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若尘
阿西莫夫
第一章 嗡嗡作响的卧室
卧室嗡嗡地自言自语,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一种既不规则又极微弱的声音,然而却很清晰,并且具有致人死命的威力。
不过,把拜伦·法里尔从沉沉的昏睡中吵醒的并不是这种声音。他的头不住地扭来转去,徒劳地想摆脱茶几上发出的有节奏的“嘟——嘟”声。
他伸出一只笨拙的手,睡眼惺忪地按下了受话器的开关。
“哈罗。”他咕噜了一声。
声音立刻从受话器里传来,又响又刺耳,但拜伦却懒得把音量减弱。
受话器里说:“拜伦,法里尔在吗?”
拜伦迷迷糊糊地答道:“我就是,什么事?”
“拜伦·法里尔在吗?”声音很急迫。
黑暗里拜伦睁开双眼。他开始觉得唇焦舌敝,房间里隐约有股异味。
他说:“我就是。你是谁?”
受话器里的声音非但不理会他,反而越来越紧张。黑暗里,一个响亮的声音继续问道:“有人吗?我找拜伦·法里尔。”
拜伦用一个胳膊支起身子,睁大眼睛瞪着电视电话所在的地方。他使劲一按图象控制键,小小的荧光屏随即亮起来。
“我在这儿。”他说。他认出荧光屏上那张光滑而略微不对称的脸是桑德·琼迪。“天亮再来电话吧,琼迪。”
拜伦刚要把电视电话重新关上.琼迪说话了。“喂!喂!有人吗?您那儿是不是大学宿舍大楼526号房间?喂!”
拜伦忽然觉察到显示送话线路完好的小指示灯没亮。他暗暗骂了一声,按下送话开关,灯还是不亮。接着,琼迪也不见了,屏幕上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小方没有图象的亮光。
拜伦关上电视电话,耸起肩膀,想把头重新埋到枕头里。他感到有点恼火。首先,谁也没有权利在半夜三更对他哇哇乱叫。他很快瞥了一眼床头板上面发着柔和荧光的数字。三点十五分。大楼照明灯差不多要四小时后才会亮。
其次,他也不喜欢醒来时不得不面对这屋子的一团漆黑,四年来入乡随俗并没使他完全适应地球人在建筑结构方面的习惯。他们习惯采用那种以钢筋混凝土建造,横阔竖短,厚实坚固而没有窗子的建筑结构。这个古老的传统已有一千年的历史,它可以上溯到原始核弹尚未遇到力场防卫系统可与之抗衡的那些年代。
可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原子战争给地球带来了空前浩劫,地球上绝大部分地区令人绝望地充满着放射性,成为不毛之地。一切荡然无存,唯有建筑物反映了旧时代的恐惧。因此,拜伦醒来时,就只能面对着一团漆黑。
拜伦又一次用胳膊支起身子。这事好怪,他等待着,这不是他已经了解的那种具有致命威力的卧室的嗡嗡声。也许,那是某种比较不引人注意、当然也远非致命的东西。
他忽然感到本该有的空气缓流,也就是空气连续更新的痕迹,中断了。他试着深深地吸一口气,但是不成。当他明白这种处境时,空气似乎已稀薄得令人窒息了,通风装置早巳停止运转。这下,他可真有点忿忿然了。他甚至连用电视电话报告这种情况都办不到。
为了证实他没搞错,他又试了试。屏幕上呈现一片乳白色,一道珍珠般微弱的银光倾泻到床上。电视电话只能接收,不能送话。好吧,关系不大。反正,天亮之前,谁也奈何它不得。
他打着呵欠,摸到拖鞋,用手掌揉了揉眼睛。通风失灵,嗯?所以气味这么古怪。他皱皱眉头,使劲抽了两下鼻子。结果,还是一无所获。这气味他很熟悉,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向澡房走去,下意识地走到电灯开关那里。其实,他并不是一定要开了灯才能自己倒水喝。拜伦按下开关,可是灯没亮。他怒气冲冲地又连按了几次。难道所有的东西都不灵了?他耸耸肩,摸黑喝了杯水,觉得好些。他一面打着呵欠,一面走回卧室。回到卧室,他试了试总开关。所有的灯全都不亮。
拜伦坐在床上,一双大手搁在肌肉发达的大腿上思索起来。通常,这类事情会引起他们与工友之间爆发一场大争论。没有人指望在大学里得到象住旅馆那样周到的服务,但是,天哪,一个人总可以要求得到某种最低标准的服务。这倒并不是因为眼下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毕业的日子即将到来,他已通过学位考试,再过三天,他就要告别这房间,告别地球大学;因此,也向地球本身告别。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可以不加评论地把事情报告一下,他可以出去用楼厅里的电话。他们或许会给他送一盏自带电源的灯来;或者,甚至还会临时给他搞个电扇,让他舒舒坦坦睡上一大觉。要是不行,那就见他们的鬼去吧!反正就这么两个晚上了。
在那架不起作用的电视电话的亮光里,他找到一条短裤。外面再加一件连帽的外套,他确信,穿这些出去打个电话足够了。他没换脚上那双拖鞋。这座混凝土大楼里的厚实隔墙几乎完全隔音,就是穿上大钉鞋在楼道里呼呼乱跑也决不会把任何人吵醒。不过,他觉得没有必要换鞋。
他大步走到门边,拉住门杆。门杆平衡地向下。他听到插销已经松开的卡嗒声。要不,就是声音不对。因为,尽管他手臂上的二头肌紧张得拧作一团,门还是没打开。
他离开房门。真是莫名其妙。难道是断电?不大可能。钟在走,电视电话的受话系统也仍然正常工作着。
且慢!说不定是那帮家伙捣鬼,嘿,这些鬼东西!有时候,他们就是这样干的。简直太孩子气了,不过,他自己也曾参与过这种傻里叭唧的恶作剧。干这种事并不困难,譬如说,他的一个同伴可以在白天偷偷溜进房间,做好手脚。但是,不,不对。他上床时,通风和照明都还好着。
那么,好极了,这是夜里干的。宿舍大楼的结构古老而陈旧。在照明和通风线路里做点手脚,无需具有工程师的天才。或许,他们把门也给堵住了。现在,他们大概会等到天亮,看看拜伦那小子发现自己出不来时会怎么样。也许,他们要到中午才会让他出去、然后哈哈大笑一通。
“嘿,嘿,”拜伦暗自冷笑了几声。好吧,果真如此的话,那他就得想个什么法子,把局面扭转过来。
他转过身,脚尖踢到一样什么东西。那东西当啷一声顺着地板滑了开去,只见它的影子在电视电话发出的暗淡光亮里一闪而过。他跑到床跟前,伸手在床底下的地板上摸了一大圈,把它捡出来,拿到亮光跟前。(他们干得也不怎么漂亮。他们该把电视电话完全搞坏,而不是只抽去一块送话线路板。)
他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个小罐头。罐头顶部有个泡罩,泡罩里有一小孔。他把它放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不管怎么说,屋子里那股怪味马上真相大白。原来那是一种名叫“希伯奈特”的催眠药。当然,这帮家伙忙着摆弄线路时,是该用催眠药使他醒不过来的。
现在,拜伦可以把发生的那些事一步一步重新串起来了:把门撬开,这很容易,不过也是唯一有危险的一步,因为,那样做有可能把他吵醒。也许,他们白天就对门做好的手脚,这样一来,看上去好象关着,实际上并没关死。他倒不曾试一下。总之,门一开,就可以把一罐“希伯奈特”麻醉剂放到他房间里,再把门重新关上。麻醉剂会慢慢逸出,逐渐达到把他彻底麻醉所需要的浓度——万分之一。然后,他们进来——当然是戴着面具。天哪!一块湿手绢就足以抵挡十五分钟“希伯奈特”的药力,而那就是他们需要的全部时间。
通风装置变成眼下这种样子的道理也就在于此。把它搞坏,那是非如此不可的。这样,“希伯奈特”才不致逸散过快。实际上,最先搞坏的可能就是通风装置。搞坏电视电话使他孤立无援;把门堵死使他出不去;没有灯又造成一种恐怖感。好小子!
他哼了一声。既然是朋友搞的,对这种事就不能太认真。玩笑毕竟是玩笑。现在他想要破门而出以了结这事。此念一起,他身上那些训练有素的肌肉变来了劲,不过,来劲也是白搭。因为,造门时就考虑到要经受得住原子弹的爆炸。见鬼的传统!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个解决的办法。他可不能让这些家伙就那么算了。首先,他得找个灯,找个真正的灯,而不是电视电话那种既挪不动,又解决不了问题的微弱光亮。这个不成问题,壁橱里有一只电筒。
就在手指触及壁橱门把的一刹那,他突然想到,他们会不会把它也堵死了。然而,橱门毫不费力就开了,它畅快地滑进墙壁的夹缝。拜伦默默地点点头。这就对了。没有理由要特意把壁橱也堵死。况且,他们毕竟也不会有那么多时间。
然而,正当他手拿电筒,刚要转过身去的时候。突然,他原来的那套推理在这可怖的瞬间彻底崩溃了。他惊呆了,腹部由于紧张而抽搐着。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着。
自从醒来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卧室里嗡嗡作响。听到卧室以一种平静而不规则的声音在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他立即意识到这种声音的性质。
意识不到这一点是不可能的。这是“地球死亡的吼哮”。这种声音发明于一千年前。
确切地说,这是一台辐射计数器的声音。计数器检出所发现的带电粒子与硬伽玛波。于是卡嗒微响的电子波就化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这是计数器的声音,它正数着它所能计数的唯一东西——死亡!
拜伦踮着脚,轻轻后退了几步。他从六英尺开外把一道电筒光向壁橱凹龛里射去。计数器在里面,在壁橱远远的角落里。可是,看到它也无济于事。
从他刚入学时起,计数器就一直搁在那里。大多数从外行星来的大学一年级生,在到达地球的第一个星期里都要买一台辐射计数器。那时候,他们对地球的放射线极为敏感,觉得需要防护。以后,他们往往把计数器转卖给下一班的新生。但拜伦那台从来没转让过。现在他为此而庆幸。
他转身向桌边走去。睡觉时,他总是把手表搁在书桌上。此刻,它也在那里。当他把手表拿到电筒光跟前时,他的手有点颤抖。这表带是用一种极为光滑而柔软的白塑料丝编成。现在它仍是白色的。他把表带从电筒的光线下移开,从不同角度再看,它确实还是白的。
那表带是新生所买的另一样东西。核辐射会使它变成蓝色,而蓝色在地球上代表死亡。如果因为迷路,或者不留神,一个人即使是在白天也很容易误入放射性地区。政府已尽可能把这类地区隔离开来,而且,自然也从来没有人走到城外数英里处的大面积放射性死亡区去。但是表带总是一种防辐射的安全措施。
假如它变成浅蓝色,你就可以把它拿给医院看,要求治疗。这是没有二话可说的。制成表带的化合物对辐射的敏感就跟你本人完全一样。使用适当的光谱仪器可以测定其蓝色的深浅,从而很快确定病情的严重程度。
艳蓝是致死的颜色。就和这种颜色不会再变回来一样,你也永远不会康复。到了这一步,人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根本没有治愈的可能,连一线希望都没有。你只有待在那里日复一日地挨日子,医院对你将一筹莫展,他们所能做的只不过是等着为你料理后事而已。
现在,至少表带仍是白色的。想到这一点,拜伦脑子里的轰鸣稍稍平息了一些。
那么说,辐射还不太强烈。会不会是这恶作剧里的又一招儿呢?拜伦思索了一下,断定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对任何人干出这种事。无论如何,地球上是没有这种可能的。在这里,非法动用放射性物质要构成死罪。他们把放射性看得很严重。他们必须如此。因此,不是绝对必要,不会有人干这种事。
面对这样的情势,拜伦并无惧色,他把这种想法仔细而明确地对自己陈述了一遍。所谓绝对必要,或许就是为了想谋杀他。可是,为什么呢?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目的。从他出生以来的二十三年中,从来没有结下过不共戴天的冤家对头,至少,没有如此严重。没有严重到要谋杀他的地步。
他揪着自己的短发,这条思路固然很荒诞,却又无法回避。他小心翼翼地走回壁橱,那里必定有什么发出放射线的东西,四小时以前还不在那里的东西,他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它。
这是一个每边边长不大于六英寸的小盒子。拜伦知道那是什么,他的下唇微微颤动着。这种小盒子他从来没有见过,但是他曾听说。他把计数器拿到卧室里,那种低沉的嗡嗡声就渐渐减弱,几乎完全消失。辐射是通过薄云母隔窗进入计数器的。当隔窗对着小盒时,嗡嗡声重又响起。他心里完全明白了:那是一颗辐射弹。
眼下的辐射量本身并不致死,它们只不过是一种引信而已。盒子的某个角落搁着一个小小的原子堆。短命的人工同位素将它慢慢加热,使它充满适量的粒子。当温度和粒子密集度达到一定的阈限时,原子堆就开始反应。尽管反应产生的热量足以把盒子本身熔化成一团金属,但是,它并不是以通常的爆炸,而是以大量瞬爆致死的射线来杀死半径为六英尺到六英里范围内所有生灵。其杀伤半径取决于炸弹的大小。
无法估计这个阈限何时达到。或许要不了几小时,或许就在顷刻之间。拜伦汗津津的手中似握非握地攥着电筒,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半小时前,电视电话吵醒了他。那时候,他还很平静,而现在,他知道,死神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拜伦不想死。但是,他已完全陷入绝境,四周没有任何藏身之所。
他知道自己房间的位置。它在走廊的尽头,因而,只有一面墙的隔壁以及楼上楼下有毗连的房间。楼上那房间,他奈何不得,同一层楼的邻室又在洗澡间那头。两间房间当中隔着两个相邻的洗澡间。他不能断定那里是否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这样,就只剩楼下那房间了。
他的房间里有两张折椅,以备来客之用。他操起一张,猛击地板,地板发出单调的砰砰声。他改用椅子的边缘再砸,声音越砸越刺耳,越砸越响。
每砸一下,他就等一等,听听是否能把睡在楼下房间里的人闹醒,吵得他去报告所受的搅扰。
突然,他听到一个微弱的声响,于是,砸破的椅子高举在头上,骤然停住了。声响再次传来,犹如无力的叫喊。它是从门那儿传来的。
他扔下椅子,大声地应答。他把耳朵紧紧贴住门缝。但是,门墙配合紧密,即使是在那儿,听到的声音也很模糊。
但是,他分辨得出,确实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法里尔!法里尔!”接连好几声。还说了些别的话,可能是“你在里面吗?”或者:“你怎么啦?”
他大吼叫着答道:“把门打开!”他这样吼了三、四遍,急得满头大汗。炸弹说不定立即就会爆炸。
他想,他们听到他的叫喊了。至少,有个发闷的叫喊声回答他道:“当心!有东西,有东西,轰击枪!”他明白他们叫的是什么意思,于是,赶快从门边向后退。
只听到噼啪两下尖锐刺耳的枪声,同时,他还切实感觉到房里空气的震动。紧接着,震耳欲聋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掀到屋里,光线从走廊里倾泻进来。’
拜伦一下子冲出去,使劲张开双臂。“别进去!”他大喊道:“看在地球的份上,别进去。里面有辐射弹。”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琼迪,另一个是舍监埃斯贝克,他连衣服都没穿好。
“辐射弹?”埃斯贝克结结巴巴地问道。
琼迪却说:“多大?”他手里还抓着他的轰击枪。即便是深更半夜,琼迪也打扮得衣冠楚楚,唯有他手里抓着的高能轰击枪同那身花花公子般的打扮格格不入。
拜伦只能用手势比划了一下炸弹的大小。
“好吧,”琼迪说。他看上去十分镇定,转向对舍监说:“您最好把这一带的房间撤空。如果校园里有铅板,拿到这儿来覆盖走廊。早晨以前,我不会让任何人进去。”
他回头对拜伦说:“这颗辐射弹的杀伤半径大概有十二到十八英尺。它怎么会到你屋里去的?”
“不知道。”拜伦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要是你不介意,我得找个地方坐一下。”他朝自己的手腕上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手表还在房间里。他非常想回去取出手表。
这时候,疏散行动已经开始。学生们被强行迁出他们的房间。
“跟我来。”琼迪说:“你最好也坐下。”
拜伦说:“你怎么会到我房间来的?不过,你知道,我还是很感谢你的。”
“我打电话给你,可是没有回音,因此,我就不得不来看你了。”
“来看我?”他疑心地问了一句,竭力想控制住自己局促的呼吸。“为什么?”
“来警告你,你有生命危险。”
拜伦格格地笑着说:“我发现了。”
“这仅仅是第一次,他们还会干。”
“‘他们’是谁?”
“不要在这里谈,法里尔。”琼迪说:“这事儿我们得保密。你是个受人注意的人。而我呢,可能也已经使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了。”
第二章 天网恢恢
学生休息室空无一人,里面也是黑洞洞的。在清晨四点三十分这种时候,这里几乎总是这个样子。可是,琼迪开门时还是迟疑了一下,听听里面有人没人。
“不,”他轻声说:“别开灯。我们谈话不用这个。”
“一夜漆黑,可受够了。”拜伦嘟哝道。
“我们让门半开着。”
拜伦不想争辩,他倒在紧挨身边的椅子上。门逐渐关拢,他注视着由门缝里射进来的光亮慢慢从长方形变成一条细线,现在一切都已过去,他不免哆嗦起来。
琼迪把门稳住,将他那根时髦的小手杖撑在地板上那道由门缝里射来的光亮之处。“看着这一线光亮。假如有人经过,或者门一移动,我们就会知道的。”
拜伦说:“对不起,我可不想鬼鬼祟祟。如果你不在乎,不管你要告诉我的是什么,我都会感谢你。我知道,你救了我的命,明天,我将好好谢谢你。不过,现在我只想喝上两口,再痛快睡一觉。”
“你的心情不难理解。”琼迪说:“不过,看来,你大概已暂时地避免了长眠不醒,我想使这种暂时变得更久。你是否知道,我认识你父亲?”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拜伦扬起双眉,那神态犹如掉入雾里云中。他说:“他可从来不曾提起他认识你。”
“他要是提起过,我倒要觉得诧异了。他并不知道我在这里所用的名字。顺便请问,最近你父亲有消息吗?”
“你问这个干吗?”
“因为他处境极端危险。”
“什么?”
半明半暗中,琼迪摸到拜伦的胳膊,把它紧紧地攥住。“注意!请把你的嗓门保持在先前那个响度上。”拜伦这才明白:他们一直是在悄声耳语。
琼迪接着说:“说得更明确些,你父亲已经被拘留。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我当然不知道。谁拘留了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干吗要来搅扰我?”拜伦的太阳穴颤动着。“希伯奈特”加上差点丢掉性命,那两件事使他无法回避这位紧挨他坐着的不动声色的花花公子,他的耳语虽轻却如雷贯耳。
“可以肯定,”耳语声接着说:“你父亲干的工作想必你也略有所知。”
“要是你认识我父亲,你就应该知道,他是怀德莫斯的牧场主。这就是他的工作。”
琼迪说:“啊。除去我正在为你冒着生命危险这一点外,你没有理由非得信任我。不过,你能告诉我的一切我都知道。比方说,我知道你父亲一直在密谋反对泰伦人。”
“没有的事。”拜伦神情紧张地说:“今夜你帮了我的忙,但这并没有赋予你这样谈论我父亲的权利。”
“你这样躲躲闪闪并不聪明,年轻人,你在浪费我的时间。你难道不明白,形势已不允许你再支吾搪塞?老实告诉你,你父亲已被泰伦人抓去,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
“我不相信你的话。”拜伦挺直上身回答。
“我的地位使我能够知道这一切。”
“我们别再谈这个了,琼迪。我对神秘事件毫无兴趣,而且,你的用意也叫我讨厌,你是要……”
“说吧,要什么?”琼迪的声音也有点不那么优雅了。“告诉你这些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要提醒你:虽然你不愿相信我告诉你的消息,可我却从中清楚地看到,可能有人要暗害你。仔细想想刚才发生的事吧,法里尔,我的话是真是假你好好判断一下吧!”
拜伦说:“你重新再讲一遍,直截了当些,我听着。”
“那好!法里尔,尽管我把自己假装成一个织女星来的人,我想你还是可以知道我是你星云王国的同胞。”
“听你口音似乎有这种可能。不过,这无关大局。”
“不,有关大局,我的朋友。我到这里来,是因为跟你父亲一样,我也不喜欢泰伦人。他们压迫我们的人民已经整整五十年,时间不短了。”
“我不是政治家。”
琼迪的话音又一次发毛了。“哦,我可不是他们的特工,想来找你麻烦,我在告诉你事实真相。一年前,他们把我抓了起来,就象现在把你父亲抓起来一样。但是,我设法跑到地球上来了。我想在我准备回去之前,这里大概还不会出事。有关我的情况,需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
“我并没问你这些。先生。”拜伦无法使自己的口气更加缓和一些。琼迪煞有介事的辞令引起了他的反感。
“这我知道。但是,至少必须告诉你这么些情况。因为,我就是这样才遇到你父亲的。他和我一起工作,或者,确切地说,我和他一起工作。他认识我,不过不是以奈弗罗斯星上最显赫的贵族的公开身份认识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黑暗中,拜伦徒劳地点点头说:“明白。”
“那就不必多说了。我在这里甚至也保持着情报来源,我知道他已被监禁。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消息。假如这还不过是一种揣测的话,那么,企图加害于你的那种尝试已经充分证明了它。”
“何以见得?”
“假如泰伦人抓了你父亲,难道他们还能让他儿子逍遥自在吗?”
“你是不是想要对我说,辐射弹是泰伦人安在我房里的?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难道你不清楚他们的处境?泰伦人统治着五十个星球,他们统治的人数是他们自己的一百倍。处于这样的境地,单用武力是不足以维护其统治的。于是,卑鄙勾当,阴谋诡计,行凶暗杀便成了他们的拿手好戏。他们在太空中布下的罗网又大又严密。我确信,这罗网从五百光年之外一直延伸到地球。”
拜伦仍然沉沦在梦魇之中,远处传来铅防护板搬进走廊的微弱声响。他的房间里,计数器一定还在嗡嗡作响。
他说:“你这话不对。这个星期我就要回奈弗罗斯星去,他们会知道这一点,何必在这里杀死我?如果他们等一等,就可以把我搞到手。”因为抓住了琼迪的破绽,他感到宽慰,满心相信自己的推理。
琼迪向拜伦挪近一点,他那香气扑鼻的呼吸拂动着拜伦太阳穴上的头发。“你父亲德高望重。他的死亡——一旦遭到泰伦人的拘留,那么,他就很可能被处决,你必须正视这一现实——甚至将引起泰伦人正在试图豢养的战战兢兢、俯首贴耳的奴隶族的不满。而作为怀德莫斯的新任牧场主,你可以把这种不满情绪组织起来。而把你处决则将给他们造成加倍的危险。造就英烈并非他们的目的。不过,假如你是在遥远的星球上死于非命,那对他们来说,就省事多了。”
“我不信你的话。”拜伦说。这句话已经成了他唯一的挡箭牌。
琼迪站起身,扯了扯他那副薄薄的手套,说:“太过分了,法里尔。假如你不是装得如此一无所知,你扮演的角色会更令人信服。你父亲很可能为了保护你而不让你知道现实情况,可我还是不相信你能完全不受他的信念的影响。你对泰伦人的憎恶不能不是你父亲本身的一种反映,你不得不准备好与他们斗争。”
拜伦耸耸肩。
琼迪说:“他甚至可能已经预见到你成年后的未来,而决计使用你。你在地球这里比较方便。有可能让你将接受的教育与某种使命——一种一旦败露,泰伦人必定会杀死你的使命结合在一起。”
“这是无稽之谈。”
“是吗?那好吧。假如我现在所讲的不能说服你,那么事实以后会使你相信的。还会有暗害你的尝试,而下一次他们会成功的。从此时此刻起,法里尔,你是必死无疑的了。”
拜伦抬起头。“慢着!这事牵涉到你的什么私人利益?”
“我是个爱国者。我想看到各个星云王国重新获得自由,有他们自己选择的政府。”
“不,我指的是你的私人利益。我不能光听信理想主义,因为我不会相信你的理想主义。如果我的话冒犯阁下,那我向你道歉。”拜伦执拗地冲着琼迪劈劈啪啪开了一通火。
琼迪重新坐下。他说:“我的土地被没收了。在我流亡之前,那种被迫听命于那班侏儒的日子实在不是滋味。就是从那时候起,向往做个泰伦人来到之前我祖父那样的人的愿望,变得比任何时候更加强烈。难道这还不足以构成需要进行一场革命的实际理由吗?你父亲将是这场革命的领袖。假如他不行,那就该由你来担当!”
“我?我才二十三岁,而且对所有这些一无所知。你可以另找更合适的。”
“毫无疑问,我可以另外找人。但是,任何其他人都不是你父亲的儿子。假如你父亲遇害,你将成为怀德莫斯牧场的牧场主,而作为怀德莫斯的牧场主,即使你还只有十二岁,而且是个白痴的话,你也会对我很有用处的。我需要你跟泰伦人要干掉你的理由是一样的。就算我对你的迫切需要还不足使你相信,那么,你总不会连他们迫切需要干掉你也不相信吧。在你的房间里有一颗辐射弹。这只能意味着有人要杀死你。那还会有谁想要杀你呢?”
琼迪耐心等待着拜伦,他听到拜伦低声回答。
“没有人,”他说:“我想不出有谁要杀死我。那么说,我父亲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把它看作战争的伤亡吧。”
“你以为这一来就能让我好受些?他们说不定哪天会给他立一座纪念碑,纪念碑上还会镌刻着从一万英里以外的太空中都能看到的那种辐射出光芒的铭文吧?”他的声音开始有点粗糙。“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使我高兴吗?”
琼迪等他往下说,可是,拜伦不再作声。
琼迪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家去。”
“这么说,你还是不明白你自己的处境。”
“我说过了,我要回家。你想要我干什么?要是我父亲活着,我要把他从那里救出来。如果他死了,我就要……我就要……”
“安静些!”年龄较大的琼迪声音冷静而不快。“你这样哇哇乱叫,简直就象小孩子一样。你不能去奈弗罗斯星。难道你不明白你不能去?我是在对一个吃奶的孩子说话,还是对一个有理智的青年说话?”
拜伦喃喃地说:“那你说怎么办?”
“你知道罗地亚星的总督吗?”
“那个泰伦人的朋友?我知道这个人。我知道他是谁,星云王国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是谁。他是欣里克五世,罗地亚星的总督。”
“你可曾见过他?”
“没有。”
“这就对了。假如你没见过他,你就不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低能儿,法里尔,我绝不言过其实。但是,当泰伦人没收怀德莫斯牧场时——象过去我的土地被没收一样,怀德莫斯也将被没收——他们会把它赏给欣里克。泰伦人觉得欣里克那里太平无事。你应该到那里去。”
“为什么?”
“因为,至少欣里克对泰伦人有些影响,象一个专营溜须拍马的傀儡可能会有的那种影响。他可以设法使你重新取得失去的位置。”
“我看不出这是为什么。他倒是更有可能把我引渡给他们泰伦人。”
“的确有这种可能,但你会提防着它。经过斗争,你有可能躲过这场灾祸。记住,你的头衔很宝贵,也很重要,但这不是一切。从事秘密活动的人首先必须讲求实际。人们出于对你的名字的好感与尊敬.会云集在你的周围,但是,要掌握住他们,还得要钱。”
拜伦思索着。“我需要有时间来作出决定。”
“没时间了。当辐射弹放到你房间里的时候,你就没有了时间。让我们行动吧。我可以给你一封到罗地亚星欣里克那里去的介绍信。”
“哦,你跟他那么熟?”
“你总是这种疑神疑鬼的,是吗?我曾代表林根星的君主率领使团到过欣里克的宫中。那个笨蛋多半已经记不起我来,但他不敢流露出他已忘记。这封信将作引荐之用,随后你可以相机行事。早上,我会给你把信写好。中午有一班飞船去罗地亚星。票,我给你。我也走,不过,我走另一条路线。别耽搁。你在这里的事都办完了?”
“只等颁发文凭。”
“一纸大学文凭。它对你说来很要紧吗?”
“现在不。”
“你有钱吗?”
“足够了。”
“很好。钱太多了反而惹人怀疑。”他厉声说道:“法里尔!”
拜伦从一种几乎是精神恍惚的状态中震醒过来,问道:“怎么?”
“回到大伙儿当中去。别对任何人说你要走,让行动自己说话。”
拜伦默默地点点头。他内心深处想的是:他的使命没有完成,而且,也正因为如此,他辜负了眼看就要死去的父亲。一阵徒然的悲苦折磨着他。他本来可以聆听更多的教诲,可以分担一部分危险,而且本不应当让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行事。
而现在,他知道了,或者说,至少较多地了解到,在秘密活动中父亲所起的作用。这给他要从地球档案馆取得的文件增添了一层重要性。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去搞文件;没有时间觉得诧异;没有时间去拯救他父亲;或许,连活下去都没有时间了。
他说:“我会按你说的去做,琼迪。”
桑德·琼迪在宿舍的台阶上停了停,向外扫视了一下大学的校园。显然,他的眼神里毫无赞美之意。
砖铺的走道别扭地蜿蜒穿过人为造就的乡村式校园。自古以来,所有的城市大学都喜欢采用这种格局。琼迪迈下走道,城里独一无二的一条主要大街灯影闪烁,展现在他眼前。越过大街再往前看,是地平线上那永恒不变的放射性蓝色。这片蓝色,在白天被淹没,不过在此刻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它,是史前战争无言的见证人。
琼迪仰望天空,凝神思索了一会儿。自从泰伦人到来,突然结束了星云以外的太空里四散分布、战争不休的二十几个政治实体的单独生活以来,至今已有五十多年。现在,令人窒息的宁静突然过早地笼罩在他们头上。
那场使他们遭受晴天霹雳般打击的风暴,已经变成他们至今尚未从中复元的某种东西。它仅仅留下一点骚动,一点此起彼伏,不时地徒然搅扰各星球的骚动。要把这些骚动组织起来,使之成为一次时机成熟和一举成功的起义,将是一个长期而艰巨的任务。嗯,他隐居地球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是回去的时候了。
此刻,本土星球的其他人大概正设法在他房间里与他联络。
他迈开大步走去。
走进房间,琼迪就收到了载波束。这是一种个人专用的载波束。迄今为止,还不用担心它对通讯者的安全会有什么威胁,同时,通讯者的秘密也绝对不会泄漏。无需正规的接收机,也不用金属物与导线之类来俘获那些飘然而至的微弱电子波,这些电子波从五百光年距离以外的一个星球上,凭借着脉冲穿过超太空向地球涌来。
他房间里的空间也被极化了,准备用来接收载波束。房间的结构井然有序。除去通过接收,无法侦察出这种极化。而在这个特定的空间内,只有他自己的脑子可以充当接收机,因为,只有他本人的神经——细胞系统的电学持性才能与携带信息的载波束的振动发生谐振。
信息与他本人脑电波的独特性能同样机密。在整个宇宙中,因为有成千亿上万亿的人,所以,两个完全相同的可能性是一与二十位数之比。这就足以便任何人都没有可能截获别人的专用载波束。
那呜呜作响穿过无边无际的超太空向他传来的呼叫在琼迪的脑子里产生响应。
“……呼叫……呼叫……呼叫………呼叫……”
送放不象接收那样容易。需要一个机械装置来产生极其特殊的载波束,把信息送回星云以外的联络点,这个装置就在他右肩的半饰扣里。当他一踏进那个极化空间,它就自动开始工作。此后,他只需有目的地思考和集中注意力,即可发报。
“我在这里!”无需更加明确的识别信号。
单调的呼叫信号停止了它的一再重复,变成一些在他的头脑中成形的语句。“向你问好,先生。怀德莫斯已被处死。当然,消息尚未公布。”
“我并不感到意外。还有谁受牵连?”
“没有,先生。牧场主始终没有任何口供,真是个忠勇之士。”
“是的。不过单凭忠勇是不行的,否则,他未必会被捕。稍微胆小一点可能不无益处。不要紧!我已经和他的儿子——新牧场主谈过。他已经遭到过一次死亡的威胁。我们要用他。”
“是不是可以请问一下,怎么用,先生?”
“最好由事实来回答你的问题,现阶段要我预言以后会发生的情况显然为时过早。明天,他将出发去拜访罗地亚星的欣里克。”
“欣里克!这个年轻人将会经历一次可怕的冒险。他是否知道……”
“我已尽我所知告诉了他,”琼迪厉声答道:“在他没有证明自己的可靠性之前,我们不能过于信任他。在现时的情况下,我们只能把他和其他人一样看作是送去冒险的人。他是值得牺牲的人,完全值得。别再在这里与我联系,我即将离开地球。”
做了个结束的姿势,琼迪从精神上切断了这次联络。
他静静思考着白天和夜里发生的所有事件,权衡着每一事件的得失。慢慢地,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所有的事情都已安排妥善,现在,这出闹剧会自己一幕幕演下去。
一切依计而行,绝对万无一失。
第三章 机会与手表
太空船脱离行星引力束缚的最初一小时,飞行平淡无奇。启程时的纷乱情景,简直就象太古时代某条河流上第一艘由挖空树干制成的独木舟启航时的情形一样。
你有自己的舱房;行李有人照看;对于周围环境的陌生感和人们漫无目的地硬挤乱推,使你一开始就觉得不自在。最后一刻是一片亲昵的呼喊,然后,渐渐趋于平静,可以听到密封过渡舱沉闷的铿锵声。接着,空气发出缓慢的丝丝声,过渡舱象一枚巨大的钻头自动向里旋入,形成气密密封。
随后,是一阵奇特的寂静。红色信号灯在每间舱房里闪亮:“请穿好加速服……请穿好加速服……请穿好加速服。”
乘务员沿着走廊急速穿行,他们在每扇门上略敲一两下就猛地推开门:“对不起,请穿上加速服。”
加速服冰凉、贴紧而别扭,穿上它虽然颇费一番工夫,但却能使你置身于一种液压系统之中,这种液压系统会减少起飞时使人晕眩的压力。
远处,核动力马达发出隆隆的轰鸣,飞船以小功率作大气层机动飞行。紧接着,随着液压加速服的油液徐徐压缩而产生后退。你几乎是无止无休地后退。然后,加速度减小,你再慢慢地前移。如果在这个阶段能幸免于晕船,那么,在整个旅途中你也许不用再担心太空晕船了。
旅途开始的头三小时里,观光室不对旅客开放。当大气层被抛到后面,观光室的双道门准备开启的时候,门口排起了等待观光旅客的长蛇阵。这里面,不仅有来自各行星的百分之百观光客(换句话说,也就是那些从来没有到过太空的人),而且还有相当一部分经验比较丰富的旅行者。
毕竟,从太空中俯瞰地球是旅客“必不可少的节目”之一。
观光室是飞船“表皮”上的一个泡罩,两英尺厚,弧形,用钢铁般坚硬的透明塑料制成。可伸缩的铱钢外壳保护它免受大气及其灰尘微粒的摩擦。此刻,外壳已经缩回,灯光熄灭,大厅里座无虚席。人们透过泡罩向外凝视,地球的光辉照亮了他们的脸颊。
地球悬浮在观光室下方,它象一个橙蓝白相间、闪闪发亮的巨大气球,半个地球几乎完全被太阳照亮。云间露出的陆地,是一片荒漠的橙色并稀稀疏疏夹杂着几条绿色的细线。地平线上,湛蓝的海洋与漆黑的太空相接,显得分外突出。地球周围墨玉般明净的天空中布满星斗。
那些注视着的人们耐心地等待着。
他们想要观赏的并非阳光普照的那半个地球。由于飞船以微小的、不引人注意的侧向加速度飞离黄道,光耀夺目的地球极冠转入视线之中。夜晚的阴影缓缓吞噬着地球,辽阔的欧亚非世界岛庄严地登上了舞台,它的北边在“下”,南边在“上”。
病态而不毛的土地把它可怖的面目隐藏在由夜晚造成的珠光宝气之中。放射性使土地犹如一片蓝色晶莹的大海汪洋,以奇异的花彩闪耀发光。这似乎是在告诉人们:在用以抵御核爆炸的力场防卫系统研制成功之前,整整一代人的时间里,核弹是以怎样的方式来到地球的。力场防卫系统的研制成功,使得其他星球不可能再用这种方式来实现自我毁灭了。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观光客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地球,直到地球在那无边的黑暗中逐渐变得象半枚明亮的小硬币。
拜伦·法里尔也在观光的游客中向。他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两只胳膊搁在扶把上,两眼出神,郁郁沉思。没想到他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离开地球。他是以一种不适当的方式,坐上一艘不适当的飞船,到一个不适当的目的地去。
他那黝黑的手臂蹭着了下巴上的短须茬,他懊悔早上没有刮一下。待会儿,他得回自己舱房去修修边幅。可是,此刻他不太愿意离开。这儿有人。回到他自己房里,他将孤单单一个人待着。
或许,那正是他得离开这里的道理?
他不喜欢现在这种新感觉,这种受人追逐、无亲无友的感觉。
所有的友谊都已烟消云散。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从他让电话吵醒的那瞬间起,友谊就已枯萎。
甚至还在宿舍里。他已经变成一个令人头痛的人物。他与琼迪在学生休息室谈完话回来,埃斯贝克那家伙就冲着他噼哩啪啦地轰了一通。他神情慌乱,声音尖锐刺耳。
“法里尔先生,我正在找你。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意外事故。我不懂,那是怎么搞的。你能解释吗?”
“不,”他几乎在喊着说。“我不能。什么时候我能回自己房间把东西取出来?”
“早晨肯定可以了。我们已设法把测试仪器拿到这房间里检测过,放射性痕量已不再高于正常的环境放射性标准。你能逃过这场灾难真是万幸。要不,再过几分钟,你就完了。”
“是啊,是啊,不过,不瞒你说,我想要休息了。”
“天亮以前请用我的房间,余下几天,我们会重新给你安排住处。噢,对了,法里尔先生,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还有一件事。”
他这会儿态度异常客气,在他那过分抑扬顿挫的语调中,拜伦差不多能听出他要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还有什么事?”拜伦厌倦地问。
“你可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人想……,呃——作弄你?”
“象这样作弄我?我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当然,校方最不高兴由于这场意外事故而出名。”
他怎么老是把这次事件叫做“意外事故”!拜伦冷冷地答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但是,不要担心。我对调查和警察不感兴趣。我不久就要离开地球,我也同样不愿意我的计划被打乱,我不会提出任何诉讼。毕竟,我还活着。”
埃斯贝克几乎是暗暗松了口气,他们对他的要求就是如此。没有什么不愉快,这不过是一件将被遗忘的意外事故。
早晨七点钟,他回到自己原先的房间,房间里寂静无声,听不到壁橱里的嗡嗡声。辐射弹不复存在,计数器也不见了,大概都让埃斯贝克拿去扔进湖里了。这样做实属毁证灭迹,不过,那是校方的心腹之患。他把他的东西扔到手提箱里,然后打电话给值班员另外要个房间。他注意到,灯又亮了,当然,还有电视电话,也开始正常工作,昨晚唯一的残迹是歪斜着的门和上面已经熔化的锁。他们另给了他一个房间。这对那些想要探听他意向的人,无疑是证明他要住下去。然后,他用宿舍大楼的电话要了辆空中出租汽车。他认为,谁也没有看到他打电话。让学校对他的失踪困惑不解去吧,他们爱怎么想都行。
在宇航港,他见过琼迪一面。见面时,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琼迪什么也没说,就跟完全不认识他似的。但是在他过去之后,拜伦手里有了一个样子普普通通的黑色小球。那是一个专用宇宙容器和一张去罗地亚星的飞船票。
他瞧了那个小球状宇宙容器一眼。容器没有封口。后来他在自己舱房里读了介绍信,那封信不过寥寥数语。
观光室里,拜伦看着地球随时间流逝而慢慢消失,有一段时间,他想到桑德·琼迪身上。琼迪象旋风般闯入他的生活,先是救了他的命,然后又驱使他走上一条从未尝试过的新的生活道路。以前,他对这个人的了解非常肤浅。拜伦知道他的名字,他们邂逅时,他只是点点头,偶尔寒喧几句,仅此而已。他至今不喜欢这个人,不喜欢他的冷若冰霜,他的衣冠楚楚,以及他那过于做作的品性。然而,这一切与眼下的事没什么关系。
拜伦焦躁地擦擦他的小平头,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实际上非常希望琼迪能出现在他面前。至少,这人能主事。他知道该做些什么;他知道拜伦该做些什么;他促使拜伦这样去做。而现在,拜伦形单影只,他感到自己太年轻,无依无靠,举目无亲,而且,几乎还有点胆怯。
在这整个思索的过程中,他竭力不去想他父亲。因为,想也没有用。
“梅莱因先生。”
这个名字连着叫了两三遍之后,拜伦才恍然觉得有人恭敬地拍着他的肩膀,他抬起头来。
传令机器人又叫了一声:“梅莱因先生。”拜伦两眼发楞,大约有五秒钟光景,他才突然想起,那是他现在用的名字。这个名字用铅笔轻轻地写在琼迪给他的飞船票上,舱房就是用这个名字订的。
“嗯,什么事?我是梅莱因。”
机器人肚子里的录音带转动,以很微弱的嘶嘶声传送出信息。“我奉命通知您:您的舱房换了。您的行李已经搬好。假如您见到事务长,他会把新钥匙给您。我们相信,这样做不会给您带来不便。”
“这是怎么回事?”拜伦在座位里忽地转过身来。还在观赏宇宙风光的那些越来越稀稀落落的几簇旅客,把目光投向爆发出声音的地方。“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与一架仅仅是在执行自己功能的机器人争辩,是没有用处的。传令机器人恭敬地点点它那金属制成的头,它脸上那种固有的、模仿人类讨好的微笑依然一成不变。然后,它转身走去。
拜伦大步跨出观光室,走到门口那个军官跟前,用一种比他预想中更激烈的口吻说:“听着,我要见飞船长。”
那军官毫无诧异之色。“先生,有要紧事吗?”
“非常要紧。他们刚才没有征得我同意,就把我的舱房换了,我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拜伦也感到自己有点责小过以大难,可这是因为他的愤懑郁积已久。他几乎被杀害;他被迫象个躲躲闪闪的罪犯那样离开地球;他正在到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作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的事情,现在上了飞船,他们还要胡乱摆布他,这种局面该结束了。
然而,在这整个过程中,他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要是琼迪处在他的地位,所作所为就会有所不同,也许要聪明些。哎,他毕竟不是琼迪。
军官说:“我去叫事务长来。”
“要是您希望见船长,那么,”他用挂在翻领上的小型飞船用通话机简短交谈地几句之后,彬彬有礼地说:“你将会得到邀请。请稍候片刻。”
赫姆·高代尔飞船长是个身材相当矮小而结实的人。拜伦进去时,他有礼貌地站起身,隔着书桌与他握手。
“梅莱因先生,”他说:“我们不得不打扰您,我感到很抱歉。”
他长着一张长方脸,一头铁灰色头发。短短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比头发稍黑一点。他的脸上有一种永不凋零的笑容。
“我也感到遗憾。”拜伦说:“我订好一个卧舱,因而我有权利住这个卧舱。我认为,未经我同意,即使是您,先生,也无权随意调换。”
“对,梅莱因先生。但是,你知道,这事相当紧急。启航前的最后一分钟,来了一位要人。他坚持要搬到离飞船引力中心较近的卧舱去住。他心脏不好,应该使飞船对他的引力作用尽可能小些,这很重要,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好吧。那么,为什么单单看中我的房间?”
“总得有人要搬的。您只身旅行,又很年轻,我们认为,引力作用稍大一些对您说来不会有问题。”他的眼睛下意识地上下打量着拜伦那高六英尺二,虎背熊腰似的身躯。“再说,您会看到,新房间比原来那间更加高级。换个舱房您并不吃亏。真的,一点不吃亏。”
飞船长从书桌后面走出来。“由我来带您到新的舱房去好吗?”
拜伦觉得不便再有什么抱怨,整个事情看来既有道理,又没道理。
他们离开拜伦的舱房时,飞船长说:“明天晚上,您是否肯赏脸,来和我共进晚餐?我们首次跃迁预定那时候进行。”
拜伦心不在焉地答道:“谢谢,我感到十分荣幸。”
然而,他感到这一邀请很蹊跷。即使飞船长只是想安抚他,采取这样的方式也肯定是大可不必的。
飞船客厅中的长桌子很长,占去客厅整整一面墙的长度。拜伦发现自己坐在靠近桌子中间的位置上,不适当地居于首席。然而,他的座位名片明明白白放在他面前。乘务员请他入座时并无丝毫犹豫,不会有什么差错。
拜伦并没过分谦让。作为怀德莫斯牧场主的儿子,他从来不必养成此类素质。然而,作为拜伦·梅莱因,他本应是个地地道道的普通老百姓,而这些事情是不应该发生在普通老百姓身上的。
举例来说,关于新的卧舱,飞船长说得完全正确:新房间更加高级。他原先的房间正如飞船票上写明的是个三等单人舱,而现在换给他的是头等双人舱。附带一个浴室,当然是供他一个使用的。浴室外里还装有隔成小间的淋浴设备和空气干燥器。
这里简直是个“军官国度”,穿制服的人几乎占绝对多数。午饭盛在银餐具里送到他房间里,理发师临晚饭前突然到来,所有这一切或许对乘坐太空班船奢华的头等舱旅客来说是应有的招待,但对于拜伦·梅莱因来说,却是过分优惠了。
优惠得简直太过分了:因为在理发师来的时候拜伦刚好作了一次午后散步回来。散步时他沿着一条故意修成曲折蜿蜒的走廊穿行。一路上,不论他拐到哪里,都有船员值班——彬彬有礼,亦步亦趋。他设法甩掉他们之后,来到他原先那间D140号舱房。那舱房他还从来没去睡过。
他停下来点上一支烟。在这段时间里,眼前仅有的一个旅客拐进一条走廊。拜伦很快按了一下灯光信号器,可是没有回答。
他原来的那把钥匙还没让他们收走。毫无疑问,那是出于疏忽。他把银制长方形金属薄片插进钥匙孔,铝套里那个铅制不透明体的独特图案使小小的光电管发生作用,门打开了,他向里跨进一步。
这就是他要做的一切。他退出舱房,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有一件事他顿时清楚了:他原先的那间房并没人住,既没有心脏衰弱的要人,也没有其他人。床和家具整洁明净,看不见行李箱,也没有盥洗用品,根本没有人居住的迹象。
这么说,他们把他包围在奢华的环境里,为的仅仅是要阻止他采取进一步行动返回他原先的房间。他们是在贿赂他,要他乖乖地离开他原先那间舱房。可是,为什么呢?他们是对那间房间感到兴趣,还是对他本人感兴趣呢?
此刻,他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坐在长桌边。当飞船长走进客厅,跨上放长桌的高台就座时,他和其他人一样有礼貌地起身致意。
他们为什么要给他换房间?
飞船上乐声荡漾,客厅与观光室之间的隔墙已经撤去。暗淡的灯光给整个大厅抹上了一层橙红色。可能因为最初的加速,或者由于第—次经受飞船各部分之间微小的引力差之后有可能引起太空晕船,而其最难受的阶段现在已经过去,所以,客厅里挤满了人群。
飞船长将身子微微前倾,对拜伦说:“晚上好,梅莱因先生。您觉得新房间怎么样?”
“简直太满意了,先生。只是对我的生活方式来说,似乎太阔绰了些。”拜伦以一种平板单调的声音答道,他仿佛看到飞船长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的神情。
上甜食时,观光室透明塑料泡罩上的外壳平稳地缩回麻孔中,灯光暗到近乎熄灭。黑沉沉的巨大天幕上既不见太阳、地球,也没有其他行星。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银河——银河系透镜的纵向景象。它在坚硬而明亮的众星之间形成一条对角线光迹。
谈话的声浪不知不觉平静了下来。座位转过向,大家都面朝星星。宴会上的宾客变成了观众。悠扬的音乐变成了轻声的耳语。在逐渐形成的安谧气氛中,扩音器里传来了清晰而平稳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进行首次跃迁。我想,你们大多数人至少在理论上知道什么是跃迁。然而,你们中有好多人——事实上有一半以上——从来没经历过跃迁。我特别要对后者讲几句话。
“所谓跃迁,算得上名副其实。在时空结构本身中,物质运动的速度不可能超过光速。这是一条由传说中的古人爱因斯坦首次发现的自然规律。除去这条规律外,大概还有好多成就得归功于他。显然,在静止时间里,即使以光速运动,也要花若干年才能到达别的恒星系。
“因此,人们跳出时空结构进入几乎不为人所知的超太空领域。在超太空里,时间和距离没有任何意义。这好比穿过狭窄的地峡从一个海洋进入另一个海洋,而不是在海洋上绕过大陆去走相同的距离。
“当然,进入被有些人称之为‘太空中的太空’的超太空,需要巨大的能量,而且为了确保飞船在适当的地点重新回到通常的时空里,还需要大量精巧的计算。耗费这些能量与智力换来的成果是:可以在零时刻内通过无比遥远的距离。只有这种跃迁,才使星际旅行得以实现。
“我们即将进行的跃迁大约在十分钟后开始。诸位将预先得到通知。最多不过有一点稍纵即逝的轻微不适,所以,我希望你们大家保持镇定。谢谢诸位。”
飞船上的灯火全部熄灭,唯有星星仍然在那里闪烁。
仿佛过了好长一会儿,忽然,空气中回荡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它通知人们:“跃迁将在一分钟后准时进行。”
接着这个声音开始倒数读秒:“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五……三……二……一……”
一切似乎都发生了顷刻中断,人们只是在内心深处微微感觉到一点飞船颠动的冲击。
在无穷大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一百光年已经过去,刚才还在太阳系边缘航行的飞船,现在已经是星际空间的纵深游弋。
拜伦身边,不知是谁声音颤抖地说:“快看,星星!”
一刹那间,这耳语声不胫而走,传遍整个大厅,餐桌边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看呀!星星!”
就在这同一个无穷大分之一秒内,星象亦翻然一新。浩潮无垠的银河系,其中心部分由这一头到那一头延展三万光年之遥。眼下,飞船离银河系中心比较近了,星星的数目也越来越多。它们象细微的粉末撒满黑天鹅绒似的真空,与附近星星的偶然闪烁交相辉映。
拜伦虽无游兴,此时却油然想起一首诗的开头部分。那诗是他首次太空旅行时所作,那太空旅行第一次把他带到现在离他越来越远的地球。当时他还只有十九岁,正是多愁善感的年岁。他的嘴唇默默地蠕动着:
皎洁轻轻薄雾,繁星似尘
围绕环宇;
顿感视野抒展,茫茫宇宙,
尽收眼底。
接着,灯火重放光明。拜伦的遐想猛地从太空收回。他又重新回到太空班船客厅的现实中。晚餐将近结束,嗡嗡的谈话声重又变得无聊乏味起来。
他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手表,然后,又把手表慢慢移到眼前,目不转睛地凝视了一分多钟。这就是那天夜里他遗忘在卧室里的那只手表,它经受了辐射弹致人死命的放射线。第二天清晨,他把它和其他物品收合在一起。自那以后,他对它看了有多少次?多次他盯着它看,一心只注意到时间,而全然没有留意它大声疾呼地告诉他的另一个消息。
塑料表带呈现的是白色,不是蓝色。不错,确实是白色。
渐渐地,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终于水落石出。多么奇妙啊,一个事实就能澄清所有的混乱。
他忽地站起身,低声说道:“请原谅,少陪了。”在飞船长之前离座是一种失礼行为,但是,这时,对他来说这一点并不重要。
他没有去等无引力电梯,而是快步如飞地走上坡道,匆匆赶回自己的卧舱。他锁上身后的房门,迅速查看了一下浴室和壁橱。他并不真正希望抓住什么人。他们要干点什么的话,一定在数小时以前就干完了。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行李。他们已经把他的行李彻底翻查过。而且几乎不留任何表明他们来过又离去的痕迹。他们小心地抽走了他的身份证明,一包父亲给他的信。甚至还有装有球状容器中的那封给罗地亚星欣里克的介绍信。
这就是他们给他换房间的道理。他们既不对老房间,也不对新房间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只是换房间这个过程的本身。他们一定有一个小时左右合法地——太空在上,这就叫合法——照看他的行李,并由此而达到他们自己的目的。
拜伦在双人床上坐下,狂怒地思索着,可是却无可奈何,束手无策。圈套布置得天衣无缝,一切都是依计而行。要是那天夜里没有完全意想不到地把手表留在卧室里的话,他甚至事到如今还不会明白泰伦人在太空中布下的罗网有多么严密。
舱房的门铃轻轻地“嘟”一响。
“进来。”他说。
进来的是乘务员,他毕恭毕敬地说:“飞船长希望知道他是否能为您效劳。您离开餐桌时看上去好象不太舒服。”
“我很好。”他说。
他们盯得多牢!此刻他已明白,他无路可逃,飞船正客客气气,但却确凿无疑地送他去死。
第四章 自由了吗
桑德·琼迪冷冷望了对方一眼。他说:“你是说,不见了?”
里采特摸摸通红的脸。他说:“有样东西不见了。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当然,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那份文件。关于它,我们所知道的是:这份文件的年代在地球古历的十五至二十一世纪之间,而且,它是一份具有危险性的文件。”
“有没有确凿理由可以认为,不见的文件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份?”
“只是间接的推测:地球政府严密看守着这份文件。”
“那算不得理由。地球人对有关史前银河系的任何历史文件都怀有崇敬的心理。那是他们对传统的一种荒唐的崇拜。”
“但是,这份文件已经被盗,而他们至今还不曾将这一事实公诸于世。他们为什么要守住那只空柜子呢?”
“我可以想象得到,他们宁愿守住那只空柜子,也不愿被迫承认神圣的纪念物被盗。然而,我不能相信,年轻的法里尔终于将它搞到了手。我想,你一直在注意着他的行动。”
对方微笑着说:“他没搞到手。”
“你怎么知道?”
琼迪的特工不动声色地讲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因为,那份文件已经失踪二十年了。”
“什么?”
“二十年来一直不见其踪影。”
“那么,这就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那份。因为,牧场主知道存在这么一份文件,还是不到六个月前的事。”
“那么,有人在他之前十九年半就已经捷足先登了。”
琼迪沉思一会儿之后说:“不要紧,关系不大。”
“为什么?”
“因为,我来地球已经好几个月。在我来此之前,很容易相信在这个行星或许会有一些有价值的情报资料。但是,现在再想想,当地球还是银河系唯一有人类居住的行星时,它在军事方面是相当原始的。他们所发明的唯一值得一提的武器,是拙劣而低效的核反应炸弹。即使是对于这种武器,他们也还没有研究出一种合理的防卫系统。”他的手臂风雅地一挥,指着厚厚的混疑土墙外,远处地平线上闪烁着令人头晕目眩的放射性蓝光。
他继续说:“作为一个暂栖此地的人士,这一切我看得清清楚楚。假如有人认为从一个军事技术处于这种水平的社会中能学到什么的话,简直是可笑的。但是,始终时髦的看法是:地球上有失传的艺术,失传的科学,而且总是有这么些人,他们崇尚原始主义,并对地球的史前文明提出种种荒谬的论断。”
里采特说:“然而,牧场主是个聪明人。他明确告诉我们,这是他所知道的最危险的文件。你还记得他是怎么说的吧,我还背得出来。他说:它对泰伦人来说是灭亡,对我们来说,同样也是灭亡。但是,它却可能意味着银河系最终将得以永生。”
“象所有的人一样,牧场主也会犯错误。”
“想想吧,先生,我们对文件的性质一无所知。譬如说,它可能是某人从未发表过的实验室笔记。也可能是一种同地球人从未承认过的武器有关的东西,一种表面上看去并非武器的东西……”
“胡说。你是个军人,你应该清楚。假如说,有一门人们在不断而且成功地加以探索的科学技术的话,那就是军事科学技术。决没有经过一万年这么久还不为人们认识的潜在武器。我想,里采特,我们要回林根星去。”
里采特耸耸肩膀。他并不信服。
琼迪更是一千倍地不相信,文件被窃,这就说明有问题。它竟然值得偷!现在,说不定银河系人人都有一份。
他不由地想起,泰伦人可能得到了它。牧场主在这件事上最最含糊其辞,就连琼迪本人也难以得到充分信任。牧场主说,它具有致命的威力,而且使用它不可能不是两败俱伤。琼迪竖起双唇。这个笨伯,多么愚蠢的暗示!而现在泰伦人逮捕了他。
要是象阿拉塔普那样的人真的得到了这样一个秘密,那该会是什么样呢?这个阿拉塔普!而今牧场主已死,这人就成了唯一仍然无法琢磨透的人,在所有泰伦人中,他是最危险的。
西莫克·阿拉塔普是个身材矮小,长着一双罗圈腿,一双眯缝眼的家伙。他具有一般泰伦人所具有的身材矮胖、四肢粗壮的外表。然而,尽管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隶属星球上来的、身材高大异常、肌肉发达无比的异类,他却十分镇定自若。他的祖先离开狂飙乱舞、贫瘠不毛的星球,越过广漠空寂的宇宙,夺取与占领了星云天区。他则是以祖先第二代自负的后裔。
他父亲曾经率领一中队小型飞船掠过太空,忽而出击,忽而隐没,忽而再出击,把曾经和他们作对的庞大而笨拙的飞船打得稀巴烂。
星云天区各星球以陈旧的方式作战,而泰伦人却已经学得了一套新的战略战术。每当敌方太空舰队那些硕大无比、闪闪发光的飞舰企图展开一对一格斗时,他们会发现自己是在攻击一无所有的空间,白白浪费了储存的能量。泰伦人则不同,他们不单单去追求飞船的功率,而是强调速度与协同作战。这样一来,敌对的王国就一个个相继垮了台。它们各自等待观望(对于邻邦星球的失败甚至暗中幸灾乐祸),荒谬地企图在钢制飞船组成的堡垒背后苟且偷生,直到灭顶之灾降临到他们自己头上。
但是,那些战争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星云天区成了只需要占领和征税的辖地。阿拉塔普厌烦地想,以前,还有星球可以去夺取,而今,却无所事事,只能与人去较量。
他瞧着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他确是一个年轻人,高高的个儿,肩膀长得的确很漂亮;一张凝神沉思、专心致志的脸;头发短得出奇,无疑,那是所谓大学生派头。就他个人感情而言,阿拉塔普内心觉得有点歉意。那年轻人显然害怕了。
拜伦并不觉得自己内心的这种感觉是“害怕”。如果要他给他这种感觉给予名状,那么他会说那是“紧张”。自他呱呱坠地以来,他就知道泰伦人是太上皇。他父亲,虽然身强力壮,生气勃勃,家业巨万,一呼百诺,可是,一见到泰伦人,他却是那样温顺,几乎有点卑微。
泰伦人偶尔也到怀德莫斯作礼节性拜访,询问他们称之为征税的岁贡事宜。怀德莫斯牧场主负责征集这笔资金,代表奈弗罗斯行星进贡,泰伦人只是马马虎虎检查一下他的帐簿。
牧场主亲自把他们扶下小飞船。用餐时,他们高踞于餐桌之首,上菜得先上给他们。他们一张口,霎时阖座鸦雀无声。
孩提时代,看到象这样矮小、猥琐的人竟然得到如此恭敬的礼遇,他感到诧异。但是,长大之后他才知道,他们之于父亲恰如父亲之于牧民,就连他自己也学会用柔和声调对他们说话,并且称呼他们为“阁下”。
他很明白,现在他面前就是这样的一个太上皇,一个泰伦人。他感到自己紧张得有点哆嗦。
那艘他曾视之为监狱的飞船,在他们到达罗地亚星的那天正式成了他的监狱。他们在他的门上按了下灯光信号,进来两个粗壮结实的船员,一边一个分立在他两边。跟着进来的是飞船长,他用平板的声调说道:“拜伦·法里尔,我作为这艘飞船的船长,奉命将你扣留,并押送给国王陛下的专员审问。”
国王陛下的专员就是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矮小的泰伦人。乍一看,仿佛他有点心不在焉、漫不经心的样子。“国王陛下”是指泰伦人的可汗,他仍然居住在泰伦人本土星球上传说中的石头宫殿中。
拜伦偷偷瞅了他一眼。虽然他身上没有任何桎梏,但是,四个身着泰伦帝国外行星警察蓝灰色制服的卫兵,一面两个站在他左右。他们都带着武器。第五个肩佩少校徽号,端坐在专员的办公桌旁。
专员终于开口对他讲话。“也许,你已经知道,”——他的嗓音高亢而单薄——“怀德莫斯的老牧场主,你的父亲,因叛国罪已被处决。”
他那双黯然无神的眼睛看着拜伦一动不动,眼里似乎饱含温和之情。
拜伦还是那副声色不动的样子,他感到心烦意乱的是,他什么也不能干。对他们咆哮一番,大骂他们一通,或许会痛快得多,但那样做对他父亲的死不会有丝毫补益。他想他是懂得这个开场白的用意的,他们企图从精神上压垮他,使他泄气。哼,休想!
他平静地说道:“我是地球上来的拜伦·梅莱因。如果你们对我的身分有疑问,那我愿意与地球领事取得联系。”
“啊,好的,不过,此刻我们完全是随便谈谈。你是说,你是地球上来的拜伦·梅莱因。然而,”——阿拉塔普指着他跟前的一叠纸片——“这里有怀德莫斯牧场主给他儿子的信,还有开给一个名叫拜伦·法里尔的大学注册收据和参加学位授予典礼的入场券。它们都是从你行李中找到的。”
拜伦心中感到绝望,但脸上依旧很坦然。“我的行李受到过非法搜查,因此,我不承认这些东西具有作为证据的价值。”
“我们不是在法庭上,法里尔先生,或者,梅莱因先生。你对这些东西又能作何解释呢?”
“如果那是从我的行李中找到的话,那么,是有人把它们放进去的。”
专员对他的答复置之不问,拜伦感到愕然。他的辩白听起来多么牵强附会,多么明显的荒谬。然而,专员未加评论,只是用他的食指轻轻拍打着黑色的球状密封容器。“那么,这封给罗亚星总督的介绍信呢?也不是你的?”
“不,那是我的。”拜伦已经胸有成竹。介绍信并没有提到他的名字。他说:“有一个企图暗杀罗地亚星总督的阴谋……”
他没往下说,自己却惊呆了。当他最终把仔细想好的话开始说出来时,听来简直完全不能令人信服。专员肯定在朝他冷笑了吧?
但是,阿拉塔普并没笑。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用快速而熟练的动作将无形眼镜从眼睛上摘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在他跟前办公桌上的淡盐水里。他那对裸露的眼球有点儿湿漉漉的。
他说:“你怎么知道的?甚至是在距离此地五百光年之遥的地球上,居然得知此事?而我们罗地亚星的警察却没听说。”
“警察在这里,而阴谋是在地球上酝酿的。”
“我明白了。那么,你是他们的特工?还是想来警告欣里克防备他们?”
“当然是后者。”
“确实如此吗?那么,你怎么想到要来警告他的呢?”
“想得到我所期待的巨大报酬。”
阿拉塔普微微一笑。“你的话至少听上去象有这么回事,同时,它也为你前面所说的话增添了一成真实性。你说到的那个阴谋的具体细节是怎样的?”
“这只能对总督说。”
阿拉塔普先是略一踌躇,接着耸耸肩膀。“好吧。泰伦人对地方政治生活既无兴趣,也不介入。我们将安排你自己去谒见罗地亚星总督,这将是我们对保障他安全所尽的一份力。我的部下仍将看管着你,直到你可以领回行李时为止。这以后,你将获得自由。把他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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