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1? ? 尽管已经熟谙了此地的一草一木，但每次看到它的全貌，仍会感到像初见时那令人窒息的震撼。? ? 新杭州湾，浑浊的灰色海水下，静静地睡着昔日的杭州城。? ? 海面之上，取代昔日林立高楼的，是无数矗立的黑色棱柱。? ? 他们彼此之间有着完全一致的间隔，从吴山脚下一直铺向目力不可及之处。列着，立着，整齐得如同完美的点阵；静着，默着，肃穆得像是谁人的墓、无名的碑。浓重而坚硬的墨色凝结在翻腾不休的水与天之间。一片顽固的黑色森林。轰鸣，如隐隐雷声，在这森林底部从不散去的乳白色水汽中回荡。? ? 它是矩阵世界“昆仑”，华东区第二主机，“东胜天”。? ? 我是这儿的守墓人。?2? ? “铃——”? ? ?在微醺的晨光中，我睁开眼，伸出手划过床头柜的上方。? ? ?闹钟戛然而止，空中亮起一个白色的立方体，显示着“7:01”。? ? ?我翻身下床。? ? ?简单的动作触发，于是房间中灯光亮起，右手边书桌上浮现出模糊的三维投影。? ? ? ? ?另一侧墙边，一个一人高的清晰投影也出现在空气中，那是我的电视。? ?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挥动着双手，神色激昂。? ? “从未有过这样伟大的发明！从未！? ? “量子矩阵与脑神经的互感，人类将真正拥有无限的思想世界！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世界！? ? “你还在为生存而挣扎吗？你还在被这个无趣的现实所束缚，难以得偿所愿吗？看看这灰暗的天宇，浑浊的空气，这是你想要的吗？不，挣脱这些束缚吧！? ? “人类的欲望自存在起从未得到满足，但现在，这不再是问题了！新的虚拟世界，将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 “欢呼吧，为全新的时代！”? ? ? 男子张开双臂，迎接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 ? ? 这是多久前的节目了？二十年？三十年？我模模糊糊地回想着。? ? ? 没过多久，各个大国开始倾尽国力，推动各自的超大型交互式量子矩阵计划，也就是这些几乎可以容纳全球人口的矩阵世界。中国的“昆仑”，欧盟的“阿瓦隆”，印度的“梵天”……它们被称为人类文明的极致，人类科技的终极造物。人们趋之若鹜，进入其中，将自己接入量子计算机中，舍去沉睡的躯壳，让意识升入无限的虚拟中去，去奔向新的时代。? ? ? 而我，却选择了留下，成为了它的维护者。不知道为什么，当看到人们狂热的眼神时，我只感受到了恐惧。?? ? ? 走到书桌前，清晰的任务清单立刻浮现在我眼前：2099.10.16：外部日常巡查，环境与生物抽样，配电站维护。? ? ? 一并弹出的还有同事们昨晚简单的聊天记录。矩阵世界的网络是封闭的，所以现在，这曾经无比繁荣的互联网，world wide web，人类自由地联系整个地球的伟大造物中，只剩下我们这些维护者了。? ? ? 或者说，“守墓人”。? ? “守墓人”这个称谓，源于同事们无奈的自嘲。? ? ? 毕竟我们所面对的矩阵世界这个对外封闭，只有少量反馈的死气沉沉的自洽系统，直接点儿说，就是一些死气沉沉的黑色墓碑。? ? ?这里，太像是一个墓地了，一个安置了全人类的墓地．? ? ?而我们，如同人类最后的守墓人。? ? ?叹了口气，我穿上防护服，扣紧面罩，准备出门。? ? ?……?3? ? “大致就这些了。”老人总结说。? ? ? 我面前的老人抬起眼帘，再次向我投来专注的目光，他深邃如星空一般的瞳孔， 此时犹如有一道流星划过。? ? “孩子，你是记者吧？”? ? “是的，专程来采访第一代的，嗯，守墓人。”? ? “记者……唔……多久之前的事了。你从哪里来？”? ? “新天宫，”看到他蹙起的眉头，我忙补充道，“地球高轨道上的新太空城，我是当初另一批拒绝进入者的后裔，您知道的，他们选择离开地面，进入太空。”? ? “知道。听闻你们开始向火星移民了……”老人抬高视线，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天空及那天空之外。? ? “没错，我也快走了，采访您是我最后的任务。”? ? ? 老人沉默了。半晌，他缓缓地说：“那，再陪我爬次山吧。”?? ? ? 站在吴山顶，铅灰色的天幕依然翻滚不休，而眼前的矩阵依然沉默地伫立。忽地，东方翻腾浮动的天色露出了一丝破绽，煌煌然的金色光辉落下，覆在我们身上，建筑上覆着的阴影如碎裂的石块般剥落，亦映出灿然的金光。世界如同重生般耀眼绚烂。? ? ? 我不禁问：“这真的是新时代的界石吗？”? ?“不，这不过是旧时代的墓碑罢了。”老人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而你们，才是新的时代。”?4? ? “我们？我们吗？”我看向他，不明所以。? ? “生活在量子矩阵时代且血液中流淌着现代属性。你们从这个星球迁徙到那一个，再从那一个星球迁徙到更远。这样无休止地候鸟式循环，总能以千篇一律结局告终——生锈的思想和青春一次次被现实抛弃并扼杀在某座钢筋混凝土丛林的某个房间里。星球，依旧是单调的积木，以冷酷的形式矗立。”? ? ?“可是，时代在进步，我们必须去新的世界、新的时代，否则......”? ? ?“否则，就再也没有守墓人了，再也没有了，没有了。”老人平平淡淡的话却打断了我，我没有说下去。?? ? ? ? 惊惶地在倒三角形现代文明上攀爬逃窜的，是新时代的恐惧；邪恶地在觥筹交错金碧辉煌里明争暗斗的，是新时代的欲望；沉默地在波德莱尔笔下排队吊丧的，是新时代的残忍。没有人，这里已经没有人，去触摸，任何一个新的时代，所看不见的角落。?? ? ? “走吧，下山吧，以后也再也没有人会来爬山了。”??5? ? ? ?我拉开门，望去是高大笔挺的梧桐树、梧桐树上挂满了灯笼似的蜂窝、蜂窝似的花洒、花洒似的莲蓬、莲蓬似的果实。而那盏盏灯笼中，雕刻着的密密麻麻的一洞一眼里，究竟是什么，我却说不清楚，从未有过的迷惘。我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为何在这，我一点一滴地抽取记忆，这些，曾经那么的熟悉，如今却有种说不出的陌生。? ? ? ?沐浴在黄昏柔美而又华丽的光线中，无数画面浮现，可我为什么抓不住，而寂静的像死亡一样的星球上，瞬间风驰电掣，所有声音像凶猛的海浪般扑来，密不透风，喘不过气；又如收音机收不到电台发出的嘈杂声。? ? ? 夜已深邃，披上了大斗笠，蒙上了黑布。? ? ? 在又一天的黎明中，我继续往前走，前方燃着几点繁星似的灯火，却又如此的黯淡，仿佛蜡烛的火光接近尾声，即将熄灭。我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有上去看看的冲动。? ? ? 踏着松动的土壤，似乎那灯光越来越亮，推开门，是一位老妇，灯光下她的脸泛起皱纹似的涟漪，挽起袖子露出筋脉卖力地磨着剪刀。见我进去，竟点起根烟，与我聊起天来，她说：“这个星球啥都没变，可又好像啥都变了······”我抬头，他手中的烟燃尽了半截，他猛吸一口，吐出长长的烟圈，说：“都去了新天空，都去了......”老人没有再说话，眼角泛起泪光，不停地吸着烟······? ? “不会，不会，不会......”? ?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 “一定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 ? 我从床上跳起来，空中亮起一个白色的立方体，显示着“2019.10.16??7:01”。??6? ? ?“老先生。”? ? ?“你走吧，孩子。我身上没有你要的东西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带着你的采访走吧。”? ? ?“不，老先生，我不走了。”? ? ?“不走了......”? ? ?“不想走了......”? ? ?“不......能走了......”? ? ? ?那一夜，新时代的界石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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