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其中一幅和别的面部特写不一样,是一幅全身画,男孩把手背在身后,露出一副神秘兮兮又满怀期待的笑容,背景是恢弘的穹顶和成排座椅,庄严神圣,宛如身处教堂之中。这幅画是最写实的一幅,没有特意淡化表情之外的元素,而是像在展现脑海中回忆的画面,每处细节的记忆都精致地舒展开,仅仅看到画面,就仿佛看到闭眼回忆的作者把过去情景讲述出来的样子。
一???????“一人份,包好,带走。”赵丽站在台阶上,抬头盯着速食店窗口。窗口散出的荧光是小巷里唯一的灯光,把店铺边缘的雨珠照的透亮,整条铅灰色的巷子中似乎只有这里在下雨,雨水顺着屋檐汇成水流,落在赵丽面前的水泥台上。???????赵丽看到速食店老板出现在窗口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老板一板一眼地包装食物。无论是窗外的大雨,还是被雨水淋得头发拧在一起的十六七岁扮相的女孩,都丝毫引不起他的注意,包装纸细碎的摩擦在雨声中格外明显,除此之外寂静无声。???????老板伸手把袋子递出窗口,淋着雨幕交给窗外湿漉漉的女孩,然后低头在账本上记下费用。???????“抱歉,见过这些表情吗?”赵丽踮起脚,费劲从背包中拽出一沓纸板,再用衣服遮住纸板避免淋湿。纸板上每一张都是一个黑发男孩的形象,面部轮廓用简单线条勾勒,而表情却细腻传神,爽朗开怀的笑、激动时瞪大双眼、困倦时眯着眼睛。这些画更注重神态而刻意略去外貌。???????老板摇头,把卷帘拉了下来,金属刮擦声粗糙刺耳。小巷彻底吞没了所有光,只剩雨水拍打在周围。???????赵丽抿着嘴走下台阶,她知道自己的病又发作了,沮丧把疲倦成倍扩大。她辗转到路边一棵茂盛的树下,这里雨水很难透进来,却可以被远处的路灯照亮。???????赵丽借着暗黄的路灯一幅幅看那些纸板。纸板已经很破旧了,边缘磨损得参差不齐,用铅笔素描出的画被蹭得模糊不清,纸面也氧化得枯黄老旧,可画中男孩依然神采飞扬,精湛画工下,眉目间的笑容几乎要跃出纸面。???????其中一幅和别的面部特写不一样,是一幅全身画,男孩把手背在身后,露出一副神秘兮兮又满怀期待的笑容,背景是恢弘的穹顶和成排座椅,庄严神圣,宛如身处教堂之中。这幅画是最写实的一幅,没有特意淡化表情之外的元素,而是像在展现脑海中回忆的画面,每处细节的记忆都精致地舒展开,仅仅看到画面,就仿佛看到闭眼回忆的作者把过去情景讲述出来的样子。???????赵丽呆呆看着这幅画许久,拧了拧往下滴水的袖子,沮丧一扫而光,嘿嘿笑了起来:“生日快乐呀赵丽,生日快乐。”???????远处的路灯应声而灭,夜晚完全降临了,从这一刻起直到太阳升起,都不会再有人外出活动,于是赵丽今天就该回家了。赵丽把速食包装敞开一道开口,靠着树干放在地上,这一带会有一些流浪猫狗活动,人们不再圈养任何宠物之后,宠物们只得纷纷离开曾经的家庭,独自繁衍生活。???????赵丽把纸板塞进背包,拉好拉链。望着不见尽头的道路深吸一口气,抱着背包冲进雨里。? ? ??????????赵丽记不清这是第多少个城市了,只记得在这里待了一整年。一年前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是租住在这间屋子。她不喜欢改变,所幸这座城市也不大,于是就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洗过热水澡后,赵丽终于产生暖意重新充满躯干的错觉。屋子很小,床铺紧挨着窗子,坐起来的时候晾挂的衣服能蹭到头顶。窗外雨还在下,细小雨点打在窗子上作响,赵丽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裹着凉意钻了进来,穿过她的骨骼与关节,吹着未完全擦干的身体,冷的感觉紧贴着肌肤流过全身,使她平静下来。????? ?赵丽按下解锁键,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狭小彩屏上容不下几行字。她不断按着向上的功能键,屏幕上的字也紧跟着滚动。一部手机里只能装下二百条短信,赵丽手里存了199条,保证能收到新消息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留存旧短信。这种情况下如果再收到新短信,就只能挑选不那么重要的短信删掉以腾出空间,此起往复,留下的短信每一条都经过几轮筛选,弥足珍贵。每一次发短信也都会尽量将字符输满,不浪费任何可以冗杂情绪的空间。???????位处1/200位置的短信却很简短:生日快乐!这个也是礼物!???????赵丽熄灭手机屏幕,把头埋进膝盖里。???????多年前还在校园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趴着,歪头埋在课桌的书堆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出神。授课老师在讲台讲课,每一个吐字都像极了敲打铁皮水桶,同学们却身体挺得笔直,一丝不苟认真听课。???????赵丽起初无数次尝试和大家融为一体,努力模仿着其他同学认真听课,按时进食,一言不发地步行前进。然而赵丽做不到,其他同学总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总是有着一个目的地,可她没有。???????在她当年第一次踏进这间教室的时候,手指不安地搓着裤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然后微微鞠躬,她不知道该怎么与陌生环境的同学们相处,紧张局促之中也有些许期待。身姿僵硬了片刻,周围没有任何声音,赵丽缓缓抬起头,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桌子上的课本,没有一个同学对她的到来做出任何反应,哪怕是抬一下眼睛也没有。???????太平静了,仿佛这个下午教室的门就从未打开过,不曾有个女孩和风一起把落叶顺着门框卷进十六班。???????赵丽后来才明白这是因为自己先天疾病:“脑边缘系统紊乱症”。全部都归咎于这个疾病,于是她看乏味的课程就会困倦,哈欠一个接一个;看到下雪会激动地忘乎所以,自己一个人跑到雪地里翻滚,发梢上都沾满了雪,而其他同学走在没有积雪的道路上,目不斜视;在初春时候会摘来花瓣攒簇的结香花摆在课桌上,这成了教室里唯一的鲜艳颜色,然后被老师以避免增加学生潜在花粉过敏可能性的理由,尽数扔出窗外。???????起初赵丽并不知道这些,她迫切地想弄明白为什么其他人和她不一样,于是她去了唯一可能获取信息的地方——校图书馆。门沿上积了十几厘米厚的灰尘倾倒而下,赵丽从中看得到空气流动的形状。学校的图书馆许多年无人使用,赵丽吃力地把门挪开一条缝隙,斜过身子一点点向里挤,整个身子扑进图书馆大厅的时候,隐约发出了罐头开罐时的清脆声音。???????她独自在图书馆待了半个月,地上除了留出来回走动的小道外,都垒满了翻过的书。赵丽没有学校之前的记忆,她的记忆从第一次进入教室开始才明晰,在此之前都仿佛是蒙上一层薄膜一样,越想记起来头脑中就越混乱,反而在不经意间某一个画面与过去巧妙地吻合,过去的片段才被勾出来一些,又随即消逝。???????赵丽记不清自己翻了多少本书,最终也没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大部分书上描绘的世界都和现在一样,理智、优美、毫无冲突。她放弃了,以近乎哀求的态度去向老师求助,这是她这几个月来屈指可数的主动与人交流的情况。???????老师年纪很大,见多识广,是从上个时代经过来的人,虽然没有直接解释她的困惑,但是给她指了一个探究方向,老师笔直坐在椅子上,一脸认真地说:因为你有病。于是赵丽随后的日子里都埋身在医学类书籍中,终于在一本崭新的页脚连在一起的医典中按照症状找到了这个疾病:“脑边缘系统紊乱症”。???????这是一个曾经肆虐全球的自体性病症。脑边缘系统包括下丘脑、海马体、杏仁核等结构,在上个时代,这些组织会错误决定人体本能和情感行为。“脑边缘系统紊乱症”患者因脑边缘系统未完全进化致使产生情绪,又由此导致诸多不可控行为出现,最后一例患者已于十七年前的八月份正式治愈,彻底宣告此种疾病被人类攻克,人类将再也不会被频频导致异常行为的情绪所控制,理性时代完全来临。???????简单来说,情绪这种东西,从人类身上抹去了,像割掉阑尾一样。???????赵丽感觉自己被时代无情抛弃了,她仅有的记忆中自己也是在八月出生,书上说在那一月的时候,最后一例疾病被治愈,却遗忘了她。她挣扎着开始试图用各种办法联络外界,希望能有谁来帮帮这个被情绪所困扰的可怜孩子,把这个遗留下来的孤零零的患者治愈,让她也能和大家一样,过上正常、充满希望与未来的生活。???????可是她完全无法联系上谁,校园外也都是一样,人们目不斜视地行走、驾驶、工作,所有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而且完全没有兴趣搭理她一下。最后赵丽绝望地放弃了,她笃定自己总有一天会孤独死去,然后尸体被按流程运输掩埋,过不了几天会有一个新学生坐到她的位置上,把她藏在桌洞里的铅笔素描画和晒干的花叶统统扔掉,这个教室里最终会变得和其他所有教室一样,平静、规整、和谐,那样才是正常的世界,不会被她扰乱。???????在窗外山丘逐渐圆润的季节,赵丽准备好去结束生命了。如果没有什么变故的话,她现在应该躺在一尺土层以下,被微生物缓慢地降解分食。? ? ?????????敲门声把赵丽从回忆中扯了回来。三声敲门后有钥匙插进锁芯拧动,发出机械摩擦声。屋门正对着床,赵丽租的是一间极小的屋子,塞下一张床后就几乎没有走动的空间。???????赵丽抬起头,看着屋门被打开,一位把白发扎起来的老妇提着一大串钥匙,站在走廊暗黄色的灯光里,面无表情看着她。???????赵丽花了好久才认出这是她的房东太太,一般租房是退租时结账,所以在第一次房东太太把她领进屋子后,赵丽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赵丽抽了一下鼻子,用胳膊擦了擦脸,坐直身子。???????“租期终止。”房东太太说,“需要你现在搬出去。”???????赵丽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每一个字都非常清晰,简练明确地宣布一项契约关系的结束以及受约方的诉求。???????“租期终止。”房东太太完整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需要你现在搬出去。”???????“为什么突然让我搬出去?我们当时合约上写的期限还有一整年!”赵丽感到难以置信,她和这么多人打过交道,一向是达成协议后从不会修改,所以连违约金都不需要约定。在这么晚出去,今夜不可能再找到落脚的地方,外面又下着雨,自己和行李会被整个浸透。???????“刚才我丈夫死了。”房东太太表情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赵丽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垂下头,发出痛苦的咽呜声。她不是为了面前这个人的丈夫哀悼,而是因为这是社会上唯一的奇怪习俗,当有人死去时,他的尸体必须经回故乡的故居,然后就近进行掩埋处理。???????赵丽曾花了很久去思考这个习俗的来源,人们不受情绪干扰的状态下,是不可能演化出这种习俗的。可现在如果习俗的始作俑者来到她面前,她一点也不想去探明原因,唯一想做的就是把身后的枕头用力砸向这个人的脸。???????房东太太纹丝不动,看着赵丽耷拉着身子收拾行李。???????薄被褥、一些卷成球的内衣物、几件朴素的便装,赵丽把这些叠成一团扔进皮箱,又从衣柜里举出一件华丽得过分的连衣裙,宝蓝色的雪纺布料上坠叠着往复的丝质挂边,摆起来像风吹动群山上的树木,波浪一样起伏。赵丽把裙子细致地抚平叠好,装在箱子的夹层中。???????赵丽的行李很少,仅仅一个皮箱就可以装满。她蹲在箱子前,长长呼了一口气,抿着嘴把箱子扣带推入卡口。???????“多少钱?”赵丽从口袋里掏出账本,头也不抬地问。借着楼道中昏黄的灯光能看到账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小字,最下面是一份速食的价格,有一个总数减去了这个价格变得更少。由于社会中“脑边缘系统紊乱症”被全面消灭,一些本能也被抹去,社会达到了绝对的信用级别,交易时只需各自在自己的账本上记录收入和支出,交易就完成了。不会有人多花超过自己总额的钱数,不会有人多记收入,所有人只购买必需品,金融风险这个词也随着疾病被一同消灭了。???????钱就快用没了,赵丽撇了撇嘴,付完房租后在余额上再多添几个零吧。???????“不用钱。”房东太太摇头。???????“哦。”赵丽点头,从面前的老妇身侧挤了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知道自己疾病的作用又出现了,一丝好奇心逐渐膨大,像一团绒毛球般在内心中翻滚,她原本不想再与身旁这个人产生任何交集。???????“为什么免费啊?因为你毁约在先心有愧疚?”赵丽嗤笑着问。???????“因为有人事先付过钱了。”老妇径直走进屋子开始收拾房间,她需要为即将到来的丈夫打扫出一片干净的空间。老妇打扫得很仔细,本来就很整洁的屋子仍然能被她清出灰,屋外一声重响也丝毫引不起她的注意。???????赵丽的箱子摔开在地上,衣物四散跌落,这个纤细的女孩站在满地衣服和床单中。周围空气无声地凝固,但扬起的灰尘仍然在楼道灯光下翻涌。???????赵丽缓慢转身,向屋内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蓝色连衣裙踩上了脚印。她感觉颌骨关节僵住了,用尽全力才勉强张开嘴,声音像是从远方飘来:“是个男性吗?”???????“听起来是。”老妇在房间里远远地说。??二???????赵丽为这次死准备了好久,当老师在讲台上用永远相同的声调讲着课时,赵丽就在座位上细密地筹划死亡计划。???????她怕疼,所以排除掉割腕、卧轨等一大部分选项。她也怕死状太丑,所以会导致呕吐的安眠药、导致失禁的上吊也排除。她害怕死后灵魂无法回到学校中安息,所以跳海、坠崖等也不行。???????赵丽看的书很杂,她在图书馆满地的书堆里随手捡着书带回教室中看,看完之后再整齐地放回图书馆空荡荡的书架中,这样就避免拿到重复的书,从书中她了解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在一些破旧的、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书中,讲到过灵魂与来世,赵丽信以为真,于是她开始担心自己死后的灵魂无法回到学校,至少比起冰冷的校外,学校里还有她喜欢的结香花。???????在气温逐渐升高的一个上午,赵丽决定好了采用氰化物的方法去死,这种方法不会带来痛苦,还会让面部粉扑扑的,十分符合需求,获得的方法也很简单,到城市中任意一个的化学用品店,记账购买即可。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概率论,讲小概率事件发生的几率。???????有人推开教室门进来了,在上课期间。???????赵丽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上午的阳光清澈,透过窗户切割出凌厉的边缘,刚好把门口的男孩笼罩住。微微蓬松的短发,清晰分明的五官,白色短袖和洗得掉色的牛仔裤,从头到尾散发着清爽的味道。???????怎么可能有人,会在上课期间,走进教室????????有什么东西在赵丽心中炸开,又顺着血液涌向全身,把心跳泵到破裂的边缘。门口的男孩没注意到她,自顾自无奈笑着,这是赵丽第一次在别人脸上看到除木讷以外的表情。???????“两个小概率事件同时发生的几率是多少?”赵丽缓缓站起来,喃喃地说。???????“趋近于零。”老师面向黑板没有回头。这是老师生涯中唯一一次课堂解答,但老师仍然从容不迫,手里的粉笔没有停顿。答毕,继续刚刚讲解的课程,同学们也都目不转睛看着黑板,没有人去注意站在教室对角的对视着的男孩和女孩。???????风从窗户吹进来,卷过整个屋子,从男孩和女孩之间掠过。他们安静地站着,中间隔了一排排认真听课的学生。这大概是这个时代开始之后,情绪出现最密集的一次。???????许久之后男孩从震惊中舒缓过来,微微张口,声音飘忽:“你……也有病吗。”???????“是啊。“赵丽忍不住笑了出来。?????????????巨大到远超比例的长柄锤砸下来,掀起超过一人高的尘土,背负双手剑的少年熟练地翻滚躲过,趁着高塔一般雄伟的石像失衡时,从它的背部爬上,用双手剑用力插进石像的脊背,石像挣扎着哀嚎,碎石飞扬。???????赵丽双手紧握震动着的手柄,全身贯注盯着屏幕。两层楼高的银幕投上游戏画面,虽然画质粗糙,但是面对游戏中同样庞大的巨像,冲击力仍然强烈得无以复加,连身后一排排的座椅都跟着震颤。???????“我照着指引打败十六个巨像的时候,那个被诅咒的少女真的会按约定醒来吗?”赵丽按下暂停键,把手柄放在一旁稍作休息,侧头看向身旁的男孩。???????“一定会的,我们为了拯救她花了那么多努力,把死亡磨练成经验,砍翻一座又一座大到夸张的巨像,怎么可能会失败!只要坚持不懈就一定能做到,书上说的!”男孩兴奋无比,刚刚的关卡卡了他们一个星期,在难以计数的死亡次数后,赵丽终于可以娴熟地躲过每一次攻击,找到破局的关键,打通这一关卡。???????“下一关轮到你了,看你要用多久。”赵丽把手柄递给男孩。???????四声连续的钟声响起,上午的课程结束,远方教室里学生们同时起立,秩序井然走向屋外,朝着食堂的方向行进。???????赵丽和男孩不在教室,他们又逃课了,一上午都猫在学校的报告厅中打游戏。钟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中,把屋顶的灰尘震落一些下来。学校的报告厅可以同时容纳上千人,使用哥特式的穹顶和装潢,庄严肃穆。报告厅的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幕布用来投影。在每学期开始的时候这里会用上一次,校长在屏幕上放着每年都相同的影像,讲着一字不差相同的话。???????男孩有一个方盒子,他把一些线路接到上面后银幕就有了反应,赵丽第一次知道原来那块银幕也能够显示除了校长影像外的其他东西。随着男孩得意洋洋拿出一堆圆形碟片分别塞进盒子,银幕上接连出现好多绚烂复杂的影像。男孩说这叫游戏,于是这里成了他们又一个活动的据点,在这里他们度过了无数个上午,而在男孩到来之前,上午是属于枯燥的、听了无数遍的数学课的。???????赵丽一点也不震惊,男孩总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他始终在外面的世界混迹,见多识广,懂所有的事情,会所有的技能。???????“生日快乐呀赵丽,生日快乐。”男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叫嚷着去吃饭,而是突然站起来,跃过椅背神秘兮兮地跑到赵丽面前,手背在身后拿着什么东西。???????“生日?”???????“就是你出生的日子啦,之前问过你了。上个时代的病人们流行把这一天当成节日,当然只是这个人的节日,然后就是要送上礼物,等到别人过生日的时候呢,这个人同样也要回赠礼物,这样这个习俗才能进行得下去。”男孩满脸期待看着涨红了脸的赵丽,“快说,你最想收到什么礼物!”???????“我不知道……”???????“当当!”男孩嗖地一下从背后扯出一条连衣裙,这是赵丽迄今看过的最鲜艳的服装,连衣裙比晴朗明澈时的天空还要湛蓝,拿在男孩手上像是铺展开的海面,柔和静雅。????? “你的生日礼物,不试一下嘛?”男孩有模有样地俯身行礼,把裙子递给赵丽。???????赵丽感觉自己脸颊滚烫,握住裙子小跑到报告厅侧面的控制室关上门,几分钟后小步踮出来,裙子正合身。她走出来的一瞬间,整个昏暗布满灰尘的报告厅像是透过海面射进了蓝色的阳光,一下子就变得开阔通透,穹顶彩窗映下斑斓光斑,把纤细的少女笼罩在其中。???????“美极了。”男孩感叹,“跳支舞吧,这么好看的裙子。”???????赵丽羞涩地冲男孩抬起手。???????“不是这里,这里太拥挤了,到处都是长椅和桌子,我们换个地方。”男孩微笑。???????宽阔的行道上整齐走着去往食堂的学生,他们看到在道路正中央旋转着的两人,目不斜视地自动避开,然后再回到原路径,分米不差。???????赵丽和男孩在人群中起舞,赵丽的蓝色裙子舞起来像是幽静海面中的漩涡,男孩则是肉食性的鲑鱼,他们如冲进沙丁鱼群一般冲散人群,随后人群又在他们身后合拢。他们的舞步很明显是经过练习过的,配合默契,男孩脚步精准有力,手臂能给赵丽借势旋转,把裙摆舞成一个平面,优美张扬。他们旁若无人地旋转、跃起,相视微笑,冲散一群群木讷呆滞的同学,直到汗水浸透后背才停下来,又靠在一起放声大笑,自始至终没有人转头看他们一眼。???????“许个愿吧赵丽,过生日是要许愿的。”男孩气喘吁吁擦着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赵丽。她还是那么美,脸上看不到湿淋淋的汗水,甚至连喘息都没有急促,就那么优雅地站在男孩旁。???????“我希望我们能尽快打败十六个巨像,拯救那个被诅咒的少女。”???????男孩愣了一下,挠头笑了笑,“这种怎么行,得是跟你有关的,而且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那你有什么愿望?我帮你许。”???????“我一直记得有一本重要的日记需要找到,我找过了很多城市的学校,也是因为这个才得以恰好来到这里。”男孩出神地说,随即反应过来,“可是帮我的也不行啦,必须是你自己的。所谓愿望,是你最想要的,最期盼的东西,当它达成时,无与伦比的幸福会伴随孤独先后袭来,你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事物,那就是你的愿望。”???????“嗷……”赵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双手握拳在胸口,闭上眼睛沉吟几秒钟后睁开眼睛,傻乎乎着看向男孩,“许完了!”???????“那咱们去吃蛋糕,我看看能不能用食堂的食材弄出一个像样的蛋糕来。”男孩摩拳擦掌起身走向食堂,赵丽欢快地跟在后面。???????没有说出来那就会灵验的吧,赵丽看着男孩的背影,忍不住偷笑。? ? ?????????赵丽撞开玻璃门,顾不上擦干拧在一起的头发,胡乱抹了一把脸,开始到处摸索吊灯的开关。在黑暗的陌生展厅中,仅靠摸索找到吊灯开关的几率太过于渺茫,赵丽很快认识到了这点,她停下来开始大声叫嚷,把墙面拍得啪啪作响。???????奢华错综的水晶吊灯依次亮起来,工作人员从椅子上坐起,去总控台把展厅的灯一一打开。在漆黑的雨夜中,三层楼高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展厅所有吊灯一并点亮,仿佛烈日下金碧辉煌的宫殿,可以当作镜子的水磨大理石地板倒映出耀眼的光,即使平时没有顾客,考究的皮质展台也始终一尘不染,十数米的无拼接落地窗镶嵌在展厅四周,上面布满雨水密集流过的痕迹。???????十几个工作人员鱼贯而出在赵丽面前站成一排,微微鞠躬的角度完全一致,如果不去注意他们毫无表情的面孔,赵丽感觉自己瞬间成为了至宾。???????“买车!”赵丽把手里的账本高高举起,“我知道你们这是最顶级的汽车销售店,我要立刻就能开的那种!”???????工作人员点头,从身后拿出厚厚一沓报表,“这里是各种车型的数据,从价格到详细参数,从量产款到限定款……”???????“不用考虑价格,要你们这里最快的。”赵丽把余额写满长长一串零的账本扔给工作人员,“然后把油加满,我去一趟北方。”???????“还有一件事。”赵丽拽住正要去仓库的工作人员,语气郑重而坚定,“一定要有车载收音机。”? ? ?????????紧贴地面的鲜红色流线型车身劈开积水,浓烈的远光灯把前方道路照得如同白昼,双涡轮增压v12发动机暴躁地嘶吼,排气回火的响声就足以把整个城市叫醒。即使是加装了扩展油箱,油量不再成为短板,车身和轮胎在这种急速下也坚持不了太久,好在还足够支撑到下一个城市。每到一个城市,赵丽就直奔汽车销售店把冒着白烟和烧焦橡胶气味的旧车扔下,重新购置同样的车,同样是加满油和附带车载收音机。???????在社会上,除司机和部分特殊职业外,不会有人专门去学习驾驶汽车,如果舒适度不再是成本的话,步行和公交则是效率最高的选择,民用汽车的产业链已经被取消,汽车销售店本应是面对职业客户。民用汽车卖掉后不会再有货源补充,如果有统计数据的话,全世界民用汽车存货量在这几个小时内下降的数量比过去几十年还要多。???????得益于极致的工艺,胎噪和引擎声被隔绝在外,赵丽把油门踩到底的同时,一手掌控着方向盘,一手在收音机上旋转旋钮,收音机鉴频电路的沙沙声时大时小,赵丽一路上一直在仔细听,发梢不断向下滴落雨水。???????“……赵丽……”终于有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背景噪声中剥离出来,在座舱内清晰可闻。???????找到一个人需要多久?经常外出的话,一天平均会遇到一千人,与他们交错而过的时候,或许就会与正在寻找的那个重要的人打个照面。如果有人消失了,就去城市里地毯式搜索,人们只会在固定街道上固定时段中做固定活动,遍历一座城市全部时段中的街道只需花费几年。???????可如果那个人同样患有“脑边缘系统紊乱症”,行为混沌不可预测,找到他需要遍历多少座城市,需要花费多久????????赵丽累积多年的疲倦终于再也阻挡不住,以决堤之势倾泻而出。她失力地松开油门,车凭借惯性划出去几百米后,横停在大雨中,雨水打在碳纤维顶棚上叮咚作响。?????三???????“够厚了吗?”赵丽坐在铺着瓷砖的边缘,期待地晃着双腿。???????男孩走到泳池中央,用力在冰上蹦跳,又使劲跺着脚,确定冰层足够结实后,转头冲女孩点头。???????“今年果然足够冷,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月!”赵丽撑手从泳池边缘跃下,兴奋地跳进早已冻成冰面的泳池中。男孩把小号冰刀鞋顺着冰面推给赵丽,然后自己坐在地上笨拙地弯腰,去穿自己的鞋。???????“我来。”赵丽早已迅速穿好,灵巧地滑到男孩身边,帮他把鞋带一圈圈勒紧绑住。???????每到冬天,赵丽和男孩都会把学校的室内泳池放满池水后户门大开,让室外的寒风把泳池冻住,形成一个天然滑冰场。由于室外温度刚好接近零度,池水冻结得非常缓慢,赵丽和男孩需要等上半个冬天才能拥有这座冰场,同时它也只能存在很短的时间,这段时间就是他们最隆重的节日。冻结缓慢的另一个效果是,泳池冰场会呈现透明的状态,中间不会存在阻挡视线的白色气泡,在穹顶聚光灯下,泳池晶莹剔透,能看得到池底,站在上面仿佛是在池底上空悬浮。???????赵丽用力推了男孩一把,随即拉住男孩的手一同向前滑出去,顺势倾斜冰刀,轨迹变为一个圆弧,拉着男孩旋转起来。???????赵丽对于各种灵敏度和肢体协调度要求很高的运动有着惊人的天赋,无论是舞蹈还是滑冰,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技巧,从在冰面上挣扎前行到超越教她滑冰的男孩,赵丽只用了三个晚上。???????赵丽把泳池配套的音响打开,放一些钢琴曲,然后像蜂鸟面对笨拙的蜜蜂,在男孩身边围绕,又突然拉远,再沿着弧线绕回来,原地飞快旋转一周后刹停,碎冰扬在身后,赵丽看着男孩的眼睛嘿嘿笑着。???????赵丽在男孩身边不断旋转着滑过,超过男孩后随即以重心为轴转动身体,倒滑向泳池边缘,然后用后刃齿点冰,刃齿嵌入冰面的瞬间,借势旋转起跳,冰屑和裙摆一同腾空,然后轻柔地无声落下,手指蹭着因池冰膨胀而破裂脱落的瓷砖壁,又从男孩身体另一侧飞速掠过。???????男孩间断性地坐到池边休息,赵丽则完全感觉不到疲倦,一直滑到深夜。钢琴曲柔和悠扬,像是把照进来的月光搅动一般,映在池中轻盈的少女身上,也透过澄明的冰面映到池底。???????“今天怎么不说话?”赵丽缓停在男孩身边,撑上泳池边和男孩紧挨着坐。她轻轻晃着头,让长发在肩上随意拂动。???????“你信命吗?”男孩看向窗外摇晃的树,没由来地说。树叶在初冬就已经掉光了,落叶一整个秋天都从走廊的窗户吹进,下课时就能看到满地枯黄色的叶子。???????“是指宿命?那所谓的,无法改变的过去和无法预知的未来,说相信,又过于唯心,不已我们意志为转移的未来,听起来又这么飘渺。”赵丽撅着嘴歪头,思考了一会,“可是说不信,在理论上来说我们存在就属于小概率事件,又能在如此巨大的世界中相遇,又像是冥冥之中注定一样。”???????“那你有想过我们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吗?为什么只有我们不一样,为什么所有人都治愈了唯独剩下了我们,为什么我们会相遇?”男孩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赵丽。赵丽愣了一下,她很少看到男孩露出这种深邃平静的表情,大部分时候男孩都是在笑,笑的时候很好看,眼角微微翘起,长长的睫毛颤动。???????“因为我们……是病人?大规模治疗那一次遗漏了我们,导致我们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大脑边缘系统不断产生混乱的情绪,全身激素分泌紊乱……”赵丽喃喃地说,她不知道男孩想要问什么,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在一开始他们就已经探讨过。???????“可我们为什么会遇见呢?”???????男孩微微笑了一下,迅速向赵丽凑过头来,没有给她任何回答的时间,朝她的嘴唇压了下去。???????钢琴曲到达高潮,热烈的鸣奏夹缝中藏着低落的轻音,把时间拉得很慢很慢,月影粘稠地移动,冷风灌进来,从衣袖穿身而过,又把赵丽的头发吹起。???????赵丽收到的最后一条短信来自次日凌晨,依旧是男孩发的,他说把刚刚找到的关于宿命的一切解释放在她的课桌上了,这几年永远是他人生过去和未来中,如一颗种子般最茂盛绽放的时光。???????赵丽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 从宿舍穿着睡衣冲到男孩一直居住的图书馆,图书馆内空无一人,地面干净整洁,男孩在长久的岁月中,把散落一地的上千本书一本一本放回了书架上。她又慌张地跑到教室,角落里课桌上摆着一册日记本,纸张畏缩地卷曲着,纸面干枯泛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破旧的一本书,也从来没有这么恐慌过。???????赵丽发疯般找遍了全校,教学楼、报告厅、操场、天台、泳池,所有他们去过的地方、每一处角落,她都跌撞地跑去找过。她甚至开始飘渺地怀疑自己的记忆,这几年历历在目的经历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男孩只是她臆想出的一个幻影,陪她度过无尽漫长的学校生涯,然而手机中积攒满满的短信遗憾地否定这种怀疑。???????天色逐渐泛白,学生们统一从宿舍中苏醒,在食堂集体进食后,步伐稳健步入教室坐好。老师注意到角落里靠近窗户的桌子上倒扣着椅子,这代表坐在这里的学生可能已经离开了。老师进行了一下记录,如果三十天内这位同学还没有回来,这个位置就可以添加进新的学生了。? ? ?????????广播电视台。所有的电台广播都是从这里发出的,把实时或者录制的声音调制成高频震荡信号,通过发射天线扩散出去,原理简单通俗易用。赵丽来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来这里上班的人们陆续走进广播楼,所有人齿轮般咬合,编辑抬手按下电脑开机键,导播戴上耳机,所有人等待一个命令。???????赵丽把跑车横在电视台办公楼前的庭院内,熄灭轰鸣巨响的引擎跨出车外,莹润的鲜红色车漆倒映出整个老旧的办公楼。院内有着小块瓷砖墙面,发霉的木制推窗,院里子生长着粗壮的黄杨,满地落叶,这里像是陈列斑驳记忆的怀旧史物馆,早就不适合这个时代,却是全员准时工作的机构。???????赵丽径直走进广播楼,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所有人专注于面前的调音面板或稿纸,犹如雕像般凝固,却又蓄势待发,一起在等待着某种事情。???????终于,在九点五十八分,这样一个完全不正点也没有象征意义的时刻,某处台钟传来轻微的铛铛声,整栋大楼咬死的齿轮开始全面运转起来,所有人僵硬而熟练地起坐,传递文件。原始素材就位,音频测试完毕,发射台电信号正常,滤波器正常,可以进行广播。???????“开始广播。”台长果断利落地下令。导播旋转增益钮,将音推直推到顶,然后娴熟地把均衡设定完毕,从调音台上的灰尘来看,各个推钮的位置从未变化过,只有初始位和目前的播放位。???????“赵丽,人格性别女,身份标识中一九九四年八月出生于本市市立学校,听到此广播的任何机构和个人,请为其提供所有的资源供应,账单寄于市立学校,我为其承担一切花费,此条信息将每天重复广播至零时。”???????广播结束,只有这么一句话。所有人员和设备重新归位,台长果断利落地下令:“开始广播。”???????“赵丽,人格性别女……”???????是男孩的声音。???????工作人员将录音带插入设备的时候,广播台就会播出这么一句话,之后全天中广播电视台将会不断播放这段录音直至零时工作结束,又在第二天的九点五十八分整继续进行。???????在一个机构的社会需求为零时,为了提高社会运转效率,此机构经过数年的观察期后,就会被休眠关闭,将劳动力释放到其他工作中去,广播电视台也本应在很多年前被取缔,直到有个男孩用一笔不可思议的钱数买下往后所有时间的播放权,也让这个机构仅为一人持续运转下去。???????赵丽第一次听到完整的广播内容,在车上的时候信号间断,终于进入信号接受范围内,广播又戛然而止,只剩下沙沙的白噪音。???????“市立学校啊,我明白了!”赵丽抿着嘴抽了一下鼻子,又咧嘴笑了出来,从刚开始无声的笑到后来声音大到止不住。她全身颤抖着起身,一边大笑一边跨步走出演播室,飞快沿楼梯跑下去,在广播楼推门出去的一瞬间,她一下明白了九点五十八分整是什么意思。楼外阳光正好,温暖地仿佛有光粒拂过全身,光线透过大楼割出凌厉的边缘,刚好把赵丽笼罩在内。???????“其实那天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九点五十七分二十一秒啦。”赵丽嘿嘿笑着。???????拉开庭院大门后,门外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赵丽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人在同一个地方聚集,所有的人手里都举着同样造型的话筒,不知他们在这里站了多久。本来鸦雀无声的人群看到赵丽推门出来后,韵律般地涌动起来。他们是新闻记者,赵丽在二十四小时内的行为已经远超新闻事件的阈值,沉寂多年的新闻机构在三十分钟内激活重新开始运转,全国各地的记者不断向这个小镇涌来,聚集在广播电视台的院外。???????所有记者同时举起了话筒,如古代武士布阵后一同高举长矛,朝赵丽厮杀过来。每个记者面无表情地提问,字正腔圆的字符从嘴里迸出,所有人的声音语调相似交错在一起,导致赵丽一句也听不清。???????“抱歉,我有急事!”赵丽用蛙泳的姿势拨开人群,伸着头向外挤。可赵丽在人流中游动的速度不及其增加的速度,人群边缘越来越远,蔓延的速度令人绝望。???????“你是谁?你在做什么?”赵丽终于听清了身边一位记者的问题,这个完整声音被分离出来后,她一瞬间听清了周围所有人的声音,人们都在重复这几个字,组合起来像是上百个蜂巢围绕在耳边。???????你是谁?你在做什么?你是谁?你在做什么????????赵丽停下来,伫立在人群中,周围所有人也都跟着停下来,一动不动,周围的骚动呈辐射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新闻主角的行动。???????“我是个舞者。”赵丽盯着面前的记者,坚定地说,“我正要去赴一场推迟已久的舞会。”??????四???????赵丽奔跑在街道上,所有记者都为她让开了一条道路。信息像震荡波一样传开,每个人都知道这个着急的女孩是去参加一场盛大的舞会,这场舞会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让女孩开着最快的车不计代价从远方绝尘而来。???????蓝色的裙摆上下扬动,赵丽穿上她最珍视的衣物跑动着,数架新闻直升机在空中尾随着她,旋翼卷起来的风把赵丽头发吹散。新闻部、印刷厂、广播公司、城市警署全部满功率激活,一路上所有大楼外墙上的显示屏同时开启,沾满灰尘的屏幕上不同角度播放着女孩的直播,眼神执着的面部特写,拉远镜头的在街道中飞奔的身影,俯视角中少女身后追随着的浩荡记者群,犹如领军冲锋的女武将……即使是上个时代最著名的明星也没有这种待遇,她是整个城市唯一焦点,她把几十年来一成不变的城市搅成沸腾的水。赵丽像是跑在了为她定制的城市中,整个世界都在为她觉醒。???????但其实他们都没有关注你,不会有人关注你,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你在一定时间内到达了他们的工作阈值,于是相应的职员就按部就班工作。即使所有屏幕上都是你,也不会有一个人抬头去看,人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真正会关注你的人,并不存在阈值的概念,只会在纵深的时间长河中,待在某一个地方默默等你回来。???????所有人停在了学校门前,直升机在校外悬停。学校不允许闲杂人员进入,这是规定,规定就是铁律,就不存在执行之外的选择。???????赵丽一把推开巨大的铁门,灰尘腾起烟雾,锈迹沾满了双手。这扇门本来一年只会开一次,那一次是新生入学和毕业生离开的日子。???????赵丽在校园内飞奔,毫不犹豫跑向十六班教室,那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她无比确信男孩就在那里。赵丽噔噔噔地跑上楼梯,抓着栏杆借力转弯,冲刺过走廊,身子带过的风把一路上的落叶卷到空中。???????赵丽撞开门,屋内正在上课。???????男孩在讲台上讲课,佝偻着身子,底下坐满了学生,课程内容是概率论。虽然他的样子和以前差别很大,简直判若两人,但是赵丽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就是他,绝对是那个盼望多年的人。???????下午的阳光从窗子探进来,停在赵丽的脚下,蓝色连衣裙在光线之外显得黯淡许多。粉笔屑在光幕中飘动,男孩熟悉的声音以陌生的音调在空中弥漫。???????男孩对赵丽的闯入毫无反应,转身的时候眼神不在门口有任何的停留,黑板上工整地写满公式,学生们抬头看着,聚精会神。???????“喂……”赵丽浑身止不住颤抖,讲台上的男孩给她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这种感觉又在这世界中极其普遍。有一种恐惧在她心中炸开,压得她几近窒息。???????男孩终于看向他,面无表情地。???????“赵丽,你在做什么。”男孩问,并非出于好奇,仅仅是需要应对。???????你在做什么?赵丽又听到这个问题了,这次没有混杂着其他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教室里回荡。???????赵丽在漫长的岁月中幻想过无数种见面时的情景,她在每一座城市中地毯式搜寻,寻找男孩可能出现的每一处角落。或许赵丽去买一份速食,抬头一看男孩在店面内朝她笑,说好久不见,这份我请。或许在租房的时候,房东就是那个熟悉的面孔,赵丽和男孩惊讶地面面相觑。又或许在某一次赵丽埋头奔跑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迎面撞上举着伞的行人,行人用熟悉的声音问,你寻找了我这么多年吗,赵丽头也不抬紧紧抱住举伞的行人,嚎啕大哭。赵丽觉得自己只要攒够了失落,杀够了无穷无尽的巨像,就总归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达成一个愿望,离开学校后每年八月她都会许这个愿望。???????“我……不知道!”赵丽面目狰狞嘶吼着,失控地冲向讲台上的男孩,拽着男孩的领子把他举起来,重重砸在黑板上,发出巨大的轰响,黑板上覆盖的玻璃被砸碎,成片散落。赵丽有很多话想问,想知道为什么男孩也变成这个样子,问他还记得自己吗,问他为什么离开。赵丽愤怒地喘息着,抬头瞪着男孩,嘴唇翕动,几次张嘴又阖上,嘴唇颤抖着,最后从喉咙深处翻滚出声音,挤过牙缝后,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了?”???????“我的病,治好了。”男孩平静地说,被举在黑板上低头看着赵丽。???????赵丽在内心深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男孩并不是在和他开玩笑,他是认真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赵丽双手无力地垂下,把男孩放到地上,她这时这才意识到男孩竟然出乎意料得轻。???????“爱情只是身体激素调控产生的情绪,基因为了延续,指令大脑分泌神经递质,那些纯真的情感只是苯基乙胺、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罢了。”男孩看着赵丽,主动解释,“不存在永恒的爱和思念,也不存在所谓比任何事物都伟大的东西,这些只是基因程序中产生的错觉,是病态与累赘。”???????男孩声调平稳,既不冷漠也不嘲讽,只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所以你爱我不成立,并不是你爱我,是你的脑和神经爱我。我们是被本能所包裹的生物,当把这层包裹拆掉后,才能得到真正的自我。我在疾病痊愈后,理解到了这些。”???????“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赵丽低着头,轻轻地问。???????“大概五六十年。”男孩估算了一下。???????“六十一年五个月零三天。”赵丽缓缓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老人的手臂如同干枯的枝干,皮肤松弛地披挂在骨骼上,褶皱的脸上遍布斑点,背驼得厉害,整个人比赵丽甚至还矮了一截。这些年中,时光只在男孩一个人身上汹涌流过。???????“你说的那些激素、神经、大脑组织,确实是这样。我也知道情绪是会被这些所调控的,毕竟我们曾经都自以为是病人,没人能比我们更了解这些。”赵丽用白皙的双手撕扯着,蓝色连衣裙从胸口被一路扯开,垂落。赵丽又接着把连衣裙下单薄的贴身内衣轻易撕开,甩在一旁的地上。???????“你说的那些我都懂,但我并没有那些神经和激素,控制我的是反应堆和逻辑线路。我不会衰老,只会磨损,体现出来的那些表征只是模拟,不会有滚烫的血液在某一刻沸腾全身,也不会让心脏在某一刻剧烈地收紧,我只是按照程序行事,应该比你们更缺乏真实的情绪。”赵丽衣服下面并不是像脸部和四肢一样幼嫩顺滑的肌肤,而是裸漏在外的机械组织,各个轴承细密咬合,随着身体的运动不断改变位置,贴在近处能隐约听到反应堆核心运转的嗡鸣声,在小时候赵丽本以为这是异于常人的心跳。???????“我是个机械体,我没有那些东西,可我还是爱着你啊,这种感觉太清晰了,和任何模拟出的都不一样,非常地爱。”赵丽小声说,谨慎得像是在保护一件易碎珍贵的物体。???????赵丽走下讲台,提来两把多余的椅子,递给老人一把,他们在讲台上面对面坐着。赵丽走下讲台的时候,能看见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仍然是个空位,那里在六十一年前本是她坐的位置,那一片地面被人故意砸得粉碎,就导致无法让新入学生填补空缺。???????“还记得吗?”赵丽试探地问,“你走之前留下的日记我仔细阅读过,那是上时代首席机械专家留下的。上面说过去世界治愈‘脑边缘系统综合征’的方法,是通过在空中释放纳米机器人进行微观手术,改变人脑结构,达成全世界范围在同一时刻一同治愈。但是他说他不甘心人类未来会走向这样,于是留下了两枚种子,一枚是人类一枚是机械,他不知道最后会是哪种可以长久地延续下来,只说祝我们好运。”???????“可是其中有几页被你撕下来了,还记得吗?”赵丽抿着嘴直视老人,“那里写了你离开我的原因吗?”???????老人点头,“那几页讲的是一些根源和具体操作方法。人类作为一颗种子,身体内存有抵抗改造的抗体结构,但最多只能维持十九年就会失效。这个人类在到十九岁的时候,疾病就会被空气中的纳米机器人治愈,回归正常人生活。”???????“那时未开化的我以不可理解的混沌思维决定躲起来,而避免被你看到我变成现在的样子。”老人双手平摊在膝盖上,在椅子上弯着腰。“在你走后,我又回到了这座学校,准备在这里变成常人。那时的我希望你在未来的某一刻能够找到这里来,于是制作了电台广播。至于那个‘死后需要回到故乡’这种逻辑混乱的习俗,也是出于这种不可理解的情绪被我以老师的身份传播出去的,如果你长久没有找到我,在你全身锈蚀不能运转的时候,或许能回到这里来,至少可以给故事一个完整的结局。”???????赵丽呆住了,木讷地看着老人。???????沉默许久之后,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喃喃地说:“是这样啊。”???????赵丽看向窗外,过去开着结香花的树早已枯死了,那里变成了丛生的杂草,长到了半米高:“从生命开始就只能存活十八年,然后那个人格就死掉,换成另一个理智的思维。你本应在偌大的世界中独自经历这一切,可又在最后几年中遇到了这个极低的概率,宿命一般让我们相遇。”???????“真绝望啊,对吧。你信宿命吗?”赵丽问。???????“无可谓相信与不相信,宿命并非是客观存在的,量子力学中的真随机已经给出了答案。你要来听我的课吗,我会讲一些概率论与量子力学。角落里还有一个空位,过去的我把那里的地面砸碎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坐过去。”老人说。???????“可我们为什么会遇见呢?”赵丽问,这句话问出来仿佛还有冰屑吹在耳旁。???????“我们相遇并非是小概率事件,从数据推测来说,我在六十一年前找到你的概率相当高。”老人说。???????“从来都只有一颗种子,要么是人类,要么是机械,撕掉的那几页中有详细说明。因为时间已经来不及,专家只得先让机械体暂时使用未成熟的电子脑,然后而经过十数年的自我改造完善,机械体的电子脑已经可以成熟地模拟人类脑回路。而我在婴儿时期被埋下一个心锚,始终会记得有一本重要的日记需要找到,它在一所学校的图书馆内。如果成功,机械和人类会相遇,日记一直放在机械体所在的学校中,人类就可以按照日记抹除机械体的思维,将自己思维移植到机械体上,成为唯一的种子用机械的身体活下去,或许有机会能够改变世界。如果出现某些状况人类和机械没有相遇,人类就会被治愈,机械体就成为了替代人类的唯一种子。”???????“结束了吗?我要继续讲课了。”老人看着面前呆滞失神的女孩,撑着扶手吃力地起身,继续讲着概率论,讲两个小概率同时出现的机率是多少,同学们认真地听着,像是刚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没有一个女生闯进来把八十岁高龄的老师重重砸在黑板上。???????“本应该……是你杀掉我,但是你选择杀了自己?”赵丽眼神空洞,声音飘忽。???????“可以这么理解,由于情绪的不可控性,我做出了违背生物发展的行为,也由此得以治……”???????“那几页纸还在吗?”赵丽打断老人的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被他烧掉了。”老人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着字,头也不回,“他过去的东西除了一部手机外全部被他销毁掉了,手机在空位的桌子里。”???????赵丽恍惚地走下讲台,从桌子里掏出一个密封的塑料盒子,盒子蒙上了厚厚一层灰尘。打开盒子后正中央躺着一部手机,电池早已无法使用,赵丽从胸膛接出一根线连上手机,屏幕开始闪烁开机。???????手机里有一条编辑好待发送的短信和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看不清男孩的脸,只能分辨出他站在食堂前,做着一个挥手告别的姿势,周围人来人往,阳光明媚。???????赵丽打开待发送的短信,阅读了好久,然后轻按下发送键,过了几秒钟后,自己的手机传来清脆的提示音。???????“那几页纸上有说改变世界的方法吗?”赵丽问。???????“没有,只是说祝我们好运,在未来漫长岁月中。”老人回答。???????赵丽毫无征兆地突然掀翻桌子,从过道急速冲上讲台,犹如俯冲的白雀,带起的风把沿路所有书页吹飞。她在讲台面前急停,然后双手轻轻抱住嶙峋的老人,手臂能清晰感觉出浑身骨骼的形状。???????“我要走了。”赵丽紧闭双眼说。???????“好。”男孩点头。?????????? 尾声????? 产房外人群挤得密不透风,有人把消息透露给了媒体,铺天盖地的记者把医院完全淹没,走廊里病房里堆满了人。????? 穿着无菌服的女孩长相稚嫩,看起来像十六七岁的学生,却是医院院长和资历最深的泰斗级医生,没人知道她在这里工作了多少年、亲手治愈了多少病人,医院里每一个上了年纪的医生都曾是她带过的学生。????? 记者们举着话筒等待着,走廊里安静无声。这位女院长告诉记者们,今天是抗体基因实践的第一天,是本时代最关键的一天,将会由此诞生第一个新人类。????? 产妇面无表情地躺在病床上,身体轻微抖动,女孩在产床旁耐心地等待着。????? 很快,有一个婴儿的头部露了出来,产妇有节奏地小口呼吸。????? 随着婴儿发出响亮的啼哭,女孩如释重负般长长舒了一口气,扯下口罩,重重坐倒在手术室地板上。医生护士们第一次看见这个始终严肃的院长露出笑容。? ? ? 女孩浑身颤抖,捂着眼睛笑着,笑到弯下了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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