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数派报告
【美】菲利普·迪克
顾备 译
张晓雨 图
第一章
当安德敦看到那个年轻人时,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我的头发日渐稀落,快要变成秃子了。我是个既秃又肥的老头子。”但他并没有大声地把这念头说出来。相反,他把椅子向后推开,站了起来,果断地绕到写字桌的一侧,然后刻板地伸出右手,在脸上强挤出一份和蔼的笑容,和那年轻人握了握手。
“威特沃?”他问道,尽量让这句问话上去既亲切又庄重。
“没错儿,”年轻人答道,“但你可以叫我艾德,当然了,我是说,如果你和我一样不喜欢那些毫无必要的繁文缛节的话。”这位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过分自信的脸上所流露出的表情显示说他认为此事已经解决了。从一开始艾德和约翰就注定是令人愉快的合作关系。
“这栋大楼会不会很难找?没遇到什么麻烦吧。”安德敦谨慎地换了个话题问道,故意忽略了对方过于友好的提议。老天啊,他一定得坚持住,要有所保留!他突然害怕起来,浑身直冒冷汗。威特沃在办公室里四处走动着,仿佛他早就拥有了这间办公室一样——仿佛,他正在丈量这间办公室房间的大小呢。他就不能多等两天吗——只等上一段恰当的过渡时间?
“没问题。”威特沃愉快地答道,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急切地查看着陈列在墙上那些为数众多的档案文件。“我来你们这个机构并非是盲目的,这你明白。对于犯罪预警系统的运行模式,我还颇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安德敦相当震惊地点起烟斗:“那么,它运行得如何?我倒想知道。”
“还不错,”威特沃说道,“事实上,相当出色。”
安德敦紧盯着他不放:“这是你个人的看法?抑或仅仅是一句恭维之言?”
威特沃迎着他的视线和他对视着,目光诚挚。“既是我个人的,也是公众的看法。参议院对你们的工作很满意,事实上,他们的态度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狂热了。”他补充道,“对那些年迈的老人而言,可以说是能多狂热就多狂热呢。”
安德敦畏缩了,但表面上却仍保持着那份冷漠与镇定,不过,这的确费了他不少气力。他猜测着威特沃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什么。这个小平头的脑袋里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个年轻人的眼睛湛蓝而明亮——聪颖过人却令人不安。威特沃可不是什么可以愚弄的对象,而且显而易见的是,他这人野心勃勃。
“以我的理解而言,”安德敦小心谨慎地说道,“你将会是我的助手,直到我退休为止。”
“我也是这么理解的。”那人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也许是今年,也许是明年——甚至可能是十年以后,”安德敦手中的烟斗颤抖着,“并无任何限制条例规定我几时退休。犯罪预警系统是我一手创立的,而我想在这儿待多久就待多久。这完全取决于我个人的意愿。”
威特沃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还是那么诚挚:“那当然。”
安德敦颇费了一番功夫才稍微冷静了一些:“我只不过是直截了当地把话说明白。”
“从一开始,”威特沃认同道,“你就是老板。你说了算。”一切迹象都表明他是诚恳的,而他又接着问道,“你是否介意带我去参观一下整个机构?我希望自己能尽快熟悉这套系统的正常运作程序,越快越好。”
当他们沿着走廊,沿着一间间射出黄色灯光的一片忙碌的办公室前行之时,安德敦说:“当然了,你应该已经相当熟悉犯罪预警系统的运作原理了。我想我们可以这样假定吧。”
“我所了解到的信息也就是公开的那些。”威特沃回答道,“在你们那些有预知能力变异人的帮助下,你们已经大胆而成功地彻底废止了以监狱和刑罚为主的罪后惩罚系统。正如我们大家所公认的那样,惩罚永远都起不到什么有效的阻吓作用,同时,对于已死的受害者而言,也丝毫起不到安慰的效用。”
他们行至电梯处开始下行。当电梯载着他们急速下降之时,安德敦说:“那么你或许也已经了解到,如果严格遵循法律条文的话,我们的犯罪预警理论有一个最根本的缺陷:我们所逮捕的个人其实并没有犯下违法的事。”
“但毫无疑问他们会那么做的。”威特沃斩钉截铁地判定道。
“很高兴他们还没有犯下罪案——因为我们先捉到他们,在他们实施暴力之前,因此,罪案本身的实施才成为绝对的空谈。我们宣称他们是有罪的;可他们,从另一角度而言,永远都宣称自己是清白的,而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也的确是清白的。”
电梯门开了,他们再次沿着黄色灯光照耀下的走廊徐徐下行。“在我们的社会里没有一级罪案,”安德敦继续说道,“但我们却的确有一个拘留营,里面满是将会犯下罪案的凶手。”
门开了,又再闭拢。他们现在置身于分析部门的翼楼中。在他们的正前方,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设施防护栏徐徐升起——那是数据接收仪以及计算机装置,用来分析、调整输入的资料。而在这套机器的后面,坐着那三个有预知能力的人——他们被称为普里科——几乎淹没在那堆错综复杂的线路中。
“他们就在那儿。”安德敦干巴巴地说道,“关于他们,你怎么看?”
在一片朦胧之中,那三个白痴般的家伙呆呆地坐着,嘴里发出些模糊不清的声音。任何看似毫无逻辑的呓语,任何胡乱发出的音节,都将被分析、比较,再以视觉信号的模式集合,然后以通用码誊写在打孔卡上,弹射到不同的码槽中。这些白痴成天都在嘟哝着,被禁锢在他们特殊的高靠背座椅上,被金属带和成捆的电线、夹子固定在某个位置。他们的肉体需要完全由自动系统照料。他们并无精神所需,就像蔬菜一样。他们嘟哝一会儿,小睡一会儿,就这样存活于世。他们的思维是麻木的,混乱的,迷失于一片阴影之中。
然而今天并没见到什么阴影。那三个喋喋不休、笨拙无知的生命体有着特别大的脑袋和一个毫无用处的身体,他们正注视着未来。分析仪正记录着他们的预言,只要那三个普里科白痴在说话,机械装置便会极其认真地去听。
这时,威特沃的脸上头一次失去了轻松而自信的表情,一种厌恶、沮丧的神情渐渐流露在他眼中,混杂着羞耻感和道义上的震惊。“这并不令人……愉快。”他嘟哝道,“我从未意识到他们会这么——”他努力地试图在脑海中搜索出一个正确的词汇来形容他的感受,比了个手势道,“这么……畸形。”
“畸形,且智力低下。”安德敦立即认同道,“尤其是那边那个女孩。多娜已经四十五岁了,但她看上去只有十岁。这一方面的天赋攫取了一切养分,超感知能力部分的脑叶打破了平衡,使大脑的前叶区完全萎缩了。但我们有什么可在乎的呢?我们得到了他们的预言,他们交给我们所需之物,虽然他们自己并不理解这些预言,但我们懂。”
威特沃屈服了,穿过房间走到机器跟前,从卡槽里收集到一叠卡片,“这就是分析出来的名字吗?”他问道。
“显而易见,是。”安德敦皱着眉头从他手中接过那一叠卡片。“我还没来得及检查这些。”他解释道,不耐烦地隐藏起心中的厌烦情绪。
威特沃着迷地看着机器又将一张新卡弹到已经空空如也的卡槽里,其后又是第二张——然后是第三张。卡片接二连三地从呼呼转动着的圆盘中冒出来。“普里科一般都能看到相当遥远的未来吧。”威特沃惊叫道。
“他们的时间跨度相当有限。”安德敦告诉他说,“最多不过是提前一到两周。他们所提供的数据有许多对我们来讲是毫无价值的——简单说来,就是与我们的工作无关。我们会把这些信息转给相关机构,作为交换,他们会跟我们交换数据。每个重要部门都有他们自己的秘密实验室来放他们的宝贝猴子。”
“宝贝猴子?”威特沃局促不安地盯着他,“哦,是了,我明白了。说是实验用途,秘不告人,可又心照不宣,诸如此类的。真有趣。”
“很聪明嘛。”自然而然地,安德敦拿起了那张被旋转仪自动翻转过来的卡片,“这些名字中有些会被完全舍弃,而大多数提示卡上的记录都是些小打小闹:盗窃啦、偷税漏税啦、人身攻击啦、勒索啦什么的。我敢担保你一定知道,犯罪预警系统已经使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九点八。我们很少会遇到真正的谋杀或叛国罪,毕竟,那些犯罪分子们都明白,我们一定会在他有机会实施罪行的前一周就把他们缉拿归案,关进拘留营。”
“那么,最后一次得逞的事实谋杀案发生在什么时候呢?”威特沃问道。
“五年前。”安德敦说道,语气中透着自豪。
“怎么发生的?”
“那个罪犯从我们手心里溜掉了。我们有他的名字——其实,我们拥有罪案的一切细节,包括受害者的名字。我们确切地知道那起当时就已经策划好了的罪行将会在何时何地发生,但他还是甩掉了我们,顺利地实施了他的计划。”安德敦耸耸肩道,“毕竟,我们不可能做到一个不漏。”他一边说一边用拇指很快地翻看着那一叠卡片,好像洗牌一般,“但我们也的确捉住了绝大多数。”
“五年一起谋杀案。”威特沃的自信又回来了,“令人印象深刻的记录……确实值得……为此自豪。”
静了片刻之后,安德敦说道:“我的确为此而自豪。三十年前我推算出了这套理论——而在当时,其他那些自私自利的人们却只在想着如何快点抛售股票。我看到了一些很真实的东西——一些具有非凡社会价值的东西。”
他把那一叠卡片扔给了瓦利·佩治,他的下属,专门负责“猴子”事务。“看看哪些是我们要的。”安德敦告诉他说,“完全由你自己判断。”
当佩治带着卡片消失在门后的时候,威特沃关切地说道:“真是责任重大啊。”
“是的,是这样的。”安德敦同意道,“如果我们让任何一个犯罪分子逃脱了的话——就像五年前我们的那次失误一样——从良心上讲,我们就欠下了一条人命。我们对此负有完全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我们错过了,就会有人因此而丧命。”他一脸沉痛地从卡槽里抽出三张新出的卡片,“这关乎公信力的问题。”
“你是否曾经被诱惑过——”威特沃有些犹豫地说道,“我是说,你挑中的那些人里一定有那么几个可以给你一大笔的。”
“那么做可没任何好处。一份完全相同的卡片文档资料会同时输出到陆军总部,这是监督与制约机制。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一刻不停地盯着我们。”安德敦粗略地瞄了一眼最上面的卡片,“因此,即使我们想要接受贿赂——”
他突然停了下来,双唇紧闭。
“出什么事了吗?”威特沃好奇地问道。
安德敦仔细地将面上的那张卡片对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没什么,”他低声说道,“能出什么事?”
他的语气颇为刺耳,威特沃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看来你是真不喜欢我。”
“那倒是真的,”安德敦承认道,“我的确是不大喜欢你,不过——”
其实他并不认为自己这么不喜欢这个年轻人。但是,这似乎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一阵晕眩之后,他企图让自己混乱的头脑镇定下来。
卡片上写着他的名字。第一行——一个已经被指控将要犯下谋杀罪的凶手!根据卡片的孔码看,犯罪预警系统指控约翰·A·安德敦将要谋杀另一位男性——就在下周。
出于对自己绝对的、压倒一切的坚定信念,他绝不相信这样的预言。
第二章
外面的办公室里,站着一位苗条而美丽的少妇,她正和佩治谈论着什么。这就是安德敦的太太,丽莎。此时,她正忙于一场关于策略性问题尖锐而激烈的辩论,所以当威特沃和她丈夫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她几乎没抬头看上一眼。
“你好,亲爱的。”安德敦说道。
威特沃仍旧一言不发,然而,他那原本暗淡无神的双眼立时闪起点点微光,停留在这位身穿整洁的警务人员制服的棕发女人身上。丽莎现在是犯罪预警系统的执行人员,而据威特沃所知,她曾经一度是安德敦的秘书。
安德敦注意到了威特沃脸上显而易见的兴趣所在,于是他开始思索。要想栽赃把卡片输入系统的机械装置中,一定需要内部的共犯——一个与犯罪预警系统有着密切联系的人,同时还必须拥有一定的权限以接触系统的分析装置。当然,同谋者有可能为数众多,而且煞费苦心,牵扯进来的可能远远不止是在流水线上塞进一张这样的伪造卡片那么简单,甚至可能连原始数据本身都已经被篡改了。事实上,根本无法断定动过手脚的部分到底有多少,被篡改的程度又有多大。当他开始分析种种可能性的时候,一阵寒冷彻骨的恐惧感袭上心头。他的第一个冲动是——拆开那些机器,把里面的数据全毁掉——然而这念头太幼稚了,全无用处。也许磁带上的数据确实与卡片相符,而他这么做只会使自己被多控几条罪名。
他还有大约24小时,然后,陆军的人就会发现两地资料的不符之处,他们会从那边的档案里找到一张一模一样的卡片,和他私藏起来的这张完全相同。他只有两份副本中的一份,这就意味着,他口袋里那张被折成两半的卡片有可能就被摊在佩治的桌子上任人一览无遗。
大楼外面传来警车的轰鸣声,那只是他们开始每天例行的巡逻线路罢了。他们中的某个家伙将车停到他家门口会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呢?
“出什么事了,亲爱的?”丽莎局促不安地问道,“你看上去就像刚见了鬼似的。你没事吧?”
“我很好。”他向她保证道。
丽莎似乎是突然间才注意到艾德·威特沃那满怀倾慕的迫人目光。“这位绅士就是你的新合作伙伴,亲爱的?”她问道。
安德敦小心谨慎地开始介绍他的新助手给丽莎认识。丽莎微笑着友好地问候他。他们两人是否在私下里传递着什么信息?他说不上来。老天啊,他在怀疑每一个人呢——不仅仅是他的妻子和威特沃,还有他手下十几个成员。
“你是纽约人吗?”丽莎问道。
“不。”威特沃答道,“我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芝加哥度过的。现在我住在旅馆里——市中心最大的旅馆之一。等等——我有一张写着旅馆名字的卡片,放在哪儿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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