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地球的威胁
罗伯特·海因莱因
孙开元 译
我叫霍丽·琼斯,今年十五岁。我非常聪明,但没有显露于外,因为我看上去像个半熟天使,没什么噱头。
我出生在月亮城,这对地球人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准确地说,我是第三代月球人;我的祖父是开发月球一号站的先驱,那里现在是纪念馆。我和父母住阿尔忒弥斯公寓区,那是第五层城区中的一个新居民区。但我住在家里的时候不多;我很忙。
我在每天早上要去技术高中上学,下午我要学习,或跟杰夫·哈德斯蒂一起练习飞行——他是我的伙伴——当有旅行飞船到来时,我还要给那些来自地球的“土拨鼠”们做导游。格里普斯科尔摩号将在今天中午到达,所以我出了校门后,径直走向了美国直达航天港。
第一批游客从检疫站涌了出来,但我没有抢着上前搭讪,因为港口经理多科斯先生知道我是最优秀的导游。导游只是我的临时工作(实际上我是一名宇宙飞船设计师),但如果你找了一份工作,就一定要把它做好。
多科斯先生看到了我。“霍丽!请到这儿来。布兰特伍德小姐,霍丽·琼斯可以给你做导游。”
“霍丽,”她重复着我的名字。“好有趣的名字。亲爱的,你真能做导游?”
我对这些土拨鼠还是有耐性的——我有一些最好的朋友就来自地球。正如爸爸所说,生在月亮城是因为幸运,而不能强求,多数地球人想来都来不了。说到底,就连再有名的人也都是土拨鼠。
但游客们常常令人恼火。如果上中学的孩子不能做导游,那他们能雇到谁?“我有导游证。”我迎着她的目光看着她,信心十足地说。
她的脸形属于比较常见的那种,我想了想,也许是在哪本地球类杂志看到过她的生活照——那种你看腻了的玩世不恭的有钱女孩。她可以说可爱的俗不可耐……穿着尼龙袜,柔软、卷曲的黄里透白的头发,三围大约分别是35、24、34寸,怎么看怎么象一张火柴贴画,她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又亲昵,身上各处都足以让一个正经女人认为她带着股妖冶气。但我并不在意;她是个土拨鼠,土拨鼠们都没什么心眼。
“市区的导游都是女孩,”多科斯先生解释着。“霍丽完全能胜任。”
“哦,我相信,”她赶快回答,然后开始了游客们初来乍到时的第一个问题:惊讶于找家旅馆也需要导游的帮助,好奇于街上看不到出租车,也没有行李搬运工,大睁着两眼看着两个女孩走进“地下城”。
临行前,多科斯先生很有耐心地说:“布兰特伍德小姐,月亮城是太阳系中唯一对女人来说绝对安全的大都市——没有黑暗的小巷,没有荒郊野外,没有犯罪的条件。”
我没注意听这些,只是把关税卡递给多科斯先生,让他盖上章,然后提起了她的旅行包。导游用不着给游客提行李,但多数游客都乐意享受30磅重的行李减轻到5磅时的愉快。我这样做只是想让她行动能快点儿。
我们来到了航天港外的城区通道,我的一只脚刚踏上滑行道,她就停住了脚步。“我忘了!我需要一张市区地图。”
“根本没卖的。”
“真的?”
“全市只有一张。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一名导游。”
“但他们为什么不提供地图?那样会使你们这些导游失业吗?”
看到了吧?土拨鼠就这样。“你以为导游是个正式的工作,布兰特伍德小姐?这里太缺少工人了,如果可以,他们连猴子都想雇。”
“那为什么不印些地图?”
“因为月亮城不是平面的,象——”我差点儿脱口而出,“——象你们土拨鼠的城市。”但我忍住了没说出口。
“——象地球上的城市那样,”我继续说。“你们从外面看到的是都是流星物防护层。它的下面延伸到很远,向下还有十几层的城区,一直到几英里的地下。”
“哦,我明白了,但是为什么不给每一层城区都印一份地图?”
土拨鼠总是说:“哦,我明白了,但是——”
“我可以让你看看那张地图。那是个立体的文件柜,有二十英尺高,即使这样,你也只能看清一些大地方,比如金山礼堂、水田和蝙蝠洞。”
“蝙蝠洞,”她重复着。“那是练习飞行地地方,对吗?”
“对,那是我们练飞的地方。”
“哦,我想去看看!”
“好吧。但首先……你还看市区地图吗?”
她决定先去旅馆。去苏黎世旅馆的常规路线是从格雷通道向上,西行经过火星使馆,在摩门神庙下来,然后坐升降舱下行至黛安娜林荫大道。但我知道所有的近路;我们在玛西-金贝尔上行道走到升降道口前,坐着苏黎世旅馆的员工用升降舱下行,到了旅馆内部。我想她会高兴这么做。
但是当我让她抓住滑下来的升降舱扶手时,她往下看了看升降口,跳到了一边。“你是在开玩笑。”
我刚要把她带回常规道,我们的一个邻居正巧也来坐升降舱。我上前打招呼:“你好,格林伯格夫人。”她答应着:“嗨,霍丽。你的老乡们可好?”
苏茜·格林伯格肥得出了号。她一手抱着小戴维,另一只手拿着一张《每日疯狂》报,一边下行一边看着报纸。布兰特伍德小姐不错眼珠地瞅着,咬着嘴唇问:“我怎么办?”
我告诉她:“哦,用两只手握着扶手,我给你提行李。”我用手帕把两个行李包的提手系在一起,先走上了升降舱。
当我们平稳着地时,她的全身还在哆嗦着。“女神,霍丽,你怎么能受得了这一切?你没得过思乡病?”
游客的第六个问题……我说:“我去过地球。”然后就没往下说。两年前,妈妈让我去了一趟奥马哈看望姑姑,那次旅行很惨——白天太热,夜里太冷,到处都脏乎乎的,还有各种爬虫在叮人。在那儿我体重达到了一吨,浑身骨头都疼,姑姑还没完没了地哄着让我出去玩,还要我多锻炼,而我只想爬进浴缸,暂时减轻一下痛苦。我还在那儿患上了花粉热。也许你没听说过花粉热——得了那种病不会死人,但会让你巴不得死掉。
我本打算去一所女子寄宿学校,但我给爸爸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累死了,他让我回家。土拨鼠们不会知道他们自己正生活在荒蛮之中。但土拨鼠是土拨鼠,工作狂是工作狂,二者永远无法沟通。
和所有高级旅馆一样,苏黎世旅馆也坐落在第一层城区的西部,在这里可以看到地球的全貌。我帮着布兰特伍德小姐在机器服务员那里登了记,然后找到了她的房间;这是一个单间。她快步走了进去,遥望着地球,惊奇地喊着:“哦!啊!”
现在是下午1:15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夕阳正从印度大陆上缓缓落下——还有足够的时间再接待一个游客。
“还需要帮什么忙吗,布兰特伍德小姐?”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用一种敬畏的语气问我:“霍丽,这是你见过的最美的景象了吧?”
“景色不错,”我答应着。这边的景色非常单调,只能看到一个地球悬在半空——但游客们总爱盯着地球看,尽管他们刚离开那儿。当然,地球的景象很好玩,变幻莫测的天气看上去很有趣,如果你不必置身其中的话。你领教过奥马哈的夏天吗?
“太壮观了。”她小声说。
“确实,”我说。“你想去别处逛逛吗?或在我的关税卡上签个字?”
“什么?对不起,我还处在梦幻中。不,不必马上——是的,我想去!霍丽,我想去城区外看看!一定要去!时间够用吗?还要多久天黑?”
“啊?还有两天太阳才会落山。”
她看上去非常吃惊。“太奇异了。霍丽,你能给咱俩找件太空服吗?我要到外面看看。”
这难不倒我——我已经习惯了游客的奇怪要求。我想重力服可能和她说的太空服差不多。我只说了一句:“我们女孩是不允许去外面的。但我可以打电话找一个朋友。”
杰夫·哈德斯蒂是和我一起设计飞船的伙伴,这件事我可以求求他。杰夫18岁了,已经进入戈达德学院学习,但我正刻苦学习,以便能赶上他,以后我们就可以在自己的研究所里同一间办公室工作:“琼斯&哈德斯蒂飞船研究所。”我在数学上非常具有领悟力,这在飞船设计中最为重要,所以我很快就可以拿到毕业证书。在上学期间,我们已经开始设计飞船了。
我没跟布兰特伍德小姐说这些,因为游客会认为我这么小年纪的女孩是不可能做飞船设计师的。
杰夫已经调整好了他的课程,以便能在星期二和星期四做导游;他在西城的升降道口等候着客人,在导游的间隙抽空学习。我用道口管理员的电话找到了他。杰夫笑嘻嘻地在屏幕中打着招呼:“嗨,几何模型。”
“嗨,超重大王。有空接待一位客人吗?”
“好的,我计划要接待一家子游客,但他们迟到了。”
“取消原计划。布兰特伍德小姐……请你来接电话。这是哈德斯蒂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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