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亚当·特洛伊·卡斯特罗(Adam-TroyCastro),美国幻想小说家,是各类幻想文学颁奖礼上的常客。他的短篇小说曾八次获得星云奖提名,两次获得雨果奖提名。本篇小说便是2018年度《类比》分析实验室奖最佳短篇小说(2018 Analog Analytical Laboratory Award for Best Short Story)的获奖作品。不过,这位看起来酷酷的老爷爷其实有一颗软萌的“猫奴”心,他与妻子带着三四只猫常居于美国佛罗里达州,从本文中埋下的彩蛋你也许可以窥见他的家庭地位。好了,停止剧透,敬请欣赏!
编后语:
这乍一看是一篇吐槽成癖的“异形”体例故事,趣味大于故事。选择它推荐给大家的原因是:我欣赏叙述者的吐槽精神,一边讲你熟悉的故事一边毒舌把你熟悉的黑点讲到你心里,可是呢,越是这样反而越是吊起了胃口,总觉得应该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吧。作为一名编辑,我能说我常常在审稿时抱有这样的期待,却往往最后失望而归了。不过,这个故事没有让我失望,它一点点地掀开俗套的面纱,慢悠悠地告诉你,看,其实我是不一样的……
毋庸赘述的故事
[美]亚当·特洛伊·卡斯特罗
乔小帮主 译
你几乎无须了解故事的前半部分。你只需要知道有一艘飞船,可能上面的船员以修理飞船或其他事由为托词,中途停留在一颗偏僻的星球上,在这期间,有人碰到了不该碰的岩石,或闯入不该进的幽暗之地,就是诸如此类的事吧。然后他就被感染了,但没人注意到,他们起飞时,便将种充满敌意的外星智慧生命一并带走。你知道的,他在飞船过道里鬼鬼崇崇地晃悠,几个船员因此被隔离并纷纷死去,这位宿主,就叫他轩尼诗吧,终于被制服并隔离起来,剩下的人都躲在监视器后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这一切都自不待言,因为你以前就看过类似情节。
事情的走向应该是,经过一番理智的讨论后,船员们认为这种外星生命就是一坨重磅大便,里面含有各种可能的成分。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把轩尼诗当成死人丢弃到真空的宇宙空间里。
但人类傻得可爱,况且又不长记性,所以他们想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办法。船长-不是某个无足轻重的角色--穿上隔离服走进实验室,以便与控制着亲爱的轩尼诗的那个东西谈判。这位大胡子船长是个聪明人,他满怀信心地觉得,已经采取的预防措施能够防止正在侵蚀轩尼诗的东西侵蚀自己。他穿过一道气闸,进入关闭着那个恐怖生物的隔离室,然后站在那里,透过面板凝视着对方。不久之前,轩尼诗还是一个受人尊敬的朋友和同事,以及有点儿滑稽的蠢货,现在却被闪闪发光的银色圆环固定在椅子上无法移动。这不禁让我们困惑,这艘执行和平太空探索或是货运等诸如此类任务的飞船,竟然有一间带椅子的隔离室,而且还能把囚犯困在里面。好吧不深究了,现在,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问题上就够了。
船长可能在想,他和他的船员一定是世界上最粗心大意的人了。飞船起飞后,轩尼诗看上去的确有点儿糟糕,比平常更苍白多汗,像是喝醉了似的。然而,在他开始从过道里游走,一个个地杀死其他船员之前,那种糟糕劲儿其实就已经有了,当时人们也只是觉得他很怪而已。他的脸上长出疣状麻点,身上起了水泡,皮肤一片片地剥落,嘴唇也发黄并长起脓疱,那样子简直比死了都严重。但是,在他实施杀戮的那几天,那些被他逼到墙角的人见到他的样子时,并没有惊恐地说:我靠,轩尼诗被某种东西感染了。而是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天哪,哥们儿,你看上去糟透了。飞船上的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了接下来的谋杀。然而,在确定自己的最终命运是暴力死亡之前,没有任何受害者用残存的心智痛苦地责备自己愚蠢,愚蠢,患蠢。因为实际上:这是一系列未见血就已完成的屠杀试炼。
F尼诗看起来已经很难说是人类了,所以人们也很难再被他欺骗。他就像一壶快烧干的沸水一样,各种脏兮兮的液体直从他脸上眼睛里嘴里往外冒。即便被束缚在椅子上,他似人非人的身体仍然剧烈地抽搐着。但当面对船长时,那个支配着他的东西挤出一丝冷笑:“你是来谈判的?真可爱啊。
船长说道:“你是什么,你想要什么?”
那个伪轩尼诗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口吐泡沫地解释道:“我想,我是什么已经不言自明了。我是一种拥有智慧的寄生生物,在很多光年外的星球上进化出来,而不是在你们发现我的那颗星球上。依靠传染给你们的那种方式,藉由那些闯入本不属于他们的地方的傻子,我从一个系统扩散到另一个系统。如果我告诉你,靠着无数像你们这样愚蠢的太空旅行者,载着我从一个世界前往另一个,迄今为止我已经感染了多少个拥有意识的种族,你肯定会吓破胆。我会感染你们的整个文明,而你们将拿我束手无策。”
“谢谢你。”船长说道。他从进来时的气闸离开房间,告诉船员们轩尼诗已经拯救无望,然后迅速按下一个开关,将隔离室弹射到最近的恒星中,以焚化他的老朋友和那个占据了他身体的怪物,断绝这一邪恶生物扩散到其他人类世界的一切机会。这种做法冷酷又残忍,舰队调查委员会可能会揪着他们提一些刁钻的问题,但这么做也是十分理智的。
当然,他并没有这么做。实际上是,他从进来时的气闸离开房间,告诉船员们他不想失去所有队员,他要大家一小时后在他的办公室商讨医治轩尼诗的可能性,真该死。于是,所有人都散开了,让那个曾经是轩尼诗的东西继续发酵、变异,变得愈加危险,就像腊肠在可颂面团里膨胀一样。
太不负责了!但这还算不上他们遗漏的关键点。
还有一件事需要证实。轩尼诗,当他还是轩尼诗时,只是一个普通人。嗯,在这种常规的星际旅行途中,他是个不错的同伴,尽管,正如我这位谦逊的叙述者在讲述干篇一律的歌舞,似的前半部分故事时,你们这些公正的观察者已经注意到的,他也有点儿蠢,而且恰恰天生就是那种全部船员中唯一被某种洛夫克拉夫特风格似的外星血婢感染的蠢蛋。如果这是一部恐怖片,你们这些无所事事的观众肯定会咯咯大叫说:嗯,当然了,我一直都认为他会是第一个被感染的。但别忘了,在他们举起用零配件临时组装的武器,把已经彻底无法挽救的轩尼诗撂倒之前,他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不是特别聪明,也没有力大无穷,更不可能对迎面而来的炸弹不屑一顾。很显然,他的体内产生了某些变化,有些是结缔组织的改善,有些是循环系统的再造,还有些则令他的身体更加坚硬,这些都使他强壮得难以杀死。
你只需要看一眼他那张满是脓液如同微波比萨般的脸,就知道他正在经历怪异而骇人的变异,这个进程还在加速。
所以,由此可见——他的这些变异很可能将继续恶化——而且这对那些船员们来说也是显而易见的,尽管他们正在各自的部门加班加点地核对数据,以便为一小时后的会议做准备,或是在一处存放维修器械的壁龛里站着来一场快速性爱。并且,如果船长令人费解地坚决让他留在船上,那么除了这些紧迫的任务,还需要让人实时地监控他。那个人必须一刻不停地盯着轩尼诗,每分每秒地测量他身体状况的微小变化,无时无刻不进行威胁评估。这可是常识,然而,没有人被安排来做这件事,你是不是对此感到惊讶?他们反而把他一个人困在椅子上,任由他浑身脓液横流,嘴里喋喋不休地嘟哝着对外星神明的感激与崇敬,从早已面目全非的轩尼诗继续转变为某种怪物。连他那身在威奇托的头发花白的老母亲见到他,都会立刻订购一份灭鼠药毒死他,要知道,她可是非常溺爱儿子,直到他七岁时才给他断奶。
当那个曾经是轩尼诗的生物,在它泛着绿光的前臂上发育出更多的肌肉组织,进而用这些强有力的肢体试图挣脱开束缚胳膊的圆环时,没有人提醒他们说:“呃,伙计们,注意了。”
真是极其不负责任!
蠢到无以复加!
这正是一个物种应该被这种恐怖生物感染的佐证!
不过,即便如此,他们这部分疏忽都还说不上是最恐怖的,这还差得远呢。
你也几乎无须知道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经过长时间热情的倾听,你已经对故事的各个要素了然于胸,必然会料想到,接下来就是这些劫数难逃的船员们做出哪怕一丁点儿明智之举的最后机会。但他们反而凑到一起开起了全员会议。
在这场会议中,每一个幸存者的表现都反映出占据他们主导地位的人格特征。专业型船员念叨起这种生物的昔日传说、此前存在过文明的各种世界被它侵入并毁灭的考古证据,以及一艘无名考察飞船发出异常含糊又支离破碎的警报信号,数年后返回时已经自毁,并且烂得不值几个钱,他猜测所有种种都可能是这种生物导致的;但即便大家知晓了他这些自作聪明的猜想,也没有做出什么明智决断。恐慌型男船员则用“我们都要完蛋了”这种话,表达了同样的观点。哭啼型女船员一直在抽鼻子。疯子型船员一脸迷恋地摆弄着格斗刀,他认为其他人都是懦夫,船长应该让他进入隔离室把轩尼诗解决掉。那个辣妹和不太引人注意的哥们愤怒地反驳了几句,不到一小时之前,他们的性爱就草草了事,虽然事后像往常一样以接近专业的水准收拾干净,但在场的人心知肚明这两个人对他们先前的勾当和现在的言论都毫无责任感。一位务实型女船员提出了第一个明智的建议,她认为轩尼诗已经死了,应该把那个冒充他的东西隔离,并且对整艘飞船内部进行连续两天的辐射灭菌。而那位冷酷科学家则说,实际情况要更糟,因为他们对这个外星生物的起源,尤其是它进化的地方一无所知,因此他们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它杀死以绝后患;所以,他们应该前往最近的恒星,将包括所有船员在内的一切烧成灰。这一观点过于冷酷,众人听罢,不禁对他愤怒地大吼大叫以示反对。他则表示,他只是提供一种最合理、谨慎的方案。还有一个爱人在地球上的家伙,抗议说安吉还在等他回去,表现得好像他是唯一有理由活下去的人似的。
他们之中,有两个人的观点最明智,也就是务实型女船员和冷酷科学家。你能看出来,对吧?
但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两个还是漏掉了重点:这个物种根本就没有发展出宇宙飞行。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的观点如此可悲,真的。
尽管如此,船长还是在良心感召下做出了决定。他说,如果这种生物体真像它宣称的那样危险,那么他们就有责任把它留在飞船上,以便让那些比他们聪明得多的权威人士进行研究。(总之,他的决策水平相当低,但实话实说,他正在努力做正确的事,所以我们就放他一马吧。)
大家叽叽喳喳地吵了一会儿。
然后那位冷酷科学家说道:“这太疯狂了。一想到要把那东西带到地球生物圈内……”
“我不会的,”船长说道,“我们将停靠在环绕冥王星运行的生物危害实验室。我们会先发送一封电讯提前告诉他们。到达之后,我们就把轩尼诗隔离起来,让他接受严格的检查,给我们自己也消消毒,同时清洗飞船,让它干干净净地回到地球。如果幸运的话,他们将会把他治好。否则,我们就把这次任务的报酬送给他的近亲。但在那之前,我们要竭尽所能保证他的安全和舒适。大家听明白了吗?”
大家再次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纷纷从各自的角度恳切地指出为什么这是一个可怕的主意。但船长最终打断了他们,并提醒他们现在不是搞民主的时候:这申明了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即船上是他说了算;蕴含的真正含义则是,如果他做出了最坏的决定,比如刚才那一个,除非船员们想把他杀了,否则他们也只能接受。
你无须知道这部分故事的原因在于,他们基本上什么都没做,即使那个被困在椅子上的东西变得越来越难以辨认出轩尼诗原来的样子。
坦白讲:人类真是太可爱了。
你这个人类经历过很多次各个类型的这种故事,但你仍然没有明白个中精髓。
或许,如果我们以一个类似的故事类型-僵尸瘟疫-作为参考,会对你理解起来有所帮助。
我们就引述一种假定情况吧,假如有一种专门通过撕咬传播的病毒,从位于郊外的实验室泄漏出来。有人被感染之后身体明显恶化,变成一种踉跄行走、嗜血成性的活死人或死活人之类的僵尸,只知道在病毒驱使下撕咬他人,没有半点儿自我意识,这些具有同一症状的人便开始以一种可怕的几何速度传播病毒。你在睡梦中都能预测这个故事的走向。病毒在短时间内就会遍布全球。
我们的问题是:在这种前提条件下,病毒怎么能扩散到全世界的呢?
我们假定在任何可能控制住病毒的方法出现之前,它会大面积传播,夺走无数人的生命,并且会造成难以想象的恐慌。毕竟,一切移动迅速的瘟疫最致命的一点就是,在宿主发病被隔离之前,它们已经像野火一样悄悄疯狂传播,然后突然露出真容。当人们意识到他们不应该食用任何由玛丽·梅伦制作的糕点时,就为时已晚。那么僵尸呢?那些双眼浑浊、皮肤发蓝的生物已经忘记了如何使用膝盖,哪怕在很远的地方也能从他们摇摇晃晃的步态辨认出来。好吧,即使在这个理论模型中,你大胆地假设直到数百万人变成僵尸,才引起当局的注意--即使是这样,僵尸怎么就遍布全球了呢?他们可都是行走的僵尸病毒广告牌,而且在刚被感染之后不久就变成了那个样子。在他们开始吃人之前,甚至在他们从越过维持正常人的样子,到变成大快朵颐跑得最慢的人的界限之前,他们看上去就已经很糟糕了;他们满身是汗、脸色苍白、气数将尽的样子的确不太正常。任何全副武装的军营检查站隔着很远都能看到他们蹒跚走来。他们不会突然出现在地球的另一面,因为他们还没走到时,潜伏在体内的病毒就会发作。
你想设计一种能够毁灭全人类的僵尸瘟疫吗?可以设想多种病毒传播方式。不仅仅是传统的撕咬,比如说还有性接触、输血、接触被污染的表面,以及能够在工作场所、社交聚会、学校以及飞机座舱等封闭环境中通过空气传播。让我们假设,你在打喷嚏时没有捂嘴,就导致屋内所有人被感染。假如你的样子和行为都跟正常人没有两样的时候,就能通过这种方式传播病毒。最终,让我们假设病毒在你体内潜伏了数月之后,才让你转变并开始咬人,在此之前的潜伏期,你已经把病毒传染给了第二代和第三代携带者,而他们在准备食物、亲吻孩子以及在人群中穿行时,也会把病毒传染给他们的第二代和第三代携带者。
到数百万人开始咬人的时候,病毒其实早已经遍布各个角落了。
这样你才能引发一场无法被控制住的僵尸瘟疫。
一定要确保在人们意识到病毒存在之前,就让它完成大面积潜伏。
成功的病毒都需要在前期悄无声息地传播。
所以,这才是船长没有想到的地方。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个冷酷科学家也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再看看轩尼诗,暴露在外星球上最初的几小时内,甚至在回到飞船上之前,他的症状就已经显现出来。而在你设想的物理模型中,症状显现需要数周甚至数月的时间。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就已经完全丧失人性,摇摇晃晃地在飞船过道里杀人。感染四十八小时内,他就被捆在椅子上,身上渗出黏糊糊的、令人恶心的脓液,并且毫不避讳地告诉他昔日的同伴,他是一种外星智慧病毒的宿主,这种病毒已经将无数个拥有意识的种族赶尽杀绝,并且下一个目标就是人类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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