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酒鬼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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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凌子建
翻译  : 
出处  : 《科幻世界》2020年5期
发表时间: 2020.05.
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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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银河系酒鬼传说

凌子建

禄水 图

  此时此刻,癞子陈正面临着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抉择。

  癞子陈真名陈敬樽,五十岁,单身男性,略矮,尖嘴猴腮,脑袋上有一块疤痕。他很丑陋,尽管他如今战功显赫,势如破竹,但依旧有许多人私下称呼他的诨名。甚至是最尊敬他的人,他的副手,都不得不承认陈敬樽将军有一些……外貌方面的硬伤。

  但这都不重要。

  因为现在,癞子陈站在大烟枪号的舰桥上。这艘“对星舰”如今是整个人类文明的骄傲,是不朽的传奇,比恒星更加耀眼,指引着人类前进和解放的方向。旗舰所到之处,便是人类文明的光芒开拓的疆土。

  而癞子陈的身后,有数百名高级将领和士兵,参与这次作战。

  再往后,是数千艘同等规模的对星舰。

  而拦在这样一支所向披靡的舰队面前的,是死守着最后一颗蔚蓝星球的反叛者们。同样有数百名敌军高级将领和士兵,同样有数千艘同等规模的对星舰。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开战的号角就握在癞子陈的手里。

  一旦双方冲突,数光年内的行星都将土崩瓦解,他们会在璀璨的银河系中捅一个窟窿,让这里变成一块没有亮光的阴冷虚空。

  癞子陈微微昂首,捏了捏鼻尖。他的副手立刻紧张起来,示意全舰做好准备,这是陈敬樽将军下达指令前的习惯性动作。

  但随后癞子陈又没了动静,他只是鼻头有块塌皮发痒罢了。于是整个舰队又再度没了动静。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即使是最身经百战的舰长也在此刻紧张到浑身颤抖。

  殊不知陈敬樽只是在回想过去。

  三十年前,癞子陈二十岁,单身男性,依旧很矮,尖嘴猴腮,但头上还没长黄癣。奇怪的是,那时候人们就喊他癞子陈了。

  那个时候,癞子陈在土星附近某个不起眼的小行星上当着农民。他们的农场主是一个热情开朗的华夏裔,大概有十几个农民同伴。行星很小,整座农场的星际旅行也全部仰仗于农场主的那一艘小破飞艇,但他们没有任何不满,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他们养殖的是一种来自于半人马星座的液体生物,被称作活酒。这种全新的商品生物在高温下会被杀死,然后它们的遗体就会变成最甘美的酒水,而且不容易上头。更重要的是,活酒这种生物几乎不需要食物,只需要提供足够的光照和热量,它们便会自行吸收二氧化碳和水,分裂生殖。虽然冷冻罐装的过程很讲究,但大体而言,算是低投入高回报的典型。

  陈敬樽早些年就被当成农场帮工雇佣至此,年轻,有活力,没个像样的身份,他就像奴隶一样被卖到这里。但大家都很亲切,这是年轻的陈敬樽难以忘怀的经历,他在农场日复一日的劳作充实了内心。和大部分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一样,太阳升起落下,生活朴实无奇。

  值得一提的是,由一百只活酒萃取出的一瓶高档商品酒非常昂贵,而纯度低下的便宜活酒口感又相当糟糕。像陈敬樽这样的贫下中农,自然是喝不起高档活酒的。但是每天看着这些奢侈品在自己的指尖流过,却又无法将其化作杯中物一杯解千愁,委实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

  终于在某天,他们农场的某个人在某个角落做了个大胆的尝试——生吞活酒。据他描述,那种感觉就像吞下了一颗蠕动的闪电,刺激着食道和胃壁,你甚至能听见那只活酒挣扎沸腾的声音,每一次蠕动都能让你感觉到至上的快感。

  但这些夸张的描述已经是陈敬樽在半个月后才听见的了,生吞了活酒的那个哥们在某次外出的时候正好遇上轨道抽查,他的言行举止非常清晰,甚至警察都觉得抽查他是否酒驾是在浪费时间,但是检测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直到他被扭送至警察局的人造卫星,再转移到火星上的医疗都市,他血液内的酒精指数都在不断上涨。

  不断地。

  以至于到最后他抵达医疗中心的时候,他的血液几乎完全被酒精所替代。

  医生们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他们觉得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酗酒,这是某种寄生现象。但是等到半个月后,这位人类史上第一个生吞活酒的“勇士”安然无恙地醒来了,此时他浑身上下都流淌着酒精,却不妨碍他正常的生理机能。这成了医学上至今未解的谜团。即使有些科学家会大半夜在他的床头小声议论,猜测他的口水能不能点燃,算不算人肉燃烧瓶,甚至会忍不住拿出手术刀给他比划比划,但出于人权考量,大家只能放弃对他的解剖计划,然后把这个酒精人遣送回农场。

  于是乎两个月后,这位勇士又回到了农场。不过农场主对于这一次跨世纪的大发现毫无兴趣,只责怪他竟然偷喝活酒,要将他开除。

  而直到勇士背着行囊离开这座农场,陈敬樽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都以勇士二字代称,因为这位勇士其实是一名出生在月球某个角落的黑户。

  勇士离开了,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除了当局将活酒也纳入了危险生物的行列之外,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依旧日升日落,一天天安定又无趣地过着。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因为活酒市场逐渐陷入低迷,农场经营不善,财政困难。毕竟在这片浩渺神秘的宇宙中,人们无时无刻不在发现全新的商机。陈敬樽成了最后一个帮工,乐得清闲,反正农场主依旧照发工资。不过也有好事,随着活酒热度的消退,活酒的市场定价也一落千丈。现在陈敬樽大可不必冒着变成酒精人的风险去生吞活酒,他可以买得起甘冽的高档活酒了。

  但是,自从那位生吞活酒的勇士出现,并被当成娱乐新闻大肆报道之后,在各个星球最贫穷潮湿的角落里,都掀起了一股生吞活酒的风潮。那位勇士被穷人们奉若神灵,生吞活酒成了叛逆少年和嬉皮士们的最爱。即使是已经人人买得起活酒商品的现在,依旧不断有人尝试着生吞这种生物。

  有人把浑身的血液变成酒精这一现象称作“神迹”,那么曾经离神迹最近的男人陈敬樽,自然也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他也想感受一下“至上的快感”。

  但他忍耐住了。因为本质上,陈敬樽是一个不愿意接受生活变化、虽然有诸多不满但也逆来顺受的、善良且懦弱的人。

  陈敬樽更多的担忧还是在农场的运营状况上。不过他的担忧明显是多余的——早在农场真正关门大吉之前,战争率先爆发了。

  永远待在那颗小行星上的陈敬樽自然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是某一天,只在新闻上见到过的对星舰突然就出现在了农场的上空。漆黑的星空荡起了涟漪,巨大的光束交错迸发,但行星上却听不见一丁点儿爆炸的声响。在陈敬樽眼里,战争看起来是那么的滑稽,像是小屁孩在星穹画布上的随意涂鸦。

  但这种隔岸观火的心态随着一发流弹而烟消云散,那些看起来不过手指粗的光束武器顷刻间就让陈敬樽脚下的大地消失了四分之一。

  那个永远开朗的华夏裔农场主立刻乘上了他的飞艇。离开之前,他不忘将这个月的工钱结给了陈敬樽,并且当场签署了一份协议——如果陈敬樽在这场乱战中活了下来,那么这片农场将无条件转让给陈敬樽。

  这件事让陈敬樽记忆犹新,即使是三十年后那个位高权重的陈将军,在他内心的深处,那个癞子陈,依旧铭记着农场主对他的善意。

  他记得很清楚,签完文件之后,农场主很犹豫地收起笔,他告诉陈敬樽,他完全可以和他们一起前往附近的避难营,再转移到火星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但我想留在这里。这里曾是我的家。”陈敬樽说。

  这句话后来被当作陈将军的箴言刻在每一艘对星舰的舰桥上,以体现一种大无畏的精神。

  但事实上,当时的陈敬樽其实也算半个黑户,他并没有星区通行证。他担心自己前往火星后会被立刻被遣送回那个黑暗、寒冷、只有废墟和穷人所在的月亮上。对于陈敬樽而言,正视自己的过去和出身,比正视战争和光炮还要困难。

  某些意义上,这也的确是陈敬樽的大无畏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陈敬樽搬进了农场主的那栋大房子。每天早上伴随着群星燃烧的光亮起床,一边看着窗外消失的星光,一边优雅地将酱油倒进汤面里。直到战争爆发的第七天,陈敬樽的宁静终于被打破了。有一艘战机坠毁在陈敬樽的农场上,地动山摇过后,陈敬樽又损失了百分之二十极可能未来是他的土地。

  他分辨不出这艘战机是哪一个舰队的,说到底,他都不知道战争是怎么开始的,但他也无法忍受那架半毁的战机就这么扎在他心爱的田地里,于是他上前一探究竟。出乎意料的是,那艘战机的驾驶员之一并没有死去。而更加巧合的是,那个幸存的驾驶员,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敢于生吞活酒,如今一身都是酒精的“勇士”。

  勇士挣扎着环顾四周,他看见陈敬樽小心翼翼地靠近自己时,同样也吓了一跳,“啊……癞子陈?怎么是你?我怎么回到这儿来了?”

  “放心,这不是走马灯。”陈敬樽咽了口口水,“你们就在不远的地方打仗,看样子你没能打赢。”

  勇士看了一眼陈敬樽,花了一些时间理清思绪,眼神复杂,随后他叹了口气,“兄弟,先把我拉出去吧。”

  陈敬樽点了点头,机体变形严重,勇士断了一条胳膊,可能还搭上一条腿,但好在没有发生什么太过血肉模糊的事故。毕竟我们这位未来的陈将军,是会晕血的。

  在被陈敬樽背着前往农场的路上,勇士突然开了口:“我叫梅塔·塞隆。”

  “呃,我记得。”

  梅塔笑了笑,“你才不会记得,我在农场期间从来没有自我介绍过。”

  陈敬樽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细细想来,同甘共苦了这么久的时日,他们真的没有正式做过自我介绍。因为他们都是一无所有的人,没有介绍的必要。

  二人一路无言,陈敬樽将梅塔放在农场主夫人的床上,梅塔的伤势不轻,但所幸都是些四肢外伤,并不会危及到生命。

  “战争是怎么爆发的?”陈敬樽关切地问。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突然觉得,你能被拯救。”

  “拯救?啥玩意?”

  “你知道的,就是那个东西。”

  梅塔做了一个一饮而尽的手势。

  陈敬樽愣了好久,总算反应过来,“活酒?”

  梅塔勉强直起身子,他的神色很严肃,“你知道酒精会给你带来什么吗?”

  “呃,呕吐和宿醉?”

  “还有灵感!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仿佛灵魂脱离了肉体般缥缈的感受,你无法感到自己的存在,我可以断言,抛去了具体感官之后的人类能拥抱某种更伟大的光芒!”

  “那只是你喝醉了……”

  “不,陈敬樽,你不能这么断言。”梅塔的眼神更加犀利,“你知道吗?在我全身被酒精替代之后,我获得了新生。”

  陈敬樽喉结微动,其实他一直很想试试那种感觉。但他的理性告诉他,如果你一天里有二十五个小时都是半醉半醒的,那很危险。

  但真的很令人神往。

  “我想让更多的人加入我,你知道,生吞活酒在一些穷乡僻壤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穷人们团结起来,一起脱离了肮脏腐朽的现实生活,我们的精神飞升成了一个庞杂的整体,是酒精把我们链接在了一起!我们自称‘酒民’。”

  “酒民?”

  “是的,饮酒可以让你短暂地沉溺在梦幻之中,但酒民可以永远地模糊现实与梦境……而且得到的成果是显著的。人类被理性束缚了太多的可能性,看看我,再看看你!”

  陈敬樽无言以对。

  “我们不索求任何财富和权力,我们想要的是一次全宇宙文明的迭代,一次升级,而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酒精!”

  梅塔说得慷慨激昂,他险些就跳了起来,但腿上的伤痛制止了他。这时候陈敬樽才意识到,梅塔没有变成血肉模糊的惨状,是因为伤口处只有酒精流出。

  陈敬樽本想立刻答应,但他还在犹豫,“我……”

  “不要犹豫了,癞子陈。我不敢许诺你什么,但至少你会活得更加快乐!”

  陈敬樽莫名相信,梅塔多半是不会夸大其词的。毕竟这才几年时间,他还在为自己能不能成为农场主担惊受怕,梅塔就已经开着银河战舰搞独立运动了。陈敬樽自认为自己非常容易满足,甚至把那架坠毁的战机按斤称了卖,都能足够收买他了。

  最终陈敬樽大义凛然地昂起了头。

  “我决定加入你们,那我该怎么做?你上次生吞活酒,折腾了半个月!”

  “我们早就改进过这一环节了,很简单,你生吞一只活酒,之后服下这个,然后立刻出去跑步,出一身汗,很快你就能成为酒民之一了。”

  陈敬樽接下了梅塔递过来的一剂药片,粉红色的颗粒,看着就像违禁品。除了药片,梅塔还将一枚印着酒瓶的徽章一并塞给了陈敬樽,随后梅塔重新躺了下来,看着陈敬樽的眼神满是欣慰,“去吧兄弟,欢迎你加入我们。”

  陈敬樽立刻冲下楼去,他心底里其实明白,梅塔的劝诱只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他早就想解放天性,做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了。在去找出那仅剩的几只活酒的路上,陈敬樽的内心无比激动,以至于他是如何走进培养池,如何捞起活酒,又是如何吞入喉中的过程都记不清了。他只知道梅塔所言非虚,活着的活酒从喉咙钻进胃里的瞬间,他感受到了这辈子都没感受过的如同性高潮一般抽搐着的快感。

  接下来,他服下了梅塔为他准备的药物,随后他准备开始跑步。他开始细细感受身体里的变化,的确有一些轻浮的感觉涌上心头,四肢仿佛踩着棉花一样跃动起来,轻盈灵动。起初,他还为这样的变化感到不安——但是习惯了之后,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梅塔要如此迫切地想要别人加入他。

  陈敬樽感觉自己变得不再一样了。

  很快,陈敬樽一身是汗,他伸出手,逐渐失去血色的皮肤变得苍白,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肉色。即使是出了名的闷油瓶子,陈敬樽此刻也激动得不能自已,他望向农场的方向,有千言万语想要感谢梅塔,可就在下一刻,巨大的光束从天而降,陈敬樽又失去了一部分他已经为数不多的土地,同时,可怜的梅塔也和小屋一并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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