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多莉
【美】伊丽莎白·贝尔
曹蔓 译
小花 图
星期天多莉醒来,橄榄色皮肤,棕黑色头发,波浪式长发及腰。星期二多莉醒来,红色头发,皮肤白皙。但到了星期四——星期四的时候,她双眸湛蓝,头发像乌鸦的翅膀一样黑,双手覆满鲜血。
她身穿黑色的法式女仆装,既非冬日的雪白,亦非仿古的金色,在这间装饰豪华的客厅里,她是唯一一个非白非金的物件。这个房间贵气,你只会请人打扫。它曾经无瑕,曾经洁白。
无瑕且洁白,实际上,应排除亿万资产的实业家克莱夫·斯蒂尔死去的尸体——不要用漫画书那种口气念他的名字——尸体躺在多莉脚边,五脏六腑像花瓣一样,在体外怒放,令人毛骨悚然。
罗莎蒙德·柯克布莱德发现多莉时,多莉站在白色屋子的红色污迹里,就像玫瑰上的一根刺。
多莉被锁定在程序终止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当罗兹单膝跪在浸满血的地毯一侧,多莉并没有移动。
房间闻起来像肉和内脏的味道。苍蝇密密麻麻地挤在窗户上,但暂时还没有一只成功地钻进室内。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无论整个房子密闭得多好。就像爱情能找到一条解决之道一样,苍蝇也会。
罗兹用力嘟哝了一声,戴上绿手套,双手深深插入仍然雪白的羊毛蚕丝混合纤维,俯下身子,把头伸到死人和玩偶之间。血溅到多莉的丝质长筒袜上,也溅到多莉的细低跟靴子上:既有冲击喷射造成的喷雾式血点子,也有动脉破裂、血液迸射时浸透的弧线。
斯蒂尔的心脏落在他的臀部左侧,不止一根连接其上的结缔组织随之散落一旁。多莉双手上的陈血已经凝结,像一些扭曲的丝带一样从她前臂的阴暗面一直延伸到双肘,然后滴至地板,形成血泊。
这个人形机器人没穿内衣内裤。
“你在盯着那姑娘的裙底看,侦探?”
罗兹体型高大,长相普通,40来岁已身材走样。她花了一分钟才抬起身子蹲好,很小心地既不碰到受害人,也不碰到暂时称为谋杀凶器的机器人。她一开始就把自己浅棕色的直发挽好,发尾还用发网裹起来,然后才走进犯罪现场。这简洁的风格使得她的方下巴看起来像个灯笼一样。她的双眼几乎和那个玩偶的眼睛一样蓝。
“是个姑娘吗,彼得?”她把双手放在膝盖,撑着自己完全站直。然后往自己的后腰捶了一下,头转向门边。
彼得·金进来时停顿了一下,来回审视了几眼,用他那双黑得仿佛吸收不到任何太阳光或吊灯灯光的眼睛,看清了现场。他的虹膜给眼前的一片洁白注入了颜色,倒映在他眼里的雪白,也仿佛被温暖成了象牙白。他身穿黑色西服,皮肤晒得几乎和衣服的颜色一样,在白墙、白地毯、古香古色的法式桌子那白金相间的大理石桌面中间,他就像一张巨大的纸板剪影。
他走过地板,脚上的蓝色纸鞋套沙沙作响。“自杀,你觉得呢?”
“也许是窒息而死。”罗兹让到一边,这样彼得可以看看尸体。
他吹了一声口哨,看来她已经做了很多工作了。
“有人非常恨他。嘿,那是玩偶多莉系列的一个新品,对不?天哪,真不错。”他摇摇头,“打赌它比我的房子贵。”
“想象一下,花五十万买个性玩具,”罗兹说,“只落得个被它挖出心肝的下场。”她往后站,双臂交叉。
“他很可能没花那么多。他的公司为玩偶们写配套程序。”
“行业优惠?”罗兹问。
“税款冲销、测试型号之类的吧。”彼得是所里的家用机器人专家。他绕着房间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看清一切。场记技术员们很快就到,带着各式相机、镊子和一台3D扫描仪,把犯罪现场变成一个永久的虚拟现实模型。彼得有在软件中取证的能力,他将检查多莉的程序,验尸员则会尽可能确认斯蒂尔的死因是否和看上去完全一致:什么东西打穿了他的腹壁,把他的内脏都挖出来了。
“门都锁上了?”
罗兹撅起双唇。“没人听到了尖叫。”
“没了双肺,你觉得你能叫多久?”他叹了口气。“你知道,这已经是常理了。穷人们,生活在充满尖叫的噪声里。而富人们,没邻居能听他们尖叫。现代社会中的每个人都选择了独居。”
长长的丝质窗帘外面,是伯明翰市最为人称道的明丽春景,亚拉巴马州的早晨温和而明亮。彼得伸长脖子往后看,又抬头看了看在一尘不染的空气中闪着光的枝形吊灯。吊灯的繁枝曾经洁净无瑕,直到斯蒂尔喷出一口血,给它洒上了一层血雾。
“斯蒂尔一个人住,”她说,“除了这个机器人。他的厨师今早发现了尸体。那之前,最后见到他的人是他的私人助理,是在昨晚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
“灯都是开的,似乎能确认他是在天黑后被杀。”
“晚饭后。”罗兹说。
“厨师晚上回家之后。”彼得继续在屋子里巡视,时而在长窗帘和家具后面费力查看,时而盯住角落,时而蹲下来掀起沙发罩的下部褶边。“嗯,我猜胃里面的食物成分没有问题。”
死者的西装外套搭在一把椅子扶手上,垂下来。罗兹翻了下其中的几个口袋。一台袖珍型电脑,一把折叠刀,一个带有射频识别芯片的钱包。他的房子是掌纹开门,他的车是声音识别。他什么钥匙也没带。“假定验尸员能够找到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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