夫在照料两只小鸟,尼柯尔就站在一旁欣赏。他收抬粪便,看看它们还有没有新鲜食物和水,甚至还检查了一下育儿室墙角像干草一样的床是否软和。

  “你已经变多啦,理查德·沃克菲尔,”尼柯尔一边想,一边回忆起多年前,只要涉及当爸妈这一类婆婆妈妈的事,他就不乐意干。对这两只又高又瘦的雏鸟,却很有感情,她非常感动。尼柯尔发现自己搞不清楚,“是不是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这种无私的爱?是不是在投有发现这种爱之前,多多少少都要经历由于遗传或环境造成的所有问题?”

  理查德把那四个玛纳瓜,还有从丝网生物身上取下的一片东西放在白屋的一个角落。他跟尼柯尔解释说,从他到了纽约,就没有发现玛纳瓜或者丝网生物的组织有什么变化。“也许玛纳瓜放很长时间都不会变,就像种子一样。”

  听理查德说明丝网生物复杂的生活规律之后,尼柯尔主动提出自己的看法。

  “我倒是这么想过,”理查德说。“不过不知道玛纳瓜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发芽……这个物种实在太怪,又那么复杂。如果说发芽过程多少是由那一小片丝网生物引起的,我也不会大惊小怪。”

  头一天晚上团聚,理查德让那两只雏鸟入睡,可真费了大劲。“它们怕我又走了。”理查德解释说。他和尼柯尔在白屋吃饭,坦米和迪米大吵大闹,他去看过三次了,最后只好安排贞德和艾莉诺去逗它们玩,这是他让雏鸟安静下来的惟一办法。这样他才有点时间同尼柯尔单独在一起。

  睡觉前他们慢慢地亲热了一阵。两人一言不发,只是手拉手并肩躺着。尼柯尔两眼含泪,几滴泪水涌出眼眶,沿着脸颊往下淌,最后流到了耳朵边。她在黑暗中笑了,此时此刻,她是最幸福的人了。

  这辈子他们才头一回这么悠闲。每天晚上轻轻松松谈话。理查德告诉尼柯尔他的儿童时代和青少年时代的事,过去从来没有谈过这么多,其中包括他最痛苦的回忆,他父亲的虐待,以及有关他与莎拉·泰丁丝第一次失败婚姻的细节。

  “我现在才意识到莎拉和我爸有许多基本的共同点,”一天深夜理查德说,“他们两人都不赞同我苦苦追求的目标——而且他们多少知道我会继续去争取,即使那意味着抛弃我生活中的一切。”

  尼柯尔第一次向理查德谈起自己和威尔士王子在她获得奥林匹克金奖后,持续48小时的那富有戏剧性的恋爱故事。她甚至对理查德承认,她急切盼望嫁给亨利,而后来当她意识到,王子不把她作为英格兰王后的候选人之一,是因为她的肤色。

  理查德非常感兴趣,甚至被尼柯尔讲的故事迷住了,但似乎没有感到丝毫威胁,或者妒嫉。

  “他变得更加成熟了。”几个晚上之后,尼柯尔正在这么想,她丈夫已经把雏鸟送上床安顿下来。

  等他回到房间,尼柯尔说,“亲爱的,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一直在等合适的机会……”

  “哦,”理查德皱了一下眉头。“听起来挺严重……希望不会太长吧,今天晚上我都安排了。”

  他走过来就吻她。

  “理查德,请现在不要……”说着她轻轻把他推开,“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理查德退了几步。

  “我想起要被处决那会儿,”尼柯尔慢慢地说。“除了两件事,我个人的一切都安排好了。我还有点事对你和凯蒂说。有个警察来通知我处决的过程,我甚至还向他要纸笔,好最后写两封信。”

  尼柯尔停了一下,好像在考虑措辞。“理查德,在那些可怕的日子里,我不记得是不是明明白白地跟你说过,”她又说,“我多为咱们是夫妻俩而高兴啊……我也不想在死之前不把……”

  她又停了一下,很快朝四周看了看,又直盯盯看着理查德的眼睛。“我还要在最后一封信里谈一件事,”她说。“当时我相信,有必要把自己的生活作一个结论;那么在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才不会有牵挂……理查德,请原谅我感觉迟钝。在你和迈克尔和我……那时我犯了个错误,跟迈克尔的结合太快了,当时我害怕……”

  尼柯尔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该更有信心,”她说。“并不是说,我希望让帕特里克或者本马上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我现在才意识到,是我太孤独,受不了啦。我希望……”

  理查德把自己的手指按到她的嘴唇上。“没有必要道歉,尼柯尔。”他轻轻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很爱我。”

  他们日子过得俭朴,生活节奏缓慢。早上,常常挽着手在纽约逛一圈。这个岛子他们曾经叫做家,现在却在每个角落都发现了新东西。这个城市几乎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看起来就完全不同了。只有探照灯灯光照亮了那些谜一般的摩天大楼,这些大楼的点点滴滴铭刻在他们的记忆里,无法抹去。

  他们常常沿着城市外高高的围墙漫步,望着圆柱体海那无边无垠的海面。一天早上,他们在一个地方站了好几个钟头。那正是多年前,他们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那三个艾云鸟的地方。他们同时回想起当那像巨鸟一样的生物把他们从地上抓起来,带着他们横渡大海时那种又害怕又兴奋的心情。

  每天午饭以后,尼柯尔总要睡午觉,她的瞌睡比丈夫多。理查德就利用键盘从拉玛号飞船上再订购一些食品或其他装备;要么就带两个雏鸟到最高处去锻炼,不然就到散布在这个据点各处的许多工程中的一个去工作。

  到了晚上,二人不慌不忙地吃完饭。就肩并肩地躺在一起,在入睡之前聊上几个钟头。他们什么都聊,包括上帝、鹰人、拉玛号飞船、新伊甸园的政治、各类书籍,谈得最多的还是孩子们。

  他们已好多年没有见过艾莉、帕特里克、本杰明,还有西蒙娜。虽然提起他们就谈得那么起劲,但提到凯蒂,理查德还是很难开口。他深深责怪自己,他最喜欢这个女儿。但她小时候,对她要求不够严格;等她长大了,对她又过于迁就,没有批评她的不负责行为。尼柯尔极力安慰他,让他恢复信心,提醒他在拉玛的情况特殊,他所受的教育毕竟不包括当父亲必备的修养。

  一天下午,尼柯尔午觉醒来,听到理查德一个人在房里嘀嘀咕咕。她觉得奇怪,就悄悄站起身,朝曾经是迈克尔·奥图尔卧室的房间走去。尼柯尔在门边站住,看见屋里有好大一个模型,占了大半间屋子,理查德正在作最后的处理。

  “瞧,就是这!”他用法语说,一面转过身来,表示他已经听到尼柯尔的脚步声。“这得不到任何学术奖,”他咧嘴一笑,指着模型那边说,“但这对我们所在的这部分宇宙表现得恰如其分,当然也为我提供了足够的精神食粮。”

  一个长方形的平台占了屋子的大部分地面,平台四周竖着20多根长长短短的细杆子。每根杆子的顶端至少有一个彩球,代表一颗星星。

  模型当中那根杆子离平台大概有1.5米高,顶端的球体呈黄色。“当然啦,这是我们的太阳……我们在这儿,或者应该说是拉玛号在这儿,在这边扇型体内,在太阳和离我们最近的星球之间四分之一的地方,那颗星叫托瑟迪。喏,我们呆在诺德号上的时候,它就在天狼星后面,后面……”

  尼柯尔走到表现太阳四周星系的模型旁边。

  “离我们12,5光年的地方,有20个星系,”理查德解释说,“包括六个双星系统,一个三连星群落,靠我们最近的星系,半人马座,在这儿。注意,半人马座是五光年范围内惟一的星座。”

  理查德指了指三个分别代表人马座的球,每一个的大小颜色都不同。三个球所在的三根杆子的高度一样,分别用细铁丝连在一起,刚好在一个以太阳为中心的空心金属丝球当中,金属丝球标有一个大大的5字。

  “我一个人在这儿呆了好多天,”理查德继续说,“常常发现自己搞不清楚拉玛号为什么要朝这个方向走。我们有特别的目标吗?看来如此,因为自从开始加速,我们的路线从来就没有什么变化……如果去托瑟迪,我们能发现什么呢?另一个像诺德号一样的复合体吗?或者等我们到达的时候,诺德号的位置也会变吗?……”

  理查德不说了。尼柯尔走到模型边,伸出两手去摸一根3米高杆子上的一对红色的星星。“你用的杆子高度不同,肯定是为了表现星星间的三维关系,”她说。

  “是的……顺便说一声,你摸到的那一对特别的双星座叫斯特鲁维2378,”理查赫以他那极富人情味的声音说。“它们的磁偏角很大,离太阳大概有十多光年。”

  看到尼柯尔脸上微微露出的怪相,理查德自嘲地笑了,走过去拉起她的手。“跟我到这里来,”他说,“我给你看看真正有趣的东西。”

  他们走到模型的另外一头,面对着太阳,站在天狼星和托瑟迪两颗星之间。“要是我们诺德号的位置真的发生了变化。不是太妙了吗?”理查德激动地说。“那样我们就可以在太阳系的另外一边再看到它了。”

  尼柯尔笑出了声。“当然啦,”她说,“但是我们完全没有根据呀……”

  “但是我们有头脑,有想象力,”理查德插嘴说。“鹰人确实告诉过我们,整个诺德号可以移动。对我来说,好像……”理查德话说了一半,停住了,随后就稍稍改变了一下话题。“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他说。“离开诺德号以后,那么多年我们都在休眠,拉玛号飞船到哪儿去了?假设艾云鸟和丝网生物都给带到这里的什么地方,就在厄波斯龙·厄瑞丹尼一带,就很可能在我们的轨道线上。我们知道厄瑞丹尼一带有行星。只要速度稍微接近光速,拉玛号就很容易按原路返回太阳系……”

  “别说啦,理查德,”尼柯尔说。“说起这些,你比我强多了。为什么我们不从头开始……”她两腿交叉,坐在平台上的模型里。靠在一个红球旁边,那根杆子很短,只有几厘米高。“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的航行,会在托瑟迪结束?”

  理查德点点头。

  “我已经老了,”她说。“到那个时候,要是还活着。都干瘪得像李子干啦……只不过好奇问问,你认为等我们的‘实验结束’之后,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的情况又该如何呢?”

  “那正需要我们的想象……我猜想,我们会从拉玛号上下来,但下一步又如何,却完全无从得知……我想,我们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要取决于这一时期观察到的东西。”

  “那么说,你完全同意我说的,鹰人和它的伙伴们一直在诺德号观察我们啦?”

  “绝对正确。他们在这个项目上作了如此大的投资……我肯定,他们一定在密切注视拉玛号这儿发生的每一件事……应当承认,我很吃惊,他们竟然让我们完全自行其事,从不插手我们的事情,但那一定是他们的计策。”

  尼柯尔沉默了一会儿。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旁边的红球(理查德告诉她说那个红球代表厄波斯龙-印迪星。)“我认为,”她闷闷不乐地说,“任何有理性的外星人都会根据我们在新伊甸园的行为来作结论。”

  理查德耸耸肩膀。“我们在拉玛号的情况不比在地球上的几个世纪更糟糕……再说,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观点,说任何真正高级的外星人会作出如此主观的判断。假若观察在宇宙间航行的生物过程需要几万年,正如鹰人提及的那样,那么拉玛号就一定发展了定量度量法,来评估所有碰到过的文明的各个方面……从更大意义上来说,他们更感兴趣的不是我们到底是好还是坏,而是我们确切的天性。”

  “我想你是对的,”尼柯尔若有所思地说,“作为一个物种,我们的表现是如此野蛮,尤其是有人在观察我们的时候依然如此,真叫人丧气。”她不说了,又在思索。“所以照你说来,我们同拉玛人一百多年的长期交往,从第一艘宇宙飞船开始的交往,就快要结束了?”

  “我想是的,”理查德回答说。“将来某个时候,也许等我们到了托瑟迪的时候,我们的这一部分实验就该结束了。我估计,目前在拉玛号内部有关这些生物的资料,一旦进入大银河系资料库,拉玛就会空了。谁知道呢,也许不久之后,这个圆柱型的宇宙飞船会出现在另外一个星系,那儿住着另外一种宇宙航行生物,又将开始新一轮循环。”

  “这就又回到我原来的问题,你还真没有回答哩……那时候我们又将如何?”

  “也许是我们,或者是我们的后代。会给送到返回地球的漫长路程……或许,一旦所有的资料都收齐以后,我们会被认为不值得保存,应该终止。”

  “没有哪种结果能让人满意,”尼柯尔说,“我说,虽然我同意你说的,我们是往托瑟迪飞,而你其他的猜想对我来说,简直像占卜。”

  理查德咧着嘴笑了。“我跟你可学了不少,尼柯尔……我假设中的任何一种其他东西都是凭直觉得来的。这种直觉我认为是对的,因为一切都是根据我对拉玛号的了解得来的。”

  “如果设想拉玛号在银河系各地都设有中转站,而且离我们最近的两个分别在天狼星和托瑟迪,岂不是更简单?”

  “对,”理查德回答说。“但是我的直觉是不可能。诺德号是个了不起的建筑工程,如果银河系每隔20光年左右的地方就设一个类似的装备,一共就会有几十亿个……别忘了,鹰人说过,诺德号是会移动的。”

  尼柯尔自己也承认,像诺德号这样如此庞大的设施,要在宇宙装配线上复制出几十亿个来,是不可能的。理查德的设想是有道理的。但是太可悲了,尼柯尔脑子里闪过这一念头。我们进入银河系资料库会包含这么多负面信息。

  “那么,艾云鸟、丝网生物、还有我们的老朋友八爪蜘蛛,在你的设想中结果如何呢?”过了一分钟,尼柯尔又问。“它们也同样是实验中的一部分,和我们一样?……如果这样,你的意思是说,其中还有一部分人造的八爪蜘蛛,只不过我们还没有碰上而已?”

  理查德又点了点头。“那种结果是不可回避的。如果每种实验的最后阶段都是观察在监控情况下宇宙航行生物的一个典型标本,说有人造八爪蜘蛛的存在,就讲得通了……”他神经质地哈哈大笑,“也许就在此时此刻,在这艘飞船上,甚至还有从拉玛2号来的一些朋友哩。”

  “睡觉前有这么多可爱的念头,可真好。”尼柯尔莞然一笑。“如果你是对的,你我在飞船上还可以生活十五六个年头。在这艘飞船上,不但住着随时企图抓住我们,杀死我们的人,也许还有高级智慧的蛛形纲动物,对它们的本性,我们可是一无所知。”

  “记住,”理查德咧嘴笑着说,“我也许会搞错的。”

  尼柯尔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你上哪儿去?”理查德问道。

  “到我的床上。”尼柯尔笑着说。“我想我的头都给搞痛了。只有在有限的时问内去考虑那些无限的问题。”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尼柯尔睁开眼睛,发现理查德手里拿着两个装得满满的背包。“我们要去探察寻找八爪蜘蛛,”他激动地说。“到那个黑色的屏幕后面……我已经给坦米和迪米留足了两天的食物和饮水,还给艾莉诺和贞德设计好了程序,一旦出现紧急情况,就来找我们。”

  尼柯尔一边吃早饭,一边仔细观察自己的丈夫。他的眼睛充满了活力和生机。“这就是我记得最清楚的那个理查德,”尼柯尔对自己说。“冒险一贯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我已经下来过两次,”等他们一头扎进那个抬高的屏幕下面,理查德就说,“但是从来没有到过这第一个通道的底部。”

  屏幕在他们的身后关上了,尼柯尔和理查德陷入了黑暗之中。

  “关在这里头不会有问题吧,是吗?”他们两人检查手电筒的时候,尼柯尔问道。

  “完全没问题,”理查德答道。“屏幕一分钟左右升降不到一次;但从现在算起,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要是在这个地方呆的时间超过一分钟,屏幕又会自动升起来。”

  “开始行动之前,我得提醒你,”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这条通道很长。我走过,至少走了1000米;但什么也没有发现,甚至连个拐弯都没有。里面完全没有亮光,所以走开头一段路会感到沉闷,但最终一定会发现什么,因为给我们送给养的生物人一定是从这条路来的。”

  尼柯尔抓着他的手,“只不过要记住,理查德,”她从容不迫地说,“我们不像过去那么年轻了。”

  理查德先用手电照了照尼柯尔的头发,她的头发已经完全灰白,然后又照了照自己的灰白胡子。“咱们是一对老家伙啦,是吗?”他嘻嘻哈哈地说。

  “你自己说呗,”尼柯尔紧紧抓住他的手回答道。

  通道远不止1000米长。理查德和尼柯尔一面步履艰难地走着,一面谈话,谈得最多的是他在第二栖息地令人震惊的经历。

  “电梯门一开,我头一回看到姆咪猫,简直吓坏了,”理查德说。

  他刚刚讲完和艾云鸟呆在一起的情形,又按时间先后,讲到了他到圆柱体的底部的情况。“我真的惊呆了。它们离我只有三四米远,那两个东西都直瞪着我看。两只低级的椭圆形大眼睛充满了乳白色液体,在眼睛里面晃过去晃过来。头的肉柄上那一对对眼睛都弯转过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我。”理查德打了一个寒颤。“那个时刻我可永远忘不了。”

  “我得搞清楚,还真的有这种生物哩,”尼柯尔过了一会儿说,当时他们正走近一个地方,看起来像是地下通道里的岔道。“姆咪猫在玛纳瓜里孵化,生命相当短,但是非常活跃,然后死在丝网生物里面。你的理论总结说,它们的整个生命过程,进一步增强了神经系统的基础知识。新的玛纳瓜在丝网生物内部一长出来,这一生命周期就完成了。生气勃勃的姆咪猫家族在适当的时候就可以收获这些刚刚萌发的生物了。”

  理查德点了点头。“那也许并不全对,”他说,“但应当是非常接近。”

  “所以,漏掉的只有促进玛纳瓜生长发育的一系列条件,是吗?”

  “我正希望你能帮助我解决这一难题哩,”理查德说,“博士,你毕竟是我们当中惟一受过正规生物学训练的人呵。”

  通道变成了三岔路口,两条岔道都又长又直,同他们所在之处形成一个45度的角。“朝哪边走,宇航员德雅尔丹?”理查德含笑问道,一边用手电两边照。两条路都没有一点明显的特征。

  “咱们先走左边,”尼柯尔等理查德在他那小小电脑上画了地形草图后说。

  左边的岔路才走了几百米就变了,变成一条宽宽的向下走的坡道。坡道绕了一个大圈,最后朝拉玛号地表下延伸了一百多米。他们正在往下走,突然看见地底下有亮光。到了洞底。出现在他们前面的是一条又宽又长的运河,两岸河堤也是又宽又平。他们看到左边对面的河岸上,一对螃蟹匆匆躲开他们,在螃蟹背后远远的地方,有一座桥。在他们的右面,运河上有一条驳船,拖的货物形形色色,不知道是些什么,颜色有灰、有黑、还有白,驶向这个地下世界的某一终极目标。

  理查德和尼柯尔看了看周围的景色,随后又相互看了看。“我们又回到童话世界了,艾丽丝,”理查德笑了一声。“干吗不吃点东西,顺便让我把这个地方输到电脑里呢?”

  他们正在吃饭,一只百足虫朝他们这边堤岸爬了过来,停了一下,好像在仔细打量他们,随后就过去了。它向理查德和尼柯尔刚刚下来的那个斜坡上爬去。

  “你在第二栖息地有没有见过螃蟹和百足虫?”尼柯尔问道。 “没有。”理查德说。 “我们特意不为新伊甸园设计这些东西,是吗?” 理查德笑了。“确实,我们是那样干的。你说服了鹰人和我,说要普通人对付这些东西可不容易。”

  “那么说,这些东西的出现,就表示这里有一个第三栖息地吗?”

  “很可能。毕竟我们不了解圆柱体南半部现在有什么东西。自从拉玛号重新装备以后,我们就没有去过了。但还有一种解释:假设螃蟹、百足虫以及其他的拉玛号生物刚好是与领土共存,你懂我的意思吧。也许它们在拉玛号各地、在它所有的航行中都存在,除非是某种宇宙航行生物特地把它们排出在外。”

  等理查德和尼柯尔吃完午饭,左手方面又来了一艘驳船。跟头一艘一样,装的货物都是白的、黑的和灰的。“这些货物和第一艘的不同,”尼柯尔说。“这一堆堆的东西使我想起堆在我地洞里那些剩下来的百足虫配件。”

  “你或许说得对,”理查德说着站起来。“咱们沿着运河走,看看到底通向哪里。”他朝四周看了看,先看看头上10米高的拱形顶,再回头看看身后的坡道。“除非是我算错了,或者这圆柱体海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这条运河是从南流向北的,在海底下。”

  “那么说,跟着驳船走会把我们带到圆柱体的北半部吗?”尼柯尔问道。

  “我相信是这么回事。”理查德回答说。

  他们沿着运河走了两个多钟头,除了一起在河对岸跑的三个蜘蛛,理查德和尼柯尔没有发现什么新东西。又有两条驳船拖着同样的货物朝下游驶去。他们不时还碰到一些一动也不动的百足虫和螃蟹,又过了一两座横跨运河的大桥。

  理查德和尼柯尔休息了两次,一边喝水吃东西一边谈话。

  休息第二次的时候,尼柯尔建议说也许他们该倒回去了。

  理查德看了看手表。“咱们再走一个钟头,”他说。“要是我的方向感正确,我们应该已经到了圆柱体的北半部。咱们迟早会发现驳船要把那些东西拖到哪儿去。”

  他说对了。沿着运河又走了1000米,理查德和尼柯尔远远就看见一个五角形建筑。等走近一看,只见运河直接流到五角形建筑中去了。建筑物横跨运河,有六米高,平顶,没有窗户,外面是乳白色。五角形的每一边从当中延伸出去,都有二三十米长。

  沿运河的人行道最后上了几步台阶,通往围绕整个建筑物的一条巷道。运河对面有同样的布局,一条百足虫此时正把那条巷道当桥,从运河的一边跑到另外一边去。

  “你猜它到哪儿去?”尼柯尔问道。他们俩停住了脚步,让那百足虫过去。

  “也许到纽约去,”理查德回答说。“艾云鸟还没有孵化出来之前,我常常散步,有一次就看见远处有一条。”

  五角形建筑物只有一道门。到了门口,他们俩都停住了。

  “我说咱们进去吗?”尼柯尔问道。

  理查德点点头,推开那道小门。尼柯尔弯腰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光线充足的大屋子,或许有1000立方米的空间,从地面到天花板有五米高。走道高出地面二到三米,因此下面发生的大多数情况,理查德和尼柯尔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看到一些从来没有见过的机器人,每一个都是为某种特殊任务而设计的。这些机器人正在屋子里从两艘驳船上卸货,并按某种预定的计划将货物分开。从货堆上搬下来的许多货物都装上了卡车,一装满就从后门消失了。

  观察了几分钟。理查德和尼柯尔继续沿走道上了另外一条路。此路刚好在屋子中央的上方。

  理查德停下来在电脑上作了些笔记。“我想这种布局很简单,看起来一目了然,”他对尼柯尔说,“从左边或者右边走都可以——走哪条路都能到这栋建筑物的另外一侧。”

  尼柯尔选了右边的走道,因为当时她心里正在想,卡车装的是百足虫的配件,那些卡车走的就是那个方向。

  她的观察非常精确。

  第二个房间和第一间一样大,理查德和尼柯尔刚一进去,就发现下面的地面上正在制作一只百足虫和一只螃蟹。他们停了几分钟,观看制作过程。

  “太有趣了,”理查德说,一边在电脑上画下这间生物工厂的图形。“可以走了吗?”

  理查德正转身面向尼柯尔,她看到他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现在可别看,”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我们有伴啦。”

  尼柯尔转过身子朝后看。一对八爪蜘蛛从屋子的另一头,离他们后面40米的地方,正顺走道慢慢过来了。由于生物工厂的噪音太大,理查德和尼柯尔投有听到他们那种拖铁刷子一样的声音。八爪蜘蛛发现有人类注意到它们,就停了下来。

  尼柯尔的心怦怦乱跳。她还清清楚楚记得上次碰到一只八爪蜘蛛的情形,当时她刚刚从拉玛2号八爪蜘蛛的老巢把凯蒂救了出来。跟现在一样,她当时极度冲动,恨不得拔腿就跑。

  两个人紧紧盯着那两个异物,她死死攥住理查德的手。“咱们走吧,”尼柯尔屏住气说。

  “我跟你一样害怕,”他答道,“但这会儿别走。它们没动了。我想看看它们要千什么。”

  理查德注意观看领头的八爪蜘蛛,在脑海里画了一幅详图。它的身子差不多是个圆球,呈灰黑色,直径约为1米,没有什么特征,但从上到下有一条20到25厘米宽的垂直裂缝,身子从那儿分出八条黑色和金色的触手,每条都有两米长,一直拖到地面。垂直的裂缝里有许多结和皱纹(当然几乎都是感觉器官,理查德想),最大的是一个长方形透镜般的结构,里面有一些液体。

  在屋子两头,两个人和一对蜘蛛都在打量对方。忽然,领头那个蜘蛛的“头上”,扫过一条宽宽的紫色光带。这道光是从垂直裂缝的两侧中的一侧发出来的,围着头部绕了将近360度,消失在裂缝的另外一侧。几秒钟之后,又现出一条混合光带,里面有红色、绿色,还有几条无色的条纹,这条光带也在蜘蛛头上绕了一圈。

  “上次凯蒂和我碰到八爪蜘蛛,也跟现在一样,”尼柯尔紧张地跟理查德说。“她说它在跟我们讲话。”

  “但没法知道它在说什么,”理查德答道。“它们会说话并不是说不会伤害我们……”

  领头的蜘蛛还在用颜色讲话,理查德突然想起多年前他在拉玛2号航行中的一件事。当时他躺在桌子上,五六只八爪蜘蛛围着他,它们头上都有光带。理查德看到几个很小的动物,在八爪蜘蛛的指挥下,爬进他的鼻子。那种巨大的恐怖,至今记忆犹新。

  理查德的头开始“突突”地抽痛。“它们过去对我并不那么可爱……”他对尼柯尔说。“当它们……”

  正在此时,屋子那头的门开了,又进来四只八爪蜘蛛。

  “够了,”理查德说。尼柯尔在一旁的紧张,他也感觉到了,“我想咱们该撤退了。”

  理查德和尼柯尔很快走到屋子当中,走道就像前面那间屋子里一样,连着通往屋外的路。他们转身往外走,但刚刚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又有四只八爪蜘蛛从这道门进来了。

  他们用不着商量,一个转身,就回到屋内的主要通道,朝五角形建筑第三侧的方向直奔过去。这一回,他们没有往外冲,而是直接朝前跑,一直跑到第四侧里面。这儿一片漆黑,他们放慢了脚步,理查德摸出手电筒,查看四周。他们脚下的地面上有一些设备,看起来很复杂,但没有任何动静。

  “要不要再往外冲?”理查德问道,一边把手电筒放回衬衫口袋。看到尼柯尔点了头,理查德抓起她的手,两人一起朝十字路口跑去。到了十字路口,往右一拐,冲出了五角形建筑。

  几分钟之后,他们来到一条黑洞洞的走廊,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两个人都累坏了,尼柯尔气都喘不过来。“理查德,”她说。“我得体息一会儿,老这样跑可不行。”

  他们沿着空荡荡、黑呼呼的走廊匆匆走了50米左右,只见左面有一道门。理查德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把头伸进去看了看,又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一定是个库房什么的,”他说。“但现在是空的。”

  他走了进去,到通往另一间屋的后门看了看,又回到尼柯尔身边。他们背靠墙坐了下来。“等回到我们的据点以后,亲爱的,”过了一会儿尼柯尔说。“我要你检查一下我的心脏,最近我一直感到痛得怪怪的。”

  “现在好了吗?’‘理查德问道,声音透露出关切。

  “好了。”尼柯尔回答说。她在黑暗中笑了笑,又吻了吻丈夫。“差一点就从一群八爪蜘蛛中跑不出来了,真是可想而知。”

  第七章

  背靠着墙,头枕着理查德的肩膀,尼柯尔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她做了一个又一个恶梦,常常是突然从梦中惊醒,又睡了过去。最后一个恶梦是和自己所有的孩子在一个海岛上。在她梦境的屏幕上,一个大浪朝他们扑来,尼柯尔急得发疯,因为孩子们全部分散在海岛上,她怎么能救得了他们所有的人呢?她吓得一抖,就醒了。

  她在黑暗中用胳臂推了推丈夫。“理查德,”尼柯尔叫道,“醒醒。有点不太对劲啊。”

  最初理查德没有动弹,尼柯尔又推了他一下,他才慢慢睁开眼睛。“怎么啦?”他慢悠悠地说。

  “我有个感觉,在这儿并不安全。”她说,“我想咱们该走了。”

  理查德打开手电筒,慢慢照了照屋子四周。“这儿没人呵,”他轻轻地说。“我也没有听到什么……你认为我们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静静地坐在那儿,尼柯尔的恐怖感越来越强了。“我有一种强烈的危险感觉,”她说。“我知道你不相信那些东西,但是在我的生活中,这种预感常常正确。”

  “好吧,”理查德终于说。

  他站了起来,到屋子另一边打开后门。后门通向一个前后相连而且相似的地方。他朝里面看了一眼。“这儿也没有什么,”他过了一会儿说。理查德又走了回来,打开通往走廊的门,他们原来就是沿着那条走廊从五角形建筑物逃出来的。

  门刚一打开,尼柯尔和他两个人都听到了拖铁刷子的声音,绝对没错。

  尼柯尔一下子跳了起来,理查德轻轻关上门,急忙回到她身边。“走吧,”他小声说,“咱们得另找出路。”

  他们穿过隔壁的房间,然后过了一间又一间。所有的房间都是黑黑的空空的。他们跑过了那么多不熟悉的地方,连方向都搞不清楚了。他们穿过许多十分相像的房间,最后来到尽头,这里有一道很大的双扇门。理查德让尼柯尔退后了一步,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的左边一扇。

  “哎呀,我的妈呀!”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他就叫了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呀?”

  尼柯尔靠在理查德身旁,随着他的电筒光看去,手电光照到隔壁房间里奇奇怪怪的东西。

  屋子里到处都是大物件,靠门最近的一件看起来像放在滑板上的一只大阿米巴变形虫;旁边的一个像巨型毛线团,当中伸出两只触须。屋子里一片寂静,什么东西也没有动。

  理查德把手电筒举高了一点,迅速将挤得满满的屋子照了一通。

  “退回去,”尼柯尔气急败坏地说,她好像看到一眼什么熟悉的东西。“那边。离另外一道门左边几米。”

  几秒钟之后,手电光照到了四个像人一样的东西,他们头戴宇航员头盔,身穿宇航服,正靠在远处的墙边坐着。

  “是人造人,”尼柯尔激动地说。“就是我们碰到迈克尔·奥图尔以前,在空中吊椅底部看到那种人。”

  “诺德公司吗?”理查德带着怀疑的表情问,恐怖像冷气顺着脊梁骨往下溜,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敢打赌,就是那家公司!”尼柯尔赶紧说。

  他们慢慢走进屋子,踮起脚尖绕过许许多多的物件,朝那令人怀疑的人形物走过去。显而易见,那四个东西真的是人,理查德和尼柯尔两人都在旁边跪了下来。通过透明的头盔,他们看清了那张脸,的确是首次远征拉玛号的船长诺顿中校的翻版。

  “这一定是个人造生物垃圾站,”尼柯尔说。

  理查德站起身来,摇了摇头。“简直难以置信,”他说。“他们在这儿干什么呀?”拿着手电筒在屋里乱照。

  忽然,尼柯尔尖叫起来。一只八爪蜘蛛正在她身后四米多的地方爬来爬去,也许在手电光下看起来隔了那么远。理查德急忙跑到她的身边,两个人很快就搞清楚了,他们看到的只不过是一只人造蜘蛛而已。两人哈哈大笑,足足笑了好几分钟。

  “理查德·沃克菲尔,”尼柯尔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说,“我可以回家了吗?我真受够了。”

  “我想是该回去了,”理查德笑了笑说。“只要我们找得到路。”

  两人在五角形建筑的房间和地道的迷宫里穿来穿去,越走越深。尼柯尔最终明白,他们永远也找不到出路了。

  最后,理查德放慢脚步,开始往他的手提式电脑里储存信息。后来他起码可以不让他们再转圈圈。他的地图越画越详细,避开在碰到八爪蜘蛛以前所看到的地形地貌,却怎么也找不到路了。

  两人开始感到绝望,突然看见一辆人造生物小卡车载了一些奇怪的小物品,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驶去。理查德放心多了。“这些东西看起来是为什么特殊目的而定做的,”他对尼柯尔说,“就像我们在白屋的时候,给我们送来的东西一样。如果我们沿卡车来的方向朝后走,也许可以找到这些东西的制作地。从那儿找回家的路,就容易了。”

  路真远啊,他们俩全累坏了。走了几个钟头,走廊突然变宽,成了一问大厂房,厂房的天花板好高好高。厂房的中间有12个大型圆筒,看起来就像地球上的老式锅炉,每个都有四五米高,中间的直径有1.5米。锅炉三个一排,共有四行。

  每个锅炉都有传送带进进出出,起码跟拉玛号上的东西颇为相似。理查德和尼柯尔进去的时候,有两个锅炉正在运转,理查德给迷住了。“瞧瞧那边,”他指着仓库地上一大堆东西说。这一堆堆的东西大小形状都各不相同。“那一定是原料。锅炉后面的小房子里一定有中央电脑系统,电脑发出需求指令,调来原料,再分给其中一个锅炉。生物机器人出来,把所需的零部件拣起来,放到传送带上。锅炉里头的原料已经全变了,因为送出来的东西是由某种高智能物种在键盘上下指令,或者是由它的同类与拉玛号联系而得来的。”

  理查德走到离他最近、正在运转的锅炉旁边。“但是,真正的问题在于,”他激动不已地说,“锅炉里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变化过程?是化学性的?也许是原子核的,包括元素蜕变?或许拉玛还有其他制作技术,而我们却完全一无所知呢?”

  他使劲敲打正在运转锅炉的外壳,敲了好几次。“锅炉壁很厚,”他郑重地说,然后弯腰去看传送带进入锅炉的地方,并开始把手往里伸。

  “理查德,”尼柯尔大叫起来,“你觉得这样做不是太蠢了吗?”

  理查德抬头看了看妻子,又耸了耸肩膀,再弯腰去仔细观察传送带与锅炉的接口处。突然,一个怪物从后边的大房间匆匆跑了过来,那怪物就像一个长了腿的照相机盒子。它一下子挤到理查德和正在运作的传送带之间,身子不断膨胀,把理查德都给挤到了一边。

  “干得真棒,”理查德赞赏备至,他又转身对尼柯尔说;“这个意外保护系统太棒了。”

  “理查德,”尼柯尔这会儿才说,“如果你不介意,咱们是不是可以干正事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再等等,”理查德回答道,“看看我身边这个锅炉到底会跑出什么东西来。也许看了输入,再看看输出,就可以了解其中的过程是什么了。”

  尼柯尔直摇头。“我都忘了你是个字纸篓。在森林里迷了路,还要停下来对没见过的动植物考察一番的人,除了你,没见过第二个。”

  尼柯尔在屋子的另一头又发现一条长长的通道。一个钟头以后,她终于说服理查德,离开了那个迷人的厂房。他们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何处,但这是他们惟一的希望。

  他们又一直走啊走啊。每次尼柯尔感到累了,或者需要人扶持,理查德都会说起离开老家以后见过的所有奇观,来为她鼓劲。“这个地方太叫人吃惊,太了不起啦,”来到一个地点,他忍不住地说。“我猜不出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不单是这个天地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从能力上来说,我们甚至还没有到达顶峰……”

  理查德的热情支撑着他们。后来他们俩都快精疲力竭,才看到前面的走廊上有个岔道。从角度上判断,可以肯定,他们已经到了三岔路口,离家已经不到两公里。

  “万岁!”理查德高兴得大声喊叫,同时加快了脚步。“瞧,”他回过头来对尼柯尔喊,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咱们快到家啦!”

  忽然,尼柯尔听到了什么声音,一下子在原地站着不动了。“理查德,”她喊道,“快关灯。”

  他一个转身,差点摔倒,同时关掉了手电筒。又过了几秒钟,毫无疑问,拖铁刷子的声音越来越大。

  “快跑啊,”尼柯尔大喊,在理查德旁边撒腿就跑。

  理查德比第一个八爪蜘蛛抢先15秒钟到达路口。这些异物是从运河上来的。理查德一边躲,一边回过身来,用电筒往后照。刹那间,他看到至少有四种颜色的光带在黑暗中晃动。

  他们把白屋可以找到的家具全都搬了来,在黑色屏风下面筑了一道工事。理查德和尼柯尔等了几个钟头,观察了几个钟头,担心八爪蜘蛛什么时候会突然顶开屏风跑到家里来。但是什么事也没有。最后他们派贞德和艾莉诺留在白屋当哨兵,自己到育儿室同坦米和迪米一起过夜。

  “为什么八爪蜘蛛不跟来呢?”第二天,一大早理查德就对尼柯尔说,“它们当然知道屏风会自动打开。要是它们到了走廊尽头……”

  “也许它们不愿意再来吓唬我们,”尼柯尔轻轻打断他的话。理查德皱了皱眉头,脸上一片茫然的神态。“咱们没有明确的证据说八爪蜘蛛对我们有敌意,”尼柯尔继续说,“只有多年前你在星际旅行中给它们抓住,有受到虐待的感觉……它们既没有伤害凯蒂,也没有伤害我,那时要害我们很容易。后来它们还是把你送了回来。”

  “那时候我已经昏迷不醒,”理查德答道。“而且作为实验对象,对它们早没用了……还有,高岸怎么样?或者还有,对亨利王子和法福斯塔夫的攻击又怎么说呢?”

  “每件事似乎都有可以解释成说它们没有敌意。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叫人搞不明白。假如说高岸死于心脏病,假如说八爪蜘蛛保留他的遗体,制成标本是用来展览,以教育其他的蜘蛛……我们也可能做这种事呵。”

  尼柯尔停了停,没有再说下去。“至于说对亨利王子和福斯塔夫的攻击,你是那么叫的,也许是一场误会……要是你的小机器人闯到一个重要地方,也许是个鸟巢,但却相当于八爪蜘蛛的教堂……它们保卫自己的要地也是理所当然。”

  “我搞糊涂了,”理查德犹豫片刻后说,“你又来了,为八爪蜘蛛辩护……但是昨天你比我还溜得快哩。”

  “是呵,”尼柯尔若有所思地说。“我承认,我是吓坏了。我对动物本能的反应是厌恶,就要逃命。今天我对自己真是失望透了。咱们人类本来应该用大脑去控制本能反应……特别是你我。我们在拉玛号和诺德号已经有不少见识,对外星人恐怖症完全应当有免疫力。”

  理查德笑着点点头。“所以你认为八爪蜘蛛只不过是打算建立某种和平往来。”

  “也许吧,”尼柯尔回答说。“我不知道它们想干什么,但我确实知道,从来没见它们有什么明显的恶意。”

  理查德呆呆地望着墙,过了几秒钟才用手揉揉额头。“我真希望记得跟它们在一起的更多细节。但只要集中精力去回想,我的头就痛得要命,只有在遇到丝网生物的时候想到八爪蜘蛛,我的头才不疼。”

  “你那奥德赛式的冒险是好久以前的事,”尼柯尔说,“也许八爪蜘蛛也很会学习,学会了对我们采取不同的态度。”

  理查德站起身来。“好吧,”他说,“你说服我了。下次见到八爪蜘蛛,再也不溜了,”他哈哈大笑,“至少不是马上就溜。”

  又过了一个月,理查德和尼柯尔没有到屏风后面去,也没有碰到八爪蜘蛛。他们的日子全用来照料雏鸟(它们正在学飞),陪伴对方。他们的谈话内容,大多是关于孩子们,或者是对往事的回忆。

  “我想咱们是老啦。”有天早上,尼柯尔和理查德在纽约三个中心广场中的一个散步,她突然这么说。

  “干吗那么说?”理查德调皮地咧嘴一笑,“就是因为我们大部分时间在谈往事,因为大小便占据的时间和精力比做爱要多,就说我们老了吗?”

  尼柯尔哈哈大笑。“这样还不够糟吗?”她说。

  “不见得,”理查德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我还像个中学生那样爱你……但是这种爱,又不时让从来没有过的疼痛赶到一边……这件事倒提醒了我,不是要我检查你的心脏吗?”

  “是啊,”尼柯尔点点头。“但你也只能是爱莫能助。越狱时我在药箱里带来的惟一器具是听诊器和血压计。我用这两样东西自查了好几次……除了一次阵发性心动过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呼吸不畅也再没发生,”她笑笑说。“也许是因为激动……还有年龄。”

  “要是我们的心脏病专家女婿在这儿,”理查德说。“他就会给你来一个全面检查。”

  “是呵,”尼柯尔叹了口气说。“而我要尽量少去想他们。我很高兴还健在,而且还同你在一起——这可比前几个月在牢里强多了。关于孩子们,美好的回忆可真不少……”

  “上帝赋予我智慧,去接受那不能更改的东西。”理查德在背诵,“这可是你的美德之一啊,尼柯尔……我一直有点羡慕你处世泰然。”

  尼柯尔继续慢慢朝前走。“我的什么?”她对自己说,心中清楚地记得诺德号刚刚与拉玛号对接时,瓦列里·波索夫突然死去的情景,一度让她多么魂牵梦绕呵。“我甚至睡不着觉,后来我相信,他的死不是我的过错,才能入睡。”她略略想了想逝去的岁月。“如果说有什么处世泰然的话,那倒是最近的事……是母性和年龄这两种东西,教会你从不同的角度来审视你自己和这个世界。”

  过了一会儿,理查德停住了脚,转过身来对着尼柯尔。“我非常非常爱你,”他突然说,一边用力把她抱住。

  “怎么啦?”过了几秒钟,尼柯尔才问。她让他突如其来的感情爆发搞懵了。

  理查德的眼睛呆呆地,好像看着远处什么地方。“上个星期,”他激动地说。“我心里冒出来一个计划,大胆而又疯狂,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很危险,也许是疯了。但跟我过去所有的计划一样,紧紧抓住了我的心……我有两次半夜起来考虑细节……刚才我就想告诉你,但我得先说服我自己,保证计划的可行性。”

  “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尼柯尔不耐烦地说。

  “孩子们,”理查德夸张地说,“我有个计划,让他们逃跑,让他们回纽约来,到我们这儿来。我已经开始重新调整贞德和艾莉诺的程序。”

  尼柯尔直盯盯地看着丈夫,心中的感情和理智在搏斗。他开始解释他的行动计划。

  “等一等,理查德,”过了几秒钟,尼柯尔打断他说,“咱们先得解答几个重要问题……你怎么知道孩子们一定想跑出来?他们在新伊甸园并没有被起诉,也没有坐牢。就算中村是个暴君,在那个殖民地生活压抑,而且很困难,但就我所知,孩子们就跟其他公民一样自由。要是他们想跟我们团圆,但结果又失败了,那就会有生命危险啦……还有,这儿的生活对我们来说是不错,而他们,就不一定会当作天堂了。”

  “知道……我知道……”理查德答道,“也许是我想见他们想疯了……但是咱们派贞德和艾莉诺去跟他们谈谈,又会冒什么险呢?帕特里克和艾莉都大了,能够自己拿主意……”

  “但是本和凯蒂怎么办?”尼柯尔问道。

  理查德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很显然,本不能自己一个人来,所以他的行动取决于是否有其他人决定帮助他。至于凯蒂,她很不安定,又难捉摸……她甚至可能会决定向中村告密……我想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把她留下。”

  “当父母的永远不要放弃希望,”尼柯尔轻轻地说,好像是对理查德,又好像是对她自己。“还有,”她说,“你的计划也包括麦克斯和埃波妮娜在内吗?他们理所当然是咱们的家庭成员。”

  “麦克斯倒真是作内应的最佳人选,”理查德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他把你藏得太棒了,送你到莎士比亚湖边也没有给发现。帕特里克和艾莉都需要一个成熟而又有高智商的人来细心指点……按我的计划,贞德和艾莉诺先得和麦克斯接头。不单是因为他早认识这两个机器人,而且这项计划是否切实可行,他能作出正确判断。如果他叫机器人回来说,这项计划风险太大,咱们就得放弃。”

  尼柯尔极力想象再把任何一个孩子拥在怀里那一刻所能感受到的快乐。这不可能。“好吧,理查德,”她说着,终于笑了。“我承认,我感兴趣……咱们谈谈……但是咱们得拿准,除非保证不会伤害到孩子们,我们才采取行动。”

  第八章

  麦克斯·帕克特和艾莉·特纳在埃波妮娜、罗伯特和小尼柯尔跟前找了个借口,刚吃完饭,就到新伊甸园麦克斯的农舍去了。一到背人的地方,麦克斯就对艾莉谈起小机器人最近来拜访他的事。

  艾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肯定搞错了,”她对麦克斯大声说。“她们不可能建议要我们离开……”

  麦克斯把指头放在嘴唇上,他们刚刚到离谷仓几米远的地方。“你可以自己跟她们去说,”他小声说,“但按这两个小精灵的说法,你出生后的几年内,一直住在那个据点,咱们都去,也够住。”

  谷仓里很黑,麦克斯还没拉开灯,艾莉一眼就看到身边窗台上熠熠发光的小机器人。

  “真高兴又见到你,艾莉,”小贞德说,她身上还穿着盔甲。“你父母都好,还要我代闻你好哩。”

  “我们今晚来看你,”机器人艾莉诺接着说。“是因为麦克斯认为,有必要让你亲自听听我们会说些什么。理查德和尼柯尔邀请你和你的朋友们到纽约的老家去团聚。你父母在那儿生活过得很简单,但是很安宁。”

  “你的老家还是老样子,”现在轮到贞德说了,“就跟你小时候一样。食物、衣服和其他物品还是用白屋的键盘发指令,由拉玛号飞船提供。淡水可以到入口处台阶下面的池子去打。”

  艾莉听得入了迷,贞德的话使她想起在第二栖息地南部那个海岛城市的生活情况。她极力回想自己的老家,但只能清楚地记得在拉玛号的最后一段日子,包括那些美丽的彩环,从“大角”里放射出来,又朝那巨大的圆柱体北面慢慢飘去。但对老家内部的回忆却一片模糊。“我至少对育儿室应当记得更清楚,可为什么不记得呢?”她觉得奇怪。“是因为那以后出的事太多了?还是因为以后这些事留下的印象太深?”

  儿童时代早期的印象慢慢涌上艾莉的脑海,记得有的是在拉玛号。但大多是在诺德号家中的公寓里。那个叫人无法忘记的鹰人,艾莉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就是上帝的形象,它似乎占据了大部分记忆。

  艾莉诺问了艾莉一个什么问题,但这位年轻女子走了神。

  “真抱歉,艾莉诺,”艾莉说。“你问什么来着?恐怕我刚才是在回想小时候的事。”

  “你母亲问到了本,他还住在阿法伦外面那个病房吗?”

  “是的,”艾莉答道,“恢复情况正如预料的那样。他现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是渡边·奈。战争结束以后,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她自愿到阿法伦病房去工作,和那些被派去的人一道去的。她基本上每天和本在一起,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她的双胞胎开普勒和伽利略爱和他一块儿玩——本自己基本上还是个孩子——尽管有时候伽利略不太友好,常常让奈很是头疼。”

  “就像我跟你说的,”麦克斯说,把话题拉回他们的主要事情上来。“如果大家想一起跑,尼柯尔和理查德让我们自己决定哪些人该拉进来。本能按指示办事吗?”

  “我想可以,”艾莉说。“只要他信任下指示的人。但没有必要先把逃跑的事告诉他,不能指望他不透露消息。保密和骗人可不是本的性格。他会非常高兴,但是……”

  “帕克特先生,”贞德插嘴说,“我该对理查德和尼柯尔怎么说呢?”

  “该死,琼尼,”麦克斯回答说,“耐心点……最好过一周再回来,等艾莉、埃波妮娜和我有时间多商量商量,再给你一个可能性的答案……告诉理查德,我觉得这该死的事整个太诱惑人了,虽然说有点发疯。”

  麦克斯把两个机器人放到谷仓地板上,她们就匆匆走了。

  麦克斯和艾莉走了出来,回到新鲜空气中。麦克斯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香烟,“我想,在外面抽烟你不会见怪吧?”他咧嘴一笑说。

  “我们不打算告诉罗伯特,你会吗,麦克斯?”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麦克斯在夜色中吐着烟圈。

  麦克斯摇了摇头。“现在还不会,”他答道。“也许等到最后一分钟会。”他用一只胳臂搂住艾莉,“小姑娘,我喜欢你那个当医生的丈夫,真的喜欢,但是有时又认为他的态度和优越感有点奇怪。我说不准他会不会告诉什么人……”

  “你认为,麦克斯,”艾莉说,“也许罗伯特曾经私下发过什么誓,永远不再背叛政府吗?他害怕……”

  “胡说,艾莉,我不是心理学家。我认为,咱们都不可能理解两个亲人被残忍杀害,对他意味着什么。但我可以说,他很有可能不会保密,如果不是为了其他别的东西,而为了避免痛苦的个人决定。”麦克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眼睛盯着他那年轻的朋友。

  “你认为他不会走,是吗,麦克斯?即使我要他走,他也不走。”

  麦克斯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艾莉。这要取决于他对你和小尼柯尔的需要程度。罗伯特心目中有你们两个,但他还是用没完没了的工作。来掩饰自己的感情。”

  “你呢,麦克斯?”艾莉现在才问。“这整个计划,你到底真的怎么想?”

  “埃波妮娜和我两个人早作好了走的准备,让自己来一点小小的冒险,”麦克斯咧嘴笑着说。“我迟早得和中村大闹一场,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帕特里克呢?” “他会喜欢这个计划的。但我担心他会跟凯蒂说起这事。他们的关系很特殊……”

  麦克斯说了一半就住了口,他看到罗伯特从前门廊里进来,手里抱着昏昏欲睡的女儿。

  “哦,你在这儿,艾莉,”罗伯特说,“我还当你和麦克斯在谷仓里走丢了呢……小尼柯尔疲倦了,明天我一大早就得上医院……”

  “当然,亲爱的,”艾莉答道。“麦克斯和我正在回想我爸妈的事哩……”

  看起来应当完全是个平常日子,艾莉正在博韦超级市场门厅。一边把身份证递给加西亚卫兵看,心里一边在想。今天每件事都该跟平常的星期四一模一样。

  “特纳太太,”过了一会儿,那个加西亚一面说,一面交给她一张字条,那是从墙后面那台电脑里打出来的。“这是你这个星期的食物配给,本周又缺西蓝花和番茄。所以另外加了两份大米……你可以跟队朝前走,去选你的东西。”

  艾莉进了超级市场,小尼柯尔就跟在她身旁。在一道网状屏障的另一边,刚刚移民来此的那几年,新伊甸园的老百姓就在那里购物。中村政府重新为300个提阿索和林肯生物人编了程序,现在就有五六个生物人,在那边的通道中走来走去,整理货架。大多数架子都空了。虽然已经好久不打仗了,但新伊甸园的气候不稳定,加上大多数农民不喜欢中村的高压政策,食品生产降到了最低水平。所以政府觉得有必要控制食品分配。只有宠幸于当局的人,才可能得到额外的食品。

  艾莉和她不到两岁的女儿前面排着五六个人。每个星期四下午艾莉来买东西,都会碰到这些人。艾莉和小尼柯尔一排进去,他们都回过头来。

  “小乖乖来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灰头发女人说。“你今天好吗,小尼柯尔?”她问道。

  小尼柯尔没有回答。她往后退了几步,紧紧地靠在妈妈的身边。“小尼柯尔还正处在怕生人的时期,”艾莉说。“她只跟熟人说话。”

  一个林肯生物人拿出来两盒食品,交给排在队伍前面的父亲和他那十多岁的儿子。……“我们今天不用手推车,”父亲对林肯人说,“请在我们的帐本上作个记号……两个星期前,我们也是手提的,谁也没有留意我们没有用手推车。半夜来了一个加西亚,把我们叫醒,要我们去还手推车,叫人好不难堪。”

  “不可能有丝毫的错误,”艾莉心里想,“没有哪辆车没还,天亮以前,谁也不会怀疑任何事情。”昨天,她和帕特里克跟麦克斯和埃波妮娜讨论过潜逃计划的细节。排队的这会儿,她又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他们定了一个星期四,因为在这天,罗伯特总要到阿法伦去看RV-41患者;麦克斯和埃波妮娜申请去渡边·奈家吃饭,也获得了批准。奈到病房去找本的时候,他们得照料开普勒和伽利略。样样都安排妥当了。只有一件重要事情还没有落实。

  怎么对罗伯特说,艾莉已经练习了一百遍。“他的第一个反应一定是反对,”她想。“他会说,太危险了,会说我危及到小尼柯尔的安全。他会生气,因为我没早一点告诉他。”

  对他所有的反对意见,她在心里已经作了回答,而且详细讲过他们在纽约那不同环境中的生活像什么样。但是,艾莉还是特别紧张。她不相信罗伯特一定会答应跟她走,也不知道一旦宣布她和小尼柯尔没有他也准备离开,他会怎么办。

  她买的食品放上了小手推车,从超级市场回到家,把所有的东西打开,艾莉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差不多是时候了,”她想。“我应该有胆量,要坚信不疑。”

  “你到底希望我说什么呢?”罗伯特·特纳说。“今天我在医院忙死啦,回到家来,心里装的是明天要干的一百件事,现在吃饭了,就要来听你说要永远离开新伊甸园吗?而且要一起走吗?……亲爱的艾莉,这事整个太荒唐。即使行得通,我也得要时间把这一切想清楚呵……我有些项目……”

  “我知道太突然了,罗伯特,”艾莉说,她越来越害怕过低估计了自己任务的艰巨性。“但是我不能太早告诉你,那样太危险……万一你说溜了嘴,对艾德·斯塔弗德或者你们医院的其他人说了点什么,而且让生物机器人听到了,又该怎么办?”

  “但是我不能对谁都不说点什么,就一溜了之……”罗伯特使劲摇头,“你知道有多少年的工作会浪费掉吗?”

  “你不能把各个项目该做的事都写下来吗?”艾莉建议说。“也许还可以把已经取得的成果总结一下……”

  “一个晚上也不行啊,”罗伯特强调说。“不行,艾莉。这真太出格了。咱们不能走。这个移民之地长期的健康也许取决于我的研究成果……此外,那个岛子叫你说得那么怪,即使我相信你父母在那儿生活舒适,不管像什么样子吧,听起来真不像个养孩子的好地方……你还没有提到过可能出现的危险哩。我们跑了,会被当作是叛国。要是给抓住,咱们两个都会给处死。那小尼柯尔又会怎么样呢?……”

  艾莉又听罗伯特说了一通反对的话,意识到是该自己摊牌的时候了。她鼓足全身的勇气,绕过桌子,把丈夫的双手紧紧抓在自己手中。“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三个星期,罗伯特……你应当理解,这样决定对我有多么难……我全身心地爱你。但是如果迫不得已,你不走,我和小尼柯尔也得走……我知道,要走,还有许多预料不到的事。但是,新伊甸园的生活,实在是对咱们谁都没有好处。”

  “不,不,不!”罗伯特马上说,挣开艾莉的手,像发了疯,开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我不信,全是恶梦……”他停下来,看着屋子对面的艾莉。“不能把小尼柯尔带走,”他动情地说,“你听到了吗?不准带走我们的女儿……”

  “罗伯特,”艾莉喊着打断他的话,她现在早已是泪流满面了。“看着我……我是你妻子,你女儿的母亲……我爱你。求求你昕我说。”

  小尼柯尔跑了进来,靠在妈妈身边哇哇大哭。艾莉控制着自己,继续说:“我认为这个家里有权决定一切的,不单是你一个人,我也有权利。你不走,我可以尊重你的意愿。但我是小尼柯尔的母亲,如果我们不得不分开,我相信她跟我在一起更合适……”

  艾莉住了口。罗伯特的脸都气歪了,他朝她跨了一步,艾莉这辈子头一次害怕罗伯特会揍她。

  “什么对我更合适呢?”罗伯特大喊大叫,右手举得高高地捏成一个拳头,“你就不能忘了这蠢事呜?”

  艾莉朝后稍稍退了退。小尼柯尔还在哭。“我发誓,”他说,声音激动得发抖,“再没有哪个人或者什么事,会让我感到这么伤心……”

  他泪如雨下。“真该死啊!”他喊道,拳头一下砸在身边的桌子上。罗伯特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在椅子上,把头深深埋在手掌里。

  艾莉哄了哄小尼柯尔,有一会儿没有说话。“我知道你失去第一个家的时候,有多痛苦,”她最后说,“但是,罗伯特,这次的情况完全不同。谁也不会伤害小尼柯尔和我。”

  她走过去双手搂住他。“我不是说,这样决定很容易,罗伯特,”艾莉说。“但是我相信,小尼柯尔和我这样做是对的。”

  罗伯特也搂住了艾莉,但不很热情。“我不会挡住你和小尼柯尔不让走,”过了一会儿,他无可奈何地说。“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去阿法伦的这几个钟头中,我得把这一切好好想想。”

  “好吧,亲爱的,”艾莉答道。“请别忘了小尼柯尔和我比你那些病人更需要你。你是我们惟一的丈夫和孩子的父亲。”

  第九章

  尼柯尔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育儿室重新装修了一遍,等她刷好最后一刷子,就开始想象这屋子让人的孩子和那两只艾云鸟都来住,会是什么样的景象。迪米现在跟尼柯尔一样高了,在她身边跑来跑去,检查她亲手干的活,叽叽喳喳说了一些表不--赞许的话。

  “想想看,迪米,”尼柯尔说,她知道艾云鸟并不懂得她到底在说什么,但听得出她的声音。“理查德和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们带来新室友。”

  “准备好了吗,尼柯尔?”她听见理查德在大声喊。“该走啦。”

  “好啦,亲爱的,”她答道。“我在育儿室里。你干吗不来看看?”

  理查德的脑袋围着门转了一圈,马马虎虎检查了一下装修情况。“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他说。“这下子该动身了。这次行动需要精确计时。”

  去“码头”的路上,理查德告诉尼柯尔,圆柱体北部一直没有消息。没有消息可能表示贞德和艾莉诺为他们的出逃忙得分不开身,他说,或者离可能的敌人太近,或者计划的实施碰到了麻烦。尼柯尔从来没有见过理查德这么紧张,她想让他镇定下来。

  “还不知道罗伯特会不会来呢?”几分钟后尼柯尔问,他们已到了潜水艇跟前。

  “不知道。也不知道艾莉告诉他咱们的计划以后他的反应。他俩确实按计划在阿法伦露了面,但一直在忙他的病人。贞德和艾莉诺协助奈把本从病房弄出来以后,就再没有机会跟艾莉说话。”

  头一天潜水艇就至少检查过两次,但还是等发动机运转起来,船慢慢沉入水中,理查德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在圆柱体海水下航行时,理查德和尼柯尔两人都没有说话。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想象,还等不到一个钟头,合家团聚该是什么样的景象。

  尼柯尔在想,“本来你以为永远再也见不到孩子们,一下子团聚在一块,还有什么比这更叫人高兴的事呢?”

  六个孩子的形象又一一涌入脑海。尼柯尔看到了热娜维耶弗,她的第一个孩子,在她与亨利王子重逢的时候,出生在地球上;紧接着第二个是少言少语的西蒙娜,尼柯尔把她留在了诺德号,一位比她长六十岁的丈夫那儿。刚刚想到两位长女,接着又想起还住在拉玛号的另外四个孩子。下面的女儿是凯蒂,她的宝贝艾莉,以及同迈克尔·奥图尔生的两个儿子,帕特里克和有智力障碍的本杰明。他们全都那么与众不同,尼柯尔想。每个人都以自身的方法表现得不同凡响。

  “我不相信普遍的真理,”尼柯尔还沉浸在回想之中,潜水艇已经靠近那条水道,就在一度为艾云鸟和丝网生物栖息地的城墙下。“但是,很少人由于抚养孩子的经历特殊,就不可避免地有所改变。等孩子们长大成人,我们都会问,我们生下他们,为这些特殊人物的幸福,我们做了哪些贡献,或者还有哪些没做,或者做了哪些有损于他们幸福的事。”

  尼柯尔内心的激动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理查德不断地看表,把潜水艇开到会合地点,尼柯尔正泪水盈盈地想到艾莉、帕特里克和本。潜水艇冲出水面的时候,她伸出手去,紧紧抓住理查德那只空着的手。

  通过窗口,他们看见岸边指定的地点站着八个人。窗口上不再跑水的时候,尼柯尔认出了艾莉和她的丈夫罗伯特,还有埃波妮娜紧紧抓住本的手的奈,以及三个小孩,包括与她同名,但从未见过的外孙女。尼柯尔使劲捶着窗子,虽然知道没有用,也知道岸上谁也看不见她,谁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刚一打开门,理查德和尼柯尔就听到枪声,罗伯特‘特纳神色焦急,回头望了一眼,一下子就把小尼柯尔从地上抱了起来。艾莉和埃波妮娜各自抱起一个渡边家的双胞胎。伽利略在埃波妮娜身上拼命挣扎,被他妈妈奈吼住了。奈正带本上潜水艇。

  一群人正在上潜水艇,又响起一阵枪声,靠得更近了,大家没有时间拥抱。

  “麦克斯说我们大家一上船就开,”艾莉忧心忡忡地对父母说,“他和帕特里克在阻击那些派来抓我们的人。”

  理查德正准备关门,突然,附近灌木丛中冲出两个全副武装的人,其中一个的腿受了伤。“准备出发!”帕特里克一边大喊,一边举起枪,开了两枪。“他们就在后面。”

  麦克斯绊了一下,帕特里克拖着他的朋友跑了50米,才上了潜水艇。船正要潜入水下,三个大兵对准船上开火。有一阵子,船上的人谁也没有说一句话。然后,小小的船舱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大家都在叫喊,哭啼。麦克斯背靠墙坐着,理查德和尼柯尔两人弯腰去和他说话。

  “伤得重吗?”尼柯尔问道。

  “见鬼,不重,”麦克斯忍痛回答说。“只不过肚子里什么地方藏了颗子弹。要杀死我,这个混蛋还得多几枪。”

  尼柯尔站起来,转过身子,本刚好在她背后。“妈——妈,”他说着伸出双臂,高大的身躯激动得发抖。尼柯尔和本站在船舱当中,紧紧地拥抱了好久好久。本兴奋的抽泣也就是船上每一个人的伤感之情。

  在潜水艇上,后来上船的人的心,还悬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之间,谈话内容大多还是自己的事。尼柯尔同孩子们一一个别谈话,第一次把外孙女抱在怀中。看见这个灰头发的老太太想抱她亲她,小尼柯尔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姥姥,”艾莉说,她想说服孩子也亲亲抱抱姥姥。“她是我的妈妈,尼基,她的名字和你一样哩。”

  尼柯尔很理解孩子,懂得要这小女孩接受她,还得要些时间。一开始,两个人一样的名字就引起了麻烦。每次有人叫“尼柯尔”,姥姥和小姑娘两个人都会回头。后来艾莉和罗伯特开始把孩子叫“尼基”,其他人很快就随着这么叫了。

  潜水艇还没到纽约之前,本告诉妈妈,他阅读大有进步。奈是个出色的老师。本在背包里放了两本书,一本是三百年前安徒生写的童话集。本最喜欢的故事是“丑小鸭”,妈妈和老师满心喜悦地坐在他身边,他一股劲念完故事。当念到那个被人摈弃的丑小鸭变成一只美丽的天鹅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美妙的、天真无邪的激情。

  “我真为你骄傲,亲爱的,”本一念完,尼柯尔就说。她又抹了一把眼泪。“我也得感谢你,奈,”她对自己的朋友说,“出自内心的感谢。”

  “教本特别值得,”这个泰国女人说。“我早忘了教那种对读书感兴趣,而且懂得欣赏老师工作的学生叫人多么激动。”

  罗伯特·特纳清洗了麦克斯的伤口,取出了子弹。渡边家那两个五岁的双胞胎认认真真观察了手术的全过程,他们给麦克斯的内脏迷住了。争强好胜的伽利略老往前面挤,想看得清楚一些;奈不得不对小哥儿俩的争端进行调解,而且总向着开普勒。

  特纳医生肯定说,麦克斯的伤势不重,只需短期休息就会痊愈。

  “我想我是该看开一点,”麦克斯说着对埃波妮娜挤了挤眼睛。“不管怎么说,我早有这个打算。我认为这个异国城市全是高楼大厦,猪和鸡不会太多,而且我压根儿不懂什么生物人。”

  潜水艇到达“码头”之前,尼柯尔同埃波妮娜简单谈了几句话,她非常感谢艾莉这位从前的老师,感谢她和麦克斯为他们一家所做的一切。埃波妮娜客客气气地接受了她的谢意,而且告诉她说,帕特里克在帮助他们准备逃跑的过程中,表现得“非常出色”。“他已经成长为一位杰出的年轻人,”埃波妮娜说。

  “还有,你的身体怎么样?”又过了一会儿,尼柯尔小心地问埃波妮娜说。

  这位法国女人耸了耸肩膀。“那位好医生说,RV-41病毒还在,正等待时机破坏我的免疫系统。不管什么时候发生,我还有六个月到一年多时间可活。”

  帕特里克告诉理查德,贞德和艾莉诺设法制造噪音去引开中村那一群人,因为她们已经有这种程序,很可能已经给抓住而且毁坏了。

  “贞德和艾莉诺的事,我真难过,”在潜水艇上,尼柯尔难得跟理查德单独相处,一有机会,她就对他说。“我知道小机器人对你有多重要。”

  “她们已经完成了她们的使命,”理查德挤出一丝微笑回答说。“不是你告诉我,她们毕竟和人不同吗?”

  尼柯尔凑了过去,吻她的丈夫。

  那些刚刚逃出来的人,长大成人后都没有来过纽约。尼柯尔有三个孩子是在这个岛上出生的,很小的时候在这儿住过,但是孩子对一个地方的感觉和大人全然不同。当他们踏上海岸,看到附近黑影中那些又高又细的剪影,直插拉玛天空,就连艾莉、帕特里克和本都吓果了。

  麦克斯·帕克特一反常态,一句话也不说。他站在埃波妮娜身旁,握着她的手,呆呆地望着那些高耸人云的大楼,从岛上耸起有两百多米高。“对阿肯色州牛仔来说,这他妈的太过分啦,”他最后摇着头说。

  麦克斯和埃波妮娜走在一群人的最后面,大家沿着蜿蜒的路朝据点走去。理查德和尼柯尔已经把这个地方改建成可供几家人住的公寓,这样大家可以住在一起。

  一群人在一巨大的多面体建筑前站住,罗伯特·特纳问理查德:“这一切是谁建造的?”罗伯特变得越来越担心。他开始不愿意同艾莉和尼基一起来,现在心里觉得自己实在是犯了个大错误。

  “也许是诺德号上的工程师,”理查德回答说。“虽然我们对此还不肯定。我们人类已经在自己的栖息地增舔了新的建筑。完全可能是很久以前,在这儿住过的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修建了一些,或者所有的这些令人叹为观止的大楼。”

  “他们现在在哪儿?”罗伯特又问,一想到会碰到那些技术高超,能够建造如此令人难以忘怀的大厦的生物,他有点吓坏了。

  “我们没法知道。根据鹰人的说法,几千年来,拉玛号宇宙飞船一直在寻找宇宙中航行的生物。在我们银河系的某个地方,有一种在宇宙中航行的生物,日子过得挺舒坦,他所在的环境就像这样。那种生物从前是什么,或者现在是什么,为什么他想住在这些不可思议的摩天大楼之中,还是个谜,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回答。”

  “那些艾云鸟和八爪蜘蛛怎么样了,理查德叔叔?”帕特里克问道。“它们还住在纽约这儿吗?”

  “我到这儿就没见过艾云鸟,当然,除了我们自己养的雏鸟。但是附近还有八爪蜘蛛。你母亲和我到黑屏幕底下去探险,就碰到过五六只。”

  正在此时,从旁边一条小巷出来一只仿生百足虫,向这一群人爬了过来。理查德朝那个方向打手电。罗伯特·特纳一时间给吓呆了,他听理查德的指挥,在那个仿生虫慢慢爬过去的时候,给它让路。

  “鬼怪,八爪蜘蛛,仿生百足虫建造的摩天大楼,”罗伯特啷嘟哝哝地说。“多可爱的地方啊!”

  “照我看可比生活在暴君中村的铁蹄下好多了,”理查德说。“至少我们在这儿是自由的,能够自己作主。”

  “沃克菲尔,”麦克斯在队伍后边喊道。“要是我们不绕开这些百足虫走,又会出什么事呢?”

  “我也不太清楚,麦克斯,”理查德答道。“也许它会从你身上爬过去。或者绕过去,就好像你是个没生命的东西一样。”

  等进了据点,就轮到尼柯尔当向导了。她亲自把每个人带到他或者她的住所。有一间屋给麦克斯和埃波妮娜,另一间给艾莉和罗伯特,一间隔成两半,给帕特里克和奈,那间大育儿室分为几间给三个孩子、本和两只艾云鸟,最后那间小屋子,作为大家吃饭的场所。

  大人们打开背包里带来的简单物品,孩子们第一次和坦米、迪米在一块儿。艾云鸟不知道拿这些小人儿怎么办,特别是伽利略。他碰到什么就非要抓一把,或者拧一下。这样搞了近一个钟头,迪米用一只爪子轻轻抓了伽利略一下,以示警告,那男孩就大哭大闹,不可开交。

  “我真搞不懂,”理查德向奈道歉说,“艾云鸟过去真的是非常温顺的动物。”

  “我懂,”奈回答说。“一定是伽利略又在调皮捣蛋。”她叹了口气。“真怪,你知道,你用完全同样的方法养育两个孩子,而他们却完全不同。开普勒那么乖,简直就是个天使——我根本没法教他如何保护自己。而伽利略对我的话,从来就当耳边风。”

  等大家都把行李解开放好,尼柯尔带着大家走了一圈,包括两个洗手间,走廊,一家人从地球到诺德号加速行驶期间,曾经呆过的两个悬浮舱,最后是白屋,以及里面的黑屏幕和键盘,这也是理查德和尼柯尔的卧室。理查德演示给大家看,黑屏幕如何接收指令,又如何工作;将近一个钟头以后,就收到了给孩子们的一些普普通通的新礼物。他又给罗伯特和麦克斯一人一本简明手册,这样他们就可以使用键盘了。

  饭后孩子们很快都睡着了,大人们集中在白屋。麦克斯问了一些有关八爪蜘蛛的问题,尼柯尔在讲述他们在黑屏幕下面的经历时,提到她心脏的异常现象。罗伯特马上表示关心,这位医生立即在她房间里为她作了检查。

  罗伯特在检查的时候,艾莉给他当助手。罗伯特把可能装进背包的实用器械都装了进来,包括所有的小型工具,还有作心电图所用的监测仪器。结果不太好,但也并不像尼柯尔暗自担心的那样。

  睡觉之前,罗伯特告诉大家,尼柯尔多年来操劳过度,心脏有了问题,但他认为并不需要立即手术。罗伯特虽然知道岳母未必把他的诊断放在心上,还是劝尼柯尔要放宽心。

  等大家都睡了,理查德和尼柯尔才搬开家具,放好床垫。他们手拉着手并肩躺着。

  “你高兴吗?”理查德问道。

  “高兴,”尼柯尔回答说,“非常高兴。孩子们都来了真的太好了。”她侧身过去,吻,理查德一下。“我也累瘫了,我的老公,但是不先感谢你安排好这一切,也睡不着哇。”

  “他们也是我的孩子,你知道的。”他说。

  “是啊,亲爱的,”尼柯尔说着又平躺了下去。“但我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绝对不会干这些。你只要和艾云鸟、你所有的小玩意儿、还有外星人稀奇古怪的东西在一起,就会心满意足了。”

  “可能吧,”理查德说。“但大家都在这儿,我也很高兴呀……顺便说一声,刚才你有没有机会跟帕特里克谈谈凯蒂?”

  “只谈了一会儿,”尼柯尔叹了口气答道。“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他仍然在为她担心。”

  “我们大家不是吗?”理查德轻轻地说。他们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理查德突然一只胳臂撑着抬起身来,“我想告诉你,”他说,“我认为咱们小外孙女真是个宝贝儿。”

  “我也这么想啊,”尼柯尔哈哈笑着说。“但还没机会让大家认为咱们对这小家伙偏心眼呢。”

  “嘿,尼基跟我们住一起,是不是再不能叫你尼基了呢?哪怕在特殊场合也不行吗?”

  尼柯尔转过头来看着理查德,他在嘻嘻嘻嘻地笑。她曾多次见过他脸上那种特殊表情。“睡吧,”尼柯尔又笑了一声,“今晚我感到疲乏,什么都不能再做了。”

  开始时间过得很快,要做的事太多了,可以去探险的引人人胜的地方太多了。尽管这个神秘的城市上空始终笼罩着黑暗,一家人还是定期到纽约去旅行。事实上,岛上每个地方都有一个故事,理查德和尼柯尔都能讲得出来。

  一天下午,尼柯尔用手电筒去照一张大篷架,篷架悬挂在两幢摩天大楼之间,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她说:“就是在这儿,我救了那个被网住了的艾云鸟,后来它还请我到它的鸟巢去过哩。”

  又有一次,他们走到一个大车库跟前,里面有一些怪头怪脑的坑和圆球,她说:“我在下面关了几天,心想自己快要死了。”

  这个大家庭定了一些规矩,避免孩子们找麻烦。这些规矩对小尼基可没用,因为她很少离开妈妈和溺爱她的爷爷,那两个男孩开普勒和伽利略却很难遵守,渡边家的双胞胎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有一回,大家看到他俩在悬浮舱里的吊床上乱蹦,好像吊床成了杂技团的蹦床。还有一回,伽利略和开普勒“借”了家里的手电筒,没有大人带就跑到上面,说是去纽约探险。一家人急死了,找了十个钟头,才在岛子另外一头大街小巷的迷宫里把他们找回来。

  艾云鸟几乎每天都在练习飞行,孩子们很高兴陪着他们的鸟朋友到广场去。在那儿,坦米和迪米能够展示它们技术的进步。理查德总是带尼基去看艾云鸟飞行。实际上他到哪儿都带着外孙女,有时是尼基自己走,但大多时候,理查德用一个形状像婴儿、坐着很舒服的小玩意儿,把她背在背上。这不相称的一对分不开了,理查德成了尼基的主要老师。他很早就向大家宣布。他的外孙女是个数学天才。

  晚上他向尼柯尔讲起尼基的新成绩,让她听得津津有味。通常是等他们二人单独在一起,上了床,他就会问:“你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亲爱的,”是尼柯尔的标准答案。她完全明白,如果不听他讲完,他们两个谁也别想睡得着。

  “我问她,如果她已经有了三个黑球,我再给她两个,她一共会有几个。(故意停了停。)你知道她怎么回答吗?(又故意停了停。)五个!她说五个。这女孩,上周才刚刚满两岁哩……”

  理查德对尼基如此兴趣浓厚,尼柯尔非常激动。这无论对小姑娘,还是对上了年纪的人都很合适。作为一个父亲,理查德过去从来饺有克服被压抑的感情问题,以及他那过分沉重的责任感,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纯真的爱的快乐。尼基的父亲罗伯特,从一方面来说,是个了不起的医生,但他不是个热情的人,而且并不欣赏父母必须同孩子们在一起那种浪费的时间。

  帕特里克和尼柯尔就凯蒂的事作了几次长谈,结果每次都让尼柯尔感到特别压抑。帕特里克没有向母亲隐瞒凯蒂的事,她卷入了中村的密谋策划,陷得很深,经常喝酒,而且喝得很多;她的生活也是乱七八糟的。他没有告诉尼柯尔,凯蒂还在给中村经营卖淫的生意,他也没有说,他怀疑姐姐已经吸毒了。

  第十章

  他们在纽约的生活近乎于完美。一天大清早,理查德和尼基一起爬到岛子北边防御工事上面。实际上是小姑娘第一个看到船只的影子,她指着黑夜笼罩的水面那边说:“看哪,爷爷,”她说,“尼基看到什么东西啦。”

  理查德退化的视力在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的手电简光也到达不到尼基看到的东西。理查德掏出随身携带的高倍双筒望远镜,真的,圆柱体海中真的有两艘船。理查德急忙背起尼基,匆匆赶回家里。

  其他人刚刚醒来,一开始,很难理解理查德干吗这样惊慌失措。“船里还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吗?”他说。“特别是在北方。一定是中村派来的先头部队。”

  吃早饭的时候,一家人开了个会。大家一致认为他们正面临紧急关头。帕特里克承认,逃跑那天早上,原本想去向姐姐道别。他见过凯蒂,而且还说了一些不平常的看法,惹得凯蒂连连追问。听了这话,尼柯尔和其他人都不再吭声。

  “我没有说什么具体情况,”帕特里克非常抱歉地说。“但这件事真该死……凯蒂多精哪。我们大家失踪以后,她一定是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事都给凑成了一块儿。”

  “但是咱们现在怎么办呢?”罗伯特·特纳道出了大家的担心。“凯蒂非常熟悉纽约,她离开这儿的时候都十多岁了,她会把中村的人直接带到这个据点来,到这里来抓咱们就像瓮中捉鳖。”

  “咱们还有其他地方可去吗?”麦克斯问道。

  “没有,真的,”理查德回答说。“艾云鸟的老巢倒是空着,但不知道到那儿去了,咱们怎么养活自己。几个月前我去过八爪蜘蛛的老巢,那儿也还空着。但尼柯尔到了纽约,我就再没去过。当然,根据尼柯尔和我去探测时所发生的情况来看,咱们应当估计到那些长黑色和金色触须的朋友还在那儿。即使它们不再住在那里,我们搬过去。也同样面临如何获取食品的问题。”

  “屏幕下边的地方如何呢,理查德叔叔?”帕特里克问道。“你说过,咱们的食品就是在那儿生产的。咱们也许可以在那儿找到几间房间……”

  “我并不很乐观,”理查德停了一会儿说。“但你的建议也许是此时此刻惟一的明智选择。”

  全家决定派理查德、麦克斯和帕特里克到黑屏幕下面那个地方去调查一下,一来了解生产食品的确切地点,二来看看是否另外还有适合居住的地方。罗伯特、本、女人和孩子就留在家里。他们的任务是为迅速转移住地作好准备工作,一旦需要,立即转移。

  出发之前,理查德检查了新的无线电系统,这是他在空余时间设计的。一旦去探查的人和其他人分开,他们都可以用这台无线电取得联系。有电台联系,理查德和尼柯尔说服麦克斯·帕克特把枪留在家里,就容易多了。

  三个男人按理查德电脑里的地图走,没费什么劲就到了理查德和尼柯尔原来去过的锅炉房。只见宽大厂房里十二个高大的锅炉,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原材料,以及那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仿生动物在忙忙碌碌地工作,麦克斯和帕特里克两人全看得惊呆了。工厂里一派忙碌景象。事实上,每只锅炉都在忙着生产什么东西。

  “好啦,”理查德通过无线电对在家里的尼柯尔说。“我们到了,也准备好了。发订购午餐的指令吧,看看到底会怎么样。”

  不到一分钟,三个男人身边的锅炉停止了运转。与此同时,锅炉后面不远的小房子里,出来三个仿生动物,它们长着手,身子却像货车车厢。它们走到一排排的原料跟前,匆匆在不同的原料中各挑出一点。它们都来到理查德、麦克斯和帕特里克身旁的锅炉边,然后把原料倒在输入锅炉的传送带上。三个人马上听到锅炉里轰轰作响,开始运转。生产流程快结束的时候,一个又长又瘦的仿生动物爬上传送带。这个动物像绑成一排的三只蟋蟀,每一只背上都有像碗一样的甲壳。过了一会儿,锅炉又停了,加工后的东西由传送带送了出来。仿生动物屁股后面伸出一把大勺子,把全部食物舀进背上的豌里,飞快地爬走了。

  “哇。我真该死,”麦克斯说,一边看着蟋蟀状动物在小房子后面的走道上消失。他们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说,另外几个长手的货车车厢在传送带上放上几根又粗又长的棍子。不到一分钟,刚才生产食品的锅炉又运转起来。

  “多么了不起的系统哇,”理查德惊叹道。“一定有一套复杂的自动中断处理系统。食品定单摆在优先排队的最前头。我简直不能相信……”

  “该死,等一等,”麦克斯打断他的话说。“把你刚才的话,用普通的说法再说一遍。”

  “在上面我们家里,有自动翻译的子程序——好多年前在这儿住的时候,我自己设计的。”理查德激动地说。“当尼柯尔把鸡肉、土豆和菠菜,输入她自己的电脑,键盘上的一系列指令就打印在她的输出缓冲器上,那些指令也会映入那些特殊食品复杂的化学物质里去。我一发出信号,说我们已经作好准备,她就把那一系列指令输入键盘。这里马上就接收到了,我们看到的就是这儿的反应。当时所有的处理系统都在运行,但是,这个工厂的拉玛等价电脑辨别出输入的指令是食品,就把它作为最高级优先处理。”

  “你是说,理查德叔叔,”帕特里克说,“这里的控制电脑关闭了正在运行的锅炉,以便生产我们的食物吗?” “确实如此,”理查德说。 麦克斯已经走到远处去了,正在参观这个大工厂的其他锅炉。理查德和帕特里克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我小时候,大概八九岁吧,”麦克斯说,“父亲带我到奥查克斯山上去野营,那儿离我们农场有好几个钟头路程,我第一次在外面野营过夜。那天晚上天气很好,天上布满星星。我记得自己平躺在睡袋上,跟望着天上一闪一闪的亮光……那天晚上,我这个阿肯色州的农场小子,想了好多好多。我不知道在宇宙中什么地方,有多少外星入的小孩此时此刻也在看天空中的星星,而且也第一次意识到在浩毒无边的宇宙之中,他们小小的地区是何等渺小。”

  麦克斯回过头来,对两个朋友笑了笑。“那是我始终留下来当农民的原因之一,”他哈哈一笑。“跟我的鸡呀,猪哇在一起,我始终是个大人物。我给他们带去食物。当好人麦克斯出现在鸡舍猪圈面前的时候,实在是一场重大事件……”

  他停了一会儿。理查德和帕特里克谁也没有说什么。“想起那个时候,我一直想当个宇航员,”他又说,“看看自己是否能够了解宇宙的奥秘。但每当想到千千万万年的岁月,千千万万公里的路程,就灰心丧气。我受不了那种渺小无比的感觉,脑袋里面总像有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帕克特,你算个狗屁。你简直就等于个零。’”

  “但是懂得自己渺小,特别是能够去慎重对待它,咱们人类就很不一般,”理查德平静地说。

  “现在咱们谈开哲学了,”麦克斯回答说。“这我就全不来劲了。我只跟农场养的畜生,墨西哥烈酒,甚至中西部野外的雷霆闪电搞得到一起。这一切,”他伸手朝锅炉和厂房一划说:“把我魂都吓掉了。要是在签字移民去火星的时候,就知道会碰到比人还聪明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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