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世界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毛植平
翻译  : 
出处  : 《科幻世界》2019.08.
发表时间: 2019.08.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感官世界

毛植平

谢之安 图

  K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他穿着黑灰色衣物,坐在破旧实验室的椅子上。助手被他支开了。

  “简历上说,您患上了一种罕见的病,寿命不会超过十年。”

  “是的,干燥综合征,我没有眼泪、口水,没有汗。”

  “这是您来面试的原因?”

  “是吧,我命不长了,所以想多体验体验。这是我的初衷。”我撒了个谎。K始终盯着我的简历。

  “您做过记者、小说作家?”

  “对,我可以把体验的感觉一五一十转述给你。”

  “哪怕是很抽象的感觉?”

  “可以的。”

  “如果有生命危险,您也可以接受吗?”

  “我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没什么不可以接受的。”

  “这样,”K摘下眼镜,把我的简历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叠文件递给我,“你得先了解一些实验须知。”

  多亏了我的不治之症,我做上了K科研室的体验官。当年,他只有两名助手,实验室还只是一间郊外的仓库,经常漏水停电,不到两百平方米的空间横七竖八堆满了各种实验设备。我对科学一窍不通,那些机器看上去就像年迈的废铁。但K的神话,确实就是从这个破仓库里开始的。

  起初我以为K是个骗子。第一个项目,他竟然给我戴上一个头盔,说这玩意儿可以让我感受健康。健康?

  “是的,”他说,“戴上它,你能忘记病痛。体会做一个正常、健康的男性是什么感觉。”

  这话让我怀疑他是不是邪教头目,在研究什么巫术。他往我身上贴上圆形铁片,铁片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刺针,另一头还连着长长的、杂乱的电线,一阵阵的电流,始于铁片,遍布我的全身,我立马把头盔摘下来扔到一边,“我不干了。”

  对此,K的处理方式让我信服——他吩咐助手往我的银行卡上汇了十万块。天知道他哪儿来这么多钱。然后他告诉我说:“如果您不想干,现在就可以走。这是您的报酬。”他始终保持着冷静和礼貌。

  结果,那顶头盔真的具有魔法。我戴上它,任凭他们把好几十个铁片贴满我的身体。我闭上眼睛,K按下机器开关,又是一阵电流——实际上只是四肢略微有些麻木。健康男性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就像未曾有活人知晓死亡的真面貌,但正因这头盔上的魔法,或者说是科技,我的身体里,好像充满了水分。我坐在那椅子上,戴着头盔,身上贴着铁片、连着线,胳肢窝里有汗,眼眶有泪,我的口腔里出现一个源源不断的小池塘,是丰富的唾液。我身体中因“干燥综合征”引发的连锁症状,仿佛在他按下开关的那一刻统统消失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激动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感觉如何?”

  “我感觉很好。你们能看到我的眼泪吗?”我觉得自己应该是激动得流泪了。

  “没有。看不到。”

  “就在我脸颊上,你们看不到吗?”

  K的两个助手走过来,盯着我的脸看,“你脸上什么也没有。”

  “我的额头上有汗,看到了吗?”

  “没有。”

  “不,我一定是在流汗。”

  “那只是你的感觉而已。”K说。

  “那只是你感受到的,并不是真实的。那只是机器模拟出来的感官体验。”K的助手补充道。

  K为“健康”召开了一场发布会。可他行事低调,全程没有露面,他让我和助手上台,当着好几百个观众的面,演示了使用头盔装置的过程。而且按K的要求,我和助手不能透露任何科技研发的细节,哪怕原理也不能讲——“这是一个有魔法的头盔,它能让我忘记病痛。”台下的人投来质疑的目光。他们只是看着,没人敢上台体验,或许以为我们是买假药的传销组织。

  但K不在意这些问题,“面世,发售。这就足够了。”发布会结束,他又钻进了实验室。你很难在除了实验室以外的地方见到他,据K的助手说,他整天都在工作。

  “K没有亲人、朋友什么的?他没有孩子?”午后的闲暇时间,我们在背后议论。

  “我猜是没有,就算有,他也从没联系过。”助手说。

  “他有个真名吧?我是说,没人会用字母做名字。”

  “有吧,我猜。我不知道。”助手摊了摊手,“我们为他工作快八年了。但我们从来没有闲聊过。他从来没说过名字的事。”

  “八年?就在这个破仓库里?”

  “是呀。不然呢?我们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帮K搬搬机器,拼接装置之类的杂活儿,但他付给我们很高的薪水。跟你一样。”

  “我们并不相信他。”另一个助手说,“我们从不参与实验。你不觉得那些玩意儿很恐怖吗?弄些线啊、贴片啊,布满你的全身,任凭它进入你的大脑,哥们儿,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我喝了口酒,“我得了怪病。没几年就会死。我怕什么?”

  两个助手相视一眼,没有对此继续发表看法。

  “在你之前,K都是亲自体验装置。现在忽然换成了你。”我明白助手的言外之意。

  后来,“健康”成了全球普及的产品,用于医疗、娱乐行业。我这才明白K到底是做什么的,他得到了很多称号,“感官科学之父”之类,他设计感觉,模拟感觉,再把这种感觉原封不动重现到对象身上,比如我体验过的……健康的感觉,欢愉的感觉,平静的感觉。

  K获奖无数。我们的实验室从郊外搬进了城,焕然一新,我的报酬变高了。对此我有些担忧,K会招募更多的体验者吗?他似乎没有这个打算,据助手说,他不愿意花时间认识新的人,毕竟磨合起来很麻烦。那段时间,我平均每周去实验室待一天,其余时间就想方设法把那十万块花掉。我酗酒,大部分钱都给了姑娘。我的病情恶化,我时常呕吐,浑身疼痛。不过好在有K的机器,每当症状发作,我就前去老实验室,躲进“健康”,躲进K的“平静”,躲进“欢愉”。

  但在这些装置之后,K的研究似乎发展到了奇怪的方向。他研发了一款名为“暴食”的机器。体验过程十分繁琐——需要我打上半身麻醉,躺在床上,把连接电线的铁片置入我的口腔,刺进我的胃部。助手偷偷劝我说:“你的钱赚得够多了,收手吧。”

  我并没有要收手的意思。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K的神秘与智慧让我对他产生了敬佩之情。是的,我信服他。

  “来吧,”我一边脱衣服一边对助手说,“先给我打上麻药。我可不喜欢做胃镜。”

  K的两名助手撬开我的嘴巴,使其张到最大,而后将其固定住,他们把铁片一片片放进我嘴里。“奇了怪了。”一名助手说,“这是一架老机器。”

  “什么?”

  “这款装置明显用过很多次了。”

  “管他的,来吧。”我说。助手将长长的导管捅进我的咽喉,顺着食道,放进胃里。我闭上了眼睛。

  我至今都还记得“暴食”的体验,这款装置超乎了我对“感官体验”的认识,如果说“健康”“平静”是止疼药,那么暴食就是不折不扣的毒品——饥饿,我感到非常饥饿,有嫩肉、鲜汤、山珍玉食出现在我口中,我带着强烈的食欲去咀嚼、吞咽,痛痛快快吃了二十分钟。这时我发现有些不对劲——为什么还是饿呢?饥饿似乎是源源不断的。吃进去的东西好像从胃中某个出口掉了出去。以至于无论我怎么吃,吃多少,都无法填饱自己的肚子。

  助手停止了装置运作,从我的喉咙里拔出导管。待麻醉结束,我写了一份报告,详细描绘了使用“暴食”的感觉。我来到K的房间,把报告交给了他。他的房间只有一张小床,一面空桌,一把椅子。K坐在床沿上。

  “你的文笔像你的感官一样细腻。”K说,“你描写出了很多我体验到,却没注意到的感觉。”

  “这么说来,您已经亲自体验过暴食了?”

  “暴食,我已经使用过几百次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让我去体验呢?”

  “我的感官已经麻木了。”K说,“我需要更猛烈的感官刺激,暴食已经对我不起作用。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描述使用的感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K的秘密计划,我是在他手下工作了半年之后发现的。有一天我头疼欲裂,便像往常一样开车到郊区使用“健康”,打开仓库时,我看见角落有些许的光亮,就朝着光亮走近——那是一个地下室的门,门下有阶梯,阶梯尽头,照来昏昏的黄光。

  我顺着阶梯走下,发现一间百来平方米的地下室,我见到了K,他浑身赤裸,身上连着密密麻麻的线,嘴部装着输氧管,他躺在一个巨大空水缸里。这水缸足足有四米高,几乎占去房间的一半,这是一个堪称巨型的感官装置。K就在里面,像是进入了麻醉状态,没有发现我的到来,我小心上前几步,看着装置的操作台,一个名叫“暴力”的按钮亮着红灯:ON。

  这时水管开始注水,水缸里的水位缓缓上升,K被淹没了,这不是纯净的水,而是某种带有黏稠感的透明液体,像是鼻涕。K在水缸中漂浮了起来,那些连线也跟着浮动,形成了一张类似于蛛网的东西。“暴力”开始了。紧接着是“高潮”、“爱意”,最终以“杀戮”作为收尾,这个装置就像罐中沉睡的恶魔,隐秘地封存在这里。我这才意识到,K的科研早已发展到疯狂的境地——他想要改变这个世界。

  我站在水缸前,等了大概两个钟头,装置运行完毕了,水位下降,K苏醒,他摘去氧气罩,发现了我。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脸始终冷若冰霜。

  “你来得正好。”他一丝不挂,从水缸里走出来,“我正要找你。”

  “找我干什么?”

  “这是我们下周要在发布会上展示的最新作品。感官世界三部曲的第一部。”

  “感官世界?”

  “下周的发布会,我想让你当着全球观众,演示使用这部装置。我会将你的大脑同屏幕连接。”

  “我得像你这样脱得一干二净吗?”

  “当然。我会给你双倍的报酬。”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

  “你怕了?”K注视我的眼睛。

  “我可不怕,我是觉得,您可能想得不够清楚,”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胆量去质疑K,“如果真可以通过机器制造暴力、杀戮、爱意、高潮。你想过后果吗?”

  “没想过。”K的回答干净利落。

  “明白了。”我冲他点了点头。

  一周之后,我走上了发布会的现场。我没什么演说经验,只是向大家介绍这面屏幕——“你们会在屏幕上将我脑中的画面看个大概。”

  台下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抗议。他们想要K本人出面。我不善言辞,便照着流程做,我当着他们的面脱掉上衣、裤子,最后连内裤都脱掉,一丝不挂地站在他们眼前,他们又发出一阵嘘声。我没理会,赤身走进水缸,K的两名助手为我的身体连线,戴上氧气罩。我深吸一口气,平躺在水缸底部,静静等待液体漫过全身。

  它比“健康”“欢愉”更具有侵略性,它夺走我的听觉、视觉、触觉,牢牢占领了我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最开始,我碰到潮湿的毛发,水塘中看到无数女子的重影,她们相互交织、呻吟,趴在我的身上,进行肉体的碰撞,前前后后,我高潮了几十次。而后我感到充实,因为这每一名女子,都是我的至亲至爱,我们在花园里玩乐、追逐,我们彼此沐浴,发自内心地深吻。我们抚养小孩,爱的结晶,我们作诗歌唱,时而沐浴春光,时而坐进湖底,拉着手风琴。“我爱你,你属于我。”“暴力”便是在这时偷偷潜入的,我的脑里催生着邪恶念头——有什么比亲手摧毁美好更为痛快呢?我浑身长满了刺刀,跳进人群,切割肉体,我听着爱人痛苦的哭喊,看着陌生人跪地求饶,我彻彻底底把快乐凌驾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看着血流成河,尸体成山,我踏在绵延的人肉地毯上寻欢作乐。

  演示完毕,台下鸦雀无声,我赤裸着从缸中走出,一阵头晕目眩,我回归正常人的体感,我鞠躬致谢离场,没听到掌声。这场表演似乎把台下的人看愣了,他们长久地沉默。

  K把报酬打给我,我也愣了,倒不是因为那笔报酬数目有多大,而是我忽然由衷地顿悟——我们努力工作赚取的金钱、用心经营的爱情、梦寐以求的酣畅性爱,都能通过K的装置轻易获取。他独来独往,从未体会过爱情,他还是个处男。他的人生几乎全在实验室中度过。但是在装置中,K体会了世上一切情感,做了人类能做的一切事情,他居住在十平方的水泥盒子里,却坐拥宇宙美景。他是这世上经历最丰富的人。

  K制作了近百台相同的装置,发放到世界各地,以这些地点为中心,聚集了数以千万计的狂热粉丝。他们不再工作,不再养小孩、照顾家人,他们像是某个邪教的信徒,围绕着巨型水缸,举行着轮番上阵的仪式。他们把这感官世界三部曲的第一部,奉为欲之教典。K则是他们眼中至高无上的圣人。

  我们不得不将实验室搬到山中,以避开铺天盖地的采访与朝圣。

  “你的作品已经将人类的感官诠释得淋漓尽致了。”我对K说,“接下来你还想做什么呢?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我们的新实验室修建在深山上,这儿有一片嵌入悬崖的巨型天台,能俯瞰整个森林。K沿着阶梯走到高处,他指了指不远处突耸的巨石。

  “看到那块石头了吗?”

  “嗯。”

  “成为一块石头是什么感觉?”

  K的问题令我头皮发麻,“你的意思是……”

  感官世界第二部花去了K大半年时间,他制造了一座祭坛。祭坛呈圆形,纯白色,底部有五根尖刺,可以固定在任何地方。坛座上部有一条巨大的高浮光带,运行装置后,体验者需要站到祭坛中心凸起的高台,周围光带会亮起天蓝色光芒。

  制作完成,K把这座祭坛搬到了坦桑尼亚——乞力马扎罗山下的平原上。他将在那儿召开发布会。我和K的助手一起来到乞力马扎罗机场,然后乘坐越野车来到发布会地点。祭坛处在一片开阔的高地上,周围有不少干旱的灌木丛,远处是茂密的森林,发布会的工作人员正驱车赶走高地上的羚羊。而乞力马扎罗山冰雪覆盖,位于祭坛的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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