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区武器高隆比娜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戴维·莫尔斯
翻译  : 吴莹莹
出处  : 《日本未来时》
发表时间: 2018.10.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禁区武器高隆比娜

戴维·莫尔斯

吴莹莹 译

  机库旁边原来是个小吃店或烧烤店之类的,现已废弃,变形的玻璃纤维和发皱的铁皮堆在一起,棕白相间的招牌碎片上隐约可见土耳其烤肉和德国咖喱肠的广告。一些塑料椅子残存了下来,雅各布拖了三把出来,穿过神经紧张的地方警察们布置的绿色警戒线,来到雨中弓着腰的高隆比娜和潘塔隆 [1] 旁边。玛迪接过一把,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说“瘫下来”更合适,她两膝分得开开的,像个末班地铁里的上班族,漠然地看着远方。过了一会儿,斯凯拉谟修黑色的身影在另外两台机甲旁蹲下;驾驶舱打开,艾比滑下来,走到玛迪和雅各布旁边。

  “浅野大尉说运输机马上就到。”她通知说。

  玛迪点了点头。

  “谷村有什么收获吗?”雅各布问。

  “她没提。”雅各布仍戴着头盔。这时他摘了下来,猛地往柏油碎石路面上一抛。听到响声,一些警察转头看了看,然后急匆匆走开了。摘掉巨大的马尔科姆X眼镜之后,雅各布的脸裸露出来,玛迪和艾比看见他在哭。

  艾比起身捡回头盔,放在雅各布身边。她把第三把椅子挪近玛迪,抱膝坐着。在白色的椅子上,穿着黑色诺梅克斯纤维 [2] 套装的她看上去小小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玛迪,你干掉了一些,对不对?”“一两个。”玛迪说,她的声音干巴巴的,自己的耳朵都听不到回音。

  艾比望向机库、第二圈警察,还有野战医院和临时殓房的绿帐篷和拖车。

  “我看这也算挺厉害的了。”她说。

  玛迪没有接话。

  运输机来了,沉重地低悬在跑道上方,掀起的风撼动了拖车,拔起了帐篷桩,警察们好一番奔忙。最终,它在跑道尽头落地,慢慢地向后滑行。

  雅各布的头盔发出提醒。艾比把她自己的头盔举到耳边,对着麦克风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侧耳聆听。她看向那两位。

  “谷村不见了。”她说。

  “什么?”雅各布问,“被它们捉住了?”艾比摇了摇头。“不是,”她说,“是他自己擅自离队。浅野要咱们派个人去找他。”“开玩笑,”玛迪说,“那不是浅野她自己的职责吗?”“谷村把皮埃罗也带走了。”艾比补充道。

  玛迪站了起来。“好吧,我去找。”她连头盔都没戴就钻进了高隆比娜的驾驶舱,关上舱门,打开屏幕和仪器,把静脉注射管连接到后腰的插管中。她等着雅各布和艾比发动潘塔隆和斯凯拉谟修,随他们一起爬上运输机的斜坡。

  工作人员把高隆比娜锁进支架里,玛迪对着头盔说道:“好吧,他去哪儿了?巴黎迪士尼乐园?”浅野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尖细、充满焦虑。

  “去了禁区。”她说。

  机甲秘密基地在北极圈内,原先是个石油平台。官方名称是“联合国临时控制司北半球紧急部署处”。玛迪在临时控制司的太平洋地区候选人中心(即奇利瓦克营,位于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一片森林中)待了六个星期后,实在受够了这裹脚布般的名字,当艾比称它为“机甲秘密基地”时,玛迪欣然接受并沿用下来。基地的围墙是刷了白漆的钢板,有的地方漆皮已经剥落,露出烟碱黄色旧涂层,有时还能看见褪色的、模板印出来的俄文。联合国方面在地板上贴了橡胶,刷上了英文和日文的双语标志。对玛迪来说,他们像是回到了过去,或是置身于某部老战争片的片场,就像她父亲经常在历史频道观看的那种,《壮志凌云》《青之六号》或者《碧血长天》。她喜欢这些。雅各布说房顶上那些黏糊糊的灰色东西是石棉,致癌的。

  有时,他们要执行三十个小时的紧急任务,去加拿大禁区、欧洲禁区或菲律宾群岛沿海禁区的边缘——仅是边缘而已,从不进入。返回基地后,医生会剥去艾比、玛迪和雅各布的诺梅克斯纤维套装,给他们消毒,将他们体内的禁区药物清除干净,再让他们接受一连串的医学、心理学和超心理学检测。若是在过去,这些检查手段会让他们感到十分羞耻。同样,在去奇利瓦克营受训之前,若让玛迪在艾比和雅各布面前赤身裸体,被人戳来捅去,她肯定会觉得难堪。她会十分在意艾比骨感的胴体和雅各布唐突的目光。而现在,他们只是艾比和雅各布:雅各布的眼神里不再带有攻击性,只有疲惫;艾比的裸体也跟情欲搭不上任何关系,只剩乏力和瘀青。玛迪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看上去怎么样。谷村没有和他们一起,如果他也接受了医生的检查,那一定是在别的地方做的。

  在秘密机甲基地的三个月内,玛迪只跟英雄男孩谷村信一郎说过一次话,内容大概如下:谷村(英语有很重的口音,眼睛藏在杂乱的刘海后面,目光从没高过玛迪没什么吸引力的胸部):“你在日本住过。”玛迪:“東京。三年間。”(东京。三年。)谷村:“日本語上手だね。”(你日语说得很好。)玛迪(说谎):“我听不懂。”其实她听得懂,她只是不想跟谷村做朋友。那浅野大尉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她为什么要炫耀自己的日语呢?玛迪把这件事讲给艾比听的时候,艾比也是这样问她的。

  “争强好胜?”艾比这样说道,玛迪瞪了她一眼,但艾比不在乎别人瞪她。而且,玛迪自己也承认,也许艾比说得对。在谷村面前,她会心动,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心动了。她想立刻把这感觉压下去。她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跟谷村做朋友,更不是为了做他的女朋友;她来这儿,是为了取代谷村。

  玛迪、艾比和雅各布是美国人。机甲秘密基地里的其他人几乎全是日本人——除了几个从奇利瓦克营随他们而来的加拿大医生。因为谷村是日本人,所以他们都是日本人。在奇利瓦克营的毕业生加入之前,谷村以及他闪亮的白色机甲皮埃罗,就是矗立在人类与禁区敌人之间的唯一防线。

  奇利瓦克营有二十七名预备候选人,只有五人毕业。在没有毕业的二十二人中,有四人已死,七人余生都得严格接受药物治疗。毕业的五人中,有两人死于初次紧急任务:海莉·彼得森是为了拯救一辆误闯作战区的校车里的台湾小学生;奥斯卡·贾拉——士兵,二十三岁,比他们中最大的还要大五岁,玛迪遗憾没有好好结识他——步了海莉的后尘。海莉的遗体被送回了安大略,奥斯卡的遗体送回了加利福尼亚。他们的机甲博士和阿勒坎被送到了机甲回收处。

  高隆比娜、斯凯拉谟修和潘塔隆完好无损地回来了,玛迪、艾比和雅各布也是——几乎是。对于必须完成的任务,他们渐渐干得得心应手了。禁区越变越大,里面爬出来的东西(一般来说都是垂死的,但也并不总是这样)越来越怪异,玛迪、艾比和雅各布杀死怪物,交回机甲,日复一日,没人出意外。他们站在媒体前合照,浅野大尉没有入镜。努纳武特 [3] 、波兰和中国香港的小学生给他们送来机甲主题的蜡笔画。艾比说他们在拯救生命,给人类带来希望。雅各布说他们挽救了很多财产。

  机甲秘密基地的全新淋浴设施是日本产的,有着所有淋浴设施的通病:喷嘴的位置不合适,开关尺寸超大,只有戴手套的笨拙大手才会觉得合用。玛迪确认自己的臀部的禁区药物插管处于闭合状态,然后开了一半喷嘴,把水温调到能接受的最高温度。她打湿头发,揉搓背部和上臂。回来之后她全身发痒,也许是因为消毒水,也许是因为清除了禁区药物导致的。现在她又开始痒了。她往头发上涂了洗发水,冲干净,上了护发素,把前额靠在小隔间的瓷砖墙上。她闭上眼睛,看到了敌人。

  在奇利瓦克营的时候,艾比用“识敌卡”发明了一种游戏,这套卡片他们每个人都有。游戏方式有点像麻将或者扑克牌,不过不是组成同花顺或四条之类的,而是按敌方机器的共同特征分类。比如这张,那玩意儿像行走的蘑菇,联合国委员会和计算机系统都称之为“AG-7灰帽子 [4] ”,艾比将它归类为两足类。而这个矮胖的、有点像人的“AM-3侏儒 [5] ”同属此类。但“灰帽子”身长四十米以上,又属于巨人类,它们不仅与“侏儒”同类,还和“MC-11风车 [6] ”同类,纺锤形的“风车”同时又属于三足类。大致如此,艾比边说边演示。

  当时这个游戏似乎很有趣,而且也符合官方发布这套“识敌卡”的目的——帮助奇利瓦克营的预备候选人记住不同的形状和尺寸。但早在那时,玛迪就已经意识到这套带有浓重御宅气质的分类说明了什么:各种花哨的数字、缩写和代号(这些名词可能是从雅各布的动漫收藏中找来的)都反映出紧急部署处对于禁区和敌人的认识是多么肤浅,彻底而荒谬的肤浅。

  玛迪闭上眼睛,灰色和蓝色的怪异身影在白色泥灰墙之间穿梭,指针和标线在高隆比娜的屏幕上追逐着目标。她记得那段覆着青苔的铁轨被截断卷到半空,映衬着灰暗的天际。停成一排的重型货车的金属板被像纸片一样折叠撕碎,一架架“侏儒”和“步兵”在其间拨冗前进,为躲避玛迪的火力而抄近道。她记得头顶上方“灰帽子”的巨大身影,记得它令人错愕的闪亮武器,它能令岩石、水泥和爬藤即时炸裂,城市建筑被一栋栋切断。玛迪看见各种管道、电线、基岩满天飞,直到供水总管爆裂,喷出水柱和迷蒙的雾气。高隆比娜以此为掩护,向前直冲,落在铁轨上。位于高隆比娜心脏部位的驾驶舱像仓鼠球一样转动,使玛迪保持在直立状态。玛迪的手指操控扳机,用高隆比娜的来复枪切割敌方的小机器,完成任务,不辱使命。世界得以拯救。

  她也曾回头望向“灰帽子”,它的高度是高隆比娜的四倍,不像是对手,更像是一个粗鲁的成年人,准备把玛迪宝宝的玩具机甲踏平。“灰帽子”的头部像不断延展的蘑菇伞盖,玛迪把枪瞄准伞盖下发光的蓝眼睛。看着它圆形嘴巴里内置的激光武器发出白光,玛迪诧异地意识到,尽管自己生命危在旦夕,她仍旧很快乐。

  然后皮埃罗赶到了,挡在了她的前面,谷村击中了那东西的脸,阻止了对方射击,也打乱了玛迪的计划。“灰帽子”向后跳去,跃起高度有其身高的三倍之多,姿势竟有几分优雅,简直不可思议。它跳过一栋高层建筑,消失了。

  玛迪睁开眼睛,把头上的护发素冲干净,关掉水龙头。正把头发上的水拧干时,她听到衣帽间的门打开又关上。

  走出淋浴间,她看见浅野大尉正在水槽前洗手。

  “玛迪桑!” [7] 浅野从镜子里看到了玛迪手里的牙刷,说道,“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好。”“没关系,”玛迪说,“我等着。”浅野继续洗手,没有回头。她的英语比谷村好得多。浅野负责传达命令,在玛迪、艾比和雅各布执行任务时,头盔里的声音就是浅野。负责给海莉·彼得森的父母和奥斯卡·贾拉的遗孀写信的也是她,虽然信的署名是紧急部署处的某位副部长。这些事艾比也帮过忙。

  早在毕业生们来机甲秘密基地之前,浅野就已经在这儿了。她自我介绍的时候,玛迪还以为她只有二十多岁,但现在玛迪觉得那是化妆的效果。三十岁?三十五?甚至更大些?那身暗淡的联合国蓝并不衬人。玛迪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浅野的职责究竟是什么。无线话务员?翻译?保姆?还是联合国的心理学家们在看过众多巨型机甲表演之后——甚至比雅各布看过的还要多,为有稍许恋母情结的谷村挑选出的情感转移对象?

  这个想法很残酷,玛迪立刻为此感到羞耻。浅野看上去很疲惫。在沉重的疲惫感之下,她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也谈不上性感。她又没有穿着运动文胸和热裤在基地里乱晃。

  可是,玛迪敢打赌,蓝色制服下的这具身体正是谷村晚上上床睡觉时脑子里所想的,至少曾经是这样,直到玛迪和艾比出现——后面这出显然不是联合国的安排。

  浅野和玛迪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玛迪有些不安,觉得浅野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脸红了。她想知道联合国是否知道她是女同性恋,是不是有什么档案里记录了这一点,浅野是否看过那份档案。

  “你在日本住过。”浅野说。

  玛迪觉得这次最好把自己的三脚猫日语收敛一下,因此只点了点头。

  “你喜欢那儿吗?”浅野问。

  玛迪耸了耸肩。“还行吧。”她觉得东京不错,除了最初几个月,以及最后几个月。

  浅野说:“你参加初试的时候,我就在青山学院。”玛迪记得那些测试。大教室里有将近三百个日本籍学生,都面对着笔记本电脑。二十来个流亡的外籍学生要用英语参加测试,他们被组织者聚集到了一间小实验室里,用旧一点的台式电脑。先测数学、物理和逻辑,接着是协调性、反应能力和空间关系,然后是一些奇怪的测试。玛迪记得去了一个更小的房间,好像是音乐学院的教室,里面有一架大钢琴,罩在覆满灰尘的布料下面。一个有英国口音的中年黑人让她坐下,那座位形状像倾斜的豆荚,又像飞机上的头等舱座位。她按要求戴上不透明的红色护目镜,耳机里播放着低频静电噪音。这样过了半小时,那人拿出一个维多利亚风格的木头和玻璃拼接的扁平盒子,让她在落满灰尘的收藏中挑选出与众不同的蝴蝶。测试全程都有几个穿着联合国制服的日本人监督,也许浅野便是其中之一。

  “对不起,”她说,“我不记得了。”“没什么。”浅野说。

  据玛迪所知,当天参加考试的三百多名学生中,不管是日本籍还是流亡者,最后只有玛迪一个人进阶到复试。不知浅野对她是否有印象。

  最终,浅野转过身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她说。

  玛迪又耸了耸肩。“问吧。”“你为什么来这儿?”浅野说。

  玛迪盯着她看了好长时间。他们曾问过她这个问题,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测试过程中就问过三四次,她用父亲爱看的电影中的某个角色的口吻答道:什么什么会带来巨大改变,什么什么拯救地球。一段时间之后,他们相信了她,或者是因为他们已经在她身上投入了大量时间和金钱,只要她听从命令,他们已经不在乎她的最初动机了。而现在,她也可以重复当时的回答,这个答案甚至可能是真的,虽然它听上去像是扯淡。

  她只是不想细说,是沮丧、抱负、孤独、残忍、愤怒,各种情感纠缠一起,把她带到了这里。高中毕业之后她可以上大学,可以参军,或者搭顺风车去罗得岛找份工作当个女招待,但与这些相比,高隆比娜更有吸引力。她不想跟浅野谈这些,尤其是现在——站在北冰洋某个石油钻井平台的浴室里,全身赤裸,只围了一条毛巾,冰凉的水滴落在拖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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