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滕浩楠擦了擦脸,喉咙里像塞进了一团毛线,整个肺部连着揪痛。他觉得这些年的时间像极了十二岁时的暑假,无所事事的每一天都显得潮湿炎热漫长,却在某一个凉风穿透衣襟的日子突然意识到暑假其实早已经连同夏天远去了,往后就再也不会有这么空旷的日子了。
鹞梦内容简介:滕浩楠擦了擦脸,喉咙里像塞进了一团毛线,整个肺部连着揪痛。他觉得这些年的时间像极了十二岁时的暑假,无所事事的每一天都显得潮湿炎热漫长,却在某一个凉风穿透衣襟的日子突然意识到暑假其实早已经连同夏天远去了,往后就再也不会有这么空旷的日子了。 一 工程师 拾荒人停下脚步,沾着草叶、泥土和血渍的马丁靴拧在楼前的大理石地板上。地板粗糙开裂却没有尘土,靴子黏过来的污渍显得格格不入。拾荒人弯腰捻了捻地板,笑了一下,把匕首从裤腿缝制的挂袋中抽出来,轻轻推开只剩边框的玻璃门,走进这栋破败大楼。 楼道里虽然昏黑,但并非完全不可见,隔一段路就会有一个微弱的照明灯。拾荒人想起在远处看到的缓缓旋转的风力发电机桨叶,大片风力发电机阵列中,仅少数几个还在以不同速率旋转。就是那几个幸存下来的风车,给大楼提供着电力。 拾荒人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光,即使灯光小得像萤火虫,也让他无法隐匿在黑暗中。拾荒人压低身体,举着匕首沿墙挪动。墙壁上传来凹凸的质感,伸手抚摸,是很多道错落的刻痕。这里是金属墙面,刻痕的边缘锋利。拾荒人抑制住想用匕首试一下的想法,寂静的楼道中,任何一丝响声都是在向所有人宣布他的存在。 走到照明灯下,才得以看清,这是四条横线和一条垂直竖线交错的图案,这种图案从屋顶一直遍布到地面,向楼道中无限延伸,这些标记看起来像是计数,一组为五个,有无数组。能在坚硬墙面划出这种深度的痕迹,不用试也知道,这里居民手上的武器或工具,比他要强得多,拾荒人深呼吸,把心中不安情绪压下来。 连上五楼,都未见人,一路上房间有的满是书籍,把书撕开、把书脊剥离也都一无所获,有的布满大型仪器和奇怪的零件,仪器坚硬得掰不断,零件也都沉得要命。没有碰上任何有用的东西,不过也证明住在这里的人们生活充裕。拾荒人这次的预期目标是食物、药品或者更好是……女性。 “他快到七楼了,你还没发完吗?”女孩坐在控制台边上,来回晃着双腿。 面对控制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微微胡茬的脸上神情严肃,背挺得像一尊混凝土雕塑,渗出的汗水浸湿了布满油污的前襟。这副姿态就像是在控制巡航导弹发射程序,而他却是在编辑一页邮件。 “陆屿啊你听过黑暗丛林理论吗?上个时代有人提到过。”女孩托着腮,“你这样没事就暴露一下地球坐标,是迟早会招来外星人的打击的。” “然后‘嘭’的一下!地球就没了。”女孩双臂张开,做出大爆炸的样子。 陆屿输入的速度时快时慢,有时停下手去思考,有时手指飞快舞动。敲入“地面指挥中心”落款后,陆屿长呼出一口气,沉默了很久,又把它删掉,署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轻按下旁边红色按钮。 按钮机械传动轴压到触点的一瞬间,电流如惊溃的光蛇般四散涌动,最长一条传到楼顶大功率发射塔上,驱动发射塔转换成5010 KHZ强电信号,扩散到上方宇宙中。发射塔低吼着运转过程中,狂暴地抽干了楼内所有电能,楼道中仅存的照明灯闪灭,女孩旁边的监控屏幕也直接黑屏。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堪堪能看清屋内,光线无法抵达的走廊深不见底。 “以前还能勉强亮几盏灯,现在连监控都看不见啦。”女孩顿了一下,“说不定再坏几台风车,连信号发射塔都没法启动了,更别提你的火箭计划。” “火箭无论如何都要发射,必须送宇航员去太空。”陆屿一字一顿地说。 “你留在这里。”陆屿甩开椅子,不由分说走进漆黑的走廊。 久违的黑暗让拾荒人浑身舒爽,每一个毛孔都尽情张开,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他早就闭上眼睛,让听力最大程度启用。他清楚听到不远处男人离开屋子渐远的脚步声,以及他临走前的话语。拾荒人兴奋得燥热起来,那件屋子究竟有什么美妙的东西留在那里等着他呢? 轻轻摸开半掩的门,拾荒人努力翕动鼻翼,想要捕捉空气中所有美好的气味。他眯着眼,缓缓打量空旷的屋子,薄雾中晨光从破损的窗户映射进来,拾荒人突然觉得凌晨潜入也不错,在这微弱的白光下,一切都将显得柔顺细腻。 可是屋子空无一人,仅有闪烁微光的控制台和一把缓慢晃动的转椅,瓦砾和碎石散落在屋里各处。拾荒人感觉被欺骗了,愤怒顷刻间灌满了他的意识,似乎有一股血从胸腔直向上涌。他用力踢飞地上的瓦砾,把转椅掀翻,抬手正要砸向控制台屏幕,动作却骤然凝固在了半空中。 “闭上眼睛别睁开。”陆屿平静的声音从拾荒人身后传来。 拾荒人没有理解身后的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命令,但是脖子上微微内陷的的刀刃让他不敢乱动。他冷静下来,开始考虑要不要佯装闭上眼睛。 “噢。”女孩听话地捂住双眼。 清晨的工作总是繁忙的,陆屿先要准备今天的测试计划——气尖引擎原型机今天将进行第三次试车,试车后接着的是冗长繁琐的数据整理和设备调试阶段;又恰逢今天是联络日——每隔两个星期就要向空间站方向发送联络邮件;最后还要尽快把控制室的血迹清理干净——入侵者颈动脉破损后血压把天花板涂成了大片暗红色,即使血液丝毫不会影响工作进行,也会逐渐自行淡化,但是陆屿在清洗干净之前,不会允许女孩在这里待上一分钟。 天空逐渐变白,周围的荒漠得以清晰,从天台看去,望不到尽头的荒漠上遍布着枯瘦的红柳和沙棘。陆屿倚靠楼顶塔吊的金属臂,从沾满油污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生锈铁盒,铁盒里是一支皱皱巴巴的手卷烟。陆屿用手指娴熟地弹紧烟丝,低头咬住烟卷刚点着火,看到楼下缩小成一个小点的女孩在蹦跳着挥手,这个始终面无表情的男人罕见地放松下来,把点着的卷烟小心翼翼搓灭塞回铁盒里,转身快步下楼。 “你猜你的警报装置被谁给破坏的?”女孩兴奋地踮脚,“是一只橘猫!” 陆屿走近后看到警报器的导线已经乱成一团,几处断口上细碎的齿痕很明显是被某种小型动物咬断的,而半米远处一只土黄色肉乎乎的猫科动物被层层线路缠住,显然正是肇事凶手。如果不是这个好奇心比身上脂肪还要充足的动物把警报器破坏的话,拾荒人在进入大楼前就会被陆屿察觉并阻拦。 “严格来说这不是橘猫,是沙丘猫。”陆屿纠正。 “还不都是一样胖,快来搭把手。”女孩蹲在沙丘猫旁边尝试解开缠在猫身上的线路,可是似乎无济于事,反而随着沙丘猫的挣扎越缠越紧。 “离远一些,小心伤到你。”陆屿弹开一把折刀,刀身上用来放血的凹槽和防止卡入骨缝而微微上翘的刀尖十分醒目,无不证明这是一把纯粹为杀戮而诞生的武器。陆屿把折刀压到猫脖子上轻轻用力,沙丘猫像感觉到了危险,开始剧烈挣扎,锋利的指甲因为用力完全弹了出来。 “一下就结束了,不会疼的,不要担心哦。”女孩挪到另一边,轻轻抚摸沙丘猫的额头,试图安抚住它。 陆屿干净利索地把缠在猫脖子上的线路挑断,失去了脖子上的束缚,沙丘猫用力挣脱掉身上缠绕的线,翻过身子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土黄色毛发立刻和荒漠融合一体。 “要是能养它就好了。”女孩小声嘟囔。 “还有工作要做,没有时间去浪费。”陆屿起身向高楼背面走去,女孩撅了撅嘴,站起来小步追上。 如果说支离破碎的战后世界中,还能有一座电力正常运转的大楼已经很不可思议的话,眼前景象震撼程度不亚于在荒漠中看到一片汪洋,成群的鲯鳅跃出海面,鳞片反射着耀眼光泽。 当然地面指挥中心所在的荒漠中不会存在海洋,也没有鲯鳅,那一大片背鳍状突起是火箭零件的各式残骸与遗弃物:铝制火箭外壳斜插在沙石中,因为常年扬尘外侧被磨得发亮,火箭发动机喷管和冷却导管蒙上了深厚一层沙尘,像粗壮蜿蜒的沙蛇,巨大药柱外壳表明这显然曾经是一座固体火箭发动机。类似的组件遍布这一侧荒漠,每当太阳升落时,没有被锈蚀和覆盖的金属边缘反射出明晃晃的光,加上落下的巨大不规则影子,在碎石嶙峋的指挥中心基地组成一片诡异的宛若森林般的景观。 女孩把这里称作尼莫,那是上个时代位于太平洋正中间的点,比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远离陆地,安葬了数百艘火箭。但女孩这么叫它并不是因为这里像是尼莫点的火箭墓地,而是因为这里和太平洋中心一样,仿佛是吞噬一切希望、彻底疏离的地方。 而与残骸形成强烈反差的是那一座露天躺倒着的完整火箭。火箭紧挨大楼外侧,各式工程机械盘踞在这个庞大金属柱周围。火箭外壳有些区域布满了锈迹和尘土,甚至还有破损,有些区域画上了巨幅涂鸦,有些区域则光洁如新。这不像是当今世界现存的顶级科技成果,倒像是孩童拿不同材质布料拼凑成的一个布卷。 女孩百无聊赖地坐在金属栏杆上,脑袋看着天空晃来晃去。 “读数是多少?”对讲机里男人嗓音沙哑,女孩感觉这一次语气和以往都不一样,听起来更紧张和凝重。 “别那么着急嘛。”女孩用手遮住阳光,向远处眺望。在天空与沙石戈壁交界的地方,风化的岩石抹出柔美线条,那里山峦起伏,灰色山脊把紧挨着的天空都氤得发黑,干热的空气让天与地的边界变得不明朗。 “我想去山的那边看看。”女孩指着地平线嚷叫,可是声带每一次震动产生的嗓音都被无比强烈的爆鸣声震散了,不会有任何其他声音能在高达140分贝的噪音下展现出来。紧贴地面的火柱犹如一条狂暴巨龙,马赫盘就是巨龙一段段张开的鳞片,把沿途直线上一切都碾碎,空气中水分被完全烤干,热浪和剧烈声响从四面八方倾涌而来,浓烟在尾焰处升腾。 女孩背对着火柱侧面,冲击波把乌黑长发吹得四散。 “三千三百摄氏度,燃料涡轮泵轴向震动信号正常,没有转子碰摩发生,湍流火焰稳定,进气道出口反压1.79MPa……”女孩捻了捻手指上的白色粉末,“除了氧化剂燃烧有点不充分外,其他的都趋近完美。” 120秒的试车结束后,火柱衰落熄灭下来,陆屿在满是杂乱公式的笔记本上涂画着。 “这次试车很棒哦。”女孩从栏杆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到陆屿身边,头凑过来嘿嘿笑,“说不定再测试几次,你的火箭就能够拥有一台货真价实的引擎,不会爆炸的那种。” “会带你去山的那边。”陆屿头也不抬。 “真的嘛,你听见啦!”女孩吃了一惊,随即兴奋地蹦起,“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说不定能在山顶上吃午饭!” “不是现在。工作还没完成,快没时间了。”陆屿合上笔记,向不远处巨大车间走去,火柱就是从车间里喷涌出来的,那里藏着一台珍贵的气尖引擎原型机。 “哦……”女孩撅嘴,“肯定又是你的拖延战术。” 陆屿坐上工程车操作台,将原型机缓缓从车间里运出来,再用机械臂小心翼翼卡住引擎上的吊钩,将引擎整个提起来,用来缠绕引擎的钢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喂喂喂,这可是原型机啊陆屿,你该不会想把原型机直接装在火箭上吧?”女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屿。 陆屿点头。 “你就算试车成功了未免也太过于冒险,试车只是60%功率,你清楚到太空里会发生什么状况吗?” 陆屿没有回答,手里如握着外科手术刀般精准地晃动操作杆,缓慢到几乎看不到吊起来的引擎在移动。 在某些方面,陆屿偏执得可怕,甚至有些匪夷所思。女孩盯了陆屿半天,叹了一口气。 “我要是宇航员,我一定会拒绝坐上你那架非常可疑的火箭,说不准它在半空中就稀里哗啦地解体。”女孩坐在沙石地上喃喃自语。这种时候陆屿是拒绝与人交流的,他完全拘泥在自己的想法中,女孩只能在不远处等待,百无聊赖地翻动石子。陆屿默默操作着机械臂,这里只剩下机械运转的嗡嗡声。 女孩不知这种沉默持续了多久,石子的影子缩短又在另一方向拉长,终于在一声长鸣的提示音后,机械运转声停止了,瞬间就像是耳朵里一直塞着的棉花被取出来一样,周围立刻寂静下来,听得到微风吹动沙石。 “电力储备不够了,上次至少还能坚持到傍晚。”女孩说。 “不会解体,我会把宇航员送上太空。”陆屿终于开口。 女孩在等待的时候已经用石子摆成了一艘精美的二维火箭,整流罩、箱体、助推器一应俱全,像极了远处正在组装中的火箭。 女孩一把将石子火箭推散,眯起眼睛盯着陆屿:“这一次你就那么确定会一切顺利?不会动力不足,不会哑火,也不会像上上次那样炸成一团?那一次试车可几乎要了你的命。” 陆屿停下手里操作机械臂的动作,安静地抬头去看高耸入天的金属柱。 “这一次不会了,这次会是最后一艘火箭,也是唯一成功的一艘火箭。宇航员会坐着这一艘飞上太空,然后到达空间站。”陆屿说。 “为什么不再多进行几次测试,你自己有没有计算过失败的概率?我们都不知道涡轮泵在满载状态下会不会再碰摩,从海平面到太空之间的喷流状态未知,甚至连你的线性气尖引擎都仅仅只是理论上可行!” 陆屿做过很多危险的事情,甚至几次都在生死边缘徘徊,但是都远比不上这一次,这一次有可能导致发射失败。 “你知道宇航员坐上你的火箭要冒多大的风险吗?空中解体和爆炸倒无所谓,可他能成功到达太空吗?”女孩感到自己出离愤怒了,他们为了火箭发射付出了很多年时间,漫长得仿佛一生都只在做这一件事,她不想冒着毁于一旦的风险去强行发射。 “我知道这次的危险性,我知道失败意味着什么。失败意味着宇航员再也没有机会到达太空了,因为他只有一次生命,不像测试可以进行很多次。”陆屿深吸了一口气,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陷在操作台椅背里。 “我们燃料用尽了。”陆屿声音几不可闻。 女孩愣住了。 “我们没有足够燃料再进行一次测试,刚刚用尽了除了发射之外几乎所有库存燃料,不过很庆幸通过这些次测试积累了很多数据,这些数据让火箭的发射成功率增长很多。” “这次试车成功与不成功的区别,在于火箭上实装的引擎需不需要最后一次修改。所以下一次没有测试,直接起飞。”陆屿语气平淡,“可能最后会成功,也有可能着火、泄露,炸开成一束烟花,无论结果怎样我们都要接受它,这是我们的一切。” “我会把宇航员送上太空的。”沉默了一会,陆屿说道,然后试图掏出口袋里的铁盒,却没有拿稳,铁盒从座位上翻滚下来,在沙石地上磕出半截烟卷。 陆屿仰坐在露天的机械臂操作室里,呆呆看着天,细小石子被风吹着擦过脸颊也毫无反应。女孩在和陆屿相处的岁月里,看到过他实验失败时的难过不甘,也看到过他在火箭引擎爆炸时狼狈奔逃,但从没有见过现在这样的陆屿,浑身从上到下漂浮着实体般浓郁的疲倦、落寞,仿佛一只因为离群而不知所措的苏卡达象龟,像个沮丧的失败者一样,只能把头深深埋到臂弯里。 “会好起来的。”女孩小跑过来跳上操作室,轻轻环抱住陆屿。 二 后勤组 尖锐的滑石在金属板上摩擦发出刺耳响声,摩擦过的路径留下灰白色的碎末。 “收视返听,绝虑凝神,才能把书法写好,把字写出神韵。把石头握紧,然后就一气呵成。”大叔冲女孩点点头。 女孩平静一下气息,接着手腕用力把笔画挑出饱满的锋尖。几笔勾转腾挪,一个工整的“福”字跃然于锈迹斑斑的板上,女孩俯身,把石板上多余的粉吹散到空中。 大叔头发斑白,年过四十的样子,稀疏的胡子磨得发亮。他欣慰地笑了一下,随即撸高袖口抬起女孩面前沉重的金属板,哼哧哼哧地挂在大楼正门一侧。另一侧也已经悬挂上一块金属板,大小形状和这一块很相近,上面同样是用滑石画上的“福”字,不过笔体更加苍虬有力。 “他们快搞定火箭了,看情况这次是我们最后一次过年,还好今年你的字已经学得很不错了。”大叔满意地拍打手上的粉末,望着荒漠远处层叠的山。完整形态的火箭矗立着,紧挨着十几层楼高的勤务塔,中间在不同高度用架桥连接着。 “今年没法在基地这里过年了,我有个比较重要的活要去镇里办,咱们去他们那里过年,那里就是你一直想去的山的那边。”大叔看向女孩。 “嗯。”女孩乖巧地点头。 “是你第一次去镇里?”大叔问。 “是。” 这个中年人把灌满燃油的油桶一个个扛到越野车后座上。确切地说这不能叫做越野车,车身护甲车门和引擎盖被拆掉,车身绿漆剥离的地方锈迹斑斑,管道蜿蜒盘绕的发动机在车头突起,遮挡了前方一半视线,很明显发动机经过大幅度改装。整辆车只剩下几乎一个架在轮胎上的骨骼和前方凶猛有力的心脏。 “咱们过了很久啊,我记不清了。”大叔托着油桶头也不回,“一共多长时间了,从见你第一面到现在?” “二十六年八个月零五天。”女孩回答。 大叔放下油桶愣了一下,笑着拍了拍脑袋:“不是这个,我是问你来到这里的时间,来指挥中心基地,有几年了?” “十多年,是在那年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偶尔来,后来才定居下来。” “哦。”大叔点点头,“我有那么久没去镇上了啊。” 把钥匙用力捅进孔里,吃力地拧上半圈,整辆车嗡地一下剧烈颠簸起来,用手把仪表盘上一层沙土抹掉,才得以看见下方闪烁着车门未关闭的信号灯。 大叔满意地拍打方向盘,露天驾驶室内尘土四起:“运气不错,不然我们用走的得大半个星期。” “再陪我来一次吧。”大叔踩下油门,发动机转速从怠速状态迅速提升,轰鸣声压不住大叔兴奋的尖叫。 “航天燃油,就是我们那个大火箭烧的油,感受到它的动力了吗!”大叔咧嘴大笑着,提高音量扭头朝副驾驶上的女孩说道,“费了我好大劲改装发动机,咱们才跑得起来,油剩的不多了,不然收庄稼都想开着它收!” 越野车驶过一个高坡,车身微微离地又重重砸下,大叔一手攥紧方向盘一手伸出车顶挥舞。 “还好没拆减震器,希望宇航员升空的时候也能有这么刺激!”大叔吼叫着。 “只要平安就好了。”女孩双手握在一起,低着头说。 半人高的越野轮胎在碎石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响胎声,把女孩的声音淹没了。 女孩第一次看见其他人,这里的房子和指挥中心完全不同,指挥中心那里高耸方正,严丝合缝,而这里最高只有三层,由残垣断壁拼接而成,还有一部分是用布料搭建起的简易帐篷。这些房子和踩实了的土地组成街道,来往的人们用破旧的衣服把自己裹成清一色的灰毛球,却又在不同位置精心点缀着鲜红色布条。有人在笑,和大叔上次来看到的不一样。 即使每一栋房屋都显得摇摇欲坠,在门前也都会有红底黑字的福字,少数还会有歪斜的春联,就连帐篷前也挂着红灯笼,成群的孩子欢笑着手举剪纸跑过。 “这就是过年,到处都是春联、灯笼和沉浸在气氛中的人群。按照我们过去的规矩,明天他们会拜年和祭祖,有时候还会有庙会,庙会上有精彩的舞狮,就是技术高超的艺人披着彩布条做成的狮子头表演。”大叔解释着,和女孩缓慢走在街道上,迎面走来的人群偶尔对他们含蓄地微笑,冲散的三三两两的路人,又在身后合拢,闲谈的话题也没有中断。 女孩用指尖轻轻摩挲墙壁上的“福”字,这一枚字是直接在混凝土墙面上凹雕出来的,凹进去的部分用煤渣抹黑,周围用红色赭石粉涂成菱形,女孩在指挥中心从来都只用灰白滑石写成字,从来没见过如此用心的装饰。女孩手指蹭过福字边缘,能感觉出细节部分处理得光滑细腻,她仿佛看到是一个好奇又耐心的少年,在节日前,花费整整一个上午去润饰这一个字,心里把对往后的期待同煤渣一起擦附在墙壁上。 尽管大叔从未仔细画过“福”字,但是每一次用石头随手勾勒两下,却总是一个张扬有力细看又温和平静的字。想必他在过去的某一个年纪,也像这样融精聚神地琢磨过每一折撇的运笔吧。 “我们在这里待多久?多待几天可以吗?”女孩忽然抬头问。 大叔表情有些为难:“时间很宝贵,火箭已经完工,就还差最后的调试了,我不能错过发射现场。况且大家还等着我的东西,我得保证把宇航员送上太空。” 女孩点点头,表示明白,思索了一会,又犹豫地看着大叔。 “不会有下次再来这里了吧?” “对的,不会有了。”大叔回答。 “好久不见了,你还活着我真高兴,要不是我的身体,真想和你喝一杯。”大叔陷在破旧的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个粗糙陶瓷杯,抬眼看着对面的人。 大叔对面坐着一个几近干枯的老人,僵尸般消瘦的面孔,只剩稀疏的银白色头发,挤满皱纹的手指捏着一根钢筋作扶杖。 “药厂里找到的唯一一份,我们牺牲了三个人。”老人从嗓子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大叔把背包抛到桌子上,背包沉重到几乎要把矮桌压翻,“和电台里商量好的一样。先给你看样品,剩下的在车里。” 老人缓慢解开背包扣,把手探进去,抽出一本书脊被扯坏的书,残存的封面上印着工整的“电力技术运行理论”彩色字。老人颤抖着扶着书脊一页页拨开,油墨印刷字体依旧清晰可见。 “你手里那本是教你怎么发电变电蓄电,样子稍微破了点,但是内容完整,发电机、变压器、电力线路、电容器,什么都不缺。”大叔把背包里的东西倾倒出来,各式大小的书籍堆了满满一桌子,大叔随手扯起几本在老人面前晃了晃,“还有这本《水利工程施工组织设计手册》,怎么造渠系建筑物,怎么算水利渗流数值,讲得明明白白。《外科住院医师手册》,详细到你可以照着它割你的阑尾。《青春期身心保健指南》,唔……这个……《建筑业应用大全》,从钢筋混凝土技术讲到5G物联网,连验收报告都帮你写好。” 老人小心翼翼接过大叔手里的书,用满是褶皱的手把折痕一条条捋平,一本叠一本整齐在桌子上摆好。 “布南色林注射剂,一共六支,能让你暂时抑制住症状,还不会升高你的血泌乳素。”老人把金属盒在桌面上向大叔推过去。 盒子用尼龙扣紧紧捆着,大叔把短刀插进尼龙扣和盒子的缝隙中晃动,以一个微小的斜角向下用力,把尼龙扣割断。 “这是第一次在你这里过年,有春联和灯笼,气氛还不错,有一些我们以前的味道了。”大叔拨开锁销把盒子掀开,装着透明液体的安瓿瓶排成一列嵌在海绵底座中,旁边是一支修长的金属注射器。 “有兴趣的话可以留下来,白天大家要干活,晚上会热闹一些,有花灯可以看。” “遗憾,倒是很有兴趣,可我赶时间。”大叔把盒子盖上,把锁销重新插牢,放进倒空的背包里甩到背上,起身拍打裤腿上的浮土,“谢了老梁,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好好读书,把镇上建好一些,然后教孩子们知识。我看到有人在笑了,真难得。” 老人扶着钢筋扶杖吃力地站起身,看着大叔走到门口的背影,声音喑哑:“她没看过吧,带她去看吧。花灯、集市、烟火,会一直持续到早上,人们整夜庆祝。一年一次的机会,唯一一次不用和艰难生活相抗争的时候,是我们仅剩的欢乐了。” 大叔站立住,紧了紧背包的带子,声音像是在陶罐内敲打般沉闷:“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干后勤保障的,我还有任务在身,忙不开。” “我妻子离去的那一天是过年前,我们刚把镇子收拾完,正要带她去看期盼已久的花灯。那一天雪下得很大,之后没多久的春节是我们第一次过节,然后一直延续到现在。” “阿凌知道她要死了,她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倒下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从工地赶回来,她就还只剩一口气。她在我怀里咽气的时候,雪就开始下了。”老人自顾自说着。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别留下遗憾,不然无论你用多少努力和多漫长的时间,你的火箭飞得多快,你的执念有多坚硬,也都追不回来。” 大叔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抿了抿嘴,卡着门把手的胳膊僵住了,许久之后转过身来,皱着眉头看向老人:“老梁,在上个时代你就是个商人,现在还是一样狡诈。” “我给你房间和床、这几天的食物,作为交换,我要你的车和所有剩下的燃料。我会送你回基地,但那辆越野车从此归我们,火箭发射后剩下的燃料我之后会去拿。”老人说。 “你感谢阿凌吧,她以前待我还不错。”大叔把车钥匙扔到桌子上,推门离开。冬日温吞的阳光从开门处探进半尺,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老人扶着杖矗立在原地,像一棵枯死的树。 大叔和女孩坐在一个高坡上,在这里能将小镇的主干道望到尽头。老人没有骗他,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挨家挨户都将准备好的彩灯拿了出来,在灯内点上火。有摊贩摆满了道路两旁,密集的人头在街道上涌动,小镇一共没多少人,看起来所有人都离开住所来到了街道上。高坡上听不到街道的喧嚣,只看到人们舒展开笑脸说着话,那确实是一年来少有的、完全放松下来的笑容。从高坡望下去,小镇的灯光是广袤荒漠上唯一亮色,像流浪人在月光下燃起的营火,远处偶尔有动物嚎叫。 “在我们那个时候,过年那几天就是这个样子,大家在夜晚满怀期待走上街头,周围四面八方都是花灯,真的,满满的花灯,灯光晕散得看不清月亮。”大叔把苹果递给女孩,再拿起一个自己啃着。 女孩咬了一口苹果,出神地望着下方街道。大叔侧头看去,女孩鼻尖上细微的绒毛在微光中清晰可见。 “那会儿你不在,我跟狐朋狗友们走在街灯中跟他们打闹的时候,有时会想你就在前面突然出现,那样我该怎么去跟你打招呼。我可能会走过去,走到你面前又不至于让你退却的距离,点点头微笑着说,嘿,你说巧不巧,在这儿还能遇到你。”大叔咬着苹果傻笑着。 “然后噼哩嘭愣烟花在我背后的空中炸开,炸成一个金灿灿的大丽花,把你的脸映红。”大叔正说着,有一道明亮的轨迹带着尖啸从小镇中心升起,直直扎到浓墨般的天空中。 “我们的火箭也和那一样吗?”女孩看着天空问,瞳孔里倒映出一团盛开的流光,然后光轨垂泄而下,几乎要从女孩深黑色的瞳孔中溢出来。 “差不太多,我们升得比它更高,更响亮。” 干冷的风吹动高坡上的草,这是深冬的夜晚,气温能够低到零下十五度,大叔打了个寒战,呼出一大口热气。 他停止了咀嚼,轻轻呼吸着,尽量不让身体有大幅度的动作,因为女孩依偎到了他的肩膀上,安稳地取暖,长发蹭得他侧颊发痒。 大叔目视着陆续升空的烟花,不再说一句话。 三 实习生 滕浩楠用了五分钟才将额头三寸之上悬停的意识拉回身体,眼睛重新聚焦后看到窗外黑沉的阴云。他吃力推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金属边沿把寒冷从大腿一直传到脊柱。 “又睡过头了。”滕浩楠挠挠胡乱翘起的头发,叹了一口气,起身穿衣服。从秋裤到棉袄,他把自己裹成了一头壮硕的熊,才让体温稍稍升上来。 “师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加班太累了。”滕浩楠又脱力坐回沙发上,上面还有自己身体的余温,这是这个办公室唯一还称得上温暖的地方。 “先去签到吧。”女孩坐在对面办公椅上,敲打着键盘。 这个臃肿青年想要扶墙站起来,却又被墙面冰得立刻缩回手,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他手扶膝盖弓着腰慢慢站起来,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短铲,推门出去。 走廊里只有从尽头窗子里照进来的一点微光,寒风也从那里呼啸而入,滕浩楠颤抖着挪步,走到走廊中间停下,举起短铲用锋利的边缘在墙上凿出一道新刻痕,新刻痕和另外四条平行刻痕交错,代表着又度过了五个昼夜。 “十五楼也快满了,再接下来我们要到火箭上去刻了。”滕浩楠念叨着回到办公室,把短铲甩到地上,站到女孩的身旁。 “没那么久,发射日临近了,可能到不了春天你的项目就结束了。”女孩说,“希望你那时候能成功转正。” 滕浩楠突然来了精神,激动不已:“师姐,领导怎么说?转正希望大吗?” “领导说你只要继续这么认真干下去,肯定会给你转正。”女孩从办公椅上站起来,给面前冻得发抖的青年让出位置。 “好嘞,保证好好干!师姐我爱死你了!”滕浩楠谄媚地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捅下开机键,趁屏幕上光标旋转的时候摩擦手掌,让手指一会不至于太僵硬。滕浩楠把键盘上覆盖的沙尘磕掉,熟练地打开编程软件和文本查看器,满屏铺上了各种颜色的代码。 敲打声把整个房间填满,在如此阴霾的天气中,滕浩楠失去了时间观念,他不知疲倦地堆砌出一条条语句,在精神饱满和稍作休息的状态中来回切换,手指伶俐得像在琴键上飞舞。滕浩楠不知道自己编辑了多久,直到屏幕上弹出电压过低的警告。 “师姐,这次没电得好快啊。”滕浩楠仰在办公椅上,办公椅经过人体工程学设计,完美贴合脊柱形装的同时又可以向后仰躺,是整栋楼里最好的一把椅子。随着滕浩楠向后仰躺,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滕浩楠放松地长舒一口气。 女孩推开窗子,寒风立刻灌满屋子,办公桌上的书被吹得连连翻页。滕浩楠惨叫了一声,从椅子上冻得跳起来,冲刺到窗户边,正要飞速关上窗户然后质问师姐是不是想冻死他然后再不用帮他转正,却愣在了窗前。 女孩满脸都是淋进来的雨水,积攒多时的冬雨终于降下来了,无声寂静却又肃杀决绝。从十五楼看出去,水雾模糊了天空边缘,铅灰色天空与地面连成一片,沉重得要压到脸前。地面上的植物微微震颤,楼面上的灰尘被打湿成黑泥,地上火箭残骸冲刷得澄明光亮,空气中充满了泥泞的味道。 滕浩楠用袖子轻轻把女孩脸上的水迹蘸干净,转身把窗户关上,女孩被风吹起的头发落下。 “风车又停一个。”女孩看着窗外,“实习生,程序怎么样了?” “师姐你这样会感冒的。”滕浩楠手忙脚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到女孩身上。 “工程师那边组装完了,后勤也就绪了,还差你这里,航空控制程序写得怎么样了?” “师姐放心,我保证过了,一定会把宇航员成功送上太空的。”滕浩楠信誓旦旦地拍拍胸口,紧接着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高昂的声音在楼道中回响。 女孩把棉袄递还给瑟瑟发抖的青年,平静地说:“浩楠,我快要离开了。” 棉袄掉落在地上,滕浩楠怔在原地,呆滞地看着女孩。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围空气变得空旷起来,雨声也消失不见。师姐在这里陪伴了他十三年,是师姐一直在鼓励着他从刚入职什么也搞不懂的菜鸟到现在业务熟练即将转正的准正式员工,滕浩楠以为这种生活就一直会这么下去,离别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太遥远而又不真切的词,这个概念只应该是抽象的,这一天总是会到来,但是永远都不会在具体的某一天到来。 滕浩楠抽了一下鼻子,把打喷嚏流出的鼻涕吸了进去:“能陪我出去转转吗?” “师姐你知道吗,我们的燃料归根结底来源于化石。地球用数亿年把阳光密集地存入有机物中,然后我们几十分钟的时间就把它们消耗殆尽,就是为了让一个小小的东西能够加速离开地球。”滕浩楠坐在台阶上,头顶上方有一片突出的屋檐,细密的雨在屋檐遮不到的地方组成幕布,伸手触碰的时候雨幕会被掀起一个角,然后又很快合拢。 “有时我就想,我们也是一样啊,我们在这十三年中吃下的所有食物,呼吸过的所有氧气,做的所有功,最后都转化成了那一支火箭上的物质,或有形或无形,当火箭燃料疯狂地燃烧时,也把我们积蓄的一切能量都消耗掉了。”滕浩楠托着腮,看着雨幕发呆。 “是我太脆弱了吗,师姐你在其他人的意识中也会消失吗?”滕浩楠迷茫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台阶。 台阶上空无一人。 “其实师姐你根本就不存在对吧,我偶尔也能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我自己,教我JOVIAL编程语言的是书,对话是我自言自语,难过的时候抱紧我的是老化的沙发皮革,告诉我试车数据的是监测仪器,始终陪伴我的也只是对过去具象化的回忆。” “但我就真的想现在就把后勤师傅给我的治疗药丢进废料堆里,用粉碎机彻底碾碎,再用火箭尾焰狠狠地炙烤,一点残渣都不留,那样师姐你就不会从我脑海中消失了。”滕浩楠打开铝合金盒,一支安瓿瓶已经被小心翼翼地从瓶颈处锯开,只剩一个空壳躺在盒子里,另外一支晃着澄明的液体,旁边金属注射器闪着锐利的光,滕浩楠好久没见过这么富有光泽的金属了。 “可是我得把宇航员送去太空啊。”滕浩楠把头埋到了膝盖上。 头顶温柔的触感传来,女孩站在滕浩楠面前,把面前低垂着头的男人搂进怀里,额头顶到了女孩的小腹。 “我不只是你这里的幻觉。”女孩抚摸着滕浩楠杂乱的头发,轻轻地说,“太空中那个不是我,其他人脑海中的也不是我,只是都和我长得一样罢了。我是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构建出的一个思维,我的性格和行为取决于你的知识体系加上潜意识,也就是说,我完全属于你的大脑,即使只是部分大脑。” “至于你问到的其他人,他们表面上比你更坚强一些,并没有让别人看到他们哭。”女孩俯下身子,温柔地擦拭着滕浩楠的脸颊。 两把钥匙同时插进锁孔后旋转,将密码盘顺时针旋转一次,逆时针旋转三次,再顺时针一次,泄气阀哧响排气的同时,齿轮带动十四道连杆向圆心依此收缩,滕浩楠缓缓拉开了厚达半米、重量超过四十吨的圆形金库门。 库门内是半个足球场大小、被金属墙壁包围着的屋子,能看出本该放满柜子的地方全部被腾空,整个空旷的屋子内只有最中间有一个矮小的立方体保险柜。 滕浩楠再用另外两枚钥匙打开保险柜,保险柜里躺着一部墨黑色方方正正的手机,手机边缘被磨损得有些掉漆,屏幕也有一些在光线下清晰可见的划痕。滕浩楠从保险柜深处掏出手机,长按下开机键,直到屏幕中央出现黑色SONY字样和彩色变换的开机动画,才安心地将手机收到手提箱中。滕浩楠单手提着手提箱向门外径直走去,位于负三层曾经被严格保护的地方就在背后敞开着,风从开口处灌入。 滕浩楠本打算找一个阳光明朗的午后去翻看这些过去的讯息,天气大概是二十三四度的样子,太阳晒到身上体感温度还能再升高一些,在某一个大扫除的机会,他席地而坐靠在书房书架旁,在光柱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灰尘,周围将要整理的书摞成排,然后恰好看到了过去留下的一些文字记录。本想简单翻看一下,从某一句话起就突然陷进去,于是他开始回忆当时自己是一种怎么样的心境来写下这些文字,就好像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漂浮在过去情景之中,把糅杂着交错情感的话再从心头捋一遍,一些对话忽然就读懂了,不理解的地方也都理解了,突然明白人们所谓的那些柔软和坚彊都是在讲述些什么。 可窗外雨下了好几天,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滕浩楠把手机用线缆连接到电脑上,在电脑上操作了一阵,到最后弹出覆盖确认对话框的时候犹豫了一阵,重新拿起手机指纹解锁进入。这个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是保存在本地的,滕浩楠选中最早的日期,一条一条地向下翻看。 都是一些琐碎的闲谈,从他们在高中时候相识,到她被选为飞行员而自己考上金融类大学,再到自己毕业后找到一份得以维生碌碌无为的平庸工作,而她又被挑选为航天员前往空间站,不知不觉他们之间的谈话从刚开始生疏礼貌到后来变得亲密无间。女孩会跟她讲飞行员面试3%综合通过率自己有多紧张,出国培训的时候从来没见过的壮观风暴云,低空飞行训练中看到跃出水面的鲸,再到抱怨空间站的伙食,说在舷窗中看到地球上的那一大片亮光也有他加班时点亮的一颗。 后来聊天戛然而止,战争爆发了,民用通讯方式全线中断。 滕浩楠记忆有些错乱了,他记不清这些回忆究竟来自于地面指挥中心带他的师姐,还是从高中一直暗恋着的去往空间站的女生。他痛苦地甩了甩头,在电脑系统中点下了确定,手机立刻黑屏,几秒钟后重新亮起,密集的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涌动,没有进度条,屏幕闪烁得好像永无止境。 滕浩楠再醒来时已经是夜晚,办公室里唯一光源是电脑屏幕,照亮了一小片墙壁。 “本来准备就睡十分钟的。”滕浩楠从沙发上撑起来,喃喃自语。 他拖拉着鞋子走到电脑屏幕前,努力睁开惺忪的双眼,刺眼的屏幕上显示“已完成”。手机现在再按什么键也都没有反应,为了降低不必要的功耗,屏幕的功能已经被他停掉了。 滕浩楠扯掉手机线缆,把手机塞到棉袄的兜里,衣服和鞋子穿戴整齐,在完全漆黑的走廊中摇晃着一层层向下走。 因为下雨,夜空少有的没有铺满星空,滕浩楠踩着泥泞地面,来到火箭勤务塔下。火箭在夜晚像一个沉重的黑影,一眼望不到顶,两边分别被嶙峋的勤务塔和脐带塔夹持。 滕浩楠的靴子踩在步行梯上咚咚作响,他俯身钻进检修仓,拨开藤曼般外露的线缆,蜷缩在中控系统旁边,将口袋里的手机用导线接到系统上。几秒钟后,系统开始自检,面板上指示灯开始杂乱地闪烁,整个检修仓发出运转的嗡嗡声,这是导航系统和姿态控制系统正在适配,手机处理器成为飞行控制系统的计算核心。 “师姐放心,运算能力绰绰有余。”滕浩楠忽地没由来说了这么一句。 滕浩楠把电闸合上,发射指挥控制室的灯光和屏幕依次亮了起来,照亮控制室的三排电脑。最前方是四块连在一起的屏幕,上面是火箭的监控画面和各种数据报告。滕浩楠径直爬到屏幕下方的高台上,清了清嗓。 “经过大家的不懈努力,我,要在此宣布一个重要消息,我们的火箭计划,终于完工了!”滕浩楠大喊,声音在控制室里回荡。 滕浩楠本来准备了一大段话,要感谢大家的辛勤付出,是他们多年来不辞辛劳和无怨无悔,才造就了这一番成就。要感谢博学专业的工程师,感谢勇敢体贴的后勤组,然后最要感谢的是师姐,是师姐她耐心地教导他、鼓励他、支持他,他今天才能站在这里,来代替宇航员致辞。 可滕浩楠说完第一句话后,感觉无比的疲倦,疲倦到滑坐在了地上。他看着控制室里空空荡荡的三排电脑,突然什么也讲不出来,那些感谢的话都卡在了声带里动弹不得。 滕浩楠擦了擦脸,喉咙里像塞进了一团毛线,整个肺部连着揪痛。他觉得这些年的时间像极了十二岁时的暑假,无所事事的每一天都显得潮湿炎热漫长,却在某一个凉风穿透衣襟的日子突然意识到暑假其实早已经连同夏天远去了,往后就再也不会有这么空旷的日子了。 “来吧主人格,我们等你很久了。祝我们好运,祝你发射顺利。”滕浩楠抽出注射器,将最后一支药剂刺入到左臂三角肌中,一推到底。 四、宇航员 大型会议室,参会的每一个人西装革履表情肃穆,宛若出席葬礼。 “这一年业绩完成得非常糟糕,指标很他娘的不好看!尤其是对公资金部门,降幅明显,对年度考核成绩拉分严重!”当着上百人的面,头发稀疏的领导在台上愤怒地连砸桌子骂娘,震翻的话筒里传来尖锐的鸣叫声。 “我希望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能听懂我说话的每一个人,能真真正正地干点人事,别再让我的老脸搁不下去。”上了年纪的领导举手把自己脸打得啪啪响,没几下半张脸已经发红,会场中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丝毫不敢有任何动作。他们明白能把威严的上层领导气成这样的情况,谁敢动一下就不要再想继续干下去了,会场里安静地只能听见领导气吁吁的喘息声。 “叮咚。”手机提示音响起。 所有人浑身一震,慢慢摸向口袋来确认是不是自己的手机没有调成静音。 “叮咚叮咚叮咚。”同一部手机又连续响了三声。 有人在领导眼睛里看到了愈来愈浓的杀气。 “谁……”领导低吼着。 噌地一下有人站起来,能认出来他是刚入职不到两年的新人陆浩明,平时待人和善工作认真,深得领导器重,破例允许在高层会议上旁听。 领导正要开口,陆浩明一脚踢翻面前的桌子,桌上的玻璃杯飞出两米摔得粉碎。他接着从翻倒的桌子上跳过去,向会场大门外冲刺,一路上卷起来的风把沿路桌上的文件吹得四散。 陆浩明感觉身子热得像要燃烧起来一样,不顾一切地向外跑,有安保人员想要凑上来询问情况,被他一把撞翻在光洁的瓷砖地板上。 “五十八分四十,五十八分三十七,五十八分三十三……”陆浩明断断续续地数着秒,按下手机的拨号键。 “保持情绪平稳不要过多消耗氧气,我马上就去找你!”陆浩明一边跌跌撞撞地跑着,一边对手机吼叫,会议室里的喧嚣声在身后模糊消散。 “氧气还剩五十七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你别跑了,陪我聊聊天吧,我现在在空间站外壁,这里的混乱你想象不到,我从舷窗能看到里面的大火和互相厮杀的人,不知道是空间站里先烧毁还是宇航服氧气先耗尽。” “我们俩都会活下来,一起活下来,我救你下来咱们就结婚吧。”陆浩明语速飞快,“我有一个火箭,立刻就能起飞,我马上到你那里。” 女声愣了一下,怔怔地说:“你开什么玩笑,浩明,你怎么可能有一艘火箭?” “我是认真想要结婚的,想很久了。”陆浩明对着电话说。 陆浩明撞开一扇防火门,门后本应该是会议厅的消防楼梯,却是一条布满灰尘的深邃走廊,走廊墙壁上刻满了四横一竖的凹痕,犹如有暴风卷着利刃从这里旋转而过。走廊尽头连接着脐带塔,在探照灯下能看到火箭的驾驶舱舱门大开着,正对脐带塔。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就要去接你了。”沉重的宇航服让陆浩明走得很缓慢,他隔着头盔平静地说,声音闷沉。 陆浩明灵活地从狭小舱门钻入,坐到轨道舱中,熟练地将宇航服侧方数据传输接头和供养软管连接到轨道舱,打开仪表盘显示界面,显示屏稍微照亮了舱内,再紧接着把束缚带抽紧,按下关闭舱口盖和整流罩舱口的按钮。 舱口盖慢慢落下的时候,舱内照射进的月光逐渐消失,只剩下闪烁的指示灯和屏幕荧光,头盔上有细碎反光。 陆浩明看到了仪表盘上叠放的厚厚一摞纸张,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轨道舱内不该出现任何无关物件,即使是纸张这种柔软材料,也可能会酿成事故。他隔着厚重的手套把纸张捏起来,第一页是操作手册,用一页纸简单写明了发射时该按哪个钮,该怎么连接宇航服以及出现故障该怎么补救,还有一个粗糙的示意图。 这一页之后是一本日志,陆浩明大概翻看了一下,是用三种字体交错着记录火箭计划开始以后发生的事情,记录了一段无比冗长又繁忙的时间,有时候上面还有简陋的涂鸦,画了一个胖乎乎的猫头,用橙色荧光笔上色。 陆浩明感觉有一些记忆片段潮水般地涌了进来,沙丘猫、小镇、火箭、师姐、……这些记忆属于在这里不辞辛劳的三个次人格所度过的漫长岁月,作为主人格他驾驶火箭的时候不能被这些思维所干扰,这也正是他们使用布南色林注射剂的原因。陆浩明挣扎着把日志合上,同操作手册一起塞到坐椅旁,用力按下点火按钮。 没有准备时间,也没有倒计时,在陆浩明按下按钮的那一刻,舱外爆发出剧烈的轰响,舷窗外亮得像白天,整个舱内剧烈震动起来,没几秒后陆浩明感到火箭离地了,他被越来越强的作用力死死压在座椅上,脏器在狭小的胸腔之中挤压摩擦,脊柱发出濒临断裂的响声。 有音乐响起,钢琴打出前奏,贝斯随后切入,舒缓空灵的节奏回响在狭小的轨道舱内。这是一首后摇,在作为计算中心每一字节都十分宝贵的情况下,是陆浩明手机里唯一还留下的过去的数据,在火箭发射程序启动后,取代所有应有的状况播报声。 陆浩明努力睁开眼睛,竭尽全力保持意识清醒。由于重力原因,眼前视野被黑暗填满,陆浩明感觉自己浑身的伤口逐渐开裂了,后背这一条是在引擎测试中被碎片击中造成的,胸口上是长长的割伤。面部、脖子、大腿、腰周,陆浩明身体上布满了伤痕,这些伤痕大多在漫长的日子中已完全痊愈,但是肌肉组织中留下的缺口无法消除,于是在高负载下重新绽开。 升空才刚刚开始,陆浩明的头盔中布满了血雾,他想把嘴中的断牙吐出来,好用话筒和她继续聊天,可是无论怎样努力都张不开嘴。 “唔唔……”陆浩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些声音,这几乎耗光了他所有力气,肺部像是瘪下来的篮球,支撑不起发声。 陆浩明再度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呈漂浮状,血液变成一个个球珠在头盔内滚动。陆浩明试着动了一下身体,触电般的剧痛从各处传来,疼痛让陆浩明大脑空白了好久,剧烈地喘息着。 陆浩明勉强抬起头,看着坐在仪表盘上翘着腿的女孩。 “嘿,在这儿还能遇到你。”陆浩明虚弱地挤出声音,“我以为你从我们的脑海中都完全消失掉了。” “你找来的药不是普通的精神药品,它主要作用是帮助你人格重组,而对产生我的精神分裂病症只能短暂抑制。”女孩温柔笑着,晃了晃白皙的手腕,上面挂着一块滴答作响的手表。 “氧气还剩十四分钟,这一次你赶上了。”女孩居高临下看了看狼狈的陆浩明,从仪表盘上跳下来,帮陆浩明解开束缚带,双手透过头盔擦着他满脸的血迹。 陆浩明喘息着,起身飘向舷窗,头盔和舷窗用力撞在了一起。 舷窗外是浩瀚繁星,浓黑色背景下,所有恒星闪烁若干光年以外的光芒,却又感觉近在咫尺触手可及,静谧、柔和,少了虫鸣和风声,比陆浩明在任何一个仰望天空的夜晚看到的景象都要美得多,他在睡梦中无数次遇到这样的场景。 得益于对空间站实时监测并进行微调,发射角度计算得很好,轨道舱落在了空间站残骸不远处,空间站舱体碎片和零件四处分散着,以每秒八千米的速度绕着地球一圈圈飞行,陆浩明有时候会对着雷达上的信号看上一整夜,每当残骸飞速经过时总去抬头仰望,幻想有一个女孩在那里向他挥手。 陆浩明按下泄压阀,空气被抽取到压缩仓中,发出尖锐的鸣叫声。鸣叫声随着空气稀薄越来越小,一分钟后完全安静下来,陆浩明意识在清醒与浑浊之间徘徊了几次,压力指示灯熄灭,陆浩明用力推开舱门,向外探出了身体。 那首后摇还在继续回响,空荡灵快的节奏此起彼伏,陆浩明感觉周围更安静了。 巨大静谧的蓝色球面漂浮在陆浩明的头顶,缓慢转动着,即使是战争也没有改变地球样貌的丝毫。陆浩明这时候终于明白,她讯息中所说的太空中的空旷是怎样的感受,蓝色球面四周都是无尽的黑暗,天际交汇处不会再有群山,也没有鸟类从头顶飞过。地面指挥中心是一片荒漠,而这里则是纯粹的空寂。 “你真的做到了哎。”女孩坐在舱外,头发在空中四散,依偎着漂浮的陆浩明,“涡轮泵没有碰摩,喷流状态完美,线性气尖引擎发挥良好,你成功把自己送到了太空。” “看,我在那里。”女孩指着空间站残骸说道。陆浩明顺着远远看去,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孩紧贴着空间站外壁,冲陆浩明开朗地笑着,激动地挥手,校服裙摆像被风吹动一般飘动。女孩的睫毛弯成弧形,明亮的瞳仁里倒映出整个星空,和在高中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美好。 陆浩明解开安全绳,朝着空间站残骸的方向用力跃起,脚下轨道舱越来越远,淹没在太空中。 陆浩明忘记了浑身剧痛,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慢慢张开双臂呈环抱状,飞向空间站。后摇在这时候进入到了尾声的高潮,所有乐器一同响起,音量骤然增大,像是压抑了不知多久后雨水的迸发,又像是梦境现实融合交汇,着色盒打翻溢满整个晦暗的天空。交错纷繁的鼓点中仔细听的话,刚开始的钢琴声还一直持续着,清晰可闻。 因为初速过低,陆浩明的飞行过程用了很长时间,长得像经过了十三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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