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铁道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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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松本零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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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铁道999

[日]松本零士

  第一章 银河列车999

  从前——不!未来的二十一世纪,有一个男孩子,名叫星野铁郎。他和妈妈一起,住在日本一座荒山下的野地里,过着贫苦的生活。

  一个冬天的夜晚,寒风呼啸,天空一片漆黑。铁郎和妈妈身披斗篷,坐在门前不远的草坡上,看见天外飞来的宇宙列车,好象一串节日的礼花,白光闪闪地悬在天边,由远而近,可以听见“嗤嗤嗤”的响声。

  妈妈告诉铁郎,那是末班宇宙列车,从仙女座大星云①开来地球,要到山那边的集群市②车站去。

  凛冽的北风迎面扑来,妈妈问道:“铁郎,你冷吗?”

  “冷,”铁郎点头说,把身上的斗篷裹紧。他生得奇丑,大脑袋,矮身子,纽扣眼睛,蛤蟆嘴,斗篷帽子盖住头,好象瓦罐上面扣着一个碗。

  “今夜可能要下雪!”妈妈仰望天空,宇宙列车已经消失。荒坡上的枯草,在寒风中不住颤抖。妈妈叹息道:“唉,如果是机器身体,就不怕冷了。”

  “要是机器身体,还能长生不死哩。”铁郎说。

  在二十一世纪,机械化普遍实现,人类连身体也追求机械化,就象改换时髦的服装一样,纷纷换成机器身体。

  “是呀,”妈妈用羡慕的口气说,“机器身体只要时常更换零件,可以活一千年。有生命的血肉之躯,顶多只能活一百年。”

  “机器身体很贵呀,只有那些财主才买得起,”铁郎说。

  “要是你的爸爸在世,无论如何,也得给你买个机器身体。可惜……”妈妈满面愁容,凄然叹息。

  “我爸爸不就是因为反对人体机械化,才被害死的吗?”

  “是呀!”妈妈说。

  这时天上飘下雪花来,纷纷扬扬,越下越大。铁郎冻得打抖,清鼻涕直流,连声说:“快回家!快回家!”

  他们那低矮破烂的小屋,铁皮盖顶,好象一个鸡笼。母子二人刚刚走下草坡,妈妈忽然一惊,不进屋去,却转身往荒地跑。她紧张地说:“铁郎,不能回家,快到这边来!”

  “怎么啦?”铁郎莫名其妙。

  妈妈一面逃跑,一面回头张望。突然“哧嘣”一声响,一道白光射来,击穿了她的身体,“啊呀!”她大叫一声,跌倒在地。

  “妈妈!”铁郎惊叫着扑上去。

  “快跑,铁郎!妈妈不行了!”妈妈那张秀丽的脸上淌着泪水,叮嘱道,“你一定要好好地记住妈妈的话:去乘坐银河铁道999次特别快车,就能够到达一个行星,在那星球上可以免费得到机器身体。”妈妈痛苦地喘息一会儿,又哭道,“铁郎,你还小啊!刚才给你讲的好象梦话,以前一直没有给你讲……不过,你爸爸曾经说过,确实有那个星球。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乘宇宙列车……到那个星球上去……取得机器身体……你就能长生不死了……”

  “妈妈!妈妈!”

  “啊,永别了!铁郎!”妈妈大叫一声,咽了气,可是死不瞑目,一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妈妈呀!”铁郎扑到妈妈的身上,泪如泉涌,哭喊道,“你不能死!不能死!不要丢下我孤孤单单一个人!”

  “哒哒哒哒……”旷野东边跑来了两匹机器马,马上骑着两个拿枪的机器人。铁郎连忙钻进密密的草丛中,躲藏起来。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机器人,老远就问:“猎物在那里吗?”

  另一个穿白衣的机器人回答:“在这里,已经死了!”

  黑衣机器人举起手上的枪,得意地说:“瞧我的枪法多好,隔那么远我也打中了!”

  两个机器人跳下马来,白衣机器人撕开铁郎妈妈身上的破斗篷,失声叫到:“哈!这是个有生命的身体!如今这种人真稀奇呀!”

  黑衣机器人牵着马走拢来。在宽边的笠帽下面,它的脸上只有一只眼睛。那眼睛有茶杯大,是一只透明闪光的玻璃机器眼。那机器眼直盯着铁郎妈妈的尸体,赞叹说:“这个人非常美丽,把她弄回去装饰客厅吧。”

  白衣机器人说:“那一定会得到大家的赞美,机器伯爵!”

  机器伯爵哈哈大笑。于是他们把铁郎妈妈的尸体抬上马,立刻飞驰而去。“得得得……”夜空留下一阵马蹄声,不一会儿,就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铁郎爬出草丛来,望着机器人远去的方向哭喊:“妈妈!妈妈呀!”

  凄惨的叫声,响彻了寂静的荒野。寒风怒号,雪花飘扬;天空仿佛在撕棉扯絮,不多时,地面积满了厚厚的白雪。

  茫茫的原野上,蠕动着一个小小的灰色身影,那就是星野铁郎。他遵照妈妈的临终嘱咐,前去乘坐银河铁道999号列车,到另一个行星去,可以不花钱就获得机器身体。他的短腿陷入雪里,艰难地蹒跚而行,身后留下一行歪歪斜斜的脚印。他埋头缩脑,哆哆嗦嗦地走着,口中喃喃自语道:“没有钱,没有车票,坐什么银河列车呀,简直是做梦……唉,手脚都冻僵了,怎么走得到车站呢?……如果我是机器身体,就不怕冷了……哎,我快要冻死了,下辈子变个机器身体吧……”

  他跌倒在雪窝里,四肢僵硬,挣扎不起,即刻失去了知觉。大雪飞舞,转眼间便盖住了这个孩子的身体……

  当他苏醒过来时,发觉自己躺在室内的床上,身上盖着白色被单。他坐起身来,愕然问道:“这是哪里?”

  “你醒啦?”室内一个美丽的少女说。随即端来一碗热汤,微笑道,“来,喝点汤,你都快要冻死啦……我叫梅蒂尔。”

  “我叫……”

  “你叫星野铁郎,对吧?我救你回来,给你脱衣服时,看见衣服上有名字。”

  铁郎喝着热汤,渐渐地觉得身上血液加快了循环,暖和起来。

  梅蒂儿指着室外说:“你要乘银河列车,应该朝那个方向走,山那边才是集群市车站。”

  铁郎瞪着小眼睛,愕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乘银河列车?”

  “噢!看你那样子……”梅蒂儿想说“真难看”,可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她拿起一副耳机说,“我转动这个集音机,偶然听见你和你妈妈的谈话。”显然,铁郎妈妈被杀害的事她也知道了。“你妈妈真可怜!”她说着,洒下同情的泪水。

  所谓“集音机”,不消说是一种新的无线电器械了,竟然能够收集到旷野里的声音。这使铁郎不由得起了疑心,便问道:“你也是机器身体吗?”

  “你看象吗?”梅蒂儿微笑着,准备解开衣服,“你看看我象机器身体吗,铁郎?”

  这一来倒使铁郎臊红了脸,慌忙扯起被单蒙住头说:“不不……不……不必了。”

  梅蒂儿问道:“你为了得到机器身体,打算到宇宙中一个星球去吗?”

  铁郎躲在被窝里回答说:“对呀!对呀!”

  “要是你答应我同你一起去,我就给你一张免费乘车证。”

  “乘车证?”铁郎赶忙从被窝里伸出头来问。

  “是的,是无限期有效的银河铁道乘车证。”梅蒂儿拿出一张小卡片,递给铁郎。

  铁郎满心狐疑,拿着乘车证翻来复去,仔细端详。梅蒂儿笑道:“是真的呀!跟我这张是一样的。”说着,又拿出一张乘车证来,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为什么你要把这样重要的东西送给我呢?”铁郎注视着她问道。

  “因为你让我一起去,所以我把它作为礼物……”梅蒂儿指着乘车证说。“你把你的名字写在上面吧。”

  “你要去的目的地是哪里?”铁郎追问。

  “这你就不用打听了!给你乘车证就是了……”梅蒂儿转身走开去,显然不高兴铁郎盘根问底。

  铁郎瞧见她的脸色不悦,也就不敢再问。他捧着乘车证,感动得流下眼泪来,说:“这下有了这个,我……我就能得到机器身体了。”他想起妈妈的惨死,蓦地黑下脸来,纽扣眼睛里燃起怒火,问道:“机器伯爵的家在附近吗?”

  “在那对面。”梅蒂儿指着窗外说,“晚上那家伙出来打猎,一碰到人就会开枪,到那里去很危险!”

  “我只要带上枪去,就不在乎!”铁郎看见墙上挂着一支枪,说,“到车站去以前,我要先到机器伯爵家去一趟……你把这支枪借给我用一用,行吗?”

  “可以!”梅蒂儿很爽快地把枪摘下来,递给铁郎。

  铁郎穿上他的灰色斗篷,带枪出门。冒着大风雪,往梅蒂儿指引的方向奔去。

  “呼呼呼——!”寒风怒吼,雪花乱飘。豪华巍峨的机器伯爵府第,戴上了雪帽,披上了雪裘,耸立在白雪覆盖的花园里。“哈哈哈哈……”伯爵府里传出一阵阵哗笑声,回荡在风雪交加的夜空中。

  客厅里正在大宴宾客,机器贵族们围坐在餐桌四周,桌上摆的不是珍馐美味,却是机油罐头,汽油瓶子。机器伯爵站在餐桌前方,背朝着掩上的客厅门,高声说:“诸位!请看,这是我今天的猎获物!”他举手指着墙壁上装饰的一个标本,“这么一装饰,客厅不是更漂亮了吗?”

  墙上挂的人体标本,正是用铁郎妈妈的皮肤做成的,形象维妙维肖。

  “啪啪啪啪啪……”机器贵族们一齐鼓掌,哗然欢呼道:“恭喜,伯爵!这么难得的猎物,却让你碰上了。”

  “运气好嘛!”机器伯爵洋洋得意地说。“剥这皮时,我们做得非常仔细,所以制作的标本一点伤疤也没有……哈哈!这是用金钱也买不到的呀!”

  “嘣”的一声,客厅门被推开了,一个凄厉的声音高呼着:“妈妈!”

  机器伯爵大吃一惊。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丑陋的男孩。

  机器伯爵喝道:“你是谁?进来干啥?”

  铁郎龇牙咧嘴,大骂一声:“该死的机器伯爵!”立刻举枪射击:“噼啪!哧哧哧——”白光击穿了各个机器人的头部和身躯,它们“哇哇”地叫着,纷纷倒下去。唯独机器伯爵扑在桌子上,背上中了几枪,还不肯倒下。

  铁郎抬头一看,墙上挂着一具美丽的人体标本,活灵活现地象一尊爱神的雕塑,可是没有眼珠,只睁着两个黑窟窿看他。啊!这不是妈妈吗?铁郎眼泪直流,浑身打抖,咬牙切齿地咒骂机器伯爵:“你这个坏蛋!”他举枪瞄准那家伙。

  “等……等等!别打脑袋,别打我的脑袋!”机器伯爵慌忙摇手说,“向身上别的地方开枪都行,只是别打脑袋……头打坏了,不能修理,我就……就真的死了……”

  铁郎一枪打去,正中他那茶杯口大的独眼,穿透脑后,他登时仰面倒下,再不动弹。铁郎对着七横八竖的机器人的躯体,愤恨地说:“魔鬼们,等着瞧!我要去装上一个机器身体,一个头等的机器身体,回来杀光地球上的机器人!”

  杀母之仇,刻骨铭心,促使他发了这样的誓。其实他自己也想变成机器人,难道会消灭自己?

  然后,他走近墙边,双手举起乘车证,向人体标本哭喊道:“妈妈呀!你看,这是乘车证!我可以乘坐银河列车了,我一定听你的话,乘坐999号特别快车,到那个行星去。妈妈,我一定要得到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回来!再见吧……妈妈!”

  他擦燃火柴,抛到一滩汽油中,“轰”地一声,刹时浓烟烈火升腾起来。火势越来越猛,伯爵府“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不多时,墙倒楼塌,烟火冲上半天云。

  铁郎迅速地向梅蒂儿的家走去。不料梅蒂儿却驾着雪橇,等侯在雪地里。她喊道:“这下出了气啦!……那么,我们走吧!”

  她改换了行装,头戴黑色毛皮帽,身穿黑色皮大衣。高挑的个儿,金黄的长头发,美丽的瓜子脸,和丑陋的铁郎恰好成为鲜明的对比。

  “还给你,”铁郎走到雪撬旁,把枪递给她。

  “不必,就送给你吧。”梅蒂儿坐进雪撬,叫铁郎坐在身旁,说道,“前面的道路还很长,还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没有枪,就不能保护自己。”

  忽然,雪撬里的收音机发出宇宙车站的播音:“注意!注意!银河999号快车零点开发,请乘坐本次列车的旅客们,赶快上车,……”

  雪橇前套着两匹机器马,梅蒂儿挥动鞭子,那马立刻撒开四蹄,奔跑起来。

  “好好地看看这些景色吧!”梅蒂儿对铁郎说,“以后回来再看这些景色时,你已经变成机器眼睛了。”

  雪橇在广阔无垠的雪原上飞驰,沿着山路翻过山岭,很快到了集群市。二人下了雪撬,走进银河旅馆休息。梅蒂儿看看表,离开车还有一些时间,就叫铁郎先睡一会儿,她去洗澡。铁郎躺在浴室对面的床铺上,毫无睡意,便掏出乘车证,凑近眼前细看。并且说:“乘车证啊!有了你,我就能免费得到机器身体了。”铁郎闭上眼睛,泪水不住流,又伤心地呼唤道:“妈妈,我一定要去取得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

  忽然,他坐起身来,用惊疑的目光望着对面的浴室。浴室门关着,里面有人谈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梅蒂儿,如果你违反了我的命令,你就会死去,记住了吗?”

  “就是,我一定牢记。”

  听见这样的问答,铁郎好不奇怪,梅蒂儿在和谁说话?他轻轻地走近门前,又听到室内讲道:

  “梅蒂儿,你要象影子一样跟着那个孩子,切莫离开他。”

  “就是,我一定一步也不离开他。”

  铁郎诧异地想:“那个孩子……难道说的是我吗?”

  浴室里又说:“如果你不想自己的身体化成灰,你就不要违背我!”

  “哎呀!”梅蒂儿发出惊叫声。

  铁郎再也按捺不住,大叫一声“梅蒂儿”,猛地推开浴室门。啊!只见室内水汽迷蒙,莲蓬头“刷刷刷”地喷洒着水,好象细丝麻帐一样罩着梅蒂儿。她在洗淋浴。室内就她一个,并无别人。

  “怎么啦?铁郎!”梅蒂儿回头问道,“我不是叫你先睡一会儿吗?”

  “我听到了奇怪的谈话声!”铁郎说。

  “你看,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浴室里吗……”

  “请原谅!”铁郎很难为情,慌忙拉上浴室门。

  他跑回床边,双手按着“嘣嘣”乱跳的心,暗自思量:“真奇怪呀,我明明听到有说话的声音,怎么不见人?……唉!没关系,就算梅蒂儿是妖怪的孩子,或者是个魔女,也没有关系!只要我能乘上银河列车就行了。”他躺在床上,心里盘算:“以后怎么办呢?……嗯,先乘上列车再说……”想到这里,他便放心地睡去。

  车站的广播又响了:“银河铁道的开车预告……乘坐银河999次特别快车,从地球到仙女座大星云的旅客,请赶快到集群市②车站,第99号站台上车。”

  “铁郎,快起来!要耽误乘车了……快!到仙女座大星云,一年只有这么一趟车!”梅蒂儿使劲摇醒打鼾的铁郎。

  铁郎急忙跳下床,抓起他的灰色斗篷,赶紧跟着梅蒂儿走。梅蒂儿又换了装束,穿上一件浅灰色的短大衣,翻领和袖口是黑色的,一只手提一个旅行皮箱。铁郎看看她说:“奇怪!这么遥远的旅行,随身携带的却只有这一点儿行李。”

  “真正无产的旅行者,这些行李就够了。”梅蒂儿说。

  “你是无产者吗?”

  “也许是吧!”梅蒂儿说:“快,还有五分钟了。”

  他俩奔下银河旅馆门前的石级,登上一辆地道电车。“你要作好精神准备,在没有到达仙女座大星云以前,你是不能回来的。”梅蒂儿对铁郎说。

  “好吧!我的目的是要取得长生不死的机器身体,哪怕下地狱我也去!”铁郎说。

  转瞬间,电车到达了银河铁道集群市的中央车站。他俩走进车站大厅,听见播音喇叭招呼着到火星和仙女座去的旅客,进入不同的站台上车。在那个时代,空间的铁路网无限地延长了,人们纷纷到宇宙中各个星球去旅行。

  他俩走上99号站台,铁郎一见999号列车,不免大失所望,叫道:“哎呀!是一辆旧式列车!”

  “不要紧,铁郎。从外表看来,是日本古时候的蒸汽机车头,但内部却是现代化的设备。”

  “刚一看到,我的心都凉了。”

  “对于不再回来的旅客,使用这种列车就行了。”

  “不再回来?……我得到机器身体后,一定要回来,一定……”

  “是吗?那好,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俩谈着话,登上列车。不多时,一声汽笛震天动地,“呜呜——”银河列车999号沿着伸上天空的铁轨驰去,刹那间脱离了铁轨,象一条长龙在天空飞行。

  【① 仙女座大星云——银河系以外的星系,距离地球225万光年。】

  【② 集群市——几个或几十个大城市连成一片的未来大都市。】

  第二章 玻璃姑娘库利娅

  宇宙列车的机车室里,尽是崭新的机器装置。各种大小不同的仪表,玻璃下面颤动着指针;指示灯闪耀着红红绿绿的亮光;还有配电盘,荧光屏和其它精密机械,使整个机车室呈现出五光十色。铁郎跟着梅蒂儿进来参观,不禁失声惊叫道:“呀!这个旧式机车头,内部却是多么新……”

  “这种机车,是用比人类科学更高的智力制造的。”梅蒂儿说。

  “什么比人类科学更高的智力?”铁郎愕然地问道。

  梅蒂儿给他解释:在遥远的宇宙外空间,曾经有过一颗科学行星,现在已毁灭了。从它的遗迹和异星人那里,人类得到了一种资料,可是还不能理解,只能照着资料的图样安装成这种机车。这种机车不用司机,它本身有电子计算机,是个能思考的电脑。它既能判断情况,又能预测情况。为了安全,它按照时间表拉着特快列车行驶。可以说机车本身就是司机,这样的司机是绝对不会犯错误的。

  二人走出机车,沿着车厢的过道,来到餐车门口。梅蒂儿又说:“列车到达下一站土星的卫星——泰坦①,还有不少时间。在土星的轨道前面,要进入小行星群的宇宙隧道。铁郎,趁着还没有进隧道,我们去吃饭吧。”

  “什么隧道?”铁郎觉得奇怪,忙问,“在这宇宙空间,四周一片虚空,隧道在哪里?”

  “宇宙中的隧道,人的眼睛是看不见的。不过,当列车通过这一带小行星时,确实要进入隧道呀!”梅蒂儿说着,走进餐车去。

  铁郎跟进去一瞧,呀!好华丽的餐车!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花瓶、菜单以及盛佐料的瓶儿杯儿。沙发上套着鲜艳的印花绒布。地板和门窗擦抹得明净发亮,不见半点油渍。铁郎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进过这样漂亮的餐车,坐在沙发上,竟感觉手脚都没有放处。

  “你怎么啦?”梅蒂儿见他局促不安,额上冒汗,觉得奇怪。

  “嗯,”铁郎说,“我想起和妈妈在铁皮小屋里过的生活,没有坐过这么漂亮的椅子,也不配在这种地方吃饭。”

  “铁郎,你是我的客人,我请你在这儿吃饭,请宽心吧。”梅蒂儿露出微笑,随即翻看菜单,说,“吃什么好呢?铁扒牛肉,或者汉堡牛肉?”

  铁郎捧起一本象杂志一样大的菜单,看了好久,不作声。

  “你到达换取机器身体的星球,还很远哩,”梅蒂儿说,“所以,除非多吃东西,就不能保持体力。”

  铁郎圆睁着纽扣眼,默默地念着菜单上的莱名,心中发急,汗水直流。梅蒂儿忙问:“你怎么啦?身体不好吗?”

  “我没有见过什么菜单,就是念了这个,吃什么菜,我也是心中无数呀。”铁郎尴尬地笑着说。

  “对不起,我代你点吧。”梅蒂儿看着菜单问道,“吃个铁扒牛肉好么?”

  “好,吃吧。”铁郎的小眼睛笑合了缝。

  这时,走来一个女服务员——旅客们称为“银河列车小姐”。她双手捧着托盘,盘里的玻璃杯盛着桔子水。铁郎和梅蒂儿瞧见她,不禁吃了一惊,因为那姑娘的身体非常奇异,从头到脚,遍体透明。

  “啊!这位列车小姐是玻璃身体!”铁郎惊讶地叫道。

  “来两份铁扒牛肉,要普通方法烧烤的,”梅蒂儿对玻璃姑娘说,“还要一份玉米汤,我要面包,他要米饭。”

  “好!”玻璃姑娘答应着,不多时,便把饭莱送上桌子来。

  真稀奇呀!铁郎只见过玩具玻璃人,没想到竟有玻璃身体的活人。从她身上看过去,跟看过玻璃窗一样,视线毫无遮拦。倒是她那浓密的金黄色头发,从脑后直垂到腿弯,还能挡住铁郎那好奇的目光。他问道:“难道你是有机玻璃吗?也许是硅酸玻璃罢?”

  “我是水晶玻璃。”女服务员说。

  “水晶玻璃!”铁郎喊道,“啊!多么美丽呀!”

  “你是在列车上做零工吗?”梅蒂儿问道。

  “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库利娅。我的妈妈由于虚荣心强,追求时髦,把我变成了这种玻璃身体。因此,为了挣钱,我在这儿做零工。也许在什么星球上,能买到血液循环的身体吧?”

  “为什么?”铁郎愕然地说,“你的身体那样美丽……”

  “是的,谢谢,”库利娅说,“不过……我的身体是玻璃。光和影都能透过我的身体。”库利娅伸开手掌,蒙住铁郎的眼睛,铁郎却仍然能看清面前的一切。库利娅那一对没有瞳仁的透明的大眼睛,忽然流下泪来,凄然地说,“这样,我感到很寂寞。我希望变成象你那样的有影子的身体。”库利娅摸着铁郎的手羡慕地说,“你的手是暖和的,铁郎君!”说罢,她转身走出餐车去了。

  铁郎目瞪口呆,望着她的背影,因为被她摸过手,觉得有些难为情。偏偏梅蒂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抿着嘴儿笑道:“铁郎,你的脸红了。”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铁郎连忙拿起刀叉来吃饭,脸红得象猴子屁股。

  他俩正在吃饭,蓦地眼前一黑,电灯熄灭了。铁郎鼓起眼睛,连对面座位上的梅蒂儿都看不见。梅蒂儿说:“这是停电,列车开进隧道了。”

  忽见库利娅走来。她的玻璃身体在漆黑的餐车中,居然也能让人看见。她说:“这隧道里有曲折回旋的宇宙线,所以,列车的电气系统暂时停止运转,把安全阀关闭了。你们不必害怕,只管吃饭。”

  “到了这样黑的地方,连嘴巴和鼻子也分不清了。”铁郎叫苦道。

  “我增强体内能量的震动,发出光来,给你代替电灯照明。”说着,库利娅的身体发出柔和的白光,变得象一个人形的玻璃灯,正好把梅、铁二人和饭桌照亮了。

  “嘿,好象萤火虫,一个顶大的萤火虫!”铁郎惊喜地说。

  “是吗?不过,这样做我的身体就稍微暖和些了。”库利娅高兴地说。

  梅蒂儿吃罢饭,用餐巾揩揩嘴说:“真好吃!喂,回我们的车厢去吧。”

  “我来带路,”库利娅说。她通体放光,竟象一盏自己会走的灯,把漆黑的车厢过道照亮了。

  “你们先走,我去洗手。”梅蒂儿转身到盥洗室去。

  库利娅向铁郎伸出发光的玻璃手说:“牢牢地抓住吧!”

  “哦,”铁郎握住她的手说,“真的,比刚才暖和些了。”

  “今天,我又一次摸到血液循环的手。”库利娅害起臊来,用手捂着脸说,“我有很久没摸到真实人的手了。”

  忽然,库利娅丢开铁郎的手,停住了体内能量的震动。一刹那,好象吹熄了玻璃灯。铁郎在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慌得大叫:“哇呀!怎么熄灭了!库利娅女士!你在哪里?”话音未落,“叭”地一声响,铁郎的眼睛一亮,车厢里大放光明——电灯来了。铁郎眨着吃惊的小眼睛,定一定神,四下一看,又笑着说:“怎么,我已回到座位前来了!”

  他的座位上,不知几时坐着一个女人,身穿灰色斗篷,风帽戴在头上。铁郎一见,纽扣眼睛登时跳上额头,鼓得象杏核,张大了蛤蟆嘴,惊叫一声,半晌合不拢去。

  那女人瞧瞧铁郎,眼里流下泪水。

  “妈妈!你怎么在这里?妈妈!你是被机器伯爵剥了皮的呀!”铁郎见她的样子很象妈妈,就扑到她的怀里,抱着她放声痛哭:“妈妈,妈妈……”

  他哭得昏头昏脑,忽然感觉背上抓得象刀割似的痛。他抬头一看,吓得魂不附体。那女人的脸变了,眼睛鼻子变成了三个黑洞,竟是个穿着斗篷的幽灵。“怎么,你不是妈妈!”铁郎恐怖地大叫,拚命想挣脱身子。

  “是呀!我要你的心!我要你的命!”幽灵把他抱得更紧,十个指头死死地抓住他的背脊。

  “见鬼!”铁郎左手推开幽灵,右手伸到自己的腰间拔出枪来。

  “你这东西对我是不起作用的,孩子!”幽灵抓住铁郎的手,枪被打落在地上。幽灵把铁郎拖到车窗前,说:“来,出外去吧!列车里很闷热,不舒服。”

  “哇呀!”铁郎高声叫喊。宇宙列车正在飞快地奔驰,窗外是茫茫的黑暗太空,若被幽灵拖出去,就活不成了。

  幸亏玻璃窗子只打开一半,那幽灵拖着他,不能一下子钻出去。刚刚钻出一半身子,就被库利娅赶来拉住了。

  “请放开!请放开铁郎君!”库利娅喊道。

  “跟你什么相干?”幽灵回过头来喝道。

  库利娅一把拖住幽灵,喊道:“铁郎君,快卧到!”

  铁郎马上伏在地板上,眼见库利娅紧紧地抱着幽灵,同它搏斗着。她的玻璃身体“哔哔噼噼”地响着,破裂开来,可还是抱着幽灵不放松。那幽灵被库利娅拖出车厢,还发出“呜呜”的哭声。

  “嘣!”库利娅的身体突然爆炸了,发出斗大一团白光。铁郎惊叫一声“库利娅女士”,便跌入黑暗中,昏迷过去。

  “铁郎!铁郎!”梅蒂儿的声音在呼唤。

  铁郎睁开小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车厢里的座椅上,好象做了一个恶梦。

  “不要紧吧?”梅蒂儿问道。

  “唔!”铁郎慌忙爬起来,向窗外张望,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列车已经穿过隧道了。”梅蒂儿说。

  车窗外面飘浮着无数碎石块,那便是小行星群,是一个大行星破碎了形成的。铁郎说:“我刚才好象做了一个梦……”

  “是的。不过,这种梦可灵验呢!”

  “那是什么?”

  黑暗的空间,有无数亮晶晶的东西从窗外飘过,好象一群萤火虫。梅蒂儿说:“库利娅为了救护你,在隧道中同幽灵搏斗,她的身体破碎了,变成玻璃碴儿散落了……”

  果真有其事!铁郎大惊失色。忙将头伸出窗外去瞧,只见车长站在那边车门口,双手端着撮箕往外倒玻璃碴。那铁皮撮箕里盛满了水晶玻璃珠儿,大小不一,可是颗颗放光。它们从撮箕里滚出来,象瀑布一样流到宇宙中,顿时,漆黑的宇宙空间撒满了光华夺目的小星星。那是库利娅的身体呀!她为了救铁郎才粉身碎骨的呀!铁郎大哭起来,奔去制止车长,喊到:“不要扔到外面去!”

  “没有办法呀!”梅蒂儿拉住铁郎的手说,“这是银河铁道的规则……库利娅女士只剩下玻璃珠,必须扫除车外去。”

  “啊!她变成无数的星星,飘散到宇宙中去了!”铁郎望着窗外飘过的玻璃珠,哭得象个泪人。

  “喂,”梅蒂儿把铁郎的卧具打开,亲切地说,“马上就要到土星的卫星——泰坦了。你打算下车去游览一下吗?”

  突然,从车外飘进一颗玻璃珠来,落在窗台上,光芒四射,耀人眼目。铁郎一惊,赶忙去拾在手上,说:“库利娅留下了一片碎玻璃!”他摊开手掌,那水晶玻璃珠下圆上尖,象一滴水珠。铁郎哭着说:“这是眼泪的形状啊!这样悲伤的眼泪,我还没有见过。”

  “是的,也许,这是库利娅女土的心哩。”梅蒂儿叹一口气,不禁也落下泪来。

  泪珠形状的水晶玻璃珠,在铁郎的手掌上放射光华。铁郎对它默哀许久,才将它珍藏在自己的旅行皮箱里。他要留作纪念,永世不忘。

  【① 泰坦星——用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泰坦命名的星球。】

  第三章 如此“乐园法”

  银河铁道999号列车,在茫茫无际的空间飞行。临近土星时,播音器介绍道:在太阳系中,除木星外,土星是最大的行星。它的卫星泰坦,也是太阳系中的卫星之一……在绕着行星运行的月亮中,泰坦仅次于海王星的卫星海神,是第二号大月亮,它的自转周期是16天。

  “哎呀!”铁郎听了播音,惊讶地叫道,“泰坦星上的一天,等于地球上的十六天,列车要在泰坦星上停留那样久吗?”

  “你不会感到无聊的,”梅蒂儿说,“才十六天,我还想多呆些时间哩。”

  她告诉铁郎,看起来很美丽的土星,是一颗象地狱似的巨大行星。可是泰坦星却不同,它是太阳系中最美丽的地方,也是最可怕的地方……说罢,她取出两只枪来检查。

  “干什么?”铁郎问她。

  “把枪带上,”梅蒂儿把枪递给铁郎,自己也佩上武器。

  列车的玻璃窗外,出现了一个浑圆的星球。“那就是泰坦,”梅蒂儿指着说,“它比地球更绿。”

  原来,地球上的人们最初使用望远镜时,就发现泰坦星了。它被一层红褐色的浓云遮蔽着,显得十分神秘。

  列车在泰坦车站停下,铁郎跟着梅蒂儿下车出站,只见遍地鲜花盛开,春意盎然。梅蒂儿一边走一边解说:由于从土星吹来的热风,使得泰坦星总是象春天一般温暖,得天独厚,所以这里繁花似锦,象仙境乐园一样美。

  他俩走上大街,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梅蒂儿叮嘱铁郎道:“千万别大意呀!”

  话音未落,突然“砰”地一声枪响,前面一个行人中弹倒地。但是街上的行人竟然毫不在意,连看也不看,照常走路。凶手从容地离去。

  铁郎瞪圆了惊愕的小眼睛,说:“这是怎么回事?在大街上突然被杀了!”

  “啊呀!”梅蒂儿大叫一声。一个暴徒从背后抱住她的脖子,拖着她飞跑。铁郎吓了一跳,大声喊叫“梅蒂儿”,提起枪慌忙追赶。

  “别来!铁郎!”梅蒂儿喊道,“别过来!”

  “哧”地一声响,什么东西击中了铁郎,散出一股刺鼻的浓烟。闻到这股烟,他便觉得天旋地转,马上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待到他醒来时,却是躺在一家旅馆的床上,救他的是一个皱纹满面的老妈妈。

  “我怎么在这里?……”他睁着眼愕然四顾,旅馆的门窗、梁柱、栏杆,以至床、柜、桌、椅,到处雕刻着美丽的花形图案。简直是花一样的旅馆。他跳下床来问道:“梅蒂儿呢?”

  老妈妈正在张罗饭食,扭过头来问他:“梅蒂儿?她是你的姐姐,还是你的同伴?”她扶着拐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食物,说:“她被抓走了。”

  “被谁?”铁郎急忙又问。

  “葡萄谷的战士,”老妈妈回答,把碗递给铁郎。

  “什么战士?”

  “孩子,你仔细听着。”

  “我……”

  “嘿,你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小男孩呢——在我看来,你们都是小孩——你们到这个泰坦星来,想干什么都行,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自由行动。所以,孩子,你要杀死我也可以;我呢,也可以将你的头砍下来,谁也不会来干涉,警察也不会来抓我的。相反,在泰坦星上妨碍别人的自由,才是有罪的。这就是泰坦星的法律——乐园法!”

  铁郎捧着碗听呆了。“乐园法?……这是一种什么鬼法律呀!”他想不通。

  老妈妈径自下楼去,靠着雕花栏杆,坐在楼梯上歇息。铁郎万分焦急,放下碗,哭丧着脸,跑到楼梯口问道:“那么,梅蒂儿到底怎样了?”

  “是呀,她究竟是被杀了,还是被迫做了女奴隶呢?”老妈妈猜测道。

  “葡萄谷在哪里?你能帮助我吗?”铁郎恳求道。

  “还有16天,宇宙列车才开出泰坦星,别着急。”

  “要是梅蒂儿在这几天内遇害,那就晚了!”铁郎急得心如猫抓,汗如雨下。

  “嗯……”老妈妈闭目沉吟良久,又才赶身上楼,走到墙壁跟前。壁上挂着一张供旅客看的本地游览图,她用小棍指给铁郎看。“这里是旅馆,过了这条河,就是葡萄谷。”说罢,她引着铁郎走出旅馆后门,来到一条小河边。一坡石级下面,靠着一只小船。老妈妈用拐杖指着小船说,“你乘它去吧。”

  铁郎走下石级,老妈妈又拄着拐杖赶下来,递给他一顶弹孔累累的宽边大凉帽,嘱咐道:“戴上这个,土星的光很强,得了土星射线病就糟了……”

  铁郎接过凉帽,老妈妈又拿出一支枪说:“把这个也带上。”

  “我有枪,能源也够。”铁郎说。

  “嘿嘿……你那支枪比起我这支来,简直象玩具一样,带上吧,这是一个流浪的宇宙战士的枪。”

  铁郎接过那支沉重的枪来,仔细查看。

  “孩子,当心呵!你要是能活着回来,我就不叫你孩子,而叫你的大名了。我记着你叫星野铁郎。”说罢,老妈妈扶着拐杖,走上石级,站在后门旁,目送铁郎驾驶小船,随波逐浪而去。

  那船是一只小小的独木舟,象瓢一样在水上颠簸飘摇,幸而铁郎会游泳,因此并不害怕。

  “说什么自由呵,”铁郎一边划船过河,一边自言自语道,“其实,不论多么热闹繁华的世界,都是人类创造的。象这样随便侵害别人的‘乐园法’,多么不合道理呀!……不过,尽管如此,这里还是一个快乐的星球。”

  河面上,风平浪静,两岸长满了花草和树木。有些大树,枝叶蔽日,给河上留下一片片浓荫。暖风吹来,铁郎张开大嘴打呵欠。他嘟哝道:“老是挂念梅蒂儿,我都有点发困了。”他戴上凉帽,一面摇船,一面打盹。

  忽然,天空传来一阵“啪啪啪”的响声。铁郎停止摇浆,掉头张望。啊!飞来一只苍蝇,“啪啪啪……”越飞越近,不,不是苍蝇,是一只巨大的机器猎鹰。那家伙全身是钢铁,伸出两只钢爪,正向铁郎扑下来。天啊!它竟把铁郎看作小兔,想抓去当点心啦!

  铁郎“噗通”一声跳下水去,慌得连斗篷也来不及脱。咦!他发现河岸上还有一个矮小的猎人,在扬鞭指挥猎鹰。那人浑身漆黑,头上戴着象飞行员的航空帽,却伸出两只角,脑门和胸膛现出仪表的玻璃圆盖。铁郎知道他是个机器人。

  “可惜呀!那孩子一定很可口,可惜没有抓住。”机器猎人喊道。

  “这是干啥?”铁郎从水里伸出头来,望着空中那个既象昆虫又象老鹰的钢铁家伙,惊讶地说:“这是从前的‘鹰猎’吗?不,这是使用虫子诱惑猎物的‘虫猎’!”

  “啪啪啪,”铁鹰又向他俯冲下来。铁郎举枪射击,一道火光击中铁鹰,它却毫无损伤。一霎间,它又俯冲下来了。“噗通!”铁郎赶紧扎到水底,躲开它的钢爪。幸而铁鹰不是鱼鹰,不会下水,要不然,今天就没命了。

  “哈哈哈……你逃不脱了!小鬼!”河岸边的机器猎人喊道,“我要把你剁成肉圆子,煮烂来吃!”他挥动手上的长鞭子,指挥铁鹰又飞下来。

  “我的枪不顶用,”铁郎想道,“就用老妈妈借给我的枪试试看。”于是站在水中,挺起胸膛,举起宇宙战士的枪。这支枪比他的枪长一些,水淋淋的,举起来相当沉重。

  “啪啪啪……”铁鹰又俯冲下来。

  铁郎圆睁双眼,瞄准铁鹰。“哧嘣!”一股烈焰射中铁鹰,“轰通”一声响,那玩艺儿在空中爆炸了。顿时满天烟火,碎铁片四下飞散,落到河里。

  机器猎人大惊失色,嚷道:“他怎么会有宇宙战士的枪?……”

  “哧嘣!”铁郎又向他射击。

  “哎呀!”机器猎人也中枪倒地。

  铁郎满意地看着手上的枪,点头说:“的确,这才是真正的宇宙枪!”

  他继续驾船过河,靠近对岸时,瞧见水面上漂浮着一顶黑色皮帽和一件黑色大衣。铁郎惊叫道:“这不是梅蒂儿的衣服吗?”他打捞起来,心想,“梅蒂儿的衣服丢在水里,她还活着么?……”

  他离船登岸,走上葡萄谷,发现遍地躺着七零八碎的机器身体,有的还在冒烟。铁郎愕然自语道:“这都是些机器人。莫非这里刚才发生过一场战斗吗?啊!这些家伙都很有钱,装的是头等的高级机器身体。”

  忽然,从绿叶茂密的灌木丛中,走出一个身穿游泳衣裤的女子,手上提着两支枪。“梅蒂儿!”铁郎惊喜地大喊。

  正是梅蒂儿。她微笑着说:“我稍微大意一点就被抓到这儿来了,可是没关系,我谁也不怕!”她看着浑身水淋淋的铁郎,又说:“你是来援救我的吗?谢谢你,铁郎,我真高兴。”

  铁郎见她平安无事,不禁高兴得流出热泪。

  他俩拧干衣服,坐上小船,向对岸摇去。梅蒂儿告诉铁郎,她被这伙机器暴徒抢到葡萄谷,她怎样跳下河去,怎样脱掉衣服,拔枪打击敌人……说着话,过了河,那位老妈妈扶着拐杖,还在倚门而望。

  “哎呀!铁郎,你回来啦!”她说。

  “谢谢你,老妈妈!”铁郎喊道。

  下了船,他跑到老妈妈跟前,将宇宙战士的枪还给她,说:“全靠这支枪帮了我的大忙呀!”

  “铁郎,这枪和帽子都送给你……这是我的儿子宇宙战士留下的……我和我儿子一直流落到宇宙的边缘,我们九死一生,历尽千难万险,才回到这里来。”老妈妈垂下了头,悲哀地说,“可是,无论多么强壮的男子汉,都会遭到失败的。我儿子就是回到泰坦星以后失败的。”老妈妈闭上眼睛,叹一口气说,“我儿子没有流一滴眼泪,他含着笑,在我的怀抱中断了气……”

  铁郎和梅蒂儿听到这里,都低下头来默哀。停了片刻,老妈妈又说:“你把枪带去,把帽子戴去,我儿子一定会高兴的。等到你什么时候回地球去时,在你母亲的身边,也做一个含笑而死的男子。”

  铁郎的心头震动了一下,纽扣眼睛鼓起来。

  他告辞了老妈妈,和梅蒂儿回列车去。经过这一番患难,他俩更亲密了。梅蒂儿说:“铁郎,可惜你已经没有母亲了。”

  “没关系,那老妈妈不知道我母亲死了,她是一番好意。”铁郎想起老妈妈说的“乐园法”,不由气愤愤地说,“住在这‘乐园’中的人们,心肠渐渐地变坏了。梅蒂儿,住在环境恶劣的星球上,人的心肠也许要善良点吧?”

  “铁郎,我也是这么想。”梅蒂儿回答。

  第四章 迷星之影

  冥王星①是太阳系边缘的一颗星,无数的宇宙旅行者,都想到这里来……从这里出发,前往银河旅行,还能平安地归来吗?——所以,如今人们把这个星球称之为“迷星”。

  这个星球冰冻雪封,一直被严寒统治着。这是一颗永远冻结的行星。

  银河列车999号飞行到冥王星的上空时,铁郎在车厢里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还不住颤抖。他叫苦道:“多么寒冷的地方呀!越靠近它,越觉得冷!”

  “是的,”梅蒂儿说,“只要靠近了这个行星,不论是在宇宙列车或是宇宙飞船上,都冷得受不了,连暖气也不顶用。不知是什么原因。有人说,这颗星是冻死的旅行者的灵魂所造成的……”

  “宇宙里也有迷信吗?”铁郎觉得可笑。

  “也许是迷信,可是去过冥王星的人都有这种感觉。”说到这里,梅蒂儿发觉铁郎抖得象风中的树叶,眼睛翻白,牙齿打架。她忙问:“很冷吗?铁郎?”

  “我连……牙齿……都合不拢了……”铁郎结结巴巴地说。

  梅蒂儿解开身上的黑色长大衣说:“过来,钻进我的大衣里面来。”

  “那,那多难为情呀!”铁郎瞪着她牵开的大衣襟,红着脸说。

  梅蒂儿把他揽到怀里,就象母鸡张开翅膀抱小鸡一样,用大衣裹住了他,用体温暖和他。铁郎哆嗦着咕哝道:“这……这么冷,我……真……真……受不了!”

  “靠紧我吧,”梅蒂儿说。

  “这种地方……不管怎么……”

  “暖和一点了吗?”

  “嗯,嗯……”铁郎忽然流下泪来。

  “怎么啦?”梅蒂儿忙问。

  “我妈妈也是这样,在雪地里暖和过我。”铁郎哭着说,“你这样抱着我,真象我的妈妈。”

  “是吗?象你的妈妈……?”梅蒂儿垂下眼帘,长睫毛遮住了眼神。

  自从宇宙的历史开始以来,冥王星的冰就不曾解冻过。它又冷又硬,发青透明,令人深深感到惊异。

  在这里下车的人们,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冰里的一切,宛如看到映照在镜子中的景物。宇宙列车飞临这个星球的上空,马上就在雪白透明的地面上,映照出一条长龙般的影子,好象池塘中的飞鹤投影一样清晰。

  “呜——”列车落在轨道上,“克喳、克喳、克喳”地响着。

  “车轮在冰上打滑了,”梅蒂儿说。

  “这个星球的颜色真怪,”铁郎望着车窗外面耀眼夺目的冰雪说。

  冥王星的车站是冰车站,修建得异常华丽,墙上有精美的浮雕,圆拱门上刻着花纹,屋顶上,天使的塑象张着雪白的翅膀。梅铁二人走下车来,四下张望,墙壁和站台上到处铺着冰。铁郎叹一口气说:“虽然很漂亮,但是太冷了!”

  梅蒂儿说:“在这儿停车的时间是六天,可连半天也受不了呀!铁郎……”

  两人走上大街,看见来来往往的都是机器人。老头和小孩身穿厚实的大衣,头戴皮帽,脖子围着毛绒围巾,象棉花包子一样臃肿。而青年男女却穿得比较单薄,显出水蛇腰,行动十分敏捷。铁郎说:“机器人可以开动体内的发热器来取暖,所以他们不怕严寒。”

  “也不一定,”梅蒂儿说,“在这儿,体内发热器经常发生故障。连机器也如此,人体当然更受不了了!”

  大街两旁,耸立着各式各样的塔形楼房,巍峨的宫堡式建筑,都是一片雪白。铁郎走过大街,放眼一望,啊!周围尽是冰的世界。

  他俩离开街市,来到郊外,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镜子上面行走。铁郎低头一看,在脚下的冰层中躺着一排排人的尸体,男女老少,千姿百态,容颜如生;他们好象在这里和衣而卧,暂时休息。铁郎心中纳闷,问道:“这下面是什么人?”

  “这是来到冥王星的旅行者的尸体,”梅蒂儿紧锁愁眉,露出凄惨的表情,说:“因病而死的人,在此地换成机器身体,扔下原来的身躯……这是他们的长眠之地,所以叫做冥王星。”

  铁郎心惊胆寒,瞠目注视着脚下冰层中的人体,默默地往前走。梅蒂儿却跪倒在墓地上,两手扶地,凑近冰层,凝视着其中一具尸体。她似乎回忆起什么,悲从中来,泪如雨下,脱掉黑皮帽子,金黄的头发披散在地。她一动不动。铁郎转过头来,瞧见她的眼泪象断线珍珠似的直滚,不禁吃了一惊,忙问道:“梅蒂儿,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看到,”梅蒂儿连忙拾起帽子,戴到头上,掉开脸支吾道。

  “什么也没有……”铁郎有点怀疑,却又不好追问。他哭丧着脸说,“看这样子,我也要冻死了。”

  “这里有卖热牛奶的商店,我去给你买。”梅蒂儿说罢,便向附近一座白色房子急急忙忙地走去。

  铁郎留在墓地上,自言自语地说:“老远地来到这个星球,我可不想冻死在这里。”

  忽听背后有人招呼道:“你好!”铁郎赶忙回头,眼前站着一个陌生女人。她一头金黄的长发遮住面孔,苗条的身子穿着雪白的连衫裙,手中拿着一串钥匙。她说,“我是阴影,是这冰层墓地的看守人。”

  “你这副打扮……”铁郎骇然地说,“哦!我明白了,你是机器身体吧?”

  “是的,我从前的身体在那儿。”阴影靠近铁郎说,“只要在这儿得到了机器身体,就不想再往前走了。喂,你想看看从前的我吗?”

  “不……”

  “我想让你看,”阴影伸手拉住铁郎。

  铁郎仿佛触电一般,周身一震,“哇”地叫了一声。哆哆嗦嗦地说:“冷,冷,身体好象冻结了!”

  “只要一握住我的手,人的体温就会消失,而我倒是挺舒服的。”

  阴影拉着铁郎往前走,铁郎冻得浑身颤抖,牙齿打架,“哎哟哟”地直叫。阴影放开手,他才停止战栗。“请看,”阴影说,“这就是从前的我!”

  一大块透明的冰,犹如穿衣镜一般立在地上。冰里跪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游泳服装,长长的卷发披散到臀部,细身腰,大眼睛,简直美如天仙。这活生生的形象,好象一尊水晶玻璃的雕刻,又象活人照在镜中的影子。

  铁郎睁圆了纽扣眼,张大了蛤蟆嘴,惊讶地说:“真……真美呀!”

  “是呀,从前的我是很美的。”阴影说,“机器身体是不能造得这样美的。不管造出什么模样,我都不满意,结果只好不造面孔……”说着,阴影用双手分开垂在脸前有如面纱似的头发,露出她的面孔来。啊!脸上没有眉毛,眼睛和嘴巴,只有一个鼻子的形状。铁郎这才发觉,人的眉毛、眼睛和嘴,装饰面孔是最生动的东西,缺少这三样,面孔是多么可怕呀!

  阴影抓住铁郎说,“因此,人们叫我迷星之影。”

  “放开我!我要冻死了!”铁郎伸手到腰间拔枪。

  “哈哈哈哈,你这冻僵了的手能够握住宇宙枪吗?”阴影大笑,拖着铁郎走,一边亲切地说:“这里有好多人,你也进冰层去吧!”

  铁郎的脸色发青,眼睛发直,快要冻僵了。忽然“叭”地一声响,梅蒂儿右手举起马鞭打来,左手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阴影丢开铁郎,跌倒在地,对梅蒂儿说:“你干什么?我是这墓地的管理人!”

  梅蒂儿扶起铁郎说,“给你,请喝牛奶。”

  “哟哟哟……”铁郎连话也说不清,双手抖得捧不住杯子。

  梅蒂儿便把牛奶杯递到他的嘴边喂他。“不要紧吗?”她说,“回列车去吧!”

  铁郎喝下热牛奶,身上暖和一点,便跟着梅蒂儿一道回列车去。阴影跪在她自己的“冰棺”旁,向她那美丽的遗体悲怆地呼喊:“啊……不管怎样,我都得死在这个星球上了!我真想恢复原来的血肉身体,再回地球去呵!”阴影长发拖地,伏在地上,祈祷似的呼号着:“我要恢复有生命的身体啊!”

  “她多么可怜哪!”铁郎望着阴影说。

  “唉,她将永远在这儿当冰层墓地的看守人,也看守自己的墓”梅蒂儿说,“当人们讨厌机器身体时,也许,他们会回到这儿来,换上原来的身体。”

  “要是迷星之影能够恢复她原来的美丽身体,那就好了。”铁郎说。

  “一定能够恢复的,那个时代一定会到来的。”梅蒂儿满有信心地说。

  【① 冥王星——关于冥王星的起源,科学家们提出一种假说。今记录在此以作参考:

  大约在七千五百万年前,在太阳系中木星和火星的轨道之间,曾经有过一颗行星,在公转轨道上绕着太阳运行。科学家们叫它法艾东行星。法艾东本是希腊神话中太阳神赫里奥斯的儿子,科学家们以它来给太阳系中假设的这颗行星命名。

  法艾东行星的成分类似地球,年龄是地球的一倍半,比地球古老。在它上面,存在过有机生命,生命的演化,达到了最高生命形态,它的文明超过了现代的地球文明。在七千五百万年前,法艾东的居民所掌握的热核能,就连现代地球的人类,也没有完全认识和利用。

  突然,法艾东行星发生了一次威力无比的核爆炸,把自己炸裂成许多碎块。其中有一块特大碎块,被爆炸的冲力推出轨道,冲向空间。于是给姊妹行星造成了一系列灾难。

  法艾东的碎裂,使地球上的气候发生了激烈变化,恐龙等动物完全绝灭了。它的碎片落到地球上,便是陨石,上面还存在有机化合物,证明法艾东行星上存在过有机生命。

  那特大碎块冲到土星旁,撞碎了一个卫星,于是形成了现在的土星环。特大碎块继续前进,冲过天王星旁,把天王星身上的物质扯下来一大块。可是,天王星用引力又把那块物质拖回去,却被猛烈的撞击弄得翻了个身,至今侧卧在那里。

  特大碎块冲过了海王星,它的动能才消耗尽了。于是进入一条新的公转轨道——绕着太阳运行,成了太阳系的第九个行星——冥王星。

  这便是科学家假设的学说——法艾东灾变说。这种假说,有待于人类航行宇宙时去考察证实。】

  第五章 眼镜少年

  铁郎和梅蒂儿回到宇宙列车继续旅行。不知又过了多少时间,车长进车厢来报告:“下次停车站是‘明日的星’,停车时间两周……”

  梅蒂儿立刻说:“铁郎,到这个星球上去,不管是换取机器身体的事,或是银河铁道的事,都不许讲啊!”

  “为什么?”

  “因为明日的星是个和平的地方。那里的居民不知有银河铁道,也不知什么机器身体,生活十分安宁幸福。”

  “它简直象地球一样。”铁郎望着渐渐靠近来的星球说。

  “呜——!”999号列车鸣笛着陆,正是半夜时候。车站上停着许多普通列车,999号混入其中,除了车站的职员以外,谁也辨别不出这是从宇宙来的银河列车。

  车站通宵灯火不灭,墙壁上的大钟,正指着半夜三点。梅、铁二人拎着旅行皮箱,走出车站,街上也有路灯照亮,空空荡荡,阒无一人。铁郎说:“多么清静啊!”

  “一到白天人就多了,”梅蒂儿说,“一定要留神呀,铁郎!”

  街道两旁的店铺挂着各种字号的招牌,铁郎看了,恍如回到了故乡一样,感觉到分外亲切。

  天色发白,果然人多起来。大街上,行人车辆,来来往往,闹哄哄的。梅、铁二人提着皮箱,在人群中挤着走。只见这里的居民,穿着打扮也和地球上的人差不多。

  一个女孩指着一家馆子,对一个中年男子说:“吃汤面吧?”

  铁郎听了,掉头回顾,瞧见路边的馆子,心中大喜,说:“这个星球还有汤面?啊!地球上因为缺乏原料,汤面已经成了幻想中的珍贵食品了……喂!多么了不起的食品,汤……汤……汤面,我还能吃到吗?”

  一家饭馆的门额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上写“红乐园”三个大字;橱窗玻璃上又有“中华烹调”四个大字。大约这是早年的宇宙华侨来开的馆子。“汤面”这种食品,原也是中国货,不想竟卖到宇宙来了。二人走进饭店,在一张方桌上坐下。梅蒂儿脱下黑色大衣,搭在旁边的靠背椅上,喊道:“汤面,米饭各一份。”

  不一会儿,一碗面条,一碗米饭,端上桌子来。梅蒂儿吃饭,让铁郎吃面。她见铁郎拿起筷子,手不住抖,便向道:“你怎么啦?”

  “太兴奋了!太兴奋了!”铁郎看着碗里的面条,快乐得流下泪来,“这汤面的滋味,永远是人类嘴巴的好友。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到它了。”随即,他张开蛤蟆般的大嘴,“唏哩呼噜”地一阵响,一碗面条就下了肚。

  不料胖子店家走过来,揪住铁郎脑后的衣领,喝道:“你们把汤面过份夸大,使人感到肉麻,反而妨碍了买卖!快给我滚出去!”

  旁边的梅蒂儿羞愧得用衣袖遮住脸,连忙招呼铁郎离开“红乐园”。

  铁郎走到街上说,“这个星球的人有些粗野。不过有汤面吃,还是不错。”他笑开大嘴巴,眯着小眼睛吹牛道,“地球存在几亿年,谁吃汤面也不如我有经验!”

  他俩走到街心公园的草地上,放下皮箱,就地坐下休息。风和日暧,白云在蓝天上飘浮。铁郎享了口福,心里乐滋滋的。他想:“这个星球还是很好的,也许是宇宙中最幸福的地方。”

  暖洋洋的阳光照着,草地上寂静无人。他俩瞌睡来了,索性躺在草地上,盖着外衣睡觉。

  “铁郎!”梅蒂儿一声惊叫。

  铁郎从梦中惊醒,脑袋象摇拨浪鼓一样转动着四处看,连声问道:“什么事?什么事?”

  “乘车证被偷去啦!钱也不见了……”梅蒂儿说。两只箱子已被打开,衣服和毛巾被人翻出来,抛了一地。

  “哎呀!糟啦!”铁郎摸摸自己的衣袋,乘车证也不见了。他说:“我以为有汤面吃,这就是幸福的星球,所以放松了警惕。”

  “要是找不到乘车证,我们就得永远住在这个地方。”梅蒂儿发愁道。

  “快去报告警察局吧!”铁郎说。

  “我们是依照秘密协定,乘银河列车进入这个星球的。”梅蒂儿说,“这是极秘密的事,不能让人知道,去报告警察,也不会相信我们。”她寻思片刻,大眼睛露出坚决的神情,断然地说:“停车有两周,在这两周里,无论如何要把乘车证找回来!”

  一座小楼的门前,挂着一块“公寓管理处”的牌子,这是招揽房客,介绍旅馆的所在。一个中年人两手抄在胸前,站在柜台里。梅、铁二人走来请求分配住宿,那人不耐烦地说“没有钱不行!”

  梅蒂儿掏出衣袋里所有的钱来,摆在柜台上,央求道,“只有这些了……以后做工来交付。”

  那人拿起几张零票点点数,说:“好吧,因为你是个大美人,如果做工,是可能挣到房钱的。”

  他终于指定一家下等旅馆,叫梅蒂儿和铁郎去住宿。

  他俩拿着纸条去找旅馆。梅蒂儿受到公寓老板的奚落,心情很不愉快,一路咕哝着:“我算是受到教训了。”

  旅馆是一栋低矮的旧式瓦房,铁郎看了看,问道:“难道要在这种地方度过两周吗?”

  “也许还会度过一辈子哩!”梅蒂儿说。

  这家旅馆的老板娘,是个矮小干瘦的老奶奶。她戴着眼镜,打量着梅、铁二人说:“你们来啦,刚才公寓管理处打来了电话……”老奶奶拿出旅客登记簿,一面问一面写:“星野芽衣子和星野铁郎,姐弟关系。”谁是星野芽衣子呢?自然是梅蒂儿临时报的假名了。

  “喂,足立!来了新的客人啦!”老奶奶朝朝着楼上叫喊,“快下来问候!”

  一个蓬头、赤脚、戴眼镜的少年,出现在楼梯口。他带着丑陋的蠢笑,走下一半楼梯来说道:“我叫足立太,请多关照!”

  铁郎鞠躬道:“我……”

  梅蒂儿也行礼说:“我……”

  那家伙不等他俩说完一句话,忽又转身跑上楼去,口里直嚷:“汤面煮烂了!汤面煮烂了!”

  二人瞠目结舌,望着他的背影发怔。他俩不知那小子也爱吃汤面,象铁郎一样成了嗜好。

  楼上的走道两边是房间,老奶奶引客登楼,走到尽头一间说:“你们就住这里。”

  她推开破门,看见榻榻米①上没有被子,连忙又下楼去,抱来两床棉被,叫铁郎接住。她吩咐道:“好啦,快快做工来付房费吧!”想一想,她又看着铁郎问,“你们夜里不尿床吧?”

  “不会,不会。”铁郎红了脸,尴尬地笑道。

  这真是下等旅馆,设备太简陋了。房间里没有灯泡,到了晚上,黑古隆冬的。他俩只好把被子铺在榻榻米上,开始睡觉。半夜后,月亮升上天空,照得房间一清二白,梅蒂儿忽然惊醒,四下一看,便大声喊叫:“铁郎!东西又被偷啦!”

  “哎呀!”铁郎慌忙爬起来看时,席子上留下许多脚印。他惊叫道,“是小偷!衣服要是被盗走,怎么好出去找乘车证呢?……倒霉呀!这是什么灾星啊!”

  此刻,他觉得“明日的星”是宇宙中最冷酷的地方。幸亏梅蒂儿还带着一点备用的衣服,要不然,他俩真个不好出门去呵!

  旅馆的小伙计,那个戴眼镜的蓬头小子,名叫足立太的,跟铁郎倒是一对儿,两人很快成了朋友。

  第二天,梅蒂儿出外寻找乘车证和工作,铁郎在足立太的房间里谈天。足立举手指着窗外一颗明亮的星星说:“在那个星球上,也有人象我这样想心事,象我这样过日子吧?”

  “嗯嗯!”铁郎说。

  “你怎么光是‘嗯嗯’?不会说话吗?”

  “肚子饿,没有气力说话。”

  “傻瓜!没有钱,不会去做短工吗?”

  “哪里去做呢?”铁郎沮丧地说。

  “你真是个傻瓜!”足立大声说,那神气颇有点瞧不起铁郎。“你的姐姐是个大美人,难道说就没有一点办法吗?”

  “算啦!”铁郎不高兴他说这种话。

  二人坐在榻榻米上,沉默一阵,足立忽然起身说:“跟我来,我给你介绍一个工作,可是只够糊口。”

  “好的!”铁郎双手插在衣袋里,跟随他上街去。

  足立拖着木板鞋,“夸啦夸啦”地走着,一面对铁郎说:“我是九州小仓人。你是哪里人?”

  铁郎当然知道九州小仓在日本何处。可是他牢记着梅蒂儿的嘱咐,在这里不能说出自己的实情,便假装耳朵聋。

  “哈哈哈!你是坐宇宙飞碟来的吗?”足立紧盯着他问道,“好好说说情况,不说是不行的!”他抓住铁郎的手臂,用神秘的口气说,“听别人讲,一到深夜,象幻影一般的银河铁道列车,载着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人,从空中降落……天一亮,它又载着人,飞到天上什么地方去了。”

  铁郎仍然不吭气。足立继续说:“如果我遇到那种列车,也想坐一坐。”

  “你不是在说梦话吗?”铁郎忍不住开腔了。

  “只要有了乘车证,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爱在哪里下车就在哪里下车。嘿嘿,也许这是做梦吧!总之,哭也罢,笑也罢,我们是没有别的出路的……全是梦想!你懂吗?”足立问道。

  “嗯嗯!”铁郎漫声应着。

  “你怎么老是‘嗯嗯’啦?”足立透过眼镜,盯着铁郎的脸说。“好好说说情况吧!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都快饿死了,”铁郎支吾道。

  “傻瓜,胡说!”足立骂起来,教训道,“男子汉,是不能简简单单就死的,懂吗?两三个月的劳苦,一两周的饥饿,算不上一回事!懂吗?”稍停片刻,足立又用缓和的口气,安慰道,“咱们还年轻,一生的时间还很长,不用着急,再过几天,就会想到办法的。”

  铁郎看看这个眼镜少年,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说话虽然有点粗鲁,心地却很善良。他相信他是诚心助人,便又跟着他走。

  二人走到“红乐园”馆子,足立扶着门框,向里面喊道,“喂!东家!这个家伙一个钱也没有,随便给他吃点什么,让他干点什么活吧!”

  胖子店家走出来,看见铁郎,惊讶地说,“是你呀!昨天你同大美人来过!”

  铁郎呆呆地立着,象一只木头小鸡。足立又问店家道:“不行吗?”

  “若是你介绍的,只好同意。”店家回答,随即让两个少年进店堂里坐下。他走到橱柜前寻思道,“先给他们吃点什么呢,哦,晓得了。”他记起铁郎颂扬汤面的滋味,“永远是人类嘴巴的好友。”于是,便把面条端上桌子。

  铁郎和足立大喜,张开两张蛤蟆嘴,“唏唏呼呼”,大吃特吃。桌上的空碗,一个个摞起来,他俩的肚子,也渐渐地鼓起来。世间只有酒友比赛喝酒,他俩却是汤面朋友,比赛谁胀得多。

  再说梅蒂儿,这天出去,既没有找到工作,也没有找到乘车证。傍晚,她走进银河铁道管理分局去打听消息,银河铁道完全是由电脑指挥机器办事的。电脑告诉她,如果乘车证找不到,就不能再乘银河列车,将永远留在这个星球上生活。并且命令她,不要把银河铁道的实情告诉这个星球的居民。

  梅蒂儿离开铁道管理分局,怏怏不乐地回到旅馆。

  老奶奶问道:“回来啦,找到工作没有?”梅蒂儿摇摇头。老奶奶就安慰她,“就算这样,也不必发愁,总会有办法的……你的弟弟已经回来了。”随即,老奶奶进厨房去端来一个托盘,盘里的杯子盛着酒、茶,还有点心和鸡蛋,一个带把的钢精小锅冒着热气。她递给梅蒂儿说,“给你,吃点东西吧!……困难的时候,人们应该互相关照嘛。”她把托盘递到梅蒂儿手上,又说,“你既年轻又善良。我年轻的时候,也怀着各种各样的梦想,我绝对没有想到,会成为一个旅馆的老板娘,度过自己的一生。……你的弟弟比你更年轻……快把它喝了吧,暖和暖和身体。”

  “谢谢奶奶。”梅蒂儿微笑着说。

  因为没有钱,已经整天未吃一点东西,梅蒂儿想到铁郎一定饿得半死不活了。便端起食物上楼,走进房间唤道:“铁郎!”

  咦!铁郎躺在地铺上,盖着被子呼呼大睡。在梅蒂儿铺位的枕头边,有个罐头压着一张纸条。梅蒂儿放下托盘,拿起罐头和纸条来看,纸条上写着:

  梅蒂儿,往罐头里冲些开水就能吃了。——铁郎。

  这罐头是铁郎做零工挣来的。梅蒂儿捧在手上,喜泪盈眶,自语道:“铁郎……为我挣来的食品……”

  “妈妈!妈妈!”铁郎忽然叫喊起来,“机器伯爵那个坏蛋,竟敢把我妈妈剥皮制成标本!”又叫,“梅蒂儿!”

  “哎!”梅蒂儿答应道。

  “梅蒂儿!梅蒂儿!”

  “我在这儿,铁郎!”

  “呼噜……”铁郎又打鼾了。

  “他是在说梦话。”梅蒂儿注视着铁郎,觉得这个好心肠的少年,傻乎乎的脸十分可爱。

  “明日的星”天天都被太阳照耀着。两周快过完了,乘车证仍然没有下落。

  最后一天的早晨,梅蒂儿和铁郎坐在咖啡馆里商量。她说:“铁郎,今天是列车出发的日子啦!毫无办法,看来我们要留在这个星球上了。”

  “嗯,”铁郎并不着急,回答说,“这个星球还是不错。我们被偷了东西,但是,我还是喜欢这颗星。”

  “是的,”梅蒂儿也同意。她记起乘车证上签有名字,小偷拿去冒名乘车,也许会被车长发觉。于是说,“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到车站去看看吧。”

  铁郎连忙喝完咖啡,放下杯子说:“马上就去!”

  他们离开咖啡馆,匆匆忙忙地赶到车站。在候车室外面,有个青年坐在长靠椅上,手里拿着两张硬纸片,正在反复细看。

  “铁郎,你瞧!”梅蒂儿指着那青年说。

  “那是我们的乘车证!”铁郎说着,就捏紧拳头奔过去。

  梅蒂儿一把拉住他说:“等一下。”

  只见那青年站起来,把两张乘车证凑近眼前又看一会,忽然“叭”地一声扔在长椅上,骂道:“废物!”随即提起旅行包,转身走开。

  梅蒂儿赶紧过去拾起纸片说:“这是乘车证呀!”

  “我不要了,给你吧,”那青年说。

  “这是我们的乘车证呀!”梅蒂儿双手举起纸片给他看名字。

  两张乘车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星野铁郎”和“梅蒂儿”的名字。铁郎站在一旁,气愤愤地瞪着那个青年。梅蒂儿说:“只要你还回来,也就算了。不过,你为什么要扔掉它呢?你是知道银河铁道的事,才来偷乘车证吗?”

  那青年吃惊不小,愣了一愣,才说:“我不知道什么银河铁道。我因为搞不好工作,以为只要逃出这个星球,一切问题都能解决……唉!象这样把妻子和朋友抛弃了逃跑,我真是个懦夫!……好吧,我虽然糊涂一时,但是为了我的理想,我还要作最后的努力。从今以后,我一定要改过自新,象一个男子汉那样生活下去。”

  听了这一番悔恨的话,铁郎的心立刻软了,倒生起满腔同情。连忙取出两个食品罐头,双手捧过去,笑着说:“这是我做零工买来的,送给你吧。”

  那青年接过罐头,说声“谢谢”,便低头带愧而去。

  “铁郎,我们的行李已被小偷拿去了,怎么办?”梅蒂儿问道。

  “没关系,这家伙若是同我们一起生活,也许会成为朋友。”铁郎说起朋友,忽然想起足立,应当向他告辞,于是说,“我到旅馆去一会儿。”

  “快去快来,我在这儿等着你!”梅蒂儿说。

  铁郎一口气跑到下等旅馆。足立还在楼上睡大觉。他把三个食品罐头放在足立的门口,听听屋里的鼾声,就大声喊道:“喂,足立,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你别灰心,要振作起来,我也要象你那样奋斗下去!足立,好好干吧!”

  足立惊醒了,慌忙开门出来看时,铁郎已经走了。他拾起楼板上的罐头,抱在怀里,笑道:“那家伙是个男子权,得人帮助,就知恩义,赠送罐头给我……实在值得感谢。”

  他打开一个罐头,冲些开水,蹲在阳台上,用调羹舀着吃。忽然天空传来汽笛声,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眼镜,看见空中有一串长长的东西,宛如蛟龙一般腾空而去。他失声叫道:“呀!这回我亲眼看到银河列车了,这不是做梦啊!那家伙坐车飞到哪里去呢?”

  【① 榻榻米——日本房间里地板上铺着草席,叫榻榻米,人们进屋脱鞋,席地坐卧。】

  第六章 电气蘑菇

  “呀!梅蒂儿,这是什么?”铁郎凑近玻璃车窗,惊讶地叫道。

  “是树叶呀,正确地说是枯叶,是植物的残骸。”梅蒂儿说,“从前,这个星球上生长着丰富茂盛的植物。可是,现在已经凋落了,完全没有了,就剩下这些枯叶,包围着这颗星球,变成巨大的叶环漂浮着。就好象是这个植物之星的墓标。”

  银河列车驶进一望无际的树叶之海,忽然停止响动。

  “停车了,这里是车站吧!”铁郎往窗外张望,前前后后尽是树叶,遮住了视线,看不见站台。

  忽然,一个身穿短袖衬衫的木头人,走上车厢来,铁郎吃了一惊。那人的光头,就跟木偶一样刻得七窍俱全,只是不曾上颜色,显出自然的木纹。他对铁郎和梅蒂儿说:“喂!有事给我干吗?唔唔,不必吃惊,没关系。这里的木制品都很贱,嘿嘿,在这里买木头制造的机器身体,一般很便宜。”

  原来他是木头做的机器身体,这就引起铁郎极大的兴趣,忙问道:“你是用什么木头制造的?”

  “楠木,”木头人坐在靠背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说。

  “楠木不是可以做烟斗吗?”铁郎又问道。

  “是的,你还懂得不少哩!”木头人举起他那木纹清晰的手给铁郎看,解释说,“瞧,这种木头,越打磨越光亮,又很耐用……我叫森木丰。你呢?”

  “我是星野铁郎。这一位叫梅蒂儿。”

  “你打算到哪里去,铁郎?”

  “到免费给我机器身体的星球去。”

  “噢!你还是有生命的身体么?”森木丰羡慕地说,“那好,你不用打蜡,就可以进浴盆洗澡。”

  木头身体洗澡先得上蜡,就有这些麻烦。

  忽然“喀哒”一声响,列车又开动起来了。他们都向窗外看去,列车仿佛在树叶里面挤着跑,发出“呼哧”的喘息声。“多可怕呀!”铁郎叫道。话音未落,一个发光的蘑菇跳进车厢来。“这是什么东西?”铁郎十分惊奇,伸手去抓它,森木丰急忙阻挡。

  “别摸!这是在枯叶里生长出来的电气蘑菇。”

  森木丰拾起蘑菇,从袋里掏出一支电笔,“叭”地一声,火光四射,铁郎连连眨着小眼睛。森木丰说:“瞧!因为我的身体是木头制造的,不导电,若是人类的身体,一触电就死啦!”

  铁郎惊得目瞪口呆,心想:“幸亏他挡住了,没让我触到电气蘑菇,否则我会送了命。”

  但是森木丰却若无其事,玩着蘑菇说:“物质是在变化发展着的。用这个蘑菇放电,可以烧饭菜吃哩。”

  列车忽然发了狂,急速地翻腾扭曲,狂颠乱簸,顿时车厢里乱成一团糟。铁郎不由自主地被抛上、摔下,梅蒂儿死死地抓住座椅扶手说:“好象发生了什么事!”

  列车汽笛“呜——呜——”地大叫,如同火烤的蟮鱼,只顾狂奔乱窜,铁郎恐慌地说:“为什么上下翻滚呀?”

  梅蒂儿喊道:“车长,列车为什么这样?”

  “我也不知道,”车长也紧紧地抱住座椅,喘息道:“也许是机车头作怪。照这样翻腾下去,列车会搞得七零八落大散架了。”

  “说不定是电子头脑发狂了,”森木丰说。

  于是,大家跌跌撞撞地奔进机车室去,哎呀!满室电光闪烁,仿佛大雷雨时空中的闪电。电子计算机失常了。

  “啪”地一声响,电气蘑菇从木头人的手中蹦出去,落在地板上,射出眩目的白光。这时,整个列车越发剧烈地颠簸扭摆,眼看就要散架,那可完了。

  “是那个蘑菇作怪!”森木丰骇然道:“是蘑菇放电射进机车电脑的装置里了!”

  “危险!”铁郎叫道,“手和脚都别伸出去。”他跑去找来一把长柄夹钳,得意地说:“看我有办法。”随即伸出钳子去挟蘑菇。

  森木丰慌忙拉住他嚷道:“快住手要想处理放电的蘑菇,非绝缘身体不可!你这样的身体,一碰就死!”森木丰说着,便向蘑菇走过去。列车在剧烈地摇摆,森木丰也踉踉跄跄,站立不稳。他看着那个喷射火花的蘑菇,不免有些犹豫,说“因为机车头的电能增加了,尽管是我这种木头身体,也没有百分之百的安全呀!”然而他见列车要毁了,又大叫道:“无论如何也要……”随即“咕咚”一声扑到地板上,伸出木头手去抓住蘑菇。

  “叭!”电火爆炸,犹如雷击,顿时起火燃烧。“剥剥剥……”木头人全身着火,烧得他“哇哇”直叫。

  “燃起来啦!”铁郎喊道,“快拿灭火器来!”

  “叭叭叭叭……”电火爆炸着。

  “哎哟哟哟……”森木丰叫嚷着。

  他终于把电气蘑菇抛出车窗外去了。可是,他却惹了一身火,倒在地板上燃烧。铁郎哭嚷着,扑上前去灭火,被梅蒂儿死死拖住。这时,车长抱起灭火器赶来,梅蒂儿瞪眼埋怨他说:“你的动作太慢了!已经烧成灰了!”

  真的,干透了的木头烧得很快,转瞬间,森木丰已化为灰烬,在地板上冒烟的余烬中,只剩下森木丰的电脑,它还会说话哩。

  “铁郎,当我还是有生命的身体时,就装上了这个记忆机器,现在,永久的机器头脑,也马上耍停止工作了。”

  铁郎盯着灰烬堆里只有烟盒大的电脑,惊愕地问道:“只要把这个东西装在头里,就变成机器身体了吗?”

  “是呀,”电脑说,“请仔细看看这里面是些什么吧……铁郎,我的箱子里有些东西,全送给你吧!那些都是我用过的……我已经不能思考事情了……没有气力讲话了……”

  铁郎捧起森木丰的电脑残骸,低头默哀,流下泪来。机器人也有好心肠啊!森木丰拯救了银河列车999号和乘客们,他自己却毁灭了。

  “列车恢复正常行驶啦!”梅蒂儿说。

  果然,机车室内不再放射电火,所有机器的运转完全恢复正常。

  森木丰遗留下的箱子,摆在车厢内的座椅上,铁郎一打开,不觉愣住了。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牙膏形的颜料。梅蒂儿惊叹道:“木头制的森木丰先生,还是个画家呀!”

  铁郎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画来,画的是树林、房屋、小山……好一幅美丽的风景。铁郎惊异地说:“从前在这个星球上,景色竟有这样迷人呀!”接着他又打开一张人物画,一望而知,这是森木丰从前的自画象。还是有生命的身体:头戴蘑菇头似的小圆帽,白发齐耳,上唇的胡子也白了;打皱的脸上戴着眼镜,嘴上衔着烟斗,慈眉善目,一副学者的派头。啊!他画的这两幅画,把这个星球和他本人原先的形象,都留传下来了。

  “居然有楠木烟斗,”铁郎翻开箱子的底层,拿出一支用过多年的烟斗来端详。他说,“梅蒂儿,这个人真是不怕死。”

  “是的,”梅蒂儿点头说。

  “变成机器身体以后,都有这样好的心肠吗?”铁郎问道。

  “唉……”梅蒂儿垂下眼帘,忧郁地皱起眉头,支吾着掉转脸去。

  第七章 化石卫士

  宇宙列车继续在茫茫无际的太空中飞行。前方又到达了一个星球。

  车厢里,铁郎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忽然他站起身来,懵懵懂懂地往厕所走。列车颠簸起来,“克啷克啷”地响,铁郎脚步踉跄,站立不稳。他想:“莫非又要出事吗?”当他跌跌撞撞地走到车厢尽头时,“咣当当——!”列车猛烈地摇晃一下,铁郎就象演杂技似的腾空跃起,惊叫一声“哎呀”,一头撞碎了窗子玻璃,摔出车外,跌得昏迷过去。

  “嗤嗤——”列车喘息着,紧急刹车,停住了。

  梅蒂儿慌忙跑到撞破的窗洞前呼唤:“铁郎!”

  “很抱歉!”车长跑过来说,“有人在车站前方放石头,妨碍列车前进。”

  “石头放在轨道上吗?”梅蒂儿问道。

  “是的,很大的石头……”车长说。

  “雷达也没有发现它?”梅蒂儿心中纳闷。

  这时,铁郎躺在石头地上,慢慢地苏醒过来。列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化石之星”上,车头“嘶嘶”地冒气。铁郎爬起身来四下张望,呀!四面是石山;不!是人山;不!是千千万万石雕人象的山坡。那些石雕群象,栩栩如生,宛如真人,都默默地注视着铁郎。

  “这里是什么地方?”铁郎睁圆了纽扣眼,惊诧地喊道:“为什么有这样多的雕刻?”

  梅蒂儿下车来找铁郎,应声回答:“这儿是化石的星。”

  她告诉铁郎,刚才列车发生了障碍,是因为自动排障器撞到了石头,列车开上了完全是岩石的地方。

  “你说有人妨碍列车吗?”铁郎问道。

  “是呀,”梅蒂儿说。

  “是雕刻这些石象的家伙干的吗?”

  “哼!”梅蒂儿仔细看看悬岩峭壁上的石头人象,摇头说,“这些石象是自然生成的东西。”

  “这是自然形成的么?”

  “是的。你觉得奇怪吗?可是,这确实不是谁用手雕成的。”

  梅蒂儿说:“现在得等着修复线路。你把枪带在身边吧。”

  “有人会来袭击吗?”铁郎连忙问。

  “是的。”梅蒂儿说。“万一来了,也许会砍杀,那时候可以用枪抵挡一下。”

  二人回到车厢里。铁即望着窗外,心想:“自然形成的石象,造化得多么巧妙!简直象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坚硬的岩石。”他又向梅蒂儿打听“化石之星”的情况。

  梅蒂儿指着窗外说:“这颗星的位置在银河系边沿……在那小小的太阳系中,地球就跟这颗星相象……这儿,不但地面上所有的岩石都象雕刻,就连海底也有雕刻石象。”

  铁郎听得出神。车窗外,漫山遍野尽是石刻人象。好奇心象虫子咬着铁郎,他心痒难熬,便向梅蒂儿要了一副双筒望远镜。“我去看看那边,去看看那边。”他兴冲冲地说。跑出车厢,站在车门边,把望远镜凑近小眼睛,透过玻璃门望出去,呀!对面的石岩上,有一个美丽的少女,头、身、四肢俱全,简直象活人。铁郎叫道,“多么美丽的石雕人呀!”他还嫌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于是开门下车,向石岩走去。他被石雕人象所迷,忘了梅蒂儿的嘱咐,不曾带枪。

  车厢里,梅蒂儿看到一个穿灰色斗篷的矮少年,爬上石岩去,不禁大吃一惊,高声唤道:“铁郎!”

  那少年已经走远了,听不见呼唤。他四脚落地,爬上怪石鳞峋的岩壁,口里喃喃自语道:“好奇心越强的人,越能成为真正的大人物。我无论如何也得走近那里去看个分明。”

  他走到那个少女石象跟前,纽扣眼睛和蛤蟆嘴一齐张大,连声赞叹道:“噢!这么多的石雕象,难道自然的岩石,能变得这样美丽吗?”

  整座岩壁,全是石雕人象,有半身的、有全身的,大都是头部。男女老少,好象从岩壁中探出头来,面部显出各种表情:微笑,愁苦、惊恐、愤怒、肃穆……铁郎一路欣赏着,继续往前走。岩壁下是一块沙地,他踢着一个东西,吓得一跳,咦!这不是人的骨头吗?他低头一瞧,沙地上到处摆着人的骸骨,四肢俱全,还穿着衣服,就是脑袋和身躯分了家。铁郎定定神,拾起骷镂说:“这是什么?……这骸骨不是化石,这是人类的头盖骨呀!”他看来看去,对着残骸叹息道:“你们是怎样丢掉脑袋的?多么悲惨呵!脑袋搬家,是传说故事中才有的呀!古时候,给活着的人,象这么一刀……”铁郎抡起手掌,好象用刀砍头,龇牙咧嘴,比着自己的脖子。

  “嘣!”一颗石子从岩壁上掉下来,落在他的头上。他抬头看去,岩石顶上刀光闪烁,一个身躯高大的人站在那里。铁郎大吃一惊,瞠目张嘴地愣住了。

  那人一头金黄的头发,遮住了面孔,从头发缝中露出一只恶狠狠的眼睛,身穿草黄色夹克和马裤,脚穿黑色长统皮靴,腰缠皮带,挂着手枪皮套,手上戴着白色手套,提着一把马刀,刀把上挂着金线织的穗子。铁郎乍一见,竟疑心自己遇到古代的日本战士了。因为古代才用这种武器:长长的马刀。只听那战士大喝道“年轻人!你也想偷化石吗?”随即挥动马刀,跳下岩壁,吼叫如雷:“我叫你也变成这些骸骨!”

  天呀!这些骸骨原来是他砍杀的!只见他双手握刀,举得高高的,赶过沙地来,看样子决心要把铁郎劈成两半。铁郎本来是个勇敢的孩子,但这时却慌了手脚,嚷道:“糟啦!我忘了带枪来!”雪亮的刀锋在空中闪烁着,铁郎吓得魂灵出窍,没命地逃跑。坎坷不平的石刻地面,使他磕磕绊绊,连连跌筋斗。他瞪着眼睛连声喊:“哎呀!哎呀!哎呀!”

  “死了就没有痛苦了!”那位战士喝道:“不要闹嚷,愚蠢的东西!”刀光闪烁,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喳!”一刀劈倒了铁郎,那件灰色的斗篷,从背后破裂成两片。

  待到梅蒂儿赶到时,那位战士已经无影无踪了。

  她把铁郎背回去,放在列车医务室的手术台上。铁郎挨那一刀,幸亏斗篷飘过来挡一下,只在背脊上斜斜地留一条口子。他还活着。梅蒂儿权充外科医生,替他缝合伤口,车长站在一旁观着。皮肉上的针脚有长有短,有稀有密,好象缝破口袋一样。“哎哟!哎哟!哎哟!”铁郎不住声地叫痛。

  “男子汉,就要忍耐一下。”梅蒂儿一面缝,一面安慰道,“铁郎,我尽量不打结子,跟二十世纪砍伤的缝合方法一样。虽然我用旧式方法给你缝合,却能医治得你既不痛,又不留疤痕。”

  读者记住,这里讲的是二十一世纪发生的事,所以梅蒂儿说二十世纪的缝合法是旧式治疗法。

  “哎哟,”铁郎呻吟道,“那家伙砍得我好疼呵……”

  “脑袋没有掉就满好了。”梅蒂儿说。

  等手术做完,铁郎的背上已留下一道斜长的伤疤,仿佛背上一条子弹带。这时候,车长走拢来,恭恭敬敬地说:“喂,旅客!对不起,得请你下车去。”

  “什么?”铁郎愕然。

  “因为你没有乘车证了!”车长说。

  银河铁道规定;没有乘车证的旅客不准乘车。这位忠实的乘务员只认乘车证不认人,因此赶铁郎下车。

  梅蒂儿对铁郎说:“那个人把你砍倒后,就抢去了乘车证。现在车长认为你失去了乘车资格。不过,那张乘车证上面有你的名字,如果乘坐银河列车容许改名字,那才可以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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