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两百年后的世界,人类破译了基因的密码,可以任意编写自己想拥有的宠物,而且动物嫁接技术也在迅速发展当中。为了在新年为世界送上一份贺礼,基因工程师伊万编写了一只一年迅速长成的中国龙,但是中国龙成品违背了自然规律,最终失败,生物造型师肖琳也死于中国龙引起的事故。为了复活肖琳,伊万的哥哥谢尔盖将肖琳的细胞嫁接在身体中。二十年后,伊万从冬眠仓中醒来,看见了复活的肖琳,还有已经被吞噬殆尽的谢尔盖。
2220.5.7?冬眠仓开启了。这里是个沉睡的故事苏醒的地方,给了人一个穿梭时空的机会,好让人生重新开始。冷气逐渐弥漫开来,伊万睡了一大觉。他慢慢爬起来。只有这种无法好好支配身体的感觉让他体验到了什么是二十年后。冬眠仓的侧门开了,冷气如同洪水般冲开,他几乎随着这波洪水摔在路上。旁人扶他坐到轮椅上,并看了看手上的资料。笑着对他说:“欢迎您来到2220年,伊万先生,您度过了20年的美妙长梦。”“您的身体机能还没有完全恢复,神经系统匹配较他人慢,可能还需要坐一段时间轮椅,但是过不了几天您就能正常走路了。这是您的信息表,还有后面一系列的信息需要您确认,”旁边的人微笑着递给他手上的屏幕,“另外,这有一份新世界入驻指南,是为20-40年冬眠人群写的。”伊万把所有的文件的标题都看了一遍,很不耐烦地一遍遍签好字,最后把目光集中到了屏幕上的“人际状况信息表”上。这是他在20年前填写的关注人,在他苏醒后的大致情况解释。他别人都没写,只写了两个人:谢尔盖和肖琳。“现在您可以说明您想去哪里,我会在此把您送到您熟悉的家人身旁再离去。当然您若没有家人,可以先到冬眠仓旁的等候室稍作休息。”“现在我能坐飞船吗?”伊万问。“如果您20年前身体健康,是可以乘坐的,但是并不建议。”“那带我去飞船站吧。”伊万说。?从冬眠仓到圣彼得堡的家需要坐一个小时的飞船。伊万有些不舒服,他躺在轮椅上小憩了一会儿。周围的人突然又都正常了起来,让他有些不适应。以前,改造生物是他的职业,也是他的骄傲,但是照现在的人类样貌,生物改造的服务体系应该已经被破坏了,这个行业如同黑魔法一样遭禁。二十年前,生物改造服务体系兴盛,那时候最流行在尾椎骨上接一段尾巴,就好像两百年前的人们打耳洞换耳环一样平常。现在他最想见到的就是肖琳。这是他冬眠的唯一理由:为了能够见到二十年后的肖琳。圣彼得堡最高级生物改造研究所已经被夷为平地了,但是谢尔盖的住所还在旁边。那时生物改造被全面禁止后,谢尔盖在住所旁租了一间小房子。伊万到达时已经是晚上了。实验室旁边还有抵制生物改造的标语,衍生出来的涂鸦艺术在平房的墙上泛滥,闪耀着的蓝光让伊万松了一口气,至少谢尔盖的住所还是活的。他小心地按下了门铃。他知道谢尔盖的工作时间是什么时候。他将自己训练成了夜行性动物,至少是在伊万冬眠前的日子,谢尔盖还是习惯晚上八九点开始工作,中午再睡觉。因为他觉得夜晚很安静,这让他有一种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的安全感。那现在谢尔盖还在工作吗?照理来说,现在的谢尔盖四十岁,肖琳二十岁,虽然伊万和谢尔盖是双胞胎,但是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差了二十岁的年龄了。他想着,突然非常害怕,又有点激动。仅仅是他做了一个梦的时间,谢尔盖就四十岁了,而肖琳即将复活,而且还是停留在二十岁的年龄。当然他最害怕的事并不是年龄的问题。他最害怕他能不能见到这两个人。实验室的门开了,谢尔盖不在,只有肖琳。?2217.3.7?肖琳觉得重生的感觉非常奇怪。她记事时就是他拥有生命的时候。她能记起来那种混沌的感觉。因为她脑中还有生前的百分之五十的记忆——在她死时,她储存记忆的脑细胞只被龙破坏了一部分。在她复活的那个时刻,她能记起来,是一种逐渐苏醒的感觉。她的第二次生命的前十年就是一个漫长的苏醒过程。开始时由于脑部等器官还太小,她的智能还不能完全运用原脑细胞中储存的记忆,因此也只能和一般的婴儿那样;后来她开始学习文字,学习数学,这些都比一般的孩子快了很多倍,因为这对于他来说等于复习。那些原来的生活中滚瓜烂熟的记忆率先被挖掘了出来;再后来她记起来了一些很熟悉的事物,比如谢尔盖的住房中挂在客厅正中央的钟,圣彼得堡的冬宫,还有一些已经不存在了的事物:生物改造实验室;接着就是一些她所亲近的人:谢尔盖她倒是没有什么被记起来的感觉,因为谢尔盖在她复活时就一直陪伴着她;她已经去世的爸妈;还有伊万。其他的细枝末节的事物,都被龙破坏了,其中就包括她死去时的场景。最令她痛苦的,就是她能够记起来有腿的感觉,以至于她好几次醒来都以为自己能像“前世”时一样行走,因为她在自己脑中总有一双腿接在她的腰上,悬挂在空中,任她怎么动都不能被放下。她好几次甚至能感到腿疼,但是她不能挠也不能碰,因为事实上她根本没有腿——肖琳的身体被嫁接在了谢尔盖的肩胛骨上。她的身体在婴儿时期就在肩胛骨上长到了腰部,但是腿的那部分没有再生长下去,其中还包括膈肌以下的部分器官,包括一对肾,部分消化道等,都没有生长出来,而是和谢尔盖共用。看起来,她整个人的上半生就像是一颗种子,在谢尔盖的枝干上发了芽。这个不堪重负的肉体里存在着两个灵魂,共用一套人体器官。她十岁时,所存的记忆便恢复的差不多了,想到以前有腿,有自己的行动能力的时光,她会觉得怀念。但是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了,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渐行渐远,实际上若是习惯了和他们共处一个身体,也没什么不好。但是今天,她觉得身体发生了变化。她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慢了,心跳也平缓了不少。她感到比以前要有活力多了,而且本来每天需要的十六小时的睡眠也便少了。以前她总是犯困,而谢尔盖却精神抖擞,因此她不得不在谢尔盖还醒着的时候就吊在他的肩胛骨上睡觉。但是现在她不同了,她比以前早起了很多。闹钟响了。她用手推推谢尔盖:“起来了,谢尔盖。”然后把闹钟按掉。谢尔盖有点虚弱地伸了一个懒腰,随后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暗示是身体的引擎的功率越来越大。他每天都得先把自己的呼吸调匀了才能坐起来,然后在肖琳的支撑下坐上特质的轮椅。轮椅的靠背像一张床一样很宽很软,有一个凹槽,谢尔盖坐在座位上,肖琳则趴在凹槽上。今天也是这样。他坐上轮椅后,照例先简单地测量一下心率、血压和血糖。在以前,肖琳还小的时候,他还无需测量这些,毕竟就是在身上长了一坨有思想的肉而已,对于健壮的二十岁的身体来说负担可以忽略不计。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肖琳的长大,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而且越来越不稳定,有时需要靠药物控制自己的心率和血压了。而现在,十七年过去,他更加觉得自己难负重担,他早起时,就觉得脑袋胀痛,心跳异常地快,令他的眼睛都无法聚焦,冷汗热汗蒙了他一脸。听说人的一生心脏跳动的次数是基因中注定的。如果你的心跳很快,那么你就死得快。哎呀,作为一名崇尚科学的无神论者,还想这种迷信。谢尔盖苦笑了一下。“谢尔盖,你没事吧。”肖琳此生都得背对着谢尔盖,但是她能感受到谢尔盖的那部分身体在发烫,在发颤,在出汗。“我没事……只是觉得,好……累。”谢尔盖艰难地说。累。自从肖琳的灵魂成为了他的躯壳的住户之后,他就没有一天不觉得累。只是这一天,他说了出来。看来没有完成的技术还是不能随便拿出来展示啊,但是他有什么别的办法,如果想让一个人复活的话。肖琳的手用力将自己的身子撑起来,免得自己的体重给谢尔盖的身子造成了太大的负担。但其实体重上的负担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身体机能上的负担。谢尔盖二十岁时,他的心脏上能种一片森林;现在他都37岁了,他老得比别人迅速多了,看起来就像57岁。他现在的心脏能养活他自己都难,更何况还要为肖琳提供循环。肖琳的心脏以及其他器官由于受到谢尔盖的滋养,都是懒散懈怠的,她的心脏跳动所带来的动力和谢尔盖的相比微不足道。谢尔盖测量完,吃完了药,拿出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记录本,在上面写到:2217.3.7,早上,心率:185。血压:72/120。早起发虚汗,胸口有阵痛,感到累。肖琳,心率:39。睡眠时间比以往少了很多,没有异常。“看来我的身体要让给你了。”谢尔盖笑着说。“为什么让给我?我们两人这么活下去我觉得挺好的。”肖琳说着,把自己的手臂上的力量增加了,她几乎要把谢尔盖。她以前是生物造型与功能设计师,与其说他是一名科学家,不如说是一名艺术家,而艺术家总是认为一切人类所能想象的生物都能让它有存活的技术和理由。“不是我想让给你。是你要抢。”这是动物嫁接时出现的最难以解决的问题。毕竟一山容不得二虎。?2199.12.28?圣彼得堡最高生物改造研究所中的人们正忙得不可开交。距离新年还有三天,这一次的新年不简单,这是新的世纪的开始。人类即将进入二十三世纪了,多么令人激动啊。为了迎接新年,研究院打算为人类送上一份礼物。自从基因密码被完全破译后,生物的创造如同捏橡皮泥一样简单,只需要一套生物设计图纸,以及各项指标的说明,就能创造出不同种类的生物。中国龙的制造过程已经进行到了最后阶段。从它的胚胎时期,一直到把他培养成一条足够在天上飞翔、甚至能够像传说中那样喷火的成年中国龙,只用了伊万一年的时间。本来培养这样的巨兽,至少需要花费二十年,但是二十年前,像伊万这样的生物设计师还没有出生呢!有时他觉得,他仿佛就是为了中国龙在世纪之交诞生的这一刻而生的。让本来需要至少二十年的生物成长过程缩短到一年很不容易,不仅需要大量的激素和药物,还需要精减生物的器官内脏。幸好这只中国龙只需要在世上存活一个小时——它只需要在新年时在天上飞一会儿就可以了。伊万将它的几乎所有的消化道都给移除了,而肾脏也摘掉了一颗,其他器官也多多少少被缩小了一部分,在图纸上的那些器官全部被他换成了袖珍型的,而为了不让龙的外形改变过大,他把精简过的位置全部用禽类的气囊代替了,这样也让这条龙能够不用费那么大力气就能在天上飞,当然它有可能不是在天上飞,而是漂浮在空中。《本草纲目·翼》云:“龙者鳞虫之长。王符言其形有九似: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是也……呵气成云,既能变水,又能变火。”照着古书上所刻画的龙的形象,图纸里的龙被划分为爬行动物。当然,他也只能被划分为爬行动物,因为如果被划分为其他更复杂或者更简单的生物的话,就不便维持它这么庞大而长条的体型了。为了能够像古书说的让他能够喷火,他还为把龙的唾液腺换成了可以分泌油脂等易汽化的可燃物质的腺体,而龙牙就像蛇的牙齿一样,可以喷出白磷从而达到引燃的效果。而为了让白磷能够喷出,这条冷血动物的鼻腔中设计了能够放热的腺体而让白磷融化。伊万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设计不仅会让中国龙在空气中存活的时间大大缩短,而且还让这只可怜的巨兽在漫长的一年的生长生活变得痛苦不已。实验室只能将他的牙齿连上管道,把分泌物引到外面,好让他不会被自己分泌的白磷毒死;为了让他免受自己分泌的汽油等又苦又难闻的有机液体的刺激,伊万并没有在他的基因里写上味蕾和嗅觉细胞。但是他不能在基因组里删掉打喷嚏和呕吐等一系列生物的应激性。如果不打喷嚏,它在实验室里活不过一个月。可怜的东西,再撑过这三天,马上就要到新年了。肖琳也过来了。她看到自己所设计外观的这个巨型怪兽,心中堵得慌。“有时候我会怀疑,这种动物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很显然中国龙并不符合自然规律。它的唾液会慢慢将自己毒死,它体内的氢气会让自己如同血液中被注射了空气一般抽筋,而它庞大的身躯根本不能抵抗引力的作用,假如它将自己身上的氢气排出来,那么它就会被引力压扁。她能感受到这头沉睡的巨龙的痛苦:口中充满了各种各样带有剧毒的有机可燃液体、巨大的心脏负荷运行,血液中稀少的血细胞疲于奔命,肌肉不停地抽筋。虽然它被伊万删掉了痛觉,而作为爬行动物,它也没有任何没表情可言,它根本没有流露出自己的痛苦的机会。但是,它在这个世上存活一天,肖琳就觉得自己的良心受到了拷问。这头巨龙的外观和功能是由她设计的。她本是想和伊万妥协,毕竟时间只有一年,而要培养出巨龙难于登天。但是年轻的俄罗斯基因工程师拍着胸脯说:“你尽管发挥自己的想象,就算是人我都能给你造出来。”她相信伊万有这样的能力——如果法律允许,或许他的儿子都遍地开花了。但是她没想到,中国龙的昙花一现,是在这一系列违背自然规律的篡改基因的基础上实现的。“你只说了要让你的龙在一年之内培养成成龙,并且让它能够在新年的那一天在空中飞舞一个小时,你并没有要求我用什么手段。”伊万笑着说,“为了能够完成这个目标,我可是费劲心血,所有基因序列都查了个遍。”“哦,还有,我有想送你的新年礼物哦。”伊万想到了什么,拉着肖琳的手来到了另一个实验室。“这是麒麟的幼崽。”伊万指着笼子里的那头干净的小兽说,“我参照了古时的描述和对麒麟的画像,为你编写了这头小兽。”他把笼子打开,里头的麒麟颤巍巍地出来,然后躺在伊万的怀中。“如果没有病痛缠绕的话,这头麒麟的寿命是30年,这样你既能够享受30年它的陪伴时光,也能体验到并不过分悲伤的离别。”伊万边摸麒麟的头边说。相比于那条一年内长成的龙来说,麒麟的灵魂驻扎在一个极度舒适的躯壳里。它的心跳平缓,血压稳定,肌肉均匀,身上的毛发鲜艳而不易脱落,智力和黑猩猩差不多,有时甚至能会做一些十以下的数学题,简直是人类的理想伴侣,比狗还要理想——现在谁还喜欢玩这种古老的生物?当然纯种狗还是会在拍卖会上卖出个天文数字。“放心吧,它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比你要舒服多了。”伊万把麒麟递给他,“他可温顺了,毕竟麒麟是仁兽。”肖琳抚摸着那头小兽。它轻轻地依偎在她的白大褂中,寻求人类的温暖。这恐怕又是伊万在它的基因中编写的吧。肖琳不敢往下猜,也不敢往下想。她已经不知道现在的宠物到底是真的喜欢人类,还是喜欢人类这种行为成为了它们基因中的本能。她虽然这么想着,但是身下的小兽睁着圆瞪瞪的眼睛看着他。实在是太可爱了。肖琳把他的手伸进它的脖子处抓挠,那只麒麟立即就在她的怀中软了下来,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能撸麒麟。肖琳有一种征服了一切的快感。“你真是个天才。你咋不给自己创造一只宠物呢?你们俄罗斯人喜欢什么?双头鹰?还是北极熊?”“你就是我的麒麟,我撸你我就心满意足了!”伊万笑着搂住肖琳。?谢尔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从研究所里出来了。动物嫁接技术似乎遇到了十分棘手的瓶颈,今天正是即将突破的时候。以前的医术已经可以将断手养在小腿上一会儿,再接到原来的断臂上,这样就能让在工伤中断臂的人们重获一双健康的手。但是这样的嫁接似乎并不能长久而广泛地运用到其他嫁接上。谢尔盖想得到的并不仅仅是相似的外貌和结构信息得以在克隆的生物中遗传,他更想让以前的生物的记忆,尤其是高等生物的记忆也能遗传给下一代。因此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克隆,而只能用嫁接给带有记忆信息的脑细胞一个可以生存的舒适环境。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实验室的门,看看他的双头鹰生长得怎么样了。他已经将鹰培养了半年,而这两个月它的生理状况一直很不稳定,因此他一直把这只神兽当亲儿子照顾,一直在观察体征和生理数据,让它,不,是它们好好静养。这次打开实验室的门,他便看到了一只健康活泼的鹰来。他把那只鹰抓住,仔细看看,确定了就是那只他期待从“培养皿”中长出来的那一只!简直是太棒了!这一项成果也即将成为研究院给人类的一项伟大的厚礼。只是他不知道那只“培养皿”去了哪里,他在实验室到处找也找不到。今天是他这两个月以来第一次从研究所里出来。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宽广。他第一次这么觉得。——万尼亚,诶,你和肖琳在一起吗?我在家里了,好久没回家了!你把肖琳喊过来,对,别让他住研究院公寓啦!你让他和你睡啊,你不是早就想和他同床共枕了么,谁看不懂你的心思……咱们今天回家,我好久没做饭了……?2199.12.30?研究院的警报声响起了。它太久没有响过,以至于现在响起让大家都不知所措,还以为是什么演习。中国龙它自由了,虽然没有人希望它在这个时候自由。它愤怒地咆哮,正如传说中说的那样。呵气成云,既能变水,又能变火。它鼓着胸口的气囊,咬断了套在牙齿上的塑料管子,用龙爪扯掉了体外循环系统,他的龙眼看起来很清晰凶悍,实际上他的基因没有让他拥有视力,一切都只是装饰。它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而这只苍蝇大得恐怖。它明明没有智慧的,它的基因里明明打上了温顺的标记的,它应该正如设计的那样不伤人的,它明明,活着,只是为了新年到来时在空中飞舞一小时的。“龙!中国龙逃出来了!”实验室里的走廊狭窄弯曲,两个人走过都需要侧身。中国龙咆哮着。伊万想得真周到,它有两条声带,在嗓子深处有一个,在浅处有一个,它一声长啸便如同群龙合唱,震耳欲聋,在封闭的实验室里回荡,甚至震碎了周围的玻璃。带着满口的汽油、白磷、以及其他不能想象的物质,那些东西随着他的咆哮飞溅到玻璃各处,白磷点燃了所有的东西。它本不想喷火的,而是它的基因想,而是人类想。他一张口,便有大团的火焰冒出,烧光了实验室里的一切——双头鹰,九尾狐,冉遗鱼,以及各种各样,中西各种神话中的怪兽。它本不是喷火的料。口腔内的火焰融化了它的口腔黏膜,它感受不到疼痛,但是它觉得它被剥夺。愤怒的中国龙一路冲过如同迷宫般的牢笼,来到世界上。若是现在有人看到它,并不会觉得毛骨悚然。因为它是祥兽,它的表情总是带着应该的微笑。谢天谢地,它用自己的那一点点在基因残留中的神经细胞想。我的灵魂还能感受到光。圣彼得堡十二月份的微弱的、自然的阳光。虽然这不属于它。它也不属于自然。它属于人类。它在寻找着什么,这好像是它的使命。这不是它的基因在作祟,是它自己要找。终于有一次不是基因说了算了。它享受着这种寻找的过程。它虽然没有智慧,就连大脑都没有,但是它能感受到这种喜悦,主宰自己残破不已的身体的喜悦,即使它的身体若是没有体外循环来维持生命,若是没有呼吸机辅助供养,它很快就会死于缺氧和急性肾炎。它在城市中乱窜,如同搁浅的鱼一样在大地上乱蹦乱跳了一阵,所到之处都被火舌吞噬。后来它终于找到了诀窍。它用力让自己的身体充满氢气。它开始飞了起来,只是时间不长,它仅仅是向人们展示了一段自己作为祥兽所应有的能力和痛苦。它终于找到伊万了。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它肯定是看不到也听不到的,甚至有没有触觉都很难说,或者这不是一种触觉,它可能只能感受到一点看不见的,世界上的各种模糊的场。但是当伊万跑到它面前时,它立马精确地识别出了这个和它朝夕相处的人。但是它的神经系统已经开始崩溃了。长达五分钟的条件反射让它反应过来它的下半身已经被烧没了。可它还是凭借本能朝伊万撞去……?2200.4.30?研究院已经被迫叫停,被中国龙毁坏的接近一半的实验室建筑物已经拆迁完成了,看起来这里就像从来都没有过实验室。基因编写工程在全世界范围被禁止,伊万这下彻底失业。他以前以为这一辈子就是为创造生物而活,而现在这个工作被全面禁止了,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谢尔盖过来了。他带着那头温顺的麒麟过来了。自从中国龙事件发生后,二十三世纪的人们将自己的怪物宠物数尽销毁,以免它们也像中国龙那样造反。或许它们温顺的皮囊下养着的是一个与人类有着深仇大恨的灵魂?这是不管基因怎么写都无法改变的。但是谢尔盖并没有把这头小兽掐死。他把麒麟带回给了伊万,希望伊万能够抱抱他。这个家伙虽然情商不高,但是它还是最黏伊万了,它扑过来,舔过伊万的脸颊。但是伊万一点也不想笑。麒麟的温顺和亲近是天生的,也就是说,是他写的。看到麒麟,他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电话那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那里怎么这么乱——龙!伊布拉金斯基先生,龙逃出来了!——它的基因里写着的,不是很温顺的吗——不知道怎么的,总之,大工程师,实验室都被烧光了,你快点来,它要逃走——我到了,怎么回事,现在怎么样了——大工程师,你还是逃吧。你不知道生物的聪明之处,它们的聪明,神经细胞里装不下,便装在周身其他的细胞里。中国龙,我不是说谎,我发现了,它在找你,它朝你那边过来了,你快逃吧。——不,我们得往回走……肖琳,肖琳你回来!它要找的是我,你为什么要回实验室——我开始就应该想到,自然界怎么会容许这样的生物存在,你看,它在愤怒,是我把一个灵魂囚禁在了地狱中……是我!我为什么……我当时要是再快一步,我要是意志坚定,我跑得要是比那个哭丧着冲到我前头去送死的人,我跑得要是比肖琳快!说不定肖琳就不会死!那头怪兽明明冲着我来,为什么肖琳要挡在我的前面?这简直没有理由。她犯了什么错,她仅仅是画了一张梦幻的图纸而已。而我才是不择手段的那个恶魔。——布拉金斯基先生,你没事吧——天呐,万尼亚,我的上帝啊,我的弟弟。龙,中国龙,我的天呐,它居然还带着笑容。——看,龙嘴里还有人——不要靠近它,它的嘴里还有汽油,对,那味道就是龙嘴里散发出来的,汽油,这是它能喷火的原因——但是里面有人啊。——布拉金斯基先生,不要过去了,人已经救出来了,但是他只剩半个头了,上帝保佑……这两段画面成为了伊万这四个多月以来的梦的主要内容。他反反复复地忏悔:中国龙,原谅我将您亵渎,原谅我制造出了你,你这么恨我,你这么生气,就算死了,还要在我的脑中盘旋;肖琳,原谅我的自私和残忍,我不该将你也拉入自私的人类篡改基因的罪行的。他这么想着,看着这头麒麟。它就像一头毛绒玩具一样可爱,红红的黄黄的,看着就让人想要热火般的活泼和开朗,就像吉祥物一样。他摸着他的头,几滴泪就这么滴在它的毛发上。谢尔盖摸摸伊万的头:我的好弟弟,俄罗斯伟大的基因工程师。你不要伤心,我自有办法。这个世界上能创造出麒麟,为什么不能创造出肖琳?我能让肖琳复活。伊万不落泪了。他惊讶地看着谢尔盖。复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如果只是将肖琳的干细胞简单地培养成一个人的话,那样只能算克隆;而他身前的记忆若是有所保留,才能叫重生。如果只是克隆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出来,伊万觉得倒不如让肖琳原本的性格和样貌永远地留在心中。毕竟这个世界上再培养出一个像肖琳那样杰出的生物设计师已经很难了。对,就是让肖琳复活。肖琳的身体存放在了冰柜中,里面还有储存了一半记忆信息的脑细胞和部分干细胞。而将这些嫁接到同种生物的背上就能让以前的肖琳复活。你听着,你先去冬眠仓躺着,二十年后便能看到二十岁的肖琳了。那肖琳的身体该种在谁的身上呢?就种在我的身上。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我的计划,我昨天晚上已经将肖琳种在了我的肩胛骨上……?2218.4.1?肖琳已经快要成年了。早上,她又比闹钟先醒。但是她一动不动,以防吵到了谢尔盖,一直到闹钟响起。闹钟的响声很突然,谢尔盖突然被吓的心脏疼痛。最近的几个月,他总是能被自己急促的呼吸给弄醒,或者总是因为胸口阵痛而惊醒,他就没有睡过一天好觉,他总是感觉自己没有在做梦,而仅仅是在床上躺了六个小时。他起来,开始常规测量血压和心率,同时也给肖琳测了心率。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2218.4.1.心率:189,血压:89/160,有点高血压,心率跟以往一样又提高了一点点。感到很累很累,就像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肖琳心率:72,一切正常。“为什么会这样。”肖琳看到谢尔盖写下的记录,心中充满的愧疚。“肖琳,我的身体确实是要让给你了……”谢尔盖苦笑了一下。他说完话,就开始剧烈地咳嗽,把昨天晚上的晚餐都呕了出来。“天呐,谢尔盖,你要不要去医院?不,我是说,咱们?”“不用了,医院根本治不了我们。”谢尔盖艰难地摆摆手。他颤巍巍地在笔记本上写上一串感受:受不了了。动物嫁接最难解决的问题看来并没有解决啊。谢尔盖苦笑着。动物嫁接过程中,先是将原动物的干细胞和储存信息的神经细胞一起种植在同种动物的体内,从而在同种动物中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原动物。他原本以为原动物会如同细胞分裂那样,在所有的器官都生长成熟后,就会从“培养皿”动物的体内跳脱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生物。但是事实并不这样。他想起以前他在实验室通过动物嫁接培养出来的鹰。他后来明白了,为什么“培养皿”找不到了。不是因为它逃走了,而是它消失了,它被新的鹰吞噬,而它的那部分器官也成为了新鹰的器官,因此原本的“培养皿”渐渐消失不见了。原动物被嫁接到“培养皿”动物体内,首先会生长出独立意志和其中一些器官,之后新生的器官都会故意放慢运作,而“培养皿”若是想要活命,就不得不超负荷运作自己的器官,例如心脏、肾脏和肺等,从而支持两个动物的共同存活,原动物的心脏都不需要跳动,只需坐享其成。等到“培养皿”精疲力竭,以至于无法专心支配与原动物共有的那一部分后,原动物的器官就会重新充满活力,从而霸占这具身体。而那时“培养皿”的器官已经衰竭,只能慢慢地像枯枝败叶一样凋落了。他从没有想过生物竟然会这么狡猾,这么精明,利用资源的机会一点点都不放过。它们才不会抛弃好不容易占有的能量,而跳出寄生在别人体内的舒适圈。它们一定要先把便宜占尽,再榨干周围的一切,吃的连一点痕迹都没有。这就是生物的道德,它凌驾于人类所有道德之上,只听从自然的规律。这就是为什么在开始时肖琳的心率这么低,却依然跟没事人儿一样,而他谢尔盖每天都活得像马拉松赛跑。而现在,肖琳的心率回升了。现在是原动物开始吞噬“培养皿”的时候了。真希望能够和伊万见一面啊。谢尔盖想着。他觉得自己已经活不到那个时候了。还要跑两年的马拉松,多累啊。?2220.5.7?那只麒麟还在。它已经长得特别大了,就像一头犀牛,正如伊万所想的那样。它长出了在十岁时才会长出的角,眼神也比想象中的剽悍了,美髯威风凛凛,身上有闪闪发光的鳞片。它从娇妻变成了仁君。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它的尾巴没有发育,还是幼年时的小小一个肉球,和美髯仁君的风骚姿态格格不入,这和伊万的基因编写得不太一致,他一般不会出现这种错误的。肖琳摸摸麒麟,麒麟闭上眼睛。它被摸完,看了看伊万,眉头皱了皱,便扭头走了,看起来它很讨厌它的制造者,但是这个情商极高的动物并没有冲上前去顶撞他,也没有假惺惺地阿谀奉承,而是像个绅士一样很礼貌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这确实是一只很聪明的神兽。“你醒了。”伊万仿佛都能从肖琳的表情中看到这二十年来的故事的结局。“你们怎么样。”他们没有问候,也没有寒暄,直接步入正题,这倒是很符合两位科学家的性格。“我倒是健健康康的。”肖琳没有看他,她觉得他一看到伊万,就会想到谢尔盖。“只是谢尔盖不在了。”肖琳背过身去时,伊万看到他的背部有两块突起。他不再往下问,因为他已经从中猜到这二十年最后的结局了。谢尔盖的残枝败叶还保留在肖琳的背上,成为了肖琳的翅膀。首先是谢尔盖器官逐渐衰竭,身体的循环系统和泌尿系统逐渐被肖琳的神经系统操控,而谢尔盖的神经系统渐渐退出统治;再后来属于谢尔盖的器官和肌肉萎缩,直至身体外型也在渐渐改变;最后就只剩下肖琳了。根据伊万所学,他能想象这种“交接”过程的漫长而残忍,但是他无法想象,他们是怎样面对这样的过程的。眼睁睁地看着原来的好友逐渐萎缩,渐渐能够感觉到原本属于谢尔盖的下半身,镜子里的身体外形在逐渐改变,本来的高大的俄罗斯身板开始变矮变瘦,成为了全新的东方身板,然后,沉浸在剥夺了朋友的生命的罪恶感中。“下周我预约了一场手术,准备将你的弟弟摘除了。”肖琳说,“你想见见他吗?我猜他还有一点思想在我的肩胛骨上没有散去,因为我还能感觉到他在动。”伊万没有看他。他的语气平缓而略微带着嘲讽。真奇怪,他进实验室前还在想着,谢尔盖活着吗,肖琳活着吗,她还爱不爱我。现在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残忍的事实。肖琳没有哭泣,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面无表情,失去了先前的微笑而已。他没有勇气掀开肖琳的衣服去看谢尔盖,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便推着轮椅走了。?从冬眠仓旁边的休息室里躺了一周,伊万的神经系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动动自己的腿脚,便把轮椅还给了机构。他又乘飞船到了圣彼得堡,这一天肖琳的手术已经做完了。肖琳趴在病房里,对于她来说,只不过是将背上一块肿瘤给切除了。当然,这块肿瘤里还残留着谢尔盖,尽管她不知道在做手术时谢尔盖是否还活着,就像已经怀孕许久的妇女做流产时,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会不会已经能够感受到痛。她想起来,他还记得伊万,还记得她以前是和伊万同志相爱过的,甚至那种恋爱的感觉他还历历在目。她以前曾听谢尔盖说过,他将她肖琳嫁接到自己身上复活,就是为了让伊万在二十年后还能见上肖琳一眼。因为伊万很爱很爱她,她也能在记忆中寻找到,他很爱很爱伊万。但是,现在她再看伊万,她感觉很奇怪。可能如果经历了那种事,不管什么人在肖琳眼中都会觉得奇怪吧。她看到了谢尔盖的残枝败叶,混合着有点恶心的脓血和毛发,静静地躺在托盘里。她的背上有一道缝合好的伤口,不出一个月,这道痕迹就会无影无踪,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谢尔盖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他为二十年后的伊万复活了一个健康的肖琳。但是比起这个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的,虚无缥缈的爱情的男主人公,肖琳更想见到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谢尔盖。伊万进到病房里来,看到虚弱的肖琳。伊万摸着肖琳的头发。肖琳确实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似乎环境并没有影响生物的性状。对于他伊万来说,他们才离别了四个月。但是这是他第一次见肖琳这个模样,肖琳以前总是沉默寡言,只知道微笑,其他的感情都不会过分流露的。他像以前那样用手梳着她的头发,指尖触碰到他的头皮。她也颤巍巍地说:可怜的肖琳,亲爱的谢尔盖,我罪无可恕,我觉得我做什么都无法挽回现在,我觉得我不配再拥有你的怜悯和爱。但是我愿用我的生命挽回这一切,我可怜的亲人们。我见到谢尔盖的灵魂还在手术台上游荡,我觉得我能捕捉到他。他的笑声我都听到,他的拥抱我也能感受到温度。他的信息仍然被储存在被摘除的断壁颓垣上,等着让我这个考古学家来复原。琳啊,不如你去睡一会儿吧,二十年不长,如同白驹过隙;等你醒来后,便能再见到谢尔盖了。我将把谢尔盖的脑细胞嫁接到自己的肩胛骨上,而通过实践证明,二十年后,他将完完整整地代替我。我能猜到二十年后的你见到他时激动的心情,与那个与你朝夕相处的人儿又一次重逢,就像乘坐宇宙飞船环游太阳系,就像现在我的感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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