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与轮盘赌
兔八
摇开 图
1
我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马克,从小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十六岁的时候从卡拉科矿区逃到星港城,栖身于旧塔区这个贫民窟里,靠“贼猫”酒吧里的酒保老戈登介绍些零工过活。
星港城坐落在荒凉的西塞罗上,是西塞罗唯一一处人类可以生存的地方。西塞罗围绕着一颗暗淡的红矮星公转,这个小小的星系位于三个星门的交汇处,鬼才知道它在宇宙中的什么位置。穿过星门的世界呢?管他呢,反正我也没去过。
最近我的日子不太好过,因为几个月前老戈登在酒吧后面被人给开了瓢儿,在三尺之下给自己找了个永恒的归宿。可怜的人,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这是招惹谁了。
新来的酒保不知道为什么不爱搭理我,虽然我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和他套近乎,但是收效甚微。没办法,我只好试着自己找活儿干。现在我的收入直线下降,已经快要弹尽粮绝。我都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加入个帮派来渡过难关。
这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加上引号是因为,我不知道我真实的生日是哪天,所以我就把我到达星港城的那一天当作我的生日。至于我的岁数,是旧塔区的一个黑市医生给我算的,同时他还对我身上的各种器官做了一个报价,把我吓了个半死。
今天我依旧来到了“贼猫”酒吧。没办法,我得挣钱。酒吧里一如往常,一片乱哄哄的样子。我在吧台找了个位置坐下,叫了一杯汽水,照例又恭维了那个油盐不进的酒保一番。然而生日这件事并没有给我带来好运气,他还是没有介绍什么工作给我。
我郁闷地坐在那里,琢磨着既然自己成年了,要不要给自己安排个成年礼什么的。你懂得,总得干点儿什么纪念一下。大吃一顿?来杯廉价酒?再来根烟?然后……我及时踩下了思维的刹车。就我链上那点儿钱,估计最后得卖身还债。
这时,有人坐到了我身边的位置上。
“日子不太好过,是吧?”他开口说道。
我扭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这是一个陌生人,三十岁左右,剃着平头。他身材偏瘦,裹着一件合身的风衣。我敢肯定他携带了武器,但是我吃不准他把枪放在了哪里。
我对上了他略显阴沉的目光,耸耸肩,说道:“这就是生活。”
他对着我破破烂烂的花衬衫打量了一番,然后问道:“想不想找份活儿干?”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险些脱口而出一个“想”字,但是多亏了我这两年的经历,我及时地把它卡在了我的喉咙里。我稳定了一下情绪,换上一种平淡的口气,说道:“条子的活和犯法的活我都不干。”
陌生人干笑一声,说道:“那你大可放心,两样我都不沾。”
听到这里我的兴趣上来了,于是问道:“那你打算让我干什么?”
“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吧,”看到我上钩了,他反而不像刚才那么直接了,“我叫伊恩·詹姆斯,是空港区的一个私家侦探。”
他在自己的链上操作着,调出了一张证件晃了晃。我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老实说,我没看懂,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现在我手里有一个案子,有点儿麻烦,所以我得找一个帮手,由于某些原因,这个帮手只能在旧塔区找。那个苦着一张脸的酒保,”说到这里,他用大拇指随意地指向吧台,继续说道,“向我推荐了你。”
我想回头一定要好好谢谢那家伙。
“但是,我有一点必须要和你说清楚。在被我许诺的报酬冲昏头脑前,我希望你能重视我接下来说的话。这活儿没那么好干,倒霉的话,它可能会要了你的小命。”他略一停顿,仿佛要给我一点儿时间消化上面的内容。然后他接着说道,“小子,你觉得我有必要继续往下说吗?”
我很想告诉他没必要接着说了,这活儿我不接。可是你懂的,生活的窘迫,金钱的诱惑,再加上那一丁点儿该死的好奇心……
“请继续说。”我鬼使神差地冒出了这一句。
“好吧。我接到了一份委托,寻找一个失踪的家伙。根据我调查的情况来看,他最后的踪迹留在了旧塔区,然后就人间蒸发了。”他说道。
“旧塔区有一百万种让人消失的方式。”我耸耸肩。
“幸运的是,我发现了他失踪前最后的活动。”他顿了顿,“他在旧塔区参加了一个叫‘轮盘赌’的游戏。我收集到一些信息,这个‘轮盘赌’是一个冒险游戏。它的组织者很低调,只在旧塔区内小范围地宣传。在这个项目里,组织者会从报名者中随机选取几个人,然后带他们前往东部山脉深处的一个山洞。在那里,选手需要通过各种障碍,找到组织者事先安放在里面的奖杯。最后找到奖杯的人,可以得到一百万的奖金。”
“这么说来,你是需要一个志愿者去这个项目里卧底,是吗?”我说道。
“你最好听我说完。”他平静地说道,“我想办法弄到了一份名单,名单上面的人都参与过‘轮盘赌’。有意思的是,这些人,没有一个从这个游戏里生存下来。”
“怎么可能!”我被震惊到了。
“更诡异的事情还在后面。”他接着说道,“我从他们的广告上——对,我搞到了一份——找到了几个获胜者的名字。我通过特殊渠道检查了一番,发现这些人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就是那种这辈子都不会踏入旧塔区的人。更有甚者,我居然还找到了一个人工智能。”
我可以想象他看到这台人工智能时脸上的表情。但我此刻在想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刚才我忘了说,有生命危险的活儿我也不干。抱歉。”我说道。
“你想错了。你以为我要你去卧底这个死亡游戏?”他平淡地说道,“要去参加这个游戏的是我。事实上,我已经报过两次名了。正如你所见的,我两次都没有被选中。”
“那你为什么需要一个帮手?”我问道。
“是这样,这个游戏有一个规则,任何未被选中的人都有一次机会去替换被选中的人,前提是后者得同意。我本来想利用这个规则,但是在有足够的把握我可以完成这次替换前,我不能随便使用这个规则——否则可能会引起怀疑。”
“所以……你需要一个可以被你替换的人?”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成年礼与轮盘赌(上)
他微微一笑,说道:“看来你已经跟上我的思路了。是的,我需要一个帮手,和我一起去报名。这个人一旦被选中,我将提出替换他,而他一定会同意。而报酬呢,第一次报名,他就可以得一千块,以后每次报名他都会再得到五百块。替换完成以后,他还能再得到两千块。也就是说,他最少可以得到三千块。对了,为了吸引报名者,组织者会给每个未被选中的人准备一笔小小的奖金。”
“然后呢?”
“然后这件事就和我的帮手毫无关系了。我会前往那个山洞,亲自去调查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平静地说道,“怎么样,考虑一下。”
深思熟虑这种美德从来都与我绝缘。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好的,我来做你的帮手。不过,咱俩得把钱的事先整清楚,万一你没从山洞里出来,而我钱还没到手,那可太亏了。”
“放心,每一步走完我都会把你应得的钱给你。这点你大可放心。”他说道。
“同意,老板。”我俩握了握手,算是达成了协议。
“叫我伊恩就行。明天就是这一场游戏报名的截止日期,咱们上午十三点的时候(星港城一天有三十个小时)在报名点见。注意,要装出不认识我的样子。”他告诉了我一个地址,然后就招呼酒保结账,准备离开。
我喝干了杯子里的汽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在他走之前问清楚,于是我开口问道:“你刚才说倒霉的话这活儿会要了我的命,可是我怎么没看出来在你的计划里我有什么危险。除非你出尔反尔,没有换我。”
“我可以发誓,这种情况不会出现。至于危险,我看你也不傻,好好想想吧。”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想了片刻,脑海中豁然开朗。这个混蛋!我在心里暗暗骂道。
诚然,按照他的计划,只要他不毁约,我就没有危险。但是,还有一种情况——我想他是知道的,只是故意没说——如果他在我之前被选中,只要他不是最后一个,那选择还是会继续进行。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有被选中的可能,而且一旦被选中,难说还会不会有人来替我了。该死的家伙!
他一定是从我的眼神里读出了我想明白了的信号。他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看看我会说什么。
“万一我反悔了呢?”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如果在报名前反悔的话,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损失,不过我不敢保证我不会追究你浪费我机会的责任。”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如果在报名后出现你想到的那种情况而你反悔的话,我想那些组织者也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破坏了他们的规矩。就像你刚才说的,‘旧塔区有一百万种让人消失的方式’。”
“不过你放心,”他拍拍我的肩膀,继续说道,“如果咱俩都被选中了,在山洞里你就跟紧我,说不定咱俩都能活下来。好了,明天见。记住,报名的时候用假名,他们不会检查你的链。”
说完,他就潇洒地离开了“贼猫”,留我一个人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
2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做了一宿的梦。梦境里的画面纷乱无比,上一刻我还在报名,转眼间就进了山洞。一会儿有人拿枪顶着我的后脑勺哈哈大笑,一会儿我又发现我在盯着我的链,上面显示我刚刚收到了一百万元……
总之,这一宿可把我折腾得够呛。所以当我十点醒来的时候,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如释重负。我在床上磨蹭了一个多小时,认真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处境。最后得出结论:这事儿挺危险,但我是真的缺钱。
“让那所谓的生命危险见鬼去吧!”我大喊一声,爬起来穿好衣服。理智最终还是被丢到了一边,我出门直奔伊恩给的地址。
我用了半个小时到了那里,但是没有直接走进去。那是一栋破旧的房子,旧塔区很常见的那种,在西塞罗严重不足的光照里显得有些阴森。房子没有招牌,也没有任何标志显示这是一个报名的地方。在这段时间里,我并没有看到有人进出。此刻我终于有点儿相信了伊恩昨晚说的话,这鬼地方可能真有问题。
但我还是进去了。
走廊里没有开灯,十分昏暗。墙上挂着一块破烂的告示牌,告诉来访者报名处在走廊右手边尽头的一间屋子里。
等到我的眼睛适应了走廊,我才向报名处走去。我注意到经过的房间全都大门紧闭,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样子。只有报名处开着门,光线从里面发散出来。
可能是因为已经到了报名的最后一天,里面并没有多少报名者。我排在寥寥几个人后面,四处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子里面空空荡荡的,除了一块挂在墙上的电子屏幕,一张带有全息显示屏的桌子,和坐在桌子后面那个大腹便便的家伙外,别无他物。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墙上那块屏幕上,然后认出了它显示的是一张关于“轮盘赌”的宣传海报,很可能就是伊恩搞到的那张。海报的内容是一个开怀大笑的男子抱着一个巨大的奖杯,右手腕上的链被刻意放大,以便使上面显示的1,000,000这个数字更加清晰可见。海报下面还有一行字:下一个百万富翁,就是你!!!“百万”被加粗放大,还加了三道横线,生怕被人漏掉。
二十分钟以后,便轮到了我。桌子后面的胖子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之前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他的链上。他问道:“第一次?”
“是的。”
“成年了?”
“是的。”
他点点头,在全息显示屏上点了几下,调出一张表格。“填吧。”说完他继续盯着他的链,把我晾在一旁。
那张表格极其简单,只需要填名字性别年龄什么的。我两分钟就填好了它。当然,我还记得伊恩的提醒,在名字那一栏我填的是“马特”,一个昨晚想出来的名字。
“填好了。”我说道。
胖子抬起头来,扫了一眼表格,指着上面的“绰号”一栏,“把绰号也填上。”
我耸耸肩,说道:“我没有绰号。”
“那我们会帮你起一个。”胖子又指着另一处空白说道,“在游戏中挂掉也能够得到报名奖金,你得把家庭地址和家庭情况留下来,方便我们联系。”
“我是孤儿。”我平静地说道。
胖子点点头,仿佛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然后他又点了一下屏幕,跳到下一页,“照着念一遍。”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慢慢念了出来:“我自愿参加‘轮盘赌’,我已知晓游戏的规则与存在的危险,游戏组织者不承担关于我人身安全的任何责任。”
在我念完后,胖子说道:“行了。明天早上十二点,进门左手边的大厅集合待选。下一个。”
“这个游戏的规则是什么?”我问道。
“别死得太快。”
“如果我反悔了,明天不来参加呢?”
胖子抬起头来,打量了我片刻,然后不怀好意地笑了,“你的信息已经进了我们的系统,如果明天你不出现的话,将终身失去获得这一百万的机会。小子,好好想想吧。下一个。”
排在我后面的人吹了一声口哨,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见此情况,我就退到一边,准备离开。
这时我发现伊恩就站在队尾,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我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他目不斜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是我知道他看到我了。
我走到门口,听到有轻轻的脚步声,我闪向一侧,想把那人让进屋来。那人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我扫了一眼,呆住了。
那是一个姑娘,看上去与我年纪相仿。她有一头微卷的金色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束着。她并不比我矮多少,有些瘦弱。一身干净的旧衣服足以证明她的出身:这是一个旧塔区常见的贫民姑娘。
她的鼻梁是一道优美的弧线,嘴唇的棱角绝对不会输给星港城任何一个当红的女明星。然而最让人难忘的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那是怎样的一种蓝啊,简直比我在全息电影里看过最清澈的湖泊还要漂亮。我不由得想起了“贼猫”里一种叫作“蓝色玛格丽特”的酒。
我这辈子头一次深刻意识到了读书的重要性。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站在我面前,而我却只能联想到一种鸡尾酒。万恶的旧塔区啊!
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形容第一次坠入情网的感觉。但是对于十八岁的我来说,那感觉就像即使有人拿枪顶着我的脑袋,我也不会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直到她排到伊恩后面,我才回过神来。我恋恋不舍地离开报名处,甚至都不记得是怎样走出那栋破楼的。我的心丢在了那栋破楼里,只有我的躯体走了出来。然后我魂不守舍地躲到一条巷子里,想和她搭个话。
先出来的是伊恩,他向四周扫视一番,便发现了我。他慢悠悠地向这个方向走来,一直走到巷子的阴影里站定,说道:“干得不错。我这人言而有信,把你的手伸过来。”
我当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栋楼,心思完全不在他说的话上,只是把右手伸了过去。
伊恩完成了转账,却发现我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那姑娘走了出来,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可怜的家伙,”他拍拍我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说道,“还是太年轻。算了,明天见吧。”
这时那姑娘往另一个方向去。我来不及回答伊恩,便急急忙忙地跟上了她。
我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脚步,直到一个街区外才追上了她。我凑上前去,半堵住她的路,说道:“嗨,我叫马克……”
她吓了一跳,后退半步,一只手护住包,另一只手伸进去像是要取什么东西。她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警惕。我想她一定是把我当小混混了。
“我……我没有钱。”她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紧张,“我警告你别过来,我包里有枪!”说完,她真的从包里掏出一把枪来指着我。
这玩意在旧塔区可真是泛滥成灾啊,我心想。
“别!别!”我连连摆手,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没有恶意!真的!我刚才在‘轮盘赌’那里看到了你,就是想和你打个招呼!”
她的眼里充满了半信半疑,“你也报名了?”
“对!我在你前面!”被人拿枪指着对心脏可不好,如果拿枪的是个美女的话这种影响可能得翻倍。我突然急中生智,“我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
她盯着我看了几分钟,终于说道:“好吧。”
我暗暗松了口气,没想到看了那么多全息电影,自以为泡妞水平早已炉火纯青的我,第一次和心仪的姑娘聊天居然这么尴尬。
在旧塔区,所谓的冰淇淋不过是把各种食物条磨成粉,然后用乱七八糟的添加剂糊在一起就完事。没办法,谁让西塞罗土地荒芜,正经食物贵得要死。然而就是这样一种玩意儿,我都记不起来上次吃是什么时候了。好在我的链上刚好多了一千块钱,小小享受一下我还是负担得起的。
从街角的甜品店里出来,我俩之间的距离拉近不少,看得出来她对我的戒心没那么重了。我们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吃冰淇淋。哦,老天,我真希望能一辈子这样走下去,直到西塞罗的太阳挂掉,直到整个宇宙毁灭。
“那么,你为什么要参加‘轮盘赌’?”她打破沉默,问道。
我犹豫了片刻,我不想说出实情,但我更不想欺骗她。最后我含含糊糊地说道:“算是帮一个朋友的忙吧。你呢?”
“家里没钱了。”她平静地说道,声音很低,“我父亲病得很重,不能出去挣钱。妈妈成天待在家里照顾他和我两个年幼的弟弟,能挣钱的就剩我了。我每天打两份工,家里还是入不敷出。我听邻居说,这个游戏只要参加就有钱赚,所以我就来报名了。”
我扭过头去,注视着她完美的脸庞,那里仿佛有一丝忧愁一闪而过。
“可是,你知道这游戏有危险吗?”我问道。
“我知道。”她犹豫着说道,“我听说被选中了可能会死人……可是总不会那么巧吧……我的邻居参加了好几次,每次都没被选上,好好地回来了……再说,就算被选中了,也不可能都死了吧……大不了得不到那一百万……”
我真想告诉她伊恩的故事,但我最终还是忍住了。
“对了,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马克。你呢?”我答道。
“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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