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览无余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帕特·卡迪根
翻译  : 吴莹莹
出处  : 《日本未来时》
发表时间: 2018.10.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一览无余

帕特·卡迪根

吴莹莹 译

  在武良后久看来,如果骗子没有灵光闪现般使用“复活节彩蛋”这种术语,老太太也许就不会上当。江渡艾米——老年社区的邻居们都用这个名字称呼她,是仍使用这个古老词语的最后一代人之一。她九十多岁了,还记得日本存在时的情况。后来,地震和海啸把日本切割成了碎片,即使没有核辐射,那些小岛也是不能住人的。他也不愿相信是这段历史让她变得如此轻信。

  他不明白多蕾·康斯坦丁为什么把这个案子交给他。首先,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至少两个月,不超过六个月?确切说是七个月,康斯坦丁说这在AR [1] 时代更显漫长。“狗年”,她这样说。虽然这段时间他在AR里见过她,但也只是眼角余光瞥见而已,离得很远,而且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康斯坦丁的辨识度太强,哪怕是她离去后留下的空白。你好太忙稍后见,他在心里念叨,同时也好奇她是如何适应增强现实和虚拟现实的。在美国,增强现实的放松管制带来一阵司法界疾风骤雨,最终导致了在后久看来上世纪最令人敬畏的法规的出台:合法现实。他一直想和康斯坦丁好好聊聊此事,但他总是太忙,甚至没时间给她发句抖机灵的评论。

  也许这就是她把江渡艾米这个案子交给后久处理的原因,逼他跟自己联系,问句“搞什么鬼”。他仔细研读了案件报告,确保不遗漏任何细节,但这案子看起来——用康斯坦丁的话说——就是一件单纯诈骗案。虽然作案手法卑鄙,但对I3 [2] 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地方司法系统可以自动运转:公诉人将指出案件有两点特殊之处:江渡成为诈骗目标,不仅因为她年老势弱,更因为她是日本人。这就将单纯诈骗变成了仇恨犯罪,属于联邦的管辖范围。一想到要面对联邦法官,罪犯和通常由法庭委派的辩方律师就会倾向于辩诉交易,一般重点在“辩诉”,而交易方面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DA [3] 会直接撤销特殊情况指控。罪犯松了口气,开始服刑,虽然量刑不会比陪审团审判轻多少,但他们都会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劳累的检察官们更是松了口气: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向同样劳累的联邦法官陈述这件特殊案件,而联邦法官的诉讼时间表上本来就已经找不到任何空白处来增添新垃圾了。

  唯一异于寻常的是,这个骗子不愿表现出知错就改的态度,也不积极为自己请求原谅,即使在法官审度她忏悔的真诚度和宣布判决时也是如此。这位奇人叫普蕾迪·榴弹炮,名字不是后来改的,而是出生时父母起的。摊上这样的家长,武良后久觉得她算是毁在了起跑线上。普蕾迪长长的档案也证明了这一点——轻罪、重罪、缓刑、服刑达到一定年限的减刑、因监狱空间不够而获得的减刑,还有一系列解雇和DTP [4] 。后者一般意味着缺少证据或证人,还有一条后面标着TFB,后久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这是“太他妈无聊 [5] ”的缩写。

  太搞笑了,令人过目难忘,他这样想着,拨通了康斯坦丁的电话。

  她手下的一个警探接了电话,有络腮胡的那个。他花了一分钟才想起了她的名字:塞莉斯汀。

  “真是一场司法噩梦。”塞莉斯汀畅快地说道。他一直不喜欢面部有太多毛发的人,不管是男是女,但他喜欢她的笑声。

  “就因为是跨国案件?”他耸了耸肩,“对你们来说这可是家常便饭。”“在AR里的确如此,但这不是一般的AR。”“有什么不一样?”“这不仅是虚拟现实,也是增强现实,还有离线插曲,都跨越了国界。我们的DA只看了一眼,就决定把这事留给别人头疼去。但我还是得说,你恐怕也不会侥幸成功的。”“我不知道康斯坦丁如今还可以替地方检察机关分派案件。”塞莉斯汀的笑容消失了。“什么,你再说一遍?”“这个案子是康斯坦丁给我的,不是DA。”她面无表情地说:“你稍等。”然后开始翻桌上的什么东西,镜头这边看不见。半分钟之后她才抬起头。“DA办公室有记录,二十分钟前此案已转入I3。他们说这次扭转肯定破了世界纪录。”“我也这样觉得,”后久说,“因为十二个小时前我就收到邮件了。你们用的邮件系统是中微子的吗?”塞莉斯汀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好吧,说不定是因为我们这边谁的计时器坏掉了,或者把时区搞乱了,诸如此类。”“闻所未闻,”后久说,“但正如康斯坦丁经常说的,比这更奇怪的事都有。”听到她的名字,警探几乎是哆嗦了一下。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能是她恶作剧吧。”“不是康斯坦丁。”塞莉斯汀坚持说道,“如果这是个玩笑——老天,即使在DA办公室,我都找不出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出什么事了?”后久把声音压低,凝聚成一小股密实的气流,从丹田发出。

  “她中弹了。”中弹。胡扯吧。她中弹了。后久努力保持镇定。“怎么回事?”“被狙击了。正中眼睛。”布鲁斯·奥加达警督和后久坐在空无一人的等候室里。“刚进入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奥加达说道,“有人想出了一个好主意,用激光束对准夜空。”他陈述事实的平淡语调,让后久想起了之前忍受过的一场国际经济学讲座,只不过没有那么模棱两可。奥加达一身西装,打着领带。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这是唯一能让他舒服点的办法。他的领带还打得严严实实的,白衬衫挺括干净,就好像几分钟前才从商场买来穿上身。“从橱窗里新鲜取出来的。”要是康斯坦丁在这儿,她会这样说。

  他坐直了身体。这是把奇怪的椅子,一个人坐太大,两个人坐又太小。人坐着的时候,没法把两条胳膊都靠在扶手上,除非把肘部架成可笑的形状。何况椅子扶手还是两根细长的方形金属管,靠在上面根本不舒服。后久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椅子,除了在等候室里,而且是人们不愿意待的那种等候室——就好像还有人愿意待的等候室一样。他坐在这里,仅仅是因为重症监护室门口那个微笑的丑女人拒绝他入内。每次只能进一个访客,而且即使警督没来他也不能进去,因为他的名字不在访客名单里。他找奥加达警督就是为了这个。

  “一束细细的红光进入黑暗,那么狭窄,那么集中,聚焦于一处,肯定令人惊叹。”奥加达说道,“‘你看我,我有一把一百英里长的光剑。’”他倾身向前,把胳膊支到膝盖上,双手放松。“一天晚上,在这样一场自制灯光秀中——我现在只是猜测,但事情通常是这样发生的——有人注意到附近有架飞机,想着,管他呢,激光光束就是这样用的,用来指着什么东西。”后久点点头,奥加达没有看他。

  “光束射进了驾驶舱,飞行员的视线被干扰了。当然只是暂时的,但偶尔也会引发视网膜灼伤。”他看着后久,抬起了眉毛,表明他马上就要揭露重要事实,“很多天之后飞行员才觉得眼睛有些奇怪,他去看医生,果然出问题了。”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视网膜上有一个小圆点,就像被烟头烫伤的一样。将激光束对准飞行器是重罪。只有傻瓜才会这样做,因为非常容易找到肇事者。”他舒了口气,坐回椅子里。他的椅子跟后久那把很像,但要小一些,扶手上还有软垫子。“这条法规仍写在教科书里,不管你相不相信,有些傻瓜总会在某个时候突发奇想,举着激光笔四处乱晃。飞行员用的镜片大多数时候可以保护眼睛免受激光灼伤,但有些时候,如果某束激光正巧——我的意思是,不巧——从某个位置射进去,还是有可能伤害飞行员或别的什么人的眼睛。他们会晕眩,失去判断力,甚至痉挛。”他的目光涣散,随后又转过头来看了看后久。“我觉得这些对你来说不算新鲜事。”后久耸了耸肩。“我并不是对所有国家的航天法都那么清楚的。”“或许你不戴最新技术研制的安全护目镜就不会出门。对I3来说,这些是不是太小儿科了?”后久笑得很僵硬。“我们有个旧硬件小收藏库,类似于内部博物馆——民用波段无线电台、手动火灾警报器、黑光灯、调制解调器,甚至还有个军用芝宝打火机,我觉得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旧物,但我不能肯定。也可能是陆军的。”奥加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后久突然为自己的玩笑感到尴尬。他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但奥加达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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