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生之梦
飞浩隆
丁丁虫 译
1
“我”在看电影。&[1]甚是无趣的异国乡村小道。
一辆卡车从砂石小道上开过,驶进了西班牙卡斯蒂利亚地方的山村。这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画面右侧出现的标识上用西班牙文写着“笑窝”,似乎就是这座村庄的名字。村子里的孩子们骚动起来。几个戴着帽子的人一打开车厢的门,孩子们便欢呼:“电影!电影!”。车厢里面是电影胶片。这些人是巡回播放电影的。
“什么电影?”“牛仔片?”那几个男人回答:“很好看的电影”“最好看的电影,比以前的都要好看。”孩子们的眼睛眨巴了几下,放出光来。
“我”在看电影。不,让我换个说法。此刻我所看的这部电影,(与其他无数作品一样)已经存在于我的内部,无论其中的哪个场景,都能瞬间调取。或许更好的说法是:我自己跳入这部电影,在其中遨游。
这些说法都没有错,但也都不正确。总而言之,我选择了一部电影——降落在开场之处。
电影继续播放。男人们在文化馆贴出海报。海报上是一张形状诡异的男性面孔。突出的额头上有缝合的伤口痕迹,眼睛半张,颈部刺了一根粗大的铁器。海报标题是“怪物之父”。
原来如此,这是弗兰肯斯坦博士,“怪人的作者”。我带着奇妙的信服感,在这电影中前进。字幕是用化学手段烧上去的。换句话说,这似乎是日本上映时的原始拷贝。年轻时的间宫润堂,说不定也看过同样的拷贝。
文化馆的大房间里聚满了人。男女老少纷纷抱着自己的凳子走进来。
素色的灰漆墙壁上用油漆涂了一个黑框,就算是银幕了。这个村子里放的电影,经常和墙壁上的裂缝、污垢混在一起。灰漆墙壁上的隐约反光映出观众的脸庞。一对年幼的姊妹并排看着画面。妹妹的眼睛特别大,非常可爱。
电影继续播放。黑白画面上,父亲和年幼的女孩登场了。那是某个湖泊的岸边,开满了无数鲜花。父亲说了句什么,离开了女孩身旁。女孩随手摘了一朵花把玩。
这时,阴影处出现了弗兰肯斯坦的怪物。看电影的孩子们全都绷紧了身子。女孩一点也不害怕,她对怪物说话。“一起玩吗?”怪物没有回答。女孩把花递过去,怪物跪下,开始和女孩一起玩。女孩天真无邪的举止,仿佛将怪物从逃亡的恐惧中解放出来,令他露出轻松的笑容。他将花瓣一片片撕碎,掷向水面。阳光在湖面上跃动闪耀。观看电影的孩子们瞪大了眼睛,沉浸在宁静而紧迫的氛围中。
场景切换。刚才的父亲,怀里抱着女孩在镇上奔跑。父亲的眼神一片空虚,显然是心完全碎了。女孩的手臂和腿都在半空中摇荡,无声地诉说着自己已经死亡。
孩子们屏住呼吸,脸上浮现出真挚的表情,没有半分生硬的演技模样。
其中尤其突出的是妹妹的那双眼睛,简直像要把电影的光线完全吞进去似的。
#序言这个故事——姑且不论这能否算是故事——是与著名作家、杀人犯间宫润堂的长篇对话记录。抱歉的是,在此不能登载全文。这场对话属于难以用文字对谈的形式加以记录的类型。它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对话。对话者间宫润堂已经在三十年前故去,而采访者,也就是“咱”与“我”&[2]&,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人类。
并且,这场采访、进行这场对话的行为本身,也正是与“忌字祸”的战斗。为了维持这一规模宏大的战斗,人类耗费了高峰时期百分之三的公共计算资源。这宏大的计算本身,正是这场对话的实体。
至此,我仿佛能够看到读者您犹如撞到小脚趾一般的痛苦表情,但我还要再滥用一次你的宽容。
在这个故事中登场的“咱”与“我”,不是“以第一人称讲述故事的人指代自己的代名词”,而更接近于临时分配给某种程序的专有名词。虽然是以“我”为主语,但并非一定是第一人称。建议您时刻记住,这两个字仅仅表示主语是“以‘咱’和‘我’这两个字表示的专有名词”。
当然,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可能会不知不觉代入第一人称。不过即便这样做了,也不会有什么障碍。把“咱”想象成男性的声音,把“我”想象成女性的声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这都在预计范围内。
以下将会讲述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将许多人逼入死地的绝代杀人犯间宫润堂,如何被从死之国召唤回来,又是如何讨伐可怕的怪兽的。不过,表面上只有平静的对话。正如不论如何喧闹的小说,展示它的只有安静的平板显示器或者纸张一样。
序言已经够多了吧。
现在,您可以离开这里了。
恰如您并非从任何地方来到这里时一样。
心怀此愿,告于汝知:Ite,Missa Est.&[3]
2
电梯朝地下行驶。移动感包裹着“我”。
通往地下监牢的电梯。向着收容在地底监牢的唯一罪犯,我不断靠近。
电梯只有两部。面板上没有楼层数。数字和字母在一条纵列上随机闪现,令人眼花缭乱。把我带到这里的法务省官员说,这是为了防止越狱者掌握自己的位置。只知道这是利用很久以前废弃的矿山修建的监狱,此外不知道详细的位置信息。
脚下传来微微的振动,寄存在不知何处的体重归还回来。我整了整衣领和裙裾,轻轻咳嗽一声。门打开,两名狱警站在门前,通过复杂的手续验证了我的身份之后,年长的狱警说:“您辛苦了。现在就会见吗?”虽然语气恭谨,但依然隐藏不了他的恐惧。这并不是因为他对我的年纪、经验以及体格缺乏信心。
走到通道深处,铁栅栏大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古老声音,朝旁边打开。年轻的狱警列举了各条注意事项:不可靠近玻璃墙。不可传递铅笔、钢笔、回形针。不可接受任何物品。如果有东西要传递,必须通过食物窗口。此外,绝对禁止私人对话。
我忍俊不禁。——私人对话?对了,在这里,我需要以“人”的方式行动。
我的夹克是土气的格子花纹,手包和靴子也完全不搭。还有这戒备森严的监狱,不需要一项一项解释它的意义吧。
“那么——”在最后的铁栅栏门前,狱警站住了,“我们就到这里。”我走进去,背后响起嘎吱嘎吱的关门声。通道左边是一长排嵌了铁栅栏的单人间,不过全都是空的。半当中孤零零地放了一把塑料椅子。椅子对面是间宫润堂的牢房。这座监狱里唯一的囚犯。
我坐到塑料椅子上,面对牢房。隔着厚厚的玻璃墙壁,正对面就是间宫润堂。
他盘腿坐在地上,背后靠着石头墙,看向我这里。
间宫润堂是他四十五岁时的模样。那是他身为小说家、编剧、诗人和批评家的巅峰时期,无穷无尽地诞生出巨量作品,令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翌年,润堂坦承自己犯下了七十三件杀人的罪行,然后采用谁也无法插手的方法处罚了自己。自裁。
四十五岁的间宫润堂。身高一米五出头,全身都是结实的肌肉,体形犹如柔道高手。粗粗的脖子上有一张圆脸,头发剃得极短。他盘腿而坐,纹丝不动,却令人感觉他不管保持这个姿势端坐多久,也能转瞬跳起,全速奔跑。随时都能一步跳到我这里来吧。即便有玻璃墙壁,也无法安心。——但是,我抹去了这个想法。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危险的。
“你放心。我就在这里,不会动。”润堂仿佛看透了我的思绪,开口说,“你在观察我的姿势吧。确实,即便是这样坐着,我的身体也处于随时待机的状态。我掌握了这样的诀窍。不过我重复一遍,你放心,我并不打算伤害你。因为我渴望与人交谈。”没有哪句话比润堂的“你放心”更可怕。
“你好,初次见面。”“欢迎。有什么事?”“想和你聊聊。”“对话。这正是我所盼望的。话题是什么?关于我做过的事?还是关于接下来要做的事?”“都不是。只是想请教你小时候起的生活。被父母、被教师责骂,向生活辅导员倾诉,诸如此类。今天希望您尽量少说。坦白而言,我知道你的每件事情。你所写的几百篇小说、随笔,我全都读过。”润堂几乎没有眨眼,表情也毫无变化。微睁的眼睛固定在我身上,一动不动。
“——没有啊。”“嗯?”“没有气味啊,我是说。”润堂指向玻璃墙壁上开的圆孔,“如果有访客来到这里,就能通过气味知道上面的世界天气怎么样,有没有下雨,也能猜出肥皂、香水、化妆品的牌子。但是——”润堂的表情中露出极其微弱的一丝怪讶,“你没有气味。真是有趣。人类只要有活动,空气中的各种分子就会附着到衣服和头发上。你没有。”间宫润堂是天才的分析师。即便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也能从极少的细节中描绘出真实的人物形象。仅仅通过毫无特别之处的对话,便能在不知不觉间,让谈话对象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那时候润堂便是经常从气味中获取信息。
所以我特意擦除了气息。
“你真的是人类吗?”他问。
“——你真的是人类吗?”我反问。
润堂刹那间沉默了。通常润堂都是侃侃而谈,不过也有技巧性沉默的时候。但现在并非如此。他在飞速思考,以至于回答延迟了片刻。你真的是人类吗?——他察觉到我这个问题的真意了吗?
“有趣。我原本以为不管什么话都早就听腻了,但这样的发展却是很新鲜。”“间宫先生——”他举手拦住了我的话。“还没问你的名字?”我微微摇头,露出微笑。“我没有名字。”润堂细细的眼睛闭了起来。
“没有气味,也没有名字。和我相比,你更有趣。而且你这一身——简直让人无比好奇的打扮!土气的夹克、破旧的靴子、让人无从下手调整的糟糕搭配。这身打扮肯定代表不了你的品位吧。”“怎么说呢?”“是有人指点的吗?”他问。
“唔,谁知道呢?”“有什么缘故吧。故意选这样的衣服,是在表达什么讯息吧?”我面临一个微妙的局面。如果只想令他察觉真相,其实并不困难;但要求只能给出几乎无迹可寻的隐秘线索,让他依靠自身的洞察力,找出这一状况背后的意义。
“啊……这么说来,我记忆中好像有过这样的场面。电影?”“是的。”“原来如此。”间宫润堂将脸凑近监室的墙壁。那是宛如建筑城堡用的厚重巨石堆砌而成的墙壁。外面是数十米的地下深处。不可能越狱。
“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你想谈的是什么呢?”“想请你看看这个。”我从手包里拿出一本书。是一本大而陈旧的英文书。《白鲸记》。沉甸甸的。坚硬的皮革封面上,缀满了犹如树根、树瘤和老人静脉一样的凹凸。里面的书页全都膨胀着。
“掉到水里了吗?”“请看看吧。”我通过提供食物的抽屉,将书塞进房间里。润堂一打开书,便传来嘶啦嘶啦的刺耳声音。揭开书页,润堂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这到底是什么?想当艺术家的年轻人创作的所谓‘作品’?”润堂凑到打开的书页上。
印刷的文字不停繁殖、从一行行的排版中溢出来,相互重合、相互吞噬,不断增大,直至将整个书页变得一片漆黑。文字穿透纸面,又与别的书页相互融合、吞噬。那病灶一直贯穿到封面,形成一个个书瘤。
“不,这本书没有做过任何处理。某一天,它突然开始变形,最后发展到现在这副样子。没有任何外部的干预。是文字本身弄的。
”这种现象,很多情况下是其中一行文字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增殖、变形。仔细查看,会发现单词中的字母交叠、反复,中间又出现空格,导致单词分裂成意义不明的新单词。这一过程逐渐加速,转眼之间,文字便从一行行的排版中溢出,行间也承受不住,两行文字相互推挤,单词也在这一过程中相互连接、吞噬,然后又继续分裂。“这一现象有各种表现形式。有时是页面内的所有行螺旋状缠在一起,有时是章节的压缩与爆炸,有时是文字巨型化或者从纸上剥落下来,产生崭新的白页,然后又有新的文字群流入、繁殖。其实不需要细致的解释。躺在这里的书本尸体——被肿瘤吞噬殆尽的书本死尸,已经无比清晰地讲述了这种怪异的蹂躏有多么可怕。但这尸体还不是最终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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