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地球在外星虫族的进攻下岌岌可危,千百万人丧失了生命。为了挽救地球,让人类得以继续生存,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进攻虫族在太空中的前进基地。为了完成这个有去无回的使命,人类组织了一支由孤儿组成的远征军。
孤儿詹森·万德在父母死于虫族之手后,自暴自弃,最后落得走上法庭。法官给他的选择是,或者进监狱,或者从军服役。万德选择了后者,军队让万德从无知少年成长为优秀士兵,踏上了对抗虫族的战场……
孤儿远征军
罗伯特·比特纳
第一章
“明天……阳光将普照大地……”
伴随着电路噪声,扬声器里传出驾驶员低沉的声音。
飞船内只有华氏零度,四百名士兵的呼吸使载人舱里雾气弥漫,四下充溢着枪油和呕吐物的气味。恐怕太阳从来不曾在这里灿烂过。
从现在所处的木星运行轨道上看,太阳只是个苍白黯淡的小圆点。
我用双手晃荡着夹在双膝间的步枪,听到“普照大地”这句时禁不住笑了起来。
我是四等专业军士詹森·万德,交上好运的孤儿之一。我们这些人一小时后将要拯救全人类,当然,也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戴上头盔,脸对脸,一排排整齐端坐。在机舱里红色顶灯的映照下,我们看上去活象一只只排列在孵化器中的鸡蛋。埃特纳电池让军装生出融融暖意,帮助我们抵御船舱中的严寒。船舱的温度调得与我们身下一百英里处的星球表面温度一样,那里的温度是我们的敌人故意营造出来的。
我们的脊背嵌在护具中,紧靠着飞船的“耐压舱壁”。全赖它的佑护,才将我们与外面的真空隔绝开来。
飞船?狗屎。它只不过是一架波音七六七的机身,被人从亚利桑那沙漠的填埋场里挖出来,废物利用。现在这具机壳经过加固,装上一只层流降落伞,用于将我们从母船投放到地面。我们现在不得不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古董来打这场2040年的战争,空投舱就是其中之一。它的出厂日期远在地球的太平盛世被摧毁之前,那时候,音乐剧《安妮》还是由真人扮演的呢。
红色机舱灯不会被夜视系统发现。在我们停泊轨道下面一百英里的地方,木卫三上面,那里始终是一片暗夜——天文学家们好象就是这样讲的。
我们将是首批看到木卫三真面目的人类。不过也说不准。在真空中急速落下时,吱嘎作响的舱壳说不定爆裂;从大气里呼啸而过时,我们也可能彻底熔化——下面那些虫族异类早已在星球的岩石外壳上罩了一层人造大气层。但愿我们不会像坠毁实验所用的假人那样一头撞进木卫三的地层,单愿我们手中这些尘封已久又重新启用的武器能干掉在下面等候多时的虫子。
谁能说得准呢?要知道,人类之中,真正见过这些敌人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我。只有我见过活着的外星虫子。
我的机枪手哆嗦着靠在我的肩头取暖,她的穆斯林念珠叮当作响,她正在急切地祈祷。对了,我这位老大是个四英尺十一英寸高的埃及姑娘。别看芒奇金个子矮小,她可是神射手——正因为她体格娇小,我们才为她取了《绿野仙踪》里那个小矮人的名字。
我咬牙切齿地伸出手,一把按住她的念珠。芒奇金不再摆弄她那叮叮当当的珠子了。
我是个不可知论者,很难相信来自上天的神助会降临到我的头上。但同样难以置信的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来自太阳系之外的伪头足类的虫豸在木星最大的卫星上安营扎寨,从这里轰击地球,屠戮了树以万计的生灵。
有人说,步兵生涯从头到尾索然无趣、令人生厌,其中间或穿插些许刺激,却又是极度骇人的恐怖。在太空母舰这尊一英里长的钢桶里,我已经旅行了六百天,但最终置身于空投舱中时,我仍旧胆战心惊。我还是主动要求到这里来的呢。
我们全都是主动要求到这里来得的。
无数人自愿加入木卫三远征军,但当局只接纳一万名战士,而且必须符合一个条件:全部亲人都以离世,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芒奇金的双亲和六个姊妹在外星人对开罗的飞弹袭击中罹难。我是独生子,印第安纳波利斯的空袭夺走了我唯一一个亲人的生命。但现在来看,他们的不幸反倒成就了我们加入远征军的愿望。
媒体将我们称作“孤儿十字军”。
芒奇金讨厌“十字军”这个词,因为她是伊斯兰教徒。她称我们为“人类最后的希望”。
我们的副排长亲生经历过战斗,所以他将我们称作“肉头”。他说,我们真正的名字应当叫做“孤儿院”,因为在战场上,你唯一的亲人只有这些被政府凑集到一起的陌生人。
现在,内部通信器发出噼啪声:“开始空投,按照我读出的编号顺序空投……开始!”
有人在抽泣。
母舰投下全部的空投舱,二十只空投舱像蒲公英种子一般向四外飞散。舱内的红灯突然熄灭,随着电源切换为内部供电,瞬间之后亮了起来。我们与母舰相连的管子已经断开,在舱壳上刮蹭着,就像一只打开的手铐,将我们释放出来。
这一切都始于三年前,那时,我十八岁的生日刚过去一个星期。
第二章
“法官大人不喜欢在他的房间里看到手铐。”丹佛市及丹佛县少年法庭的法警弯下腰,从我的手腕上取下那副金属手镯。他死死地盯着我,直到我垂下目光。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血迹,那是我给他的馈赠。
“我现在很好。”我早已从那种见人就打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但要说“很好”,还是假话。
今天早晨他们给我服用了镇静剂——当然没让我继续吃百忧解二号(一种抗抑郁的精神类药物)——只是为了让我在庭审中表现良好。妈妈去世已经有两个星期,她当时正在印第安纳波利斯,摧毁城市的大爆炸夺去了她的生命。也同样是在两个星期前,我把训导老师的屎都揍出来了。社会慈善机构真是明察秋毫,居然能想到我行凶打人大概与失去亲人有关。
法警敲了敲门,而后打开门,挥挥手示意我进去。就这样,我有幸结识了“可敬的迪奇·罗斯伍德·马屈大人”。
办公室只有我和法官两个人。他穿的那套与他头发颜色很相配的灰色西装,紧紧裹在他摔交手一般的双肩上。他没有穿法官的长袍。房间内的家具古色古香,就连他的电脑都是那种老古董,像个电视机屏幕的匣子,还配着一只键盘。他这会儿肯定忙极了,为了不碍事,他将右边空空的袖管用别针钉在胳膊肘上。他唯一的一只手中抓着一页案卷。是我的档案材料吗?
他抬头看过来,椅子吱吱作响,“万德先生。”
“是的。先生,有何指教?”
“你在拿我开玩笑吗?”
“您的意思是?”
“你们这代人从来不把老退伍兵称作‘先生’。”
“先生,我叫我爸爸时也用‘先生’这个词。”如果药物这会儿真的消退的话,我大概会即兴发挥,当场号啕大哭起来,尽管我爸爸十年前就去世了。
他又看了看我的案卷,“唔。你倒是挺有礼貌的,照你所处的那种环境,简直称得上出类拔萃了。”
“他们给我服用镇静剂有多长时间了?”
“两个星期。从第一枚飞弹击中印第安纳波利斯到现在,已经两个星期了。孩子,出事后第二天你究竟为什么还要到学校去?当时你的精神状态肯定糟透了。”
我耸耸肩,“妈妈说过,她不在城里的时候我的学业也不能中断。您刚才说‘第一枚飞弹’是什么意思?”
“詹森,在你殴打老师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们进入了战争状态。新奥尔良、菲尼克斯、开罗还有雅加达全都被摧毁了。像克莱斯勒大厦一样大小的飞弹从天而降,将城市化为齑粉。那些玩意儿不是核弹。大家原以为印第安纳波利斯的爆炸是炸弹造成的,是一次针对美国的恐怖袭击。”
“我的老师就是那样说的。她说印第安纳波利斯的美国人全都该死,单凭我们对待第三世界的行径就理当送命,所以我才揍了她。”
法官愤怒地哼了一声,“换作我也得揍她。那些飞弹来自太空,木星。还有更多的飞弹正在袭来。”老人声音哽咽,摇了摇头,“死了两千万人。”他摘下眼镜擦去泪水。
两千万?我只认得其中之一,但我的泪水还是涌上了眼眶。
他的目光柔和起来,“孩子,你的问题只能算作九牛一毛,但我们俩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处理好,这是你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他紧紧握着我的案卷,像抓着一只救生圈,然后叹了口气,“你已经长大了,应该像个成年人一样经受住打击。你现在的处境不利。在我得知你的情况之前,你家租住的房子已经办理完成了收回程序,因为你们没有交足租金。”
我感到头晕目眩,“我们没有房子了?”
“你的私人物品都为你保留着。你有别的亲属可以投靠吗?”
妈妈有位老姨妈,每年都寄来一封圣诞信。那种信样式老旧,每一封都如出一辙,末尾的签名总是“你的尼亚加拉瀑布”,最后总是一句用括号起来的“呵呵”。去年的信是从养老院寄来的。
我摇摇头。
他直起身,伸出强壮有力的大手,撩起那只钉着的空袖管。他的模样就像一头大熊,双目灼灼如电,“你知道我这条胳膊是怎么丢掉的吗?”
“第二次阿富汗战争。部队的军事化管理能够疏导你的怒气,再说纪律对你也没有坏处。法庭在做出判决时可以有很多选择。这依次,我们进行的战争是正义的。你考虑一下,参军怎么样?”
他坐回去,拿起一方镇纸。那东西好象是一颗炮弹,不过也可能是一颗恐龙的牙齿。近些年来军队,尤其是陆军,在人们眼中跟管子工差不多——二者的工作都同样让人讨厌和鄙视。不过也难怪人们会有这样的看法。恐怖主义的时代早已让位于“泛美大同世界”了。每个人都一心想拥有最新式的全息影象设备,买到便宜的机票四处旅行,而不是让别人对自己指手画脚。若要在枪炮和黄油之间做选择,无论谁都会选择黄油。说到参军,我才不会做这样的蠢事呢。
“詹森,你在想什么?”
我眯起眼睛。自从有了肢体修复术以来,没人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残肢。莫非马屈法官是位征兵宣传员?不然他就是暗中警告我?
“我不愿被关进监狱,但当兵也跟关进监狱差不多。”
“看来你的意思是拒绝参军。詹森,你认为你的暴力行为已经结束了吗?今后不会再犯?”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现在谁都不想打。”百忧解二号让我飘飘欲仙,他们给我灌下的别的药物也颇为有效,不然的话,听到他讲这些话时,我会麻木不仁,没有反应。
他点点头,“你的档案上说你以前从未惹过麻烦。这是真的?”
我猜他说的“麻烦”是指武装抢劫,而不是指在学校自助餐厅里同麦茨格的布丁大战。我点点头。
“詹森,我想解决这个问题。若是把你送去寄养,你的年龄太大了些,但我可以在案卷上将你的生日写迟一点,这样就可以把你偷偷塞给某个人家,让你有一块片瓦遮身之地。”
我耸耸肩,他拿起一支笔在案卷上写起来。
写罢之后他按了按铃,法警进来将我领出去。我走到门边时听到马屈大人说道:“祝你好运,詹森,愿上帝保佑你。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了。”
三个星期后,马屈法官又见到了我,但不是因为我主动求见。而且与上次不同,我们会面的地方并不在办公室。随着法警喊“全体起立”,马屈法官身披黑袍走进他的审判厅。他坐在两面美国国旗之间,皱着眉头从眼睛框上打量着我。
我扭头向窗外看去,外面的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几星期前,昼夜天空还有区别,蓝色与黑色对比鲜明。现在屡屡袭来的飞弹轰击起的烟尘直抵同温层,搞得白天和夜晚的差别变成了不同程度的灰色。他们说,几年内不会再有降雨,农作物也没有收成。人人都忙着贮藏花椰菜。
我们在打仗,但不知道敌人是谁。那些家伙出于我们无法理解的原因,一心要将我们置于死地,而我们能做的只有让世界末日尽量迟些到来。同时还要死死抓住那些愚蠢的礼节俗套不放。
“你能用球棒打碎你寄养家庭的窗户?还袭击前去逮捕你的警官?”
“这个世界把我逼疯了。”
马屈法官瞟着天花板,“那么,就为你在卡农城准备一间单人牢房吧,万德先生。”
万德先生。上次不是还管我叫詹森吗?这回怎么不把我当朋友了?
我咽了口唾沫。
审判厅的大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我转身看看进来的是谁。是个身穿笔挺绿色制服的家伙,下巴和脑袋刮得锃亮,看上去一片青色。他立正站在过道上,胳膊下面夹着一本征兵宣传册。
马屈法官从法官席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孩子,现在随你挑选。”
第三章
马屈法官用了五分钟时间对我做出保证,如果我现在选择参军,而后又从部队溜走,他会要我的好看。
随后,在荡漾着消毒水气味的法院走廊里,征兵中士同我一起坐在长椅行。戴着手铐的吸毒客们发出的一阵阵哀号,在淡粉红色的大理石墙壁间回荡,中士只能高声大气地吆喝才能让我听到,“詹森,你在这儿签字,这儿,还有这儿。然后我们再谈谈你偏爱哪一个分支兵种。”
分支兵种,去他的。说到我的偏爱,那就是,马屈法官不要把我同那些淫母杀父的家伙关在一起,然后再把钥匙一丢了之。
我拿起笔,签上字,看了看中士的前胸。那上面挂满勋章,还有伞兵的银翼勋章。他看上去确实有模有样。
我用笔指着他的一枚徽章问道:“这个是什么?”
那个浅蓝色的玩意又细又长,中央刻着一支老式步枪。
“好眼光。这是一枚参战步兵证章,戴上它就意味着你参加过实战。”
“只有当步兵才能得到它吗?”
他摇摇头,“只有参加过实战才行。但若要得到它,就得先当步兵。”
“步兵干的事不就是行军之类的瞎折腾吗?”
“每个人都得行军。步兵行军自有他的理由。我就是个步兵,人称战争女王的陆军。”
他的贝蕾帽掖在肩章下面,那副模样的确够酷。军队在我眼里整个就是单调乏味的橄榄绿怪物,兵种之间能有多大差别?除非里面有哪个兵种专门搞性爱和摇滚。再说我又特别喜欢徒步旅行。我端详着表格上“步兵”那个小框,打量着中士,心里琢磨着他讲到战争女王。我一生中的重要时刻就这样过去了。
中士看我已拿定主意,便匆匆填好表格,然后将我的黄色投军状折起来收好。
离上级命令我去新兵训练营报到的时间还有一个月,也就是说,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要紧熬慢赶。
现在唯一愿意收养我的人家就是瑞恩家了。瑞恩先生总要在院子里花行好几个小时来伺弄他那几颗树。早在世纪之交的时候他便种下了这些树,如今它们变得同种树人一样又老又弱。大地的烟尘将天空变得昏黑一片之后,树上的叶子就掉光了。
每个星期日的上午,瑞恩夫人都要穿上高跟鞋,咔嗒咔嗒地走下过道,离开家去教堂;而瑞恩先生则盘腿坐在起居室里,全神贯注地沉浸在球赛的赛前分析中。
从各方面看,他们都是平平常常的普通人。
瑞恩夫人坐在厨房的餐桌对面,手中端着一只大碗,那碗大概是用非再生塑料制成的,还是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样式。“詹森,再来点豌豆?这是最后的新鲜豌豆了。从明天开始,豌豆都是冷冻的。”她皱起前额,“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了。”
我摇摇头。她把豌豆向瑞恩先生递过去。
他咕哝一声,继续看着电视。没错,是电视。大气层中的烟尘阻挡了全息影象的信号,但有线电视的地下电缆还完好地埋在原地。所以,如果谁还有一台老式的阴极射线管电视,他就还能看新闻——而瑞恩家没有的老古董大概就只能在史密森尼博物馆里找到了。
电视这东西与全息影象装置很相似,只不过图象是平面的。但时间一长,也就看习惯了。
新闻节目主持人正在想一位教授请教:“木卫三?”
教授将指示器的圆点指向一幅全息图象,图象悬在二人之间的桌子上方,上面显示着一颗缓缓转动的岩石星球,“木卫三比我们的月亮大,重力比地球小。除地球之外,它是太阳系中唯一一处存在液态水的地方。当然木卫三上的液态水深藏在它的表面之下。这幅图象是伽利略号探测器在三十七年前拍摄的,就是2000年。木卫三看上去轮廓清晰,没有环绕的晕轮,也没有大气层,只有一缕缕缓缓逸出的臭氧和大气。”他转动座椅,用指示器指向第一个图象旁边另一幅大小相似的全息画面。这幅图象中的木卫三边缘模糊,“这是一周前用天文望远镜拍摄的画面。看看它吧!那里出现了大气层!”
“博士,这意味着……”
“这说明外星生物在木卫三建立了前哨基地。它们为整颗星球生成了大气层。”
“那么这对我们有什么启示呢?”主持人皱着眉头问道。
“它们隐藏在一颗拥有水和大气的星球上。这就可以解释,它们为什么不使用核弹头而用常规飞弹向我们射击。那些常规弹头经过精细的计算,它们的威力既大得足以在大气层中扬起尘埃让我们慢慢窒息而死,又恰好不至于让地球处于‘核冬天’的肆虐之下。”
“它们不想对地球本身造成永久性的破坏?”
教授点点头。
瑞恩先生挥舞着叉子,“把海军陆战队派到上面去!他们有本事对那里造成永久性的破坏!”
看来瑞恩先生被他那几颗树搞得神志不清了。人类根本没有这个能力,我们连一只沙鼠都无法送到木星上去。自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再没有人类登上过月球,我们既没有做过尝试,也没有这个愿望,更不要说去进攻那些能够为一颗星球造出空调系统的高智能生命了。
“沃尔特,以暴易暴不是办法,两个‘错’得不出一个‘对’来。”瑞恩夫人说道,她正小心翼翼地将豌豆一颗颗夹在塔帕牌塑料食品容器里。
瑞恩先生马上闭上嘴巴,他这辈子对妻子一直俯首帖耳。
主持人转想屏幕:“我们马上回来。接下来将报道军方的措手不及。情况要比珍珠港事件还糟吗?”
瑞恩先生关掉电视,“我还是读读报纸吧。”
现在,人们又开始重新发行在纸上印刷的新闻日报了。自从树木垂死之后,环保主义者再没举行过什么抗议活动。
瑞恩先生转向我问道:“你选的是哪个兵种?”
“战争女王。”这个词听起来很酷。
“老天在上!不会是步兵吧?”
哦,有什么不对么?“那个中士推荐我参加步兵的。”
“我干过推销,烂货总是得第一个推出去。另外,就算我们能打赢这场战争,那也肯定是火箭兵的功劳。”
没错,我早该想到这一点。合众国的太空部队已经开始行动了,但要想参加那种部队,你必须要有象麦茨格一样的数学脑瓜才性。我的文科考试成绩还行,让我起码能在每周一次的落后生恳谈会中勉强挨过去。可是我微积分的学前必修课只得了个C减,而且从低年级起,我电脑维修课的考试成绩就一直很糟。就因为这个,我和麦茨格在三年级的时候头一次分手,他上快班,我读慢班。
瑞恩先生摇摇头,“步兵。接下来的这个月里,你最好锻炼一下身体。”
接下来的这个月里,我却在吞服“百忧解”,这样才能不去想妈妈。我拿着一张假身份证,在酒吧里把我的入伍签约奖金喝个精光。整日里我除了睡觉便是下载色情电影。剩下的时间都被浪费掉了。
出发前一天,我来到征兵办公室领取自己的差旅津贴。一个身穿太空部队军校生制服的家伙刚从里面出来。他一身卡其布的伞兵装,高筒靴,品蓝色的领带。即使在一片昏暗的天光中,这家伙的样子还是很帅。
“万德!”
竟然是麦茨格。他的脸红了,“我听说你也参军了,呃,自从你……”
麦茨格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但由于在指导教室里的那次凶暴的袭击,我被停学了,这以后我们再也没讲过话。
“还好。”我耸耸肩。他能说什么?他仍旧拥有父母,仍旧过着正常的生活,但这不是他的错。如果我们两人的境遇换过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主动找他。妈妈肯定会说,处于青春期的男孩子之间形成的友谊是不牢靠的。她会让我把这事抛到九宵云外去。
我说道:“他们真该好好调查一下你才对!我本以为只有少年犯在法庭的判令下才能没有毕业就参军呢。”
“如果考试成绩达标,在父母同意的情况下,你只要完成中学的学业就可以加入大学预备军官训练团了。毕业之后……”他将双手合在一起,向天空猛地一挥。
军方已经开始从地球上发射导弹,还打掉了一些外星飞弹。但在地球和月球之间,由截击机巡逻几个月之后,现在执行拦截巡航任务的飞行器已经升级为航天飞机了。全息影象游戏中的故事眼看就要变成显示。麦茨格事事如意,样样成功。在玩全息游戏的时候他就是人们见到过的最棒的玩家。他们说,玩游戏时有敏捷的反应,表明一个人有可能成为截击机飞行员。
“你怎么样,万德?想进旋翼飞行学校?”有时候麦茨格就像个成年人,显得老练而又得体。我们两人都明白,我根本不会做火箭学的数学题,所以他才提起旋翼学校。要知道,武装直升机对年轻人的诱惑力仅次于战斗机。
我伸出手指弹了弹他肩上的兰色穗带,“娘娘腔才上飞行学校。”
“是吗?那你在什么兵种?”
两个姑娘从我们身边走过。金发碧眼的那个上下打量了麦茨格一番,而后用手遮住嘴同她的朋友耳语起来。
麦茨格咧开嘴笑了。
女孩子们看麦茨格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更何况现在他已经是天行者卢克一样的人物了。
我翻了翻眼皮,向天空中灰蒙蒙的太阳瞟了一眼,“步兵。”
“步兵。”他眨眨眼睛,“那也不错。真的。”他转过眼光,想光秃秃的树丛看去,“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上午。”
“我猜你一直在锻炼身体。”
“那是当然。”
“今天晚上咱们去喝一杯吧。”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在一片昏暗中,宿醉未醒的我懒懒地歪靠在侯机室的沙发上,端详着停在窗外的运输机。它伏在自己的起落架上,在泛光灯的照耀下,机身上的油漆灰蒙蒙一片,和战争开始以来的每个黎明有着同样的颜色。
除了在博物馆之外,我还从没见过一架螺旋桨推进器飞机。但现在外星飞弹掀起了漫天烟尘,喷气式发动机在吸入大量尘埃之后,内部会严重毁坏。已有两架巨型喷气机坠毁了,因此商业航班只好停飞,那些飞机停在地面变成一堆堆废铝。这些日子里,所有机场都改为军用。
尘埃照样不会放过螺旋桨发动机,但发动机都装上了过滤保护罩。这样,这些又老又旧、搁置已久的老爷飞机重新派上了用场。一只只过滤袋垂挂在引擎舱下面,就像老母牛的乳房。
我揉着悸痛不已的太阳穴。昨晚麦茨格和我带上啤酒开车出城去了乡下,回来时偷了一头山羊,而后把它放进学校的自助餐厅任由它撒欢。像往常一样,这又是麦茨格的主意——无赖式的胆大包天是战斗机飞行员另一个了不起的特点。
我转向坐在身边的人,他的样子看上去和我一样,也还没有从醉意中清醒过来,“你觉得那头老母牛飞起来安全吗?”
那人是个大块头黑人,斜躺在侯机室的沙发椅上,我们这五十名新兵都一个模样。
他皱眉瞧着我,“母牛?你在说那架大力神运输机吗?C-130是它那个年代出类拔萃的运输机!”
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充满壮志雄心的家伙,一来劲儿就滔滔不绝的大嘴客。
这些新兵果然都是自告奋勇参军的。只有我才是唯一神志清醒的人。
“女士们,整鞍上马!”从飞机那里走过来一名下士,那样子比新兵们还要狂热。
我们五十个人都站起来,伸着懒腰,发出一阵阵呻吟。大家跃跃欲试,喧闹起来。如果无所事事原地打转能够打赢战争,我们早就大获全胜了。
大家登机后飞机便起飞了。大力神运输机并非没有可取之处,除了没有坠毁之外,它还有其他不同凡响的特点:隆隆的机声让你觉得正坐在垃圾桶里从卵石路上滚过。同行的那些热血青年倒是一点也没有打扰我,让我安安生生地享受着折磨。
我们着陆过两次,只是为了更换过滤袋。最后终于落在了目的地的跑道上——“落在”着个词可不是比喻,其实说“掉下”也许更准确。时间大概是当地的中午时分,天知道“当地”是什么地方。
“女士门,整鞍上马!欢迎来到宾夕法尼亚的印第安山口!”
听起来这里像是还有文明存在,到底不是格陵兰或者热带丛林,或者别的什么化外之地。
飞机打开后舷梯,南极一般凛冽的寒风呼啸而入。我们被赶着跑下舷梯,排成四列,站在遍步裂痕、杂草丛生的沥青路面跑道上。我的牙齿咯咯作响,浑身哆嗦,眼球都快蹦出来了。看来宾夕法尼亚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开化。
“新兵排!立正!”
我看过不少翻新的全息战争电影,知道“立正”就代表站直不动。当妈妈让你靠在门框上用铅笔画下身高时,应该和现在的情形一样。尽是瞎扯淡。
寒风卷着蜷曲的枯叶从雪地上扫过,将大力神运输机的最后几缕尾气吹得不见踪影。有人咳嗽起来。
我直直地看着前方。印第安山口是一片冰雪满地的群山,上面覆盖着一层光秃秃的灰色阔叶森林,这可是闻惯了松脂香味的科罗拉多人难得一见的风景。
我对那个在机场搭过话的黑大个儿说:“我们真应该加入夏威夷军团才对。”
他笑了。
这远远不算我最妙的消化。从前有一次,当麦茨格同一个拉拉队长吃午饭时,我让他笑得把牛奶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新兵,你叫什么名字?”突然从我身后传来问话声,吓得我脖子上的毛发都立了起来。
“我吗?长官?”
“长官?经过委任的现役军官才能被称作‘长官’!”他从身后走到我面前,死盯着我的眼睛。他靠得这么近,我觉得他那顶棕色斯摩基熊式军帽的帽檐都快戳到我前额上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像皮革一样。这个人岁数可不小,双耳上的头发已经变成灰色,和他的眼睛的颜色一样。那目光可比印第安城山口更冷。
“我是高级训导士官长奥德,你们就应该这样称呼我!你的名字?”一星唾沫从他嘴里喷出来,还没来得及落到我脸上就冻成了冰,像擦棒球一样弹了开去。
“万——万德,训导士官长。”
“新兵万德。”他略作停顿。他一直在高声讲话,让每个人都能听到,连风声都盖不住他的声音。
我敢打赌,他这是老一套,每个新兵连队刚来时他都会搞一个例行公事的下马威。而某个可怜的小人物——比如我——便会成为他的示范实例。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转了转眼珠。
“保持立正姿势时,你可以眨眼睛、咽口水和呼吸!但不准开玩笑、转眼珠和跳马卡莲娜舞!”
什么?我在风中瑟瑟发抖,抖得像一辆抛锚的庞蒂亚克,难道这叫马卡莲娜舞吗?
他转回身,双手紧扣在身后,“万德,只有在你站好立正姿势之后,全排才能离开这股柔和的轻风到室内去。”
我能感到所有人内心的憎恨,他们站在沥青跑道上,屁股都冻僵了。这不公平。我现在根本无法站着不动,颤抖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我没做错什么事。对了,可能我刚才不该讲话。
我穿着滑雪羊毛衫却已冻成了冰棍,而训导士官长奥德只穿了一身橄榄绿的军装,里面是浆硬的棉制服衬衣。他的裤腿松松垂在系带军靴外面,那双靴子擦得像玻璃一样闪闪发亮。当然他还戴着那顶直冒傻气的帽子。尽管衣着单薄,他却悠闲地走来走去,就像在游泳池边散步。
大约过了三分钟,可我感觉像过了三十分钟,我的身体变得僵硬麻木没有知觉,终于一丝不动了。
奥德朝我们转过脸来,双手依旧背在身后。他双脚稳稳地站在那里,轻轻地晃动着身体,“很好。等我下达新兵排解散的命令时,你们要扛起自己的个人装备,向右转,整齐地向总部进发。”说着,他指了指远处一座用石灰水粉刷成白色的棚屋。那里大概在四百码开外吧,但看上去我们之间好象隔了一个世纪的遥远路程。
有人发出了呜咽的抱怨声。
“在那里你们会吃上一顿热饭,还会给你们分发军服。军服包括带衬里的野战夹克。到时候你们会发现,我们提供的是最上等的寒冷季节防护品。”
有人小声嘟囔道:“老天,快让我们去吧!”
看来奥德并没有听到这话,“这些装备价值不菲,它们是国家纳税人提供的,你们应当责无旁贷地保卫他们。”
狂风呼啸。
有人透过紧咬的牙关发出悲鸣,“我的老二都冻住了,不然我早尿裤子了。”如果他真能尿出来,我们肯定会全都拥上去借他那股热乎劲儿暖暖手。
奥德对这些低语不加理睬。我敢打赌,如果那些纳税人知道奥德花着他们的钱来作弄、刁难一个被迫从军的孤儿,他们肯定也会尿裤子的。
“解——散!”
很明显,“整齐地进发”是一句军队的套话,本意应该是“惊慌逃窜”。如果我事先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我当时肯定会朝相反方向逃之夭夭。
第五章
我们就像当年奥马哈海滩登陆一样从寒风中冲进总部所在的棚屋。这是个空旷的大房间,被一道齐腰高的柜台从纵向分隔开来。柜台后面有几个目光空洞的男人,身穿橄榄绿色的军装,正在那里闲晃。他们身后的货架上倒是堆满衣服和装备,压弯了架子的隔板。
我们排成一队,一个接一个捧过齐下巴高的给养品,里面的衣服闻上去有一股老祖母衣橱的陈年怪味。
我又对那个在机场搭过话的干劲十足的黑小子说道:“这些东西是别人用过的。”
“自打战争结束后就没人用过。”
“哪场战争?第二次阿富汗战争?”
“第二次世界大战。”
这次轮到我笑了。
“严肃点。”他把手里的装备扑通一声丢在一张木桌上,向着刷成白色的粗糙板壁竖起大拇指,“军队现在人满为患了。上次他们开放印第安山口还是在越南战争的时候呢。”
柜台后面,一个令人讨厌的职员正从野战夹克的包装上撕下塑料封套。一颗颗樟脑球滚落在柜台上。
我向那个黑家伙伸出手,“我叫詹森·万德。”
“我是德鲁万·帕克。”他的大手一握,我的手便不见了踪影。
“帕克,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参军是我的梦想。我叔叔是个将军,他在陆军参谋部就职。”
这样一个妙人儿竟然也选择参加步兵!这么说来,当初我的选择相当明智。
“他说,在通过兵种调动把我调进副官长参谋部之前,我应该在地狱里熬上一段时间。所以,我就从步兵开始了。”
我的心一沉,而后又恢复原位,“你是说兵种调动?”
他摇摇头,“除非你有门路,否则在战时根本没有这种好事。这里绝大多数人到死都是仍旧是个步兵。”
“大概只有太空部队正在作战,战争现在仅限于月球之外吧。”
“问题不在那儿。现在经济举步维艰,失业率达到本世纪的最高点。军队成了美利坚进行施舍的赈济处。他们重新启用军事基地,就像这个印第安城山口,而后把旧装备全都搬出来训练咱们。”
“训练咱们去干什么?”
他耸耸肩,“去清理那些过去曾是城市的大弹坑;把居民从新的袭击目标中疏散出来;当食物紧缺时去镇压那些暴乱者。你没有看新闻吗?”
唉,我什么时候才能从帕克那里学到总览全局、洞察世态的本事?
他人不错,而且绝顶聪明。
棚屋尽头,同车库门一样大小的大门隆隆打开,滑向一边,寒气骤然袭来。雪片裹挟在刺骨的冷风里,横飞着打在我们身上。
一辆帆布顶棚卡车倒退着开近来,停在出口处。卡车的后货槽里站着一个身穿白色军装的家伙,双手叉在腰间。满屋子都是汽车喷出的尾气——现在军队仍旧有权使用柴油。
我过去从来不相信,世纪之交以来,竟然还会有用内燃机驱动的车辆在公路上行驶,它那轰隆轰隆的声音就像野牛在顿足刨蹄,喷出的尾气让空气变成棕色。今天我总算开了眼。
我咳嗽起来,“糟透了!”
“不,好极了!”帕克起身拖着我向卡车走去,“这是炊事班的卡车!”
帕克的快速反应让我俩排在五十人领饭行列的第四位,以后我们还要把这种领先水平进一步发扬光大。
穿白衣的炊事员扔给我们每人一个大约八英寸长五英寸宽的纸盒,而后我们走回桌前。
帕克低声道:“盒装肉毒杆菌!”
“什么?”
他撕开纸盒,将里面的绿色听装食品盒棕色的金属箔包装铺散在桌子上,“这是C级口粮。罐头里装的是主菜,这些是甜点。这玩意儿肯定从打越南战争那时起就藏在某个仓库里了!军队真是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掉。”
他耸耸肩,读着听装罐头上说明:“有些主菜还是能吃得。像这个,卤汁牛肉。”
我将自己的盒子斜放在眼前,朝里面窥视,正好看到一听罐头的顶端,上面凹印着“菜豆火腿”。
“等等,”他说道,“我这儿还有一听‘菜豆火腿’。循环使用的恶心玩意儿。”
“德鲁万,我们互相换换怎么样?”
十五分钟后,我站在队伍里,所有人都让菜豆噎得直打嗝。我现在终于明白,帕克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随着队伍得移动,我用靴子向前推着自己的民用背包。
在队列得最前端,训导士官长奥德端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让每一个人将自己的行李全部拿出来供他检查。
轮道我把全部家当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时,他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万德,现在暖和了吗?”
“是的,训导士官长。”
他把我的便携式芯片读取器扔进一个绿色的大塑料袋里,袋子标签上写着我的名字,“新兵训练结束后你会重新得到它。”
“那我怎么同别人通信呢?”
他猛地抬起头来。
我连忙加了一句:“训导士官长。”
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在这儿你必须使用他们习惯的那些拍马奉承的套话。
“新兵,你知道现在卫星无法接收信号,而且这里的山上也没有地面中转站。你这个小小的个人数据处理器除了存储色情电影和全息游戏以外没有任何用处,两者兼顾会让你忙不过来得。”
他把手伸进一只盒子,取出一片暗绿色的键盘读写板,“你该拿着这个。”
“这算什么交换!自从野马队赢了世界杯之后,谁还会用这种军队里的垃圾写信。”
“新兵,部队鼓励你给家中写信。”
我的喉咙一下哽住了。这个杂种大概知道我根本没有家可以写信。
他把手探进我的剃须包,拣出我的剃须膏喷罐,也扔进那只大塑料袋种,“你应当每天刮脸,但要使用这种剃须膏。”他将一个带盖子的压管塞到我得包里,那是一种老式剃须膏。
我是个孤儿,战争夺走了我的母亲,战争夺走了我的家。现在,这个好战的饰强凌弱的恶棍难道没有别的可以拿,所以才要夺走我的剃须膏吗?
一团怒火在我心头升起,迅速蔓延开来。我提高嗓门,让自己得声音盖过身后那些抽鼻子、乱捣腾和窃窃私语的家伙,“我斗胆请教一下训导士官长,为什么您不教一些对我们保住性命可能大有脾益的东西,反倒对这些没有意义的行李挑三拣四?”
四下里马上变成像停尸房一样寂静,有人小声说道,“哦,妈的。”
奥德死盯住我,随后双肩抽搐了一下,“这个问题倒是直截了当。而且,新兵万德,你在提问时使用的方式非常符合军人的礼仪。”
他站起身,双手叉腰,对面前这伙乌合之众讲起话来,“在这里,你们将要接受关于武器控制、车辆以及其他各种系统的训练。但是,许多系统都是在可靠的语音识别技术问世之前开发的,所以要发给你们读写板,这是为了让你们培养和提高自己的键盘操作和手写技能,这些技能恰恰是你们这一代人所缺乏的。凭借这些技能,你们才有可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战友的性命。”
他举起我的剃须膏喷罐,“你们所在的部队随时可能受命登上飞行器,被运往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这些飞行器将存在压力降低的情况,或者说,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会发生压力降低的问题。在这种条件下,喷罐的对外压力会相对增高,它就成了一个炸弹,轻者会炸坏你的装备,重者将导致飞行器坠毁。而我说过你们要随时把脸刮得干干净净,那是因为,如果脸上有胡须的话,你们的防毒面具就不能密闭地贴在脸上。还有别的问题吗?”
我暗自发笑。“符合军人的礼仪”,意思就是你既可以当一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又不必惹上麻烦。
“新兵万德,你的提问让我感到你认为自己无所不知。难道你比指挥系统更明白什么东西对你们更有好处吗?”
老天。
“不,训导士官长。”
“你冷吗?”
我如何作答才好?
“有点冷,训导士官长。”
奥德点点头,样子像是在傻笑,“那么就让大家全都暖和起来吧。全排!趴下,给我做五十个俯卧撑。”
五十个人的肚子撞击着地板,不知是谁发出了呻吟。我猜,即使我刚才回答自己不冷,奥德也会说,太好了,现在这个温度正适于做做运动。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做俯卧撑。奥德还能有什么更恶毒的把戏?
“不,万德,你不必做了。你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机会,由你来领导大家。你就站在那里,为大家数数号子吧。”
没错,他果然还有更恶毒的把戏。我站起身,喊道:“一!”
有人从牙缝里骂道:“可恶的屁眼虫。”我知道他指的不是奥德。
大家做完之后,我只盼自己赶快爬进个洞里,离训导士官长奥德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再交这样的好运了。他拿起我的药瓶,扬起眉毛。
“训导士官长,这只不过是一瓶百忧解二号。”
它也被丢进了绿信袋。到底怎么了?我是说,我并不是个对百忧解上瘾的家伙。只有在野马队输球或是类似的情况下我才吃上两粒,可有谁没干过这事呢?那种药在药店的柜台上出售已经有好几年了。他们确实说过,百忧解二号的药力要比一号强许多。或许自从妈妈死后我吃得太多了些。可换作别人,有谁会不用它来驱赶痛苦呢?
奥德又站起身——看来该全排对我动私刑了。
“诸位,有一种行为将让你在一眨眼的工夫内就滚出军队,或者被关进笼子,那就是滥用药物。用药引起的行为不当会要了你们伙伴的命,而且,如果你在战斗中负伤,医护兵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材料来针对你专门配制救命药物,他们无法保证自己的用药与你身体中已经存在的药物相匹配,滥用药物就等于杀掉你自己。未经医生开具处方而自行购买的兴奋剂将绝对视为可卡因之类的毒品,如果现在你们谁手中还有这玩意儿,要立即收起来寄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如果以后你们谁手中还有这玩意儿,那就是你们本人要被打发走了。明白吗?”
“是,训导士官长!”五十个声音一起喊道。
指导适应新环境的报告进行了一个小时,之后我们步履蹒跚地走进三排的营房。那是一个长长的刷成白色的大房子,通过几个双开扇的窗户采光。一个正规步兵连有四个排,每排五十人。新兵连也是如此,不过每个排里没有正规军官,担任领导工作的是一名训导士官长,住在营房一头的办公室里,骑在每个人的屁股上进行管理。三排的训导士官长可能是个叫布洛克的家伙。据帕克讲,他听说布洛克在训练管理上手段软弱,这对我们倒是好事。大概帕克还认为感冒也是件好事,因为它能让细菌有事可做。
营房里,中央通道两侧各有一排上下铺的金属床架,铺位上放着卷起来的床垫。每一对床架上的士兵共用一个金属壁柜。金属壁柜背靠在刷成白色的墙壁上,说是墙壁,其实只是一英寸厚的木板,外面就是宾夕法尼亚的寒冬。
德鲁万·帕克把他的东西扔到上铺。
我把自己的装备摊到下铺打开,“你不想要下铺吗?”
他摇摇头,“那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啦。”他咧开嘴笑了,“当兵不是工作,这是冒险,我需要好运气。”他呼出的水汽像棉花一样雪白,绕着脸颊打旋。
我脱去自己的野战夹克,马上便浑身发抖。他们肯定还没来得及马上把这里的供热系统开到最大。夹克像铅块一样沉重,但正如奥德所说,它既保暖又防风。让人恼火的是,训导士官长奥德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不过也有让人高兴的事,他是全连四个排的高级训导士官长,所以我们不会经常见到他。
“诸位!”
奥德的声音一响起,所有人的声音和动作都凝固了。
他顺着中央过道走来,靴子踩在地板上咔哒作响,“忙你们自己的事吧。我没让你们立正。”
大家继续打开包取行李。
奥德说:“现在我宣布一个令人难过的消息,训导士官长布洛克被调走了。他同这支部队里的任何一位士官一样优秀。在他的属下受训将是你们极大的荣幸。然而,我还要荣幸地宣布,我除了担任统管全连的高级士官长外,还将在本训练期接替他的工作。因此,我的铺位设在这个营房一端的士官办公室。能每天二十四小时对三排的每个人进行了解,这是我的荣幸。”
我们太走运了。
“谁有问题?”
有人开口问道——谢天谢地不是我:“训导士官长,温度调节器在哪儿?”
奥德停在过道的尽头,双手背在身后,“为这些营房供热的是燃煤锅炉。你们知道,在这个世纪我们已经终止了对燃料煤的使用和开采,那时你们当中某些人还没有出生。燃煤正在从俄罗斯进口,估计很快就会送到。”
“很快”的意思应当是,就算等到晚上十点熄灯后也不要指望有暖气了。
上床前,帕克教我如何擦靴子、整理壁柜,还有在床垫上铺平床单。
我一整天里只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选了个内行作铺友。
与此同时,有些人甚至抽出时间按照奥德建议的那样,开始在读写板上写家信了。
在营房的一头摆着一架旧机器,把读写板插在上面,它就会为你打印出一封信,并且能够把信自动装入信封等待寄走。
奥德还编造出一套胡说八道的说法,告诉我们如何能让靴子变得柔软,那副德行就像他还没发明出足够多的内务杂活儿来给我们增添烦恼。明天我们跑一天就足以让靴子合脚了。
我们上了床,盖着粗硬的军毯。每个人都没有脱掉野战夹克,还都穿着保暖内衣,套着三双羊毛袜子。另外,大家把毛巾都裹在脖子上,活象打领带。
在我的口袋里还有两粒遗漏的百忧解二号,它们让我心神不宁。我不敢吞掉它们,害怕正当药力发作被抓住。一整天我一粒百忧解都没有吃。
我直瞪瞪地盯着身体上方的床垫,帕克的身体把床垫压得凹下来。五十个陌生人睡在一个屋子里,有的打鼾,有的搔痒,有的在放屁。
这是妈妈死后我第一次没有在药物带来的那种温暖的模糊与眩晕中想她,这种思念是如此真切。她走了,不是出去度周末或是看电影——她永远地去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感到在满满一屋子人当中,自己竟然如此孤独。我抽泣着,努力控制自己不让床架摇晃。
最后,我闭上眼睛。
“凌晨四点到!诸位,下床!”
现在不可能是四点。我才刚刚闭上眼睛。头顶的灯光照在脸上,烧灼着我的眼眶。雷鸣般的金属铿锵声在各个营房中回荡。奥德站在中央过道上,用一根棍子拨动着一排镀锌的垃圾桶。他的制服整整齐齐,脸刮得明光锃亮,双脚甚至整个身体都在跺动地板。我坐起身来。
“嘿!”在我头顶上,帕克从他第一次睡的上铺中醒过来。只见他的床垫猛地向上弹起,恢复了原状——他滚下了床沿。
可怜这家伙没找到地板,砰的一声摔到地上。他尖叫着抱住自己的一条腿。
我只瞧了一眼便赶快转开目光,感到自己快呕吐出来了。在他的保暖裤中,德鲁万的小腿在原本不是膝盖的地方打了个弯。
帕克是我们中第一个在训练中受伤的伤员。如果他是我们中的最后一个,人类历史就将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第六章
奥德做示范,叫两个人交叉手臂挽成一个“篮子”,让帕克坐在上面,胳膊钩住两人的脖子。他们抬着他踉踉跄跄地离开营房前往医务室,帕克的脸色由黑紫色变成灰黄,但他紧咬牙关一声不吭。不久之后,全排人都立正站立在连部前的马路上,路面的冻土被泛光灯照得雪亮。
奥德面向我们喊道:“三排,早上好!”
“早上好,训导士官长!”四十九个声音带着做作的热情答道。
“你们愿意参观一下基地吗?”
大家迫不及待地喊道:“是,训导士官长!”
“通常情况下,我们在进行身体训练时要穿运动衫和跑鞋。我估计这些装备很快就会送到。
毫无疑问,这些东西也在从俄罗斯进口,就装在煤船上。
“所以,我们将穿着军服进行身体训练。你们肯定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建议,昨天晚上整理好了自己的军靴。”
开始行动。奥德让我们向右看齐,将我们四个班由四列横队变成四个方队。先是齐步走,然后是快步跑。他慢慢跑在我们一侧,高喊着口令,这家伙连气都不喘。你不要以为这个杂种会为帕克说什么好话。等待帕克的不是奉命退伍便是再生利用——等到腿治好之后重新开始训练。我可是连铺友都没了。
跑了四百码之后,我大汗淋漓,刚硬的靴子把我的脚后跟磨得火热,蹭得生疼。我们大概应该停下来了。
等我们到达一组木板房建筑边上——那就是基地,我已经气喘吁吁,被汗水渍得睁不开眼睛。我的脚后跟疼得像火烧一样。我瞄了奥德一眼,他一边喊着口令一边疾行,双脚轻快地在地面上跳动。我们这就该返回营房了吧。
“有哪位不介意再继续我们的旅程,去参观一下手枪射击场?”
可能别人都像我一样上气不接下气了,也可能他们都是胆小鬼,不敢作声。反正没有一个人答话。
我们又使出吃奶的劲儿向前跑去。
等我们绕着手枪射击场跑圈的时候——这地方大概离洛杉矶不远了——我已经落在人群后面有五十码。问题肯定出在高腰皮靴和夹克上。往常的赛季里,我在足球场上就像一只瞪羚。算了,也许我真该花时间好好锻炼一下,每个人都提醒过我。
从我左肩后传来一阵垂死者挣扎时发出的那种喘息声。我回头一瞥,看见一个家伙正摇摇晃晃地跟在我身后,他的头缩在野战夹克的衣领里,那模样就像一只戴眼镜的乌龟,正从壳里向外窥探。至少我不是最后一名。他的眼镜在鼻子上弹动跳跃,他一面抽泣一面盯着我们的前方,“老天爷。”
我原以为他是因为脚上的水泡或是筋疲力尽才哭鼻子抹泪,等我朝他盯着的方向一看,就知道自己不必开口废话了。奥德像秃鹰一样从前面的人群那里向我们扑来。连我自己也要哭出来了。
“新兵,遇到困难啦?”
乌龟摇了摇细脖子上的脑袋。
奥德微笑道:“洛伦岑,精神可嘉。新兵万德正缺一名新铺友,我相信你们两个人肯定非常合得来。”
奥德竟然用这个小丑来整我!我不是个古板的蠢货,我只是稍微不合别人的口味而已。现在我不仅失去了万事通帕克,还要同这个傻瓜混在一起。
奥德加快速度奔向其他人,全排的大多数人都踏着沉重的步伐在前面跑着,奥德赶上去,像一头大白鲨一样围着他们兜圈子。
那小丑气喘吁吁地说道:“看来——士官长——希望我们——认识一下——我是——沃尔特·洛伦岑。”我们俩磕磕绊绊地并排跑在一起,他刚刚费尽力气伸出手,那只手马上像狂风里的面巾纸一样垂落下去。
“沃尔特,我叫詹森·万德。”我咬紧牙关,我们将来的友谊大概会像我脚上的水泡那么让人头疼。
我们挣扎着回到连部前的马路上,奥德命令大家整理营房内务,还说这是为了让我们在早餐前凉快凉快。大家拖着满是水泡的双脚齐步走向食堂,这段路已经足够让我们凉快下来,在走远些,每个人都会变成冰雕。炉灶的烟囱穿过食堂绿色的木瓦屋顶伸向空中,一缕白烟从那里袅袅升起。我的心狂跳起来。哪里有烟,哪里就有……
是的,暖气和早餐。但在我们和美妙的天堂之间还隔着两座横梯,它们并排支在架子上,有篮球框那么高。队伍最前面的两个家伙摘下手套,顺着架子一端下面的木档,手脚并用攀援而上,爬到可以够到横梯的地方,便松开双脚,用双臂吊挂着身体,一直悠荡到横梯另一头。他们一落地便欢呼起来,连忙冲上食堂的台阶去享受温暖和食物了。后面两个人跟上去照做。
轮到洛伦岑和我了。当我从横梯上摆过时,冰冷的钢棍冻得我手掌生疼。幸好我的上肢力量很强。我荡到一半,回头望恶了望,发现洛伦岑正一只手挂在他那边横梯的第二格,好象一块橄榄绿色的鼻涕在风中摇摆。
“这一组跳下来,排到队伍最后面去!”我们跳下来,奥德命令下一组跟上。
我们在队伍的屁股后面,跺着脚取暖。洛伦岑小声说:“詹森,对不起。”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把双手凑到嘴边吹着气答道。
幸亏我们排在队尾,才能在这个得天独厚的位置上看到,不知是哪个白痴在房子后面种了一颗六英尺高的小树苗,四周还用石块垒了一个方形树池,让它变成了一件蹩脚的庭院装饰品,正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应该有人提醒一下这些大兵,只要空中还不停地下着灰尘雨,就不会在有春天。
在经过三次努力三次坠地后,我们俩成为走进食堂的最后一对——洛伦岑在横梯上向前挪动的距离从来没有超过两格。他揉着磨出水泡的手掌,几个坐着的家伙抬眼看了看我们,发出阵阵窃笑。我们挤在一起,像两个受尽歧视的麻风病人。
我一面等着四肢恢复血液循环,一面向桌子对面望去。薄饼、煎蛋和熏肉在塑料盘上高高堆起,还冒着一缕缕热气。熏肉的香味勾引得我口水横流。
洛伦岑说:“还好。没让我们吃那玩意儿。”
“什么?”
“涂油烤牛肉。把牛肉切成片涂上奶油烧烤。那玩意儿肯定糟透了。我爷爷当过兵,他总是抱怨涂油烤牛肉的味道。他得了一枚荣誉勋章。”
“他立了什么功?因为吃得下烤牛肉吗?”
洛伦岑咧开嘴笑起来,“詹森,你的笑话真妙。”
是的,没错。我冲他笑笑,感觉好多了。
接下来几天的训练让我晕头转向,寒冷、汗水和筋疲力尽搅作一团。
教官传授的知识尽是些诸如军容礼仪之类的垃圾,甚至都教你把水煮开以防生病。唯一让人勉强觉得有趣的事是示范塑性炸药,不过那差点让我吓破了胆。我自打十岁起就对爆炸充满恐惧,那次,一只七月四日国庆节的樱桃爆竹炸飞了阿诺德·路德维茨的手指甲。别人说我们新兵训练班毕业之前要进行一次手榴弹实弹投掷。等到那一天我非生病不可。
第七章
但我喜欢步枪。没过两周我们就领到了M-16步枪,它虽然过时了,但仍是一件致命武器。
在教学室,一支支步枪摆在桌上,每张桌子的台布上都印着步枪各个零件的轮廓。首先,军队要教会你如何将武器大卸八块然后再组装起来,并且要把它擦得干干净净,对它呵护备至,就像对待自己养的小狗一样。然后,他们再教你如何用它来杀人。
全连四个排集中在这里,我们立正站好,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自己的椅子和武器。
大家的兴奋溢于言表。这倒不是因为所有男人都想用枪杀死活物,而是因为,当你手持M-16,用全自己冻连发将靶子撂倒,那种感觉,嘿,绝对是把撒尿时在雪地上浇出自己名字的豪情快意发挥到极致。
雅克维茨上尉是我们的连长,此时,他刚刚登上教室那一英尺高的讲台。照例,在上课之前总要有那么一段俗套,每个排得念诵一些拙劣滑稽的打油诗,称颂自己比全军其他各排都要出色许多,以此来显示军人那种嗜血的团队精神。
三排咆哮地喊道:“来吧!来吧!”这句话说全了就是:“让所有的臭屎都来吧,我们挺得住!”
随后,大家安静下来。
“坐下!”
我们坐下时,金属椅子腿刮擦着地板,奏出一阵短短的交响乐,随后是更长时间的静默。大家双手交叉向上仰望,不少人伸出手指轻轻抚弄面前的步枪。
“诸位,”雅克维茨上尉对我们这帮十几岁的乳臭未干之辈讲起话来,一听就知道他全是瞎扯,“战争进行得很顺利。”其实从他绷得紧紧的双唇上已经能够看出战况很糟,不过,我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情绪关心这类事。我们早已备受压榨,地球人类取得的胜利在我们看来还不如多睡一个小时或者冲一个热水淋浴来得实在。
这里既没有个人信息传输装置也没有电视,只有那些与别人通信的家伙才能告诉我们一点外面世界的情况。
消息说,用航天飞机改装的拦截机正在巡航,将袭来的飞弹打飞,但情况不容乐观。不容乐观,意思是说有数百万的生命即将死去。我想知道那些拦截机的飞行员种有没有麦茨格,也想知道我们是否用飞弹进行回击。
雅克维茨上尉清了清嗓子。他很少路面,只是偶尔将双臂抱在胸前,从远处看我们训练。他比我们大不了多少。他们说上尉是西点军校的毕业生。他那身制服上的衣缝和裤线甚至比奥德还要笔挺。如果可能,他的下巴也会刮得比奥德更亮。但他没有参战步兵证章。即使在所有的教官中,也只有奥德参加过战斗。
上尉曾经在这个教室里给我们讲过一次话,那次讲的是《日内瓦公约》禁止虐待战俘。我当时想,那些有可能被我们俘虏的家伙远在五亿英里之外,所以他讲话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打瞌睡。
“今天,你们的训练进入了一个充满危险和挑战的阶段。我们这个连从未发生过枪械伤亡事故。大家要时刻小心,集中精力,我们将把这个记录一直保持下去。关灯!”
灯光熄灭后他退向一旁,一架平面显示器从天花板上静静垂吓。今天供我们午饭后观赏的盛大节目开演了,屏幕上渐现出它的标题:《火器安全指南》。
没人能在每天只睡六小时的情况下进行训练,而我们实际只有四个小时的睡眠,所以,每当放映全息影象或录象时,只要一关灯,大家就都会打盹。教官们对此心知肚明。而且,自从俄罗斯的煤运到之后,教学室成了一台让人汗流浃背的烤箱。午饭吃下的炖肉像一只保龄球似的在我的胃里直打转,我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我们穿着老式军长,铜领章上带着别针。这让我们有了一个保持清醒的妙招:一旦你感到昏昏欲睡,就解下别针,把它倒转过来,用大拇指将它顶到下巴底下。当你渐渐入睡,只要一点头,针尖马上会让你清醒过来,而你的损失只是一小滴血而已。这个办法虽然愚蠢,但你不得不如此,因为如果你在睡着时被教官当场捉住,那麻烦就大了。
我已经偷偷摸摸地把别针顶在下巴上。我发誓我确实做了准备。
啪!
我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的头正支在桌上,而那块印着步枪零件拼图的桌布上早已留下了一摊口水,我的M-16翻倒在地上。
“士兵!”
灯光大亮,上尉站在我面前。
我惊跳起来,连忙立正站好,“长官!”
“火器安全知识让你觉得很无聊?”
“没有,长官!”
“你不尊重自己的武器?”
“不,长官。”
“那么就把它捡起来!”
我赶紧行动。该死。放电影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打瞌睡,怎么我就这么倒霉?
“奥德士官长!”雅克维茨大吼一声。
我们那位老大出现在旁边,站得笔直。
“这个新兵,”上尉盯着我的姓名牌看了一眼,“万德,在三排吗?”
“是的,长官。”
手下的闯祸精当着自己的面被指挥官抓个正着,我猜对于一个训导士官长来讲,再没有比这更难堪的事情了。
“看来三排已经懂得爱惜自己的武器了。”雅克维茨上尉来了个让西点军校引以为毫的向后转,重新登上讲台。电影继续放映,而我一直保持着清醒。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之后,在讲武器交还给连队的军械管理员之前,我们把自己的M-16拆开、擦净、组装了六次。这只是额外的任务,我们照例还要进行营房内务整理,擦靴子,还有那些日常俗务。训导士官长还算有慈悲心肠,他只把熄灯时间延长到午夜,还留了四个小时让我们好好大睡一场。
熄灯之后,奥德关上办公室的门,再也不露面了。
我那四十八位室友都躺在床上一声不吭,最后不知是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万德你这个混蛋,真该挨枪子!”
我本指望有人能对此发表一点反对意见,但等了半天也没人吱声。
从现在开始,再过四个钟头,我们就该醒来朝射击场进发了。在那里,这些想让我挨枪子儿的家伙每人都将领到一支装着实弹的突击步枪。
第八章
第二天开始的时候同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的新娘一定要是个……”新兵斯帕罗高声唱着,他身高六英尺六英寸,体重不算背包就有一百六十磅。奥德竟然指定他来喊口令,就因为他唱起歌来像个唱诗班的小黑孩,不过,他以前确实就是个唱诗班的小黑孩。
“空降兵,特种兵,好步兵!”三排接着唱道。
灰蒙蒙的晨光里,我们背着步枪向射击场前进。打着男女平等的旗号,女人在包括步兵、装甲兵和野战炮兵在内的战斗兵种服役已经有好几十年了,虽然她们同男兵分开训练,大家也还是战友。但即使如此,刚才这句歌词听上去仍旧让我感到是虚构出来的神话。不过,女人看起来的确像虚构出来的神话。
我想象着,麦茨格懒洋洋地躺在游泳池边,穿着游泳裤,还戴着一条星际飞行员的领带。两位金发白肤的美女——不,一个皮肤雪白,一个皮肤微黑,正在侍弄他被扳机磨出血泡的手指。他终日在外层空间疾飞,每个星期都要拯救数百万人的生命,频繁的射击让他受了伤。但我这里是印第安山口,我对生活的最高要求就是能有几秒钟时间好好享受一下部队里人称苹果馅饼的妙物。
自从战争开始以来,今天应当称得上是好天气了。空中那层阴云几乎透出些亮光,而且没有风,气温大约是华氏三十度。但空气中有某种东西让人感到反常。
我能确定,那种感觉是气压过高。每个人都知道,一颗外星飞弹的体积非常庞大,当它以每小时三万英里的速度穿过大气层冲向地面时,它的前端会推动大量的空气。
沃尔特朝我转过脸,在他那顶用凯夫拉尔合成纤维制成的头盔下面皱起眉头,“你是不是感觉到——”
他的话没说完,我们就看到了那东西,而它的声音还没有来得及传进我们的耳朵。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那个场面了。
一道像太阳一样夺目的强光激荡开来,那道光看起来横跨整个天空,而高度好象就在我们头上只有一百英尺的地方——实际上它出现在二十英里的高空。当它的声音传来时,怒吼声和冲击波将我们全都掀倒在地。而后,它触地爆炸的闪光猛然绽放,虽然强光远在半个州之外,还是让我一时失去了视力,就像被一台老式相机的闪光灯耀花了眼睛。
大地就像在为了把床铺平整时用力抖动的传单,在我们身下翻腾摇摆。众人刚爬起身,又全都立足不稳,仰面朝天躺在路上。大爆炸把我身体里的元气席卷一空,我头晕目眩,两眼直冒金星。
有人叫道:“老天,怎么会这样!”
之后,爆炸掀起的狂风迎面扑来,就像轻风吹拂秋麒麟草把那些一房高的树木刮得歪歪斜斜。
好长时间没有一个人能挪动一下身体。大家全都躺在地上,只有喘气的份儿。
奥德第一个站起身。他脸上只露出那么一丝被触动的神情,但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个样子。看起来他好象睁大了眼睛,而且,我的位置离他很近,足以听到他小声咕哝道:“我的圣母!”
他掸掉军服上的灰尘,扶正帽子,大喝一声:“站起来!三排,报数!”
所有人都爬起来,一个班接一个班地快速报出自己的名字。没发现有人受伤。在我们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恢复思考功能之前,他就让我们列队出发了。
大家都盯着西方,向爆炸闪光的地方眺望。
有人小声稳:“那边是什么地方?”
“匹兹堡。已经不存在了。”
我泪流满面,喉咙哽咽。
我本以为奥德会宣布取消训练,我们刚刚目睹百姓遭到杀害,那种场面气势逼人,令人魂飞魄散,毛骨悚然,但他仍旧命令继续行军,好象这一切都与我们无关。在前往射击场余下的这段路上,再没有人唱歌了。
M-16对神射手并不适用。它的枪管比较短,弹道也不稳定,目的是为了在击中对方后撕裂对方的身体。它用的子弹很小,这样,一个步兵才能携带更多的弹药。这些特点降低了它的准确性。当射程超过三百米,如果没有瞄准镜,用它打靶还不如朝靶子丢石头有准头。但这些不利条件并没有影响军方做出明智透顶的安排,他们把印第安山口射击场的最远一排把子布置在四百六十米开外。
一个个齐胸深的散兵坑排成一行,组成一道射击火线。洛伦岑站在自己的散兵坑里,用他的M-16砰砰砰地射击着。我盘腿坐在他身旁的地面上,作为他的“教练”进行指导并在他的成绩卡上做记录。我们两人一组,在火线上一上一下,轮流充当射手和教练的角色。我一面吸着无烟火药的气味,一面用一支老式石墨铅笔记下他的射击成绩。
“詹森,我最后一发打中了没有?”
我怎么知道?在尘皑的笼罩下,天光朦胧昏暗,近处的靶子还比较容易射中,可远处那一排我连看都看不见。我核对了一下沃尔特的卡片,“你正中红心!”
“哇呜!我得了个优秀!”
虽然没有人明讲,但如果哪个步兵的成绩低于射击能手一级,那只能说明他的教练记录时出现了笔误,而不是他本人的射击技术糟糕。
所有小组都开始换人,我和其他教练跳进散兵坑,噼噼啪啪地开起枪来。我先撂倒了近处的靶子,而后向远处那一排瞄准射击。
沃尔特眯起眼睛朝弹着点的方向看了半天,说道:“詹森,我想你没打中。”
“胡说。”
沃尔特摇摇头,“或许你该努力一些。就像我一样。”
我咆哮起来:“老天爷,沃尔特!你就写我打中了!”
他又摇摇头。这家伙的头盔大小太不合适,所以当他摇头时,只有脑袋晃荡,而头盔却纹丝不动。“那是作弊。”
奥德迈着方步走到我们身后。我赶紧闭嘴,继续射击。
各排的教官围坐在一张露天木桌旁统计着大家的成绩卡,而我们这些人都眼巴巴地盯着停在他们身后的那三辆卡车。这种卡车配的是内燃机发动机,烧柴油——它车身笨重,电池动力根本无法驱动。有一辆卡车里装了几副担架,还有个医护兵,它就权且充作救护车了。无论什么时候我们进行实弹射击训练,部队总会保证我们身边有足够的创可贴来处理伤亡事故。
眼前的一切让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倒不是因为部队的悉心关怀让我感动,而是我发现这里只有三辆卡车。可是我们是四个排。成绩最差的那个排将负重行军六英里走回营房。
奥德站起来,读着手中的一只读写器,“第一名,二排。”
那帮家伙欢呼着拥上一辆卡车。
奥德目送他们离去,而后宣布:“一排也取得了全体优秀的成绩。非常令人敬佩!”
每个人都是优秀?我感到天旋地转。大概其他教官都向自己的排透露了那套富于创造性的计分系统,但奥德却让我们自己去掌握尺度,可至少有一个沃尔特死钻牛角尖,不肯变通。我们上当了。
十五分钟后,三排踏上了跋涉的征程,徒步向六英里外的基地进发。最后一辆卡车消失在前方,让我们吞咽着四排留下的尘土和耻辱。不过现在还有一个好处,我们至少不用再忍受他们趴在后厢挡板上发出的那些讥讽的怪叫和拶嘴的怪声了。
“好样的,万德!全排唯一一个没拿到优秀的家伙!”
我不敢向大家吐露实情,只要我说出半个字,三排会把沃尔特宰掉。单单是拆装自己的步枪,就让他吓得两手发抖。如果别的家伙再因为这件事教训他,他会彻底崩溃的。既然我已经成为大家痛恨的焦点,那就随便吧。我能挺住。
但即使如此,当我和沃尔特并排走在一起时,不公平的感觉还是让我紧抓步枪肩带的手不住地颤抖。
那家伙还在絮絮叨叨:“唉,詹森。如果早点吱声,我肯定会帮你练习射击的。我敢打赌,你一定能练得和我一样好。”
我搞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或许是由于匹兹堡的惨祸,或许是由于奥德和这个迟钝而又愚蠢的军队,他们让我在目睹成千上万的人类遭到杀害后还去搞什么射击训练。反正我一把揪住沃尔特该死的细脖子,向他一拳打去。他的头盔飞起来老高,掉在地上乱滚。
“你这个无知的四眼癞蛤蟆!放明白点吧!”我俩都摔倒在地,在路上翻滚着。队伍的后半段停了下来。
“住手!”
随着奥德一声大喝,我挥出的拳头凝固在沃尔特鼻子的前面——士官长这声怒吼可以让三十层楼上落下来的钢琴停在半空。他揪着我们野战夹克的衣领让我们站起身来。
沃尔特左边的鼻孔里流出一道血痕。他从带着裂纹的眼镜片后面死盯着沃,那眼神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狗。
奥德向我皱起眉头,“万德,只有团结才能取得胜利,孤家寡人什么时候都要失败。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一点?”
我?在这里只有我才是团队精神的维护者。是其他那些该死的家伙有问题。
奥德让大家继续前进。行进中,他走在我身边,说道:“万德,你回去后向我报到。但在这之前,你要把枪擦干净,交还军械管理员,准备好明天的军服,而且还要完成你的执勤任务。”
“遵命,训导士官长。”我的心猛地沉下去。不过,至少全排没有因为我刚闯的祸受到牵连。
“好吧,就这样。万德,我想你应该尽快赶回去,好把所有这些事情都做完。”
四十九双靴子踏在宾夕法尼亚冰冻的土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六英里的长途跋涉,还是全副武装。还有什么能比现在更糟?
“全排!持枪!”
我的心一下子蹦到嗓子眼。当你背着步枪行军时,你是把它背在肩上,可“持枪”表示你必须保持双手斜持步枪的姿势,让枪筒向上,将枪身斜持在自左肩至右胯的位置,这要费双倍的力气。
奥德是要我们在回去的六英里路上一直保持这种姿势,这算是对我的特别优待。
我不应该自诩为团队精神的维护者了,我该叫众矢之的才对。大家精疲力尽,没有一个人能缓上一口气骂我,所以六英里的回程非常平静。
第九章
灯光透过奥德办公室半开的门照在地上,投射出一个楔形光影。当我踏进这片光影时,已经是熄灯之后了。他坐在一张灰色的金属书桌后面,帽子放在手边。即使现在是晚上十点,他的军服也像早晨刚从衣架上拿下来时一样笔挺——我真猜不透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敲了敲门框。
他没有抬头,“进来!关上门。”
遵命。我走到桌前,保持立正的站姿一动不动,“训导士官长,新兵万德向您报到。”
他刚才正在看一张纸制的旧贺卡。在我站在原地咽口水、眨眼睛、干喘气的时候,他将贺卡和信封塞到帽檐下面。
有一种猜字游戏,别人把信纸倒过来让你辨认上面的字迹,我赢过很多次,算是个中高手。
奥德的贺卡上写着:“我的儿子,祝你生日快乐。”
信封上的寄信人地址是匹兹堡。
我的天!奥德刚刚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当我失去母亲的时候,稍不如意我就把别人的屎都揍了出来。而现在我正站在奥德面前,我咬紧牙关紧绷身体,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最后,奥德咽了口唾沫,终于抬起眼睛,“万德,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他这样问是不是又在耍什么鬼把戏?“是训导士官长命令我来的。”
“我是指你为什么要参军。”
因为如果我不来,马屈法官会把我和那些社会渣滓锁在一起,直到我老得掉渣,不能动弹。
“报告士官长,我想当步兵,因为步兵是军中的典范!”
“我没让你用这些废话来搪塞我。我知道你是怎么入的伍。我也知道你母亲的事情。我也感到由衷地难过。”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几乎有些湿润。
我真想告诉他我知道为什么,知道他刚刚失去了什么,知道他在承受什么样的痛苦。但士兵不做这样的事。我心里明白。
“那么,我确实不知道为什么。”
“孩子。”
我原以为奥德的语言中永远不会出现这个字眼,但现在我亲耳听到了。
他将身体靠回椅背,“我不能肯定你属于这个地方。着确实事关联手协作的团队精神,两眼朝天的愤世嫉俗只能走向另一个极端。”
“联手协作?我怎么能和那些在射击场上作弊的家伙联手协作!”
他点点头,“洛伦岑如实地记录了你的成绩。八十个靶子你打掉了七十八个。我怀疑全连的其他人是不是真的能打掉六十个。我见过很多优秀的射击成绩,但在过去的十年里,只有两个新兵真正打掉七十八个靶子。”
我目瞪口呆。我本该明白,奥德对射击成绩了如指掌。他对所有事心知肚明。七十八,这个成绩现在才让我稍稍挺起了点胸膛。
“万德,你的军事卫星数学的分数一般,但你的文科成绩把它拉了起来,所以你的总成绩比过去雅克维茨上尉的成绩还要高。而他毕业于西点军校!对于像你这么机灵的家伙来讲,步兵科目就像是一道最小公分母的练习题,最容易不过了。难道不是吗?”
他这是在搞另一套对落后生的训教。我叹了口气,故意让奥德能够听到。
“如果你愿意,你尽可以去嘲笑步兵——只会用脚不会用脑子的步兵。但你要明白,当步兵是一种自律,它要求男人和女人用纪律来约束自己,让自己能完成最艰苦的任务。”
我咽了口唾沫。我不是在嘲笑步兵。我也懂得自律的意义。正是凭着这种自律,奥德刚刚目睹自己的母亲死去,还要将安排好的训练继续下去。
我两眼朝天的原因并不是心怀不敬,而是满心困惑。
但奥德不知道我都知道些什么,也不知道我懂得什么。不管怎样,在他眼中一度出现过的那种柔和的目光消失了,“万德,世界正在走向毁灭。我不知道步兵会不会奉命去扭转人类灭亡的命运。但我知道,我必须恪尽职责,让我训练出来的每一个步兵都做好准备,一旦使命召唤,便可以沉着应战。一名步兵,如果他不是属于自己团队的一分子,他就不仅仅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他会给自己和其他士兵带来极度的危险。你希望现在退出吗?”
希望?我渴望能离开这里,但我不能,不然我就会进监狱。我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我不能命令你退出,但我能让你明白——你必须仔细考虑清楚,如果你希望留下,后面的情况会有多么恶劣。”
我又咽了口唾沫。我不希望留下。
他弯下腰,把手伸进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他从里面抽出一个铅笔大小的紫色的东西,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来让我看。那是一支手工制造的牙刷,上面系着一个小绳圈。“万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眯起眼睛仔细观瞧,“牙刷?”那玩意已经失去光泽。瞧它脏得那样,用妈妈的话说,不知以前是干什么用的。
“牙刷?”他发作起来。
我也来了倔劲,“士官长,是牙刷!”
他笑了起来,缓步绕过桌子来到我面前,“不。不,不,不。新兵万德,你盯着的这个东西是三排富于纪念性的夜间卫生清洁器。”
“我真够傻的。”莫非我是疯了?
奥德默不作声,只是微笑。他分开两手拉直绳圈,让那把小刷子在双手间轻轻摇摆,“每隔几个训练周期,就会有一位非常特别的新兵赢得这个东西。”他将双手举过我的头顶,我完全清楚了它过去是做什么用的。
已经是午夜了,我侧身走过厕所的地板,来到六个抽水马桶中的第三个前面,一边咒骂一边擦洗。奥德说这将是一次夜间训练。他说我必须一直戴着这玩意。他说这是为了给我留出时间,让我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将来。
没错,现在我确实有时间可以思考了。一般情况下,如果你不是炊事执勤兵,也不是内务值班员,也不是围着营房四处乱转的防火员,在这个时候你已经睡了。奥德这是有意对我不公,他想逼我自己退出。
好吧,让他自食其果吧。我更加用力地擦洗起来。
如果五十个家伙住同一间排级营房里只是让人感到有点不方便的话,那么,我们的厕所就是活生生地蹂躏保护人身权利的《宪法第四修正案》。这几个抽水马桶排成一行,没有任何遮挡,正对着六英尺外的一排洗手池。如果当你出恭的时候正好有人在前面刮脸,他连你裸露的屁股上有几根毛都能数清。淋浴喷头设在厕所的另一端,照样没有遮挡。
如果他们把监狱也搞成这个样子,我们早就因为遭受如此残酷和非人的惩罚而被赦免了。
刚开始的几个星期,大家对这个厕所还心存畏惧。为了维持那种相对的隐私,大家都在半夜起来大便。渐渐地,我们大多数人对此不再敏感。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仍旧有人等到半夜才来这里。
“詹森,看到你不得不干这个,我很难过。”
我抬起头。沃尔特披着他的野战夹克正在那里瑟瑟发抖,下摆处裸露出两条苍白的细腿。最下面,他的两只脚套着污迹斑斑的短袜。这副尊容让他看起来就像正站在两支棉签上颤抖。
“你到这儿来是要拉屎还是聊天?”
“詹森,我的样子真像一只癞蛤蟆吗?”
“不。”
他当然就是一只癞蛤蟆。我盯着地板,所以他看不到我正在窃笑。
他微笑起来,随后皱起眉头,“在这儿清洗厕所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是全排最大的闯祸精。”
“不。”他当然就是那个闯祸精,“只是军队不适合你。”
“但我没有办法。”
我侧身挪到一旁,开始按摩下一座象牙宝座,“为什么?”
“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我的爷爷得了一枚荣誉勋章。他救了一个人的命。我们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当过兵。我只有赢得一枚奖章才能真正让妈妈感到骄傲。”
“沃尔特,那是瞎扯。只有事情变糟的时候,才给人们发奖章。奖章只是军队掩盖错误的手段。我们家里没有一个人当过兵。现在他们再也没法当兵了。”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更加用力地擦起来。某些人的军队杀了妈妈,她犯了什么罪?就因为她去了印第安纳波利斯。匹兹堡所有的人都被杀死了。甚至连奥德的母亲也被杀死了,“人们互相残杀,从来不会停止。这根本就是错误。说到头,当兵有什么用处?”
他站在那里摇摆着身体,两只脚捯来捯去,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沃尔特要在身边没人的情况下方便,他等不及了,可他还是不好意思开口让我回避。
我站起身挺了挺腰,“我要休息一下,到外面待一会儿。”
我走出厕所,来到一片寒冷的黑暗中。我抬头仰望,满天星斗仍旧在尘埃之外闪动不已。天空中的某个地方,像麦茨格那样的星际飞行员正在为拯救人类奋力战斗。可是今天,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一百万匹兹堡人在眼前死去。难道我真的只想当一个自作聪明的,整天用牙刷擦厕所吗?
我不知道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要夺走妈妈和我的生命。我也并不真的想去复仇,因为单靠复仇根本无法换回我往日的生活。但只要能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去制止对生命的残杀,即使付出一切也值得。
沃尔特解决了自己的问题,他把头探出门外向我微笑着,“谢谢你,詹森。你真好。”
我向黑暗呼出一口气。不,我还没有,但我会好起来的。
第十章
第二天早晨,我们从军械管理员那里领到M-16之后直奔地狱而去。
不只是三排,整个八百人的训练营全部上车出发,组成一条橄榄绿色的卡车长龙。我们仍旧乘坐那种老式军用卡车,排气管喷吐着大量的柴油黑烟。这些老古董自从汽车进入电力驱动时代后就再也没露过面。车队向西进发,朝匹兹堡方向驶去。一天前,那里还有繁华的商业区,高耸的摩天楼和嬉闹玩耍的孩子,现在,这座城市变成了一片废墟,上空飘荡着布满浮石灰尘的愁云残雾。与此相比,呛人的汽车尾气实在无关紧要。
卡车的帆布顶棚下,我们面对面坐在后厢两侧的长椅上,身体摇来荡去,不住地哆嗦。
有人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带武器?难道那些该死的外星人这次着陆了?”
“是为了镇压抢劫。”
“该死!我可不会朝自己人开枪。”
“自己人随着轰的一声已经全完了。现在只剩下一些趁火打劫的家伙。”
“还得去赈济那些倒霉的老百姓呢。”
军用卡车中的谈话可不像上议院里部长与议员之间的问答那么体面。
敞开的后厢挡板外,是一派宾夕法尼亚的田园风光。起初,我们发现偶尔看到的几头牛在封冻的原野上觅食。随着匹兹堡越来越近,路边那些牛显得步履蹒跚,又聋又苯,辨不清方向。看样子,即使过了一天,大爆炸冲击波在它们身上产生的影响也还没有消失。
接近城市时,车队放慢速度。前方黑压压的一片,是缓缓移动的人群。市民们在公路上排成长队,纷纷逃离那片硝烟弥漫的废墟。一辆辆汽车向城外开来,一些衣着考究的人推着购物手推车,上面堆满塑料垃圾袋。父母们用拖车和庭院拖车拉着自己的孩子,艰难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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