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引擎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特德·柯什马卡
翻译  : 丘月关
出处  : 《科幻世界》2006.04.
发表时间: 2006.04.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上帝引擎

特德·柯什马卡

丘月关 译

  在十三岁的时候,你将要把自己杀死。在临别遗言上你会称之为:第一次还愿行动。你清楚地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你同时也清楚地知道,当我念到你的遗言时,这句话将从多么严重地伤害到我的感情。

  当他们用无线电把你的死讯通知我时,我肯定还在研究什么物理学呢。我将会看到你红的、粉的尸骸在院子里七零八落,精密的大脑碎片到处都是,好像硬币撒了一地。一群监护员徒劳地想要把那些早已面目全非的碎片重新复活。验尸报告相当简明:从四层楼高处摔下,撞击是无法承受的。“无法承受,”这个词将要在我的头脑中无奈地徘徊许久,“无法承受…”。接下来,那些人会把你的残片装进口袋,揩掉地上最后一点痕迹。然后是报告会,他们得讨论一下,看看这回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次日的会议室里,我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面对大人物们将想法统统埋在心底。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所有人都注视着我。早晨的阳光穿过他们身后的玻璃幕墙照射进来。透过幕墙从高处俯视,下面正好就是你结束生命的水泥地,而你纵身跳出的窗口就在楼上。我不得不向西装革履的先生们解释他们的钱怎么会打了水漂;至于那些穿白大褂的,我得回答关于可能的尚未发现的躯体组合问题,回答外界关于什么他妈乔治修正论问题。 我不得不正面回答那份狗屁验尸报告里提出的关于什么所谓“前兆异常行为期”的问题。要是约翰·萨波曼再提到实验差错的论调,我会先在屋子里走一圈,用绝对的缄默对付他,希望这招能对他起作用。还没等我再次出招,史狄芬就会从我背后再次发难。我于是终于失去理智,声嘶力竭地喊到:“无法承受…阿?!”所有人的表情立即变得夸张起来。我一脚踢翻脚边的椅子,盯着倒在淡灰地毯上的话筒,还有满地的报告,一堆废纸。

  那些家伙就大叫:“你简直是疯了。”

  一路上,车轮行驶在起伏的路面上 ,我努力把注意力只集中在隐约可感的震动上,尽力排空脑中的一切思绪。车窗外,在黎明前淡紫色的天际下,两侧的山上仍是一片暗淡。一夜的车程真是漫长。

  在门卫的哨岗处,负责验查身份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他看看我,对照一下我的身份证件,又看看我。他斜着眼睛端详了我几秒钟,最后还是把证件交还给我,示意我可以通过了。把证件塞回钱夹时,我自己也不禁扫了一眼上面的照片。门卫的犹豫一点也不奇怪,卡片上凝视着我的那个人显然要比此刻的我年轻一些。该重新办理一张通行证了。现在的这张用了几年了?是六年吗?我想应该是八年。是的,那孩子已经八岁了。

  突然间,我被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纠缠住了。周围是一成不变的建筑,一成不变的灰白砖墙,一成不变的整齐路面,这里像是一所中等规模大学的校园广场。只是,这里只有一名学生——一名十分特殊的学生。

  西达克医生在休息室里等着我。他那因风湿性关节炎引起的破足比我上一次看到他时似乎更加严重了。他略微倾斜的手伸向我,有力地握了握我的手。

  “欢迎您,米歇尔斯医生,”他说。

  “那男孩怎么样?”我问他。

  “正如所料。刚到这里的头几个晚上不太好,不过我们尽力让他能感到舒服一些。作调整的确有些困难。”

  “这整件事都很困难。”

  “是啊,确实,外力往往无能为力。我带您去为您准备的房间好吗?”

  “我想去看看他。”

  西达克医生带我穿过一座座建筑。就在这时,那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又一次笼罩着我,似乎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里。“他对这一切知道多少?”我问。

  “没多少。到目前为止没出过什么岔子。”是啊,当然!早在几十年前,社会学家就已经面面俱到地将所有的可能性清晰无误地写进许多个精明周密的议定书里了,留给不确定可能性的机会微乎其微。我们每个人都有着明确的分工,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我跟着西达克进了观察室。除了地毯一切如旧。我太熟悉那男孩的脸了,甚至不必看上一眼。白皮肤,金发碧眼,方形的脸庞——这孩子看上去像德国人,起码符合我印象中德国人的相貌。他出生在北达科塔的路德教派①区里。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有许多张类似的面孔出现在教堂的长椅上。男孩的眼睛这时朝我转了过来,在那双眼睛里我才找到了他的真正与众不同之处。我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注视、研究这双眼睛上了。

  我对监护员说:“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

  那两个女人怕是有点愠怒,但最后还是屈服了,拿着记录本走了。她们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这么多年时间也没能改变她们的看法。但时间在我身上的作用是明显的。没错,它在我身上起了某种作用。

  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将是最后一次了。

  我蹲下身子,膝盖里还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你在造什么?”我问他。

  “这是宇宙飞船,”男孩从模型上抬起头答道。他对陌生人暂时还没有一点恐惧。

  “噢,宇宙飞船!这活不赖呀。”

  “这个…这些是粒子束反映器,”男孩指着一对沿船身方向装着的长方形枝杆告诉我。

  “你是个很特别的孩子,”我说。“你知道吗?”

  “是的。”

  他的拘谨把我逗乐了,我回过头确认一下门口没人在朝里张望。两个女人都出去了,门关得很好。假如这屋子里有监视器之类的东西,我想我就无能为力了。我把身子向前倾了倾,把嘴凑近男孩的耳朵,说了一件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事,任何一个社会学家都没有写过,任何记录上也没有过的事。“我们时间不多,小家伙,”我说。“我要死了。”

  在十七岁上 ,一种声音会把你推上自杀的绝境。你这样具有非凡创造力的孩子,肯定会把从自己的实验场里采来的某种基因变异的植物榨成汁喝下去。到底是什么植物呢?我们恐怕永远无法得知。你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冷凝、萃取出这种混合物,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配方。你把这种类似白垩的毒药像盐一样洒进自己的饭食里。死亡的过程不可能毫无痛苦。等到发现了你的荒唐举动,他们会派植物学家来清理现场,那些也许很危险的植物将会被彻底铲除。他们会把一种强势植物肯塔基蓝叶草栽种到你所有的实验场里。不久,它就可以把所有其它物种都排斥、消灭掉。植物学家办起事来可不含糊,你绝对没法再想用肯塔基蓝叶草来杀死自己。

  你会喜欢这种蓝叶草的。

  你八岁的时候,会着迷于多项式的数学问题;十一岁转向阿伏伽德罗常数的置换组合。到了十二岁你可能已经掌握了庞凯几何学的奥妙。别人会教你生物学、历史学还有经济学等方面的知识,你要阅读许多经典著作。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使你们更加趋于完美,也为了使你保持心志健全,因为他们通过之前进行的数学模型研究表明,想要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你没时间去产生其它的怪想法。十七岁时,也就是在那个声音即将出现之前,你会把注意力转移到神胎器上。物理学家们就要连续不停地工作,试图赶上你的思路。他们要昼夜不停地工作,复查你的方程式。他们中可能还会有那么一两个人最后顶不住要发疯。因为这个,心理学家就要用许多年的时间进行研究,研究你到底是如何仅用一些数字就把他们给逼疯了的。

  你永远不会与任何人发生性关系,也从不会哭。发生中毒事件后,找到你时你躺在地上身体因剧痛而扭动着,身子下满地都是你自己的呕吐物,眼睛几乎翻进了脑壳里,四十二度的高烧把你精密的大脑搞得一塌糊涂,意识正渐渐丧失。所有的症状与其他一些细节都表明了一个问题,你的公式还很不不完善。

  “你把它叫做什么?”我问男孩。他今天使六个这样的东西改变了性状。刚才我们一起吃了蛋糕,还有冰淇淋,这会儿他想给我看看他正在实验室里进行的研究工作。

  “我还没给它命名呢,”男孩说。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说。

  试管里,几只果蝇在玻璃壁上爬来爬去地兜圈子,挺忙碌的样子。蓝色的虹吸式口器在试管上四处试探。

  “基因突变表现在哪些方面?”我问。

  “白色的眼睛,翅膀退化,黄色身子。”

  “不错。”

  “至少这些变化都看得见,”男孩说着把试管拿起来,朝着光仔细观察起来。半眯着的蓝眼睛显得很专注。“从前在我研究一群翅膀发生变异的果蝇时,需要把它们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它们之间的共性表现。我用乙醚作麻醉剂。可是如果麻醉剂用的太少,还没等我观察完它们就清醒过来,然后就飞走了。可是麻醉剂剂量一大,它们就死了。”

  “死果蝇…真叫人头疼,”我说。

  “其实这个问题还没那么棘手,还有更糟糕的事。当我找到了正确的用量,乙醚没有杀死果蝇而是恰好将它们麻醉时,我花了好几天时间来研究它们的繁殖情况。可这时,谁能想到呢,这些可怜的家伙已经没有生殖能力了。等我终于意识到这个荒唐的纰漏,我已经在这上面浪费了半个星期的时间了。”

  “那现在问题解决了吧?”

  “是的,乙醚的毒性不是问题了。事实上,我不再需要乙醚了,因为我不需要再用显微镜观察果蝇的共性表现了。基因突变的结果显而易见,白眼睛、翅膀退化、黄身子——您看到的就是共性表现。”

  “看到的就是共性表现?”我说着用手指弹弹试管。“如果你这样认为的话,小家伙,那你在基因遗传学方面要走的路还很长呢。”

  在十九岁时,你们会取得重大成就。你们会在前人的公式中加上一整条你们自己的创造。前途似乎豁然开朗,最后的胜利就在眼前。庆祝活动将持续数天,西装革履的家伙们要像刚作了爸爸一样四处发雪茄了。可在我看来他们就像一群“乌龟。”

  你会在半夜打电话给我,我来到你身边,你衣不遮体,叫喊着把你的成果一页页扯碎。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我知道。

  你会告诉我你看见了天使。你会告诉我加尔文②是正确的,之后的三个晚上我肯定要失眠,辗转反侧,努力回想我是否真的曾经和你说过我是个路德教派人。

  他们会给你服用氯氮平,那是一种抗精神病药物,以减轻你的症状。“迟钝…”你会这样对我说,接着又大叫起来——在药物的作用下你甚至没法对一个二次方程式进行求解。“我的脑袋感觉非常迟钝。”

  这真是讽刺,不是吗?把你强行拉回现实的药物却同时让你失去计算能力,失去你在数学方面的魔力。

  有时你会忘记自己的名字。你会忘记吃饭。你会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在走廊里晃荡,有时还要用红色的魔术笔在墙上乱涂乱画些像数字又像象形文字的符号。你会把许多算法画在门上,又狂喜地跑到门的另一侧,那儿画的是些符号化的手势。研究小组称这些东西为涂画。重新油漆前每一副这样的画都将被拍摄下来。一大堆数学家要对这些照片以最细致的态度进行研究,以找寻其中蕴涵的可能的合理性。很显然,合理性与你的这些涂画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可到了后来,你信手拈来的这些神秘符号还真的被你自己赋予了你一个人能知晓的含义。你摒弃了这个世界,龟缩进那个仅属于你一个人的世界中去了。

  直到最后,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对你起作用。

  “牙床X光射线检查,”我答到。“为了什么呢?”男孩问。

  “为了你的第三颗门牙。”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男孩用舌头舔舔自己牙床上的空洞。他正面的两颗门牙早已经掉了。

  “你长了一颗叫‘额外齿’的牙,是一颗没有长出来的门牙。”

  “我的牙床不疼不痒,您怎么知道它长在那儿?”

  “你肯定有的。”

  “怎么会呢?”

  “基因。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大概有百分之一的人会生出多余的牙。这很平常。”

  “所以我就应该长多余牙?”

  “可能,”我说。

  “但也可能没有啊,”男孩幽幽地说,若有所思的样子。

  “基因与外部表象并非是十分精确、一一对应的。有的时候,虽然不会有明显的额外牙长出来,但在某一颗牙背后可能会出现一个尖突,也就是所谓的‘爪齿,’因为看上去像鹰爪而得名。有时,一对同卵双胞胎中一个长了‘爪齿’而另一个会长‘额外齿。’同样的基因,表象却不同。其实这种情况证明,基因特质的表象同一性概率并不算太高。虽然你没长‘爪齿,’但我们还是要拍个X光片看看你的牙床上的生长状况。”

  “医生会对它做什么?”

  “也许是…外科手术,除非第三颗门牙给另两颗就快要长出来的兄弟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我还是不明白。”

  “你的基因并没有制造第三颗门牙,更准确地说,基因在生长间质中产生了错误,从而影响到牙床层状体。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会有额外牙长出来。”

  “我不想要外科手术。”

  “这不怪你,但作不作手术只能取决于你牙床上现在的情况。”

  “如果是同一条基因,为什么每次它都会变化?”

  “噢,小约翰,就是这个问题,不是吗?就是这个问题。”

  你们经常是左撇子。左撇子们总是有很多问题。关于情感的问题,还有记忆力上的问题。左撇子们也更有天赋。这独一无二的约翰就是其中的一个左撇子。

  你们不喜欢牛奶,睡眠不佳。你们的智商在126-132之间,很高,但还远不足以说明你们为何在数学方面有着如此高的天赋。也没法解释你们对于神胎器的偏好。

  你们的指纹经常改变,就像你们头上都有一捋总是压不平的头发随意变化一样。你们总会长出几颗雀斑,但模样也是经常变化。偶尔面颊上还要生出一粒小痣。

  有72/97的可能性你们将会死于营养媒介体衰竭——供养细胞在胚泡期就停止分裂——而导致死亡。在其他一些情况下,器官移植失败也会导致你们的死亡。一次,你们胎死腹中;另一次,你们基因严重变异,成了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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