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本文讲述了一个人类为了解决“生育率暴跌”而克隆女性族群的故事。在经历过蜜月和分歧甚至战争与灾难后,人们最终对她们放下分歧,携手走到了一起,仿佛一条蜿蜒的河流分叉出不同流向的支脉,最终却汇入同一片浩瀚的海洋。
引子我已经很老了。即使在当下平均年龄130岁的社会中,像我这样跨越两个世纪的老人的也并不多见。我见证过太多东西的诞生和消逝,本以为内心已经坚如铁石,不会再因外界而掀起任何波澜,但当我接到联合政府关于“未来纪念碑”的揭幕邀请时,还是不禁心头一颤。“您应该过去看看。”向我呈递邀请函的年轻人微笑着对我说。“你们才是未来,而我只是一把即将腐朽的枯骨。”我双手颤抖,反复摩挲着邀请函,然而犹豫许久,终究没能狠下心回绝。“没有过去就没有未来,我们都不应该忘记过去,而您就是关于过去最好的见证。我这次来还肩负采访的任务,您愿意接收采访吗?”对方眼神充满期待,小心翼翼的问道,微微调整着额头处穿戴设备,准备开启全息影像。往昔的岁月是如此漫长而荒诞,尽管我已经将那段历史复述过无数遍,可依然有人想要继续聆听。我点点头,阖上眼睛,陷入浩如烟海的回忆当中。一、计划与分歧“据我所知,您的家庭是亚太地区较早介入”育苗计划“的一批家庭。”“是啊,一切都要从一百五十多年前的“育苗计划”谈起。”以今天的眼光看来,那时简直是人类舒适度接近巅峰的黄金时代,高度发达的互联网带动经济蓬勃发展,经济一次次周期性的轮回让整个人类社会更加繁荣。同时由于杂交农作物基因技术的重大突破,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全球范围内战胜了饥饿。而且在填饱肚子之后,居然破天荒的告别了战争,哪怕是最小规模的武装冲突也消失了踪影。文明发展一切顺遂,全球人类平均寿命在2060年已被推高至90岁。然而自二十一世纪四十年代开始,整个世界都陷入“人口全面衰退”的噩梦之中。全球总人口比世纪初峰值已经下滑了二十亿,民众的生育意愿一再消退,就连之前生育率最高的某些宗教民族也飞速降到了标准线以下。联合国一连十年都将“发展人口”作为首要纲领,甚至敦促各国政府采取多种手段刺激人口增长,比如补贴生育,对未生育者或者少生育者征重税等,最终却全部徒劳无功,人口曲线依旧陡如断崖。任谁都能看出,人口若是继续下滑,整个世界必然陷入“老无所依”的尴尬窘境。中国问题尤为严重,总人口直接掉落到8亿左右,而且人口结构如金字塔一般倒挂,老龄化人群接近人口总比例的48%。性别比例也严重失调,30岁以下男女比例接近1.6:1。面对严峻的人口形势,人类社会认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民众的生育意愿一旦降低,就再也没有任何缓和的可能。联合国最终在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国家支持下修改了克隆禁令,各国纷纷在二十一世纪中叶开展“育苗计划”。中国斟酌再三,在观察其他国家七年之后也开始了相关工程,而且为了迅速追赶差距,一上来就是大手笔百万级起步,拟在二十年内将死亡率和出生率之间的鸿沟完全抹平。由于劳动力的匮乏,婴幼儿抚育员的角色大多都由AI机器人来充当,可不管AI采用多么先进的拟人技术,尽管幼儿的身体能够正常发育,神情却显得格外呆板木讷,这种症状被医学判定为“AI综合征”的疾病。万幸的是,当幼儿和真人抚育员接触一段时间就会恢复正常。于是国家调整计划,将三至五岁的幼儿投放给民间并且定期补贴,既避免了最麻烦的婴幼儿哺育期,又直接向社会投放了人口基数。于是任务就落在了受过良好教育,且拥有育儿经验的部分中产家庭的肩上。我还清晰的记得蕾蕾和茜茜刚落户到我家时的场景。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俩面带惶恐迈入家门。不满四岁的我冲上去揪着蕾蕾的耳朵,强迫她叫我哥哥,她向后缩着脖子,在威逼利诱之下怯生生的叫出声。然而茜茜却没有那么好欺负,她双眼睁得溜圆,紧紧的抿住嘴,一手护住自己的耳朵,一手死死捏住我伸向她的手腕。现在想来真是可笑,我当时在向她们宣示领地。我执拗的认为她们来和我抢妈妈,抢衣服、玩具,以及其他一切属于我的东西。“快松手,不许欺负人!”妈妈赶忙冲到我们三个中间架开了我,“她们比你要大一岁,你怎么能让她们叫你哥哥?”随后她苦口婆心的向我解释,将来她们会分担我照顾老人的工作,并且举例自己和爸爸要赡养七个老人非常辛苦,但是我根本就不听,嗷嗷的哭叫着,宣泄满心的愤懑,反驳说老人们都在敬老院中由机器人服侍,根本没有她什么事情。妈妈愤怒的摇晃着我的肩膀指责我,后来却忍不住和我一起哭泣起来。平心而论,我的说法对她极不公平,她虽然没有直接赡养老人,但是和爸爸一起承担着家庭各项支出以及敬老院的高额费用,压力巨大。“小孩子打架,过几天熟了就好了。”爸爸局促的搓搓手。“你说的轻松!‘响应号召’生一个已经都够累人了,现在居然要照顾三个!?这俩瞧着还那么傻……”妈妈捂住了脸,哽咽起来,指责也越来越大声。面对两个“抽签分配”来的小孩,虽然有全额食品补贴及个人所得税减免政策,整个家庭仍然措手不及。妈妈已经和爸爸吵了几天的架,但通过区块链技术抽签这种事情完全公开透明,只能怨运气不好。爸爸在一旁铁青着脸,看着眼前的女人和孩子沉默起来,整个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僵。蕾蕾和茜茜悄悄的牵起手,瑟缩在一个房间的角落里。那副并不那么美好的画面基本上代表了那一年数十万个中产家庭的缩影。如蕾蕾和茜茜一样,为了弥补性别比例失调,育苗计划中全部选择了女性。颇为值得玩味的是,其他很多国家尽管性别比例并没有如中国一样失调严重,仍然同样做出全部选择女性的决定。尽管当时社会已经达成了普遍共识,对比男性,女性做事情更加细致耐心,其实还有最主要的某些因素谁都没有挑明,比如都怀着女性更加“容易控制”的私心。你没有见过那个年代的胚胎工厂,在最初育苗计划的蜜月期,胚胎工厂还是完全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参观,希望藉此消除人们对克隆人的隔阂。和现在家庭式的小型母婴中心完全不同,那时的胚胎工厂是搭建在城市周边的庞然大物!绵延数千米的巨型恒温生产间一眼望不到尽头,里面充斥着和煦而又温暖的白色柔光,一排排桁架纵横分布密密麻麻,犹如原始森林中彼此交错的古树枝桠。支架之间包裹着胚囊的暗红色人造子宫数量浩瀚如星辰。如果你屏住呼吸,支起耳朵仔细聆听,还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微弱的“砰”、“砰”声,那是无数颗正在发育中的稚嫩心脏不规则的跳动……那里的一切不禁令人心生敬畏,这并不再是十九世纪文学作品中的科幻描述,人类确实可以像自来水一样源源不断的被生产出来。“你们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在她们正式成为我们的家庭成员两年后,家庭出游参观胚胎工厂,妈妈抱起茜茜,一手轻抚蕾蕾的头,扫视周遭,向她们说道。“那我从哪来?”我追问。“你也一样!”妈妈撇撇嘴。“哎,你别骗孩子嘛。”爸爸嘟囔着,“自然分娩怎么会一样……”“张文浩是从垃圾堆里捡的。”妈妈转转眼珠,继续戏谑。“别听你妈瞎扯,你是精子和卵子形成受精卵发育而成,从你妈妈肚子里来的。”爸爸挠挠头,将我也抱了起来,“蕾蕾和茜茜呢,则是通过大规模人口普查采集的血液样品克隆出来的,还记得咱们家阳台上的那盆月季花吗?剪下几节花枝泡在水里,它们一样可以长成新的花株。当然国家的‘育苗计划’要复杂更多,需要确保克隆体健康没有遗传疾病,而且还要让尽量使每个地区儿童基因分布不重叠,蕾蕾的基因就来自西北,茜茜则来自东南。同时还要保证她们原来基因主人都已离世,其族系人员分布尽可能的稀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她们是我们的家人。”个体家庭的包容性令人诧异,我的家庭从刚开始的抵触抗拒,居然在很短的时间内达成了“她们是家庭成员”这样的共识,蕾蕾和茜茜也在经过一段时间磨合之后,完全克服了“AI后遗症”。她们第一次笑起来的时候是那样可爱,如阵阵清风瞬间吹散萦绕在人们心头的阴霾,欢喜得妈妈破天荒的关掉居家机器人亲自下厨庆祝,很快我也从颐指气使的“小主人”沦为了她们俩的小跟班,一起嬉笑玩闹或是抄写作业。每逢晴朗的夜晚,三个人轮流守着一台望远镜遥望星星和月亮……午夜时分,三个人凑在爸爸身旁,听他讲述一个个童话故事。我经常趁着她们熟睡的时候,悄悄的趴到她们身边,试图数清她们细密的睫毛。有姐姐的感觉真好啊,那份温存就像平躺在柔软的沙滩上,周身被吸饱了温暖阳光的细腻沙砾包围,任由澄澈清冽的浪花来回激荡舔舐脚裸,舒服得让人根本不想动弹……妈妈甚至还有过不合时宜的憧憬,期待将来她们成为我的妻子,这样以后直接连称呼都不用修改。如此温馨和睦氛围正是计划的制定人所期待的,遗憾的是并不是每一家都一样。怎么可能没有矛盾呢?只不过刚开始所有矛盾都被掩盖在计划“成功起步”的光辉之下,随着时间的推移,才开始慢慢发酵。发达国家的第一批克隆人在成年步入社会后马上引起剧烈动荡。就业问题首当其冲,尽管人力资源一再下滑,但一些清闲而且高薪酬的工作依然应聘者如云;反之比较枯燥的重复劳动,比如为智能城市提供大量底层代码维护、医疗护理工种仍鲜有人问津。虽然AI技术得到了长足发展,足以照顾老人,不过逐家投放护理机器人对于财政支出而言简直是一个不可想象的天文数字,社会最紧缺的仍然是人工看护,养老院早已人满为患,部分国家的养老院申请甚至十分夸张的排到了二十多年以后,数以亿计的老人蜷缩在家里急需要专人照看。此外,一些AI无法从事的特殊劳动工种也处于人员严重缺位的状态。人们迫切的期待着“她们”步入社会填补这些岗位的空白,然而事与愿违,她们也同样抵触这些工作,纷纷涌入其他领域就业。这自然与同龄人爆发了严重的就业冲突,好似滚油里突然泼来一瓢水,马上炸了锅。不得已各国政府开始介入,试图协调劳动岗位分歧,可惜政策的制定者也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这只手伸进来越调越乱。许多人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一个声音开始不断回响:她们是创造出来应该为我们服务的。在如此心理映射下,怎么可能会给予她们平等的地位?中国只不过是因为实施计划较晚,蜜月期维持的时间稍微长一点罢了。参考其他国家的形势,中国在希望尽量避免冲突的前提下,在前期直接开启了教育分流,然而效果同样不甚乐观。初中二年级教育分流的那天,家里的氛围格外沉闷。蕾蕾没有向往常一样打开学习器复习功课,而是早早的爬到床上去睡觉,其实她根本没有睡,而是捂着被子轻声的啜泣;茜茜干脆窝在床畔不断的摆弄全息游戏,脸色阴沉的怕人,我凑过去想要去安慰她,却被她一脚踢开。“滚开。”她咬着嘴唇,恶狠狠的说。“让她们冷静一会儿吧。”爸爸叹了口气,将我拉出了卧室。“蕾姐的成绩一直是班级内前三名,她也一定要被分流吗?”我问道。“教育部定的,没办法。”爸爸的口气有些伤感,“蕾蕾性格温和,被划定为‘护理专业’,茜茜的通知还没有下来,她对数学非常有天赋,应该会主攻编程。”“她们不喜欢这样……这意味着,她们之前学习无论多努力都没有意义吗?”“没人喜欢生来就被安排,但是我们现在没法改变,只能希望未来会好起来吧。”爸爸拍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过了一会儿,一家人像往常一样围坐在一起吃饭,但是餐桌上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细小裂痕开始蔓延。“是她们太敏感了吗?”“面对不平等的待遇,没人能心平气和。人们刚开始只是担心她们会像《美丽新世界》里面一样退化成呆板的机器,但是实际上发现在她们身上反映出的人性比我们要多得多,情感甚至比我们更加细腻。”家庭之间尚且可以说是缝隙,但在社会上一条无法逾越的断裂带正在逐渐成型。人性在“自我中永远地丧失了,恐惧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不断蔓延,犹如一把锋利的剃刀,将原本紧密缠绕在一起的“我们”和“她们”不断剥离。新闻播报经常会传出各种各样的坏消息:欧洲发生了大规模罢工,许多克隆人穿越国境线,在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下集会,组织争夺人身自主权的新巴黎公社运动;在日本京都,几名克隆人陪护在养老院里投毒,毒死了几十名老人之后跳楼自杀;东南亚地区则是人造人遭到迫害,印度有几十名克隆人在公开场合集体自焚抗议遭受的大规模性侵……家里所有人都尽量回避这些话题,爸爸和妈妈也总是试图转移我们几个的注意力。可是小区里的孩子已经明显结成了不同的帮派,其他人看蕾蕾和茜茜的眼光也变了,总能读出些许嫌弃的意味。不满、焦虑、愤怒、彷徨、忧伤、仇恨……种种复杂的情绪纠葛在一起,犹如决堤的洪水在整个人类社会中肆意奔涌,冲垮一道有一道心理防线。而克隆人则日益聚拢在一起,在几年的时间内自发结成数千个联盟,甚至出现了专门破坏公共设施的恐怖分子。政府开始重新审视之前的政策,将她们视为人类社会中“不稳定因素”施加严密监控。育苗计划被无限期搁置,胚胎工厂先是完全废止随后被拆除。随着事态愈发严峻,终于有一天,“克隆人标示法令”出台,不仅要在她们胳膊上打印条码,同时勒令每一个克隆人都必须在额头上添加六芒星标志以示区别。当十四岁的茜茜被前来的执法人员强制按住进行额头打印时,她凄厉的惨叫让妈妈落了泪。其实在皮层下添加一些无害的荧光剂并不会很痛,但是对她而言却意味着巨大的屈辱。执法人员离开后,茜茜依然疯狂的嚎叫着,直到喉咙彻底嘶哑无法再发出一点声音,就连蕾蕾也不能触碰她。她战栗着缩在墙角足有五六个小时,最终困饿交加昏倒在地。“造孽啊。”妈妈一边用热毛巾揩拭茜茜脸上的泪痕一边慨叹,她回头望向蕾蕾,蕾蕾却已经悄悄的背过身去,不断摆弄着前额的头发,试图将六芒星挡住,可是那蓝色标示是那样的显眼,怎么也遮不住……“血,她流血了!”我指着茜茜裙底殷红的血迹斑痕,惊叫起来。“滚。”妈妈突然变得凶恶起来,“臭小子死一边去!”我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讪讪离开,走时还恍惚听到妈妈柔声细语的问蕾蕾,是不是也出现过如此状况。面对日益成长的克隆人族群,整个人类社会都像浸润在突如其来的初潮之中,忙乱失措。经历过“标示事件”后茜茜性情大变,整个人显得格外张扬而放肆,终日逃学和一帮克隆人厮混,丝毫不理会一张又一张发送到家中的“警告通知单”,几次爸爸被气的摔了杯子。在茜茜的衬托下,蕾蕾则更加沉默,将自己大部分喜怒哀乐都隐藏了起来。“你知道顺应纳粹的号召带上黄色六芒星袖标的犹太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吗?”几年后的一天,茜茜突然幽幽的问我,那时十七岁的她已经完全发育成熟,身材窈窕高挑举止飒爽干练,一头齐耳短发在风中飘扬,瞳仁亮如玛瑙,犹如一朵绽放的玫瑰般活力四射。“他们都被关进集中营毒死了。”还没等我开口,她已狞笑着说出了答案,”我们不要等他们动手,我们自己离开。”她拉住蕾蕾,拨开对方额前漆黑似墨的刘海儿,引着她的手轻轻的点了点彼此额头的六芒星,一同前往广场大集会选择支持“撤离方案”。“撤离提案”由某个组织提出,在互联网上获得了高达95.7%的通过率。那时全球克隆人总数量已经接近两千五百万,超过绝大部分少数民族的数量,如何处理这样一个庞大的族群令政府无比头疼,最终决定做顺水人情同意她们提出的的解决方案,将她们驱逐到各国划出的保留地上。那几乎是最偏远的角落,比如中国的塔克拉玛干,俄罗斯西伯利亚荒原,日本的北海道以及西亚和非洲的沙漠地区,整个安排更像是一场规模庞大的流放。她们并没有再申辩什么,只是提出了一些“准备一些简单物资,允许进行贸易”之类的简单要求,随即接受了并不公正的安排。临行前,爸爸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妈妈一边流着泪,骂着‘喂不熟的白眼狼’,一边死死攥着蕾蕾的衣角,往她兜里塞她从小最爱吃的星星软糖。走在前面的茜茜回转身子推开了妈妈,糖果洒落了一地,好像满地的碎玻璃。我冲过去想要拦住她们,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在昏黄如血的残阳映照下,我分明看见,即使是一直与家里激烈对抗的茜茜眼底依稀也闪着泪光……“大撤离”的速度大大超乎人们的想象,仅仅十七个白天和十六个夜晚,她们就登上了一辆又一辆老旧卡车,在人们的视线中消逝。现在已根本无从了解,当时发生多少悲戚的故事与决绝的离别,亦或是有多少缠绵的爱恋被就此斩断……有一部分人其实并不是真的希望她们离开,只是等着看她们的笑话,觉得她们撑不了几个月就会哭闹着回归,继而俯首帖耳顺从各种安排,结果她们竟然真的一去不回。后来根据解密资料不完全统计,她们中有数十万人在仓促的“大撤离”中因环境险恶、物资准备不足而丧命……二、对峙与战争“您后来参加了那场战争。”“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战争居然会围绕她们爆发。我卷入了那场愚蠢、荒谬的战争。战争都是地狱,但是战争也让我认清了人性。”“大撤离”发生后,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悄然流逝,保留地的克隆人向传统的人类社会提供了大量的木材、矿石,以及维持智能城市运转的底层代码,以换取微薄的生活物资,彼此相安无事。她们之中绝少有人穿越边境,回到那些养育她们的城市。互联网上所有关于保留地的信息接口更是无一例外全部都被屏蔽了。对于我而言,除了往昔镌刻在脑海中的记忆和留存在家庭信息库中的全息影像,她们仿佛从未存在过。在这期间,整个世界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育苗计划全面废止后,驱逐了克隆人的人类社会更加倾向于抱团取暖,而互联网则充当起社会融合的催化剂,人口迅速集中,在原有的基础上很快形成了数个人口突破5亿的“超大型城市”。人类社会的形态开始进一步扁平化,国家这一概念逐渐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城邦,继而是家庭结构的瓦解,只剩极少数的人愿意选择婚姻这种形式,生育率则继续暴跌。全球十几个保留地的“平等联合声明”打破了平静的对峙,她们要求结束剪刀差式的“不平等贸易”,承认她们拥有合法的人类地位,并且申请加入联合国。根据联合国最初的设想,她们被禁锢在保留地之中,随着岁月的推移整个族群将在寿命终结后自然消亡,因此算得上是一种“恩赐”式的灭绝。可在她们提交的声明中,人们惊愕的发现,尽管生存在那些环境险恶的保留地中,她们的人口数量在二十年内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膨胀了将近两倍。所有涉及胚胎工厂的各类材料都是绝对的“禁运品”,她们绝没有任何可能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胚胎工厂,人们这才猛然意识到忽略了最关键的东西,她们根本不需要胚胎工厂,依靠小型实验室提取人体细胞进行培养就已经足矣,她们本身就是生命的载体——她们可以孕育自己。此消彼长,数十亿城邦居民内心战栗起来,唯恐在克隆人的压迫下,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会像进化史中尼安德特人面对智人一样湮灭在历史长河中。战争就此爆发,起初联合政府以为凭借无人战斗设备就可以轻松战胜她们,然而她们在战斗中将EMP技术运用到了极致,任何靠近她们基地的无人战争机器都损毁了芯片变成了无用的废物。一些城邦甚至动用了战术核武器,但是在她们早已构建的大量深层地下工事面前,无异于隔靴搔痒。鉴于几十年前的传统武器完全无视EMP攻击,“必须由真人士兵参与战役才能取得胜利”的共识在高层达成,“最高动员委员会”在全球范围内下达了征兵通知,强制征召大量18~45岁的男性入伍,其实长期舒适的生活早已将人们的斗志消磨殆尽,由于人力资源过于匮乏,而我竟然也在其中。抗拒兵役的话个人社会财富账号清零,并且永远冠以“逃兵”的信息记录,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懦弱占据了上风,我战战兢兢的加入了军队。“你真的会朝她们开枪吗?”出征前夜,母亲在全息通信中提出的问题令我无法适从,我钻出行军帐篷望向天空,当夜星光如织,皎洁月光似流淌的水银般倾泻满地。“我是去西伯利亚,而她们……应该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我搪塞道,随即和战友们统一上交了通讯设备,但是我心里非常清楚,不同编号的军队正在向那里进发。军营里一些知情人三三两两悄悄谈论战争境况,军营里士兵们满腹牢骚,大多数人都和我一样,除了两三个月的集训外完全没有任何作战经验,毕竟,人类距离上一场最近的战争也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她们都是些女人。”一名士兵嗫嚅道。“没错,天杀的克隆女人。女人怎么会打仗呢?”另一名士兵做了一个挥拳的动作,“我们是纯正的人类,我们一定会打败她们的。”打败她们会意味着什么呢?将她们全部屠戮殆尽,还是强迫她们成为我们的奴隶?我越发质疑这场战争的目的。让她们屈服?不,她们不会屈服,我恍然间记起哪怕是性情温顺的蕾蕾,眼中也隐藏着深不见底的倔强。漫长的军列穿越长达数百公里的无人区隔离带,浩浩荡荡开赴西伯利亚。随后发生的战斗证明人们错的厉害,谁说女人不懂战斗?她们可并不是淹没在化妆品和奢侈品鞋、包中娇弱城市娇娘。刚开始她们面对着潮水一般的真人士兵确实手足无措,遭受了严重的冲击被迫一再退却。但她们很快镇定了下来,坚壁清野严阵以待。辽阔的中西伯利亚高原一望无垠,战车往往奔驰一天一夜也遇不到一个村落,偶尔瞧见的活物只有高空翱翔的巨型金雕,以及在远处雪地里逡巡的西伯利亚野狼。那种空旷的寂寥感简直要把人逼疯,数十万军队几乎完全迷失在高原之上。而且最麻烦的事情来临了,那一年远东的冬天降临的格外早,一场猝不及防的霜降以及随之而来的暴雪让前线陷入一片混乱,零下三四十度的空气如锋利的刀片,脔割着士兵们的士气与希望,士兵们一边抱怨着后方没有及时运输全封闭式作战服,一边自怜自艾的抚触着因裸露在外而冻伤的手指和脸颊。所有人脑海中都冒出这样一个问题:这么多年来,她们究竟是怎样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呢?当年她们足有三百五十多万被安置在了西伯利亚保留地这样恶劣的地方,现在全世界倾尽全力也没有能保障好这支十几万人的军队,当年在没有任何现代化后勤补给的情况下,她们如何度过这般寒冷的冬天?正当整支军队疲惫到极点的时刻,从遥远的地平线出现了身披白斗篷脚踏滑雪板的死神。只见这群女兵们一手持着滑雪杖,另一只手擎着轻型狙击枪或冲锋枪,在漫天的风雪掩护下奔涌而来,精准的穿插进先头部队之中,一路势如破竹。刹那间枪声大作,炸弹在人群中炸裂,冰雪瞬间蒸发成白蒙蒙的雾霭,伴随着恐惧和死亡交织而成的气息迎面扑来,钢铁也在剧烈爆炸的高温中迅速融化飞溅,仿佛淋漓鲜血撒向碧蓝色的穹顶,随即又凝固成象征死亡的黑色铁雨疾速散落四方。前排的机械外骨骼突击师和装甲机动部队在短短的数个小时内在打击下几乎瘫痪。联合军后继部队在扛住了第一波突袭后,军队迅速收拢战线缩成一团,试图寻求机会伺机反击,她们却消失的无影无踪。而正当士兵们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眼前却出现了战争刚开始时投放的超重型全自动杀戮机器……这些芯片受损的战争机器经过她们的修复改造,在最合适的时候投入战场,实现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政府军彻底陷入了大溃败。混乱中坦克碾过我的右脚,钢铁履带间刺耳的摩擦伴着骨骼碎裂的咯吱声,我的半张脚掌瞬间变得稀烂。治疗车内早已人满为患,慌乱的撤退途中军医简单包扎我的残脚,将我绑在了一辆坦克上。战斗已经结束,但是恐慌仍在蔓延。在飞速撤出战场的途中,行军带在震荡中逐渐松垮,我滑落到了雪地上。马达的轰鸣声和其他嘈杂的响动盖过了我的呼救,我艰难的爬起来,摔倒,再爬起,再摔倒……救援仪闪着红光直到能量耗尽熄灭,仅仅是个心理安慰,我这才意识到大队人马绝对不可能停下来折返去拯救一个杂兵。“您最终活了下来。”“如果没有她,我早就成为一具冰雪中的尸体了。”我绝望的瘫倒在雪地上,任由血红的太阳一点点消逝在地平线尽头。一时万籁俱寂,和我相伴的只有高悬在头顶上如缀满宝石的黑色天鹅绒一般的澄澈夜空。军服内保温涂层的能量消耗殆尽,寒冷顺势侵袭,仿佛不断生长的黑色藤蔓,从后背方向缓慢的渗透进来,继而爬满全身,不断蚕食着我残存的生命气息……我做了一场奇怪的梦,在梦里被击溃的不是我们而是她们,我举枪射击,她们一个接一个的倒在了雪地上,瞄准镜中却突然出现了蕾蕾和茜茜的身影,茜茜的半边身子被炸得支离破碎,勉强倚靠着蕾蕾才没有伏倒在地上,而蕾蕾的胸口也受了枪击,伤口正在汩汩流血,她俩瘫坐在雪地上瑟瑟发抖。我叫嚷着冲上前去“不要杀她们,她们是我的姐姐!”战友们却纷纷狞笑起来,将枪口转向了我,然而就在这时,蕾蕾突然伸出手托住了枪管,将枪口抵住自己的额头,那里浅蓝色的六芒星熠熠闪光。她就那样睁大眼睛望着我,深黑色的瞳仁仿佛晶莹剔透的冰晶,眼底涌出两行血泪……靠在蕾蕾背上的茜茜却突然放肆的笑了起来,凄厉的笑声在呼啸的寒风映衬下格外瘆人,这时人们才发现,她残存的左手竟然紧紧的攥着一颗战术手雷。二人的面容在刺眼的火光下逐渐模糊起来,就像蜡烛在高温炙烤下迅速融化……”姐姐!”我惊叫着从噩梦中醒来,然而竟真的模模糊糊的听到身边女性声音在交谈。“Кого ты называешь сестрой?”此时已经天光大亮,我浑身都被冻僵,就连睁开眼睛都非常勉强,三个女兵立在周围,她们额头的六芒星在白色的冰雪和刺眼下阳光下映衬下格外醒目。其中一人轻轻踢了一下我的胳膊,发现我无力回应。“刚……听见…他…说话,还活着……”自动翻译器时断时续的向我耳中传输着她们的对话。我努力的眨了眨眼睛,证明她所言非虚,睫毛上的雪渣滑落进我的双眼,一阵刺痛。她们彼此之间打了个手势,两人挥舞手杖滑行离开,万幸的是发现我的人留了下来。她测了测我的脉搏,取下随身携带的一个保温扁瓶,掰开我的嘴巴将其中的液体全部倒了进去,辛辣顿时盈满我的口鼻,烈火灼烧的感觉顺着食道一直向下流入胃里,我感觉身体逐渐暖和了一点。随后她把我放置在一条长毯上,拖拽着我踽踽前行。天色再次暗了下去,地平线仅剩一点夕阳余晖时,她停下拖着我来到一个凸起的雪丘前,解下斜跨在背后的铲子,几铲就扒开了表层的积雪,拽出埋在里面的用塑料薄膜包裹着的柴草和给养,麻利的清理干净一片雪地生起篝火。熊熊烈焰让周围的空气温暖起来,我的身体在烘烤下恢复柔韧,支撑着勉强坐起,拾起她扔过来的几块压缩饼干。她则在蹲坐在火焰的另一边,摆弄着从我身上缴获的枪械和电子信息设备。我借着火光打量着她,她是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高个子金发俄罗斯克隆人,有着一双洋娃娃一般的冰蓝色大眼睛,神情却显得冷冰冰。她身上的装备十分原始,就连作战服都还没有实现薄膜化,仍然停留在世纪初的纺织品水平,显得格外臃肿笨拙。枪械更是落后了一个时代,纯粹是粗制滥造的产物。她们真的就凭借这样简陋的装备打败了我们吗?我心里疑窦丛生。此时伤口冻结的血块靠近火堆慢慢融化,灼痒难当,我试着抓挠了一把,却痛的几乎要留出眼泪。她望了我一眼,走到近前。“Сдерживать”,她弯腰低声冲我说了一句——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忍住”的意思。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扳起我的脚,三下五除二撕开绑在上面被凝血浸润的绷带,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对她连踢带打,但她丝毫不为所动,仍然坚持着在我的脚上涂抹了一层药膏,从背包里掏出一卷新绷带包扎好。“谢谢。”意识到她在帮我处理伤口,我不再惶恐,向她低声道谢。她扬扬眉毛,将自动翻译器套回我的脖子,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件“战利品”给自己带上,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从哪来?”“亚太城。”我答道。她“哦”了一声:“我都忘了你们已经城邦联盟制了,是不是也没有俄罗斯了?”“现在那里叫东欧城。”“无所谓了,反正名字也不是第一次改。祖母曾说她小时候那里还叫过另外一个名字。”她淡淡的感慨了一句。“你们……过的还好吗?”“还好。”她抓起一团雪,擦干手上的血迹,“如果你们不来打我们,会更好。”“我们也不想来,但你们的EMP让所有无人设备都报废了,只能投放真人士兵了。”我无奈的摊摊手。她苦笑了一下,“用最原始的办法,把战争拉回到差不太多的起跑线。”“你们原来投放的杀戮机器的识别系统太复杂了,”她拾起一颗石子抛进火堆,“你们来的又太快……我们只来得及勉强将它们重新启动,其实也并不想让你们死那么多人,可是它们的内核程序指令竟然是‘杀光所有人’……”随即她激动起来,紧紧攥住拳头,“如果再给我们几十年的时间,我们也完全可以追赶上你们。可现在,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高科技,没有那么多的资源,甚至没有那么多的食物,只能依靠生命……为什么不愿意给我们平等的地位,连仅有的这么一点生存空间也要剥夺?”“对不起。”她尖锐的发问让我的内心涌起一股浓重的愧疚感。我和她都沉默了,气氛凝滞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篝火中的木柴燃烧时噼噼啪啪的轻微爆响。我试图寻求谅解,但搜肠刮肚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知道,你们中绝大多数人都不情愿。”橙黄色的火光在她脸上游移飘荡,半晌,她垂下眼帘,转移了话题,“发现你的时候你在喊什么?”“我梦见了我的姐姐,我错把你当成了她们。”我指了指额头,“我有两个姐姐,和你一样的姐姐。一个泼辣倔强,一个温柔善良……”“希望她们还活着,”她喃喃念道,“还有你,你也要活着。不然,你的家人会伤心的……”我突然意识到,此刻她正在朝着西面极目远眺,那是朝向东欧的方向……是圣彼得堡,还是莫斯科?亦或是另外那些曾经存在于她记忆中的城市?她也在思念着“亲人”吗?我追寻着她的视线,然而目之所及,只有无穷无尽的冰雪荒原。“您还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她叫喀秋莎,多么普通的名字啊,那里有千千万万的喀秋莎。就像有千千万万个茜茜和蕾蕾一样……”她押解着我一路艰难向北跋涉,路途中经历了一次暴风雪,我们差一点都被活埋。伤口引发的感染让我发起了高烧,她无数的拍打我的脸颊将我从昏迷中唤醒。恍惚中有一两次,她甚至解开衣扣牢牢的抱住我,用体温温暖着颤抖的我。四天后,我被带到了一座小型地下基地,和为数不多的十几名战俘关押在一起并接受了相应的治疗。她们计划用战俘去和城邦换取大量药品,但这些药品并不是用于战争医疗,而是用于婴幼儿。这里并不具备成熟的医药体系,城邦对她们的封锁一直存在,以前还能通过暗网来进行小量交易,战争爆发后封锁变得更加严密,令她们倍感拙荆见肘。一次自由活动时,我看到有人摇摇头将一个紧实的白色包裹递交给了她,她的神色顿时黯淡了下去,仿佛精神都被抽走一般。我架起拐杖追在她的后面,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守卫并没有阻拦我,在如此人迹罕至的地方,脱离人群无异于自杀。只见她抱着包裹沉默的行走着,直到上升到基地的最顶层,重新走入莽莽雪原。最终在一片冻结的湖泊边停了下来。“我——喀秋莎。她——小喀秋莎。”看着执着跟来的我,她缓缓打开怀中的包裹——那竟是一个仅几个月大的婴儿尸体。在战争的封锁中,她们被我们追逐着,没有足够的食品和药品,也没有足够的保暖的衣物,那些婴儿就那样一个个死去了。说完她终于哭泣了起来,此刻的她不再是坚强的战士,而是像所有正常女人一样放声痛哭,她俯身挖开地面厚厚的积雪,浑身颤抖着伏在地上,将怀中包裹放入其中,再用双臂将大团的冰雪抱起,堆垒在婴儿的尸体上……她四处张望寻觅着,寻找像芦苇杆一样坚硬的东西,最后她从兜里掏出一条红丝带,轻轻的系在雪堆的最顶端。当她站起身来时,泪水已在她俏丽脸上凝成两道亮晶晶的冰凌。五彩缤纷的极光映照下,我抬眼望去,湖畔雪地上插满一排排由小树枝拼凑而成的简陋的十字架,每个树枝上都系着一条红丝带。一阵寒风拂过,红色的丝带随风飘荡起来,仿佛一片绚烂的红色花海。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根本无法战胜她们,我们只是为了一个愚蠢的“正统人类”的头衔,而她们的战斗则存粹是为生存。为了她们自己,也为了她们的后代……三、灾难与融合“您回到城邦之后却被投入了监狱。”“我脱离军队,开始为反战而奔走于各个城邦之间,尽最大努力去阻止针对保留地的战争。可笑的是,当我到美洲城时竟因为讽刺那些在战争中的所谓‘英雄’而被投入监狱。”在监狱的那两年时间是我人生中最放松的时光,已经放弃一切甚至包括自由,自然不会再为了一点虚无的东西而被操纵,尽管每天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内心却安宁而平静。偶尔也会非常想念她们,却不知道她们是否也会想起我。直到有一天,刺耳的警报响彻整个监狱,关押我的牢房感应门突然弹开。“快逃吧!”一名狱友见我还坐在牢房内,冲我尖叫,“超级海啸来了!”监狱离海滩足有十公里之遥,海啸怎会波及到这里?我诧异的跟着四散奔逃的犯人,稀里糊涂的跑到广场。无比诡异的景象呈现在我面前,一道高达数百米的深蓝色水幕正沿着海天一线席卷而来。咆哮的海浪裹夹着海岸线上的一切事物,浪花中粗壮树木的枝干和长达数十米的海岸线护栏扭结在一起,海滩帐篷和遮阳伞仿佛一枚枚嵌在水帘上的小小纽扣,一艘二百米长的万吨游艇竟然像小皮球一样被被几个浪头推来挡去。我一瘸一拐跟着人群疏散,但是滔天巨浪比人群移动的速度更快,我很快就被浪头吞没。奄奄一息的我被救援队打捞起时,新闻里开始进行灾情播报,在几十个小时以前,大西洋和太平洋的断裂带同时开始运动,海底如同一团稀软的面团经历反复揉搓,将大量海水推高冲击大陆架,致使沿海的几座大型城邦均受灾严重。然而海啸仅仅是一个开端,整个地球如绷紧了发条的闹钟,开始了新一轮的强势造山运动,所有大陆板块都在剧烈动荡,地震带充分活跃,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了十几次大于八级的强震,宽阔的波斯湾在西亚和非洲版块的共同作用下,居然在60个小时内直接被挤平。南极洲撕裂成三块,大量崩碎的冰川落入海洋加速了溶解过程,进一步提升了海平面。同时休眠的活火山开始集体猛烈喷发,黄石公园的火山喷发弥散开的火山灰几户遮蔽了半片北美洲,日本群岛富士山的爆发所喷射的岩浆则直接烧毁了三分之二以地热能为主要能源的亚太新城。海底光缆断裂,卫星通讯因为剧烈的地磁活动无法正常运转,全球通讯都中断了……地球经历了一波热能向机械能转化之后,全球气候也从“太平世界”迅速变为地向强对流型,飓风、暴雨和冰雹毫不留情的席卷灾难之后的幸存者,然后,一切都冷却下来。那一时刻,被后世称为第五纪冰川期“第一波冲击”。冲击过后,人类城邦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平时代高密度人口集中让人们的生活便捷舒适,但危害也在灾难来临时得以充分体现,尤其是很多大型城邦为了交通便利修建在了沿海流域,导致四分之一的人口直接在“第一波冲击”中罹难,更要命的是,无论哪一座城市都没有做过应对如此规模的灾难预案,几乎所有城市的尸袋都不够用了。目之所及,尽是坍圮的建筑、失魂落魄的人群以及无助的泪水。美洲城的“智慧之核”因为大灾变造成的严重的代码冗余无法正常运转,物联网彻底瘫痪。人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城市里面溢满污水和排泄物,腐烂的尸体窝在街角瘫软成稀泥,无人照顾的伤者和老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一切可以支配的人力以及设备都被调动起来,却仍然不足以应对灾情。城市的秩序失控,饥饿让一小部分人变成野兽,救灾过程中,我不止一次看到三五成群的人为争抢一点事物而大打出手,但野兽这并不可怕,更可怕的是绝望在人群中蔓延,更多的人丧失了生的欲望,即使把食物发放到他们手中也没有任何反应,任由食物掉落到泥泞中。救援者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些丧失生存信念的人,只能牢牢的握住这些人的手。可当救助下一人时,却可能仍然遇到同样的情况……如果说老人甘愿放弃生命是一种自暴自弃,那么失去亲人的婴儿和儿童显得格外无辜。在温室一般的环境中生活了太久,面对严寒的冰川季,人们不敢想象未来会怎么样,我也不敢。就在整个社会都笼罩在幻灭感之下的时刻,她们来了,足有一百多万克隆人出现在了城市的边缘,无从想象她们经历了怎样艰险的旅途来到了这里,相同数量甚至更多的克隆人出现在了其他城邦周围。经过了二十多年的游离与对抗,她们回家了。“她们马上加入了你们的救援?”“哪有那么简单……让一些顽固的人放下敌意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啊!总有人怀疑她们是来趁火打劫,会携带武器抢掠。第一批进城的人为了表示清白,竟然脱下所有的衣物,就那样赤裸着身体进入城市……”因为没有过度依赖现代化的城市,她们在“第一次冲击”中所受的损失极其有限,更重要的是,她们有着我们所不具备的那种“生存下去”的顽强意志。她们拯救了我们,百万规模的人力加入救援后,美洲城的秩序开始一点点被重建起来,虽然缓慢却有条不紊,大量的底层代码被恢复或者重新编写,最重要的设施勉强恢复工作,残破的城市终于得以重新运转。西欧城的事故更为惨烈,强震和海啸破坏了城市中心电力系统的核裂变反应堆的外部结构,差一点酿成核心溶解的巨祸。而一旦反应堆损毁,不仅电力系统中断,令数亿人都会暴露在极度的严寒气候中,而且核泄漏将会让整个欧洲成为不毛之地。一批批的AI机器人在进入反应堆后在超量的辐射下瘫痪,眼看形势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恶化……千钧一发之际,她们在没有足够防护设备的情况下冲了进去,以血肉之躯控制住了反应栓。辐射病令她们的头发脱落、皮肤碎裂、细胞溶解,数千人在几天内陆续悲惨死去……但她们最终成功拯救了这座城市。其他大型城邦诸如亚太城、东欧城、拉美城等也均陆续恢复了通讯。两周后,部分交通路线重启。我历尽千辛万苦回到了亚太区,被告知父亲在海啸中失踪,母亲受了重伤正在接受治疗。当我匆忙赶到母亲身旁,弥留之际的她正拉着另外两个人的手。“你会好起来的。”我伏在妈妈手边,安慰着她,然而脸颊所触及的温度清晰的预示着她的生命活力正在飞速流失。“回来了……你也回来了,”她喃喃念叨,“你们都回来了。”母亲努力的睁大眼睛,瞳仁涣散无光。我抬头,看到却是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她们中一人转向我,悄悄在唇边竖起食指,另一人温柔的摩挲着母亲的手背,直到她平静的阖上双眼,心率仪上波动的曲线逐渐变成一条直线。“她把我们当成了她的女儿,她已经看不见很久了。”她们轻轻移开了安抚母亲的手,拉起白色的被单覆盖在她的脸上,轻声的对我说,“你不要太过自责,在我们的照顾下,她最后的时光非常安详。”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无以表达感谢,唯有紧紧的拥抱住她们。她们随后告诉了我很多关于她们的事情。艰难的旅程,生存的艰辛,内部的分裂与斗争,以及战争中残酷血腥的战斗,回归路上的坎坷……一段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在她们口中异常平静的讲述出来,仿佛叙述的内容与她们完全无关。“有人委托我们来照顾你的父亲母亲。”最后她补充道。“她们在哪?”我几乎脱口而出,然而却马上后悔,内心忐忑唯恐听到不好的消息。“我也不清楚,大队在回来的路上分成好几个方向……”另一个人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但我知道,她很爱你们。”只有一个“她”,我的心揪了起来。或许只是蕾蕾和茜茜中的两个都还在,只是一个人传话而已,又或者……我不敢继续想下去。“我们最早到达这里,后面也有三支队伍来到了这里,还有几只队伍……覆灭了。”她站起身,“我或许可以帮你查一下,我们都有编号,这很容易……”“不!”我捂住脸,迅速拒绝了她的提议,“不……我要在这等她,她一定会回来的。”“您最终还是没有等到她。”“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第二波冲击……大冰冻……能源危机……那段历史后来被那么多人描述,我也不再赘述了。亚太城消失了,其他城邦也都一样,我实在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人类开始陆续向赤道迁徙,只有在那里才能获得比别处更高一点的温度,而一点点的温差可能就是生能否生存下去的关键。南美洲由于版块漂移已经完全脱离了赤道,剩下的选择只剩非洲。多么奇妙,人类走出了非洲经历了千万年的进化才遍及全球,竟在短短的几十年时间里,全部重新回到了非洲。迁徙的旅程是如此艰辛……在那段岁月中,强对流气候统治的地球表面充斥着飓风和闪电,冰川季的寒冷甚至让所有大洋都凝成大片大片的冰原。沟壑纵横且不稳定的冰面吞噬了数不清的试图跨越冰原的人群,更有一些人直接因为寒冷直接成为了海冰面上的雕塑。科研团队用潜艇技术改造出能够容纳近万人的“深水筒轮”,再用核爆轰开靠近大陆架的冰面,投放筒轮到百米以下的海洋深处,利用海水的保温效果抵御寒冷,日夜不停的运送人员和物资。即便如此,仍然发生了多起悲剧,不时会有筒轮因海底洋流的干扰下坠入到海底更深的地方,巨大的压强在短短十几秒内就能破坏筒轮的外壁结构,如同挤压易拉罐一样把筒轮拧缩成一根根铁麻花,数十万人就在这些麻花棺材之内失去生命。陆路迁徙的旅程则更加血腥,整条路线由数不尽的尸骨铺就而成,人们几乎完全凭借大型的盾构机在地下挖掘坑道才能前进,但不管如何加固通道表面,冰川季极度不稳定的地质结构仍然令整条整条的通道坍塌,将数以万计正在里面移动的人群埋葬,然而为了保证迁徙的进度,盾构机仍然要疏浚那些充斥着尸体的通道,坚硬的钻头仿佛刀扇搅拌着由尸山血海构成的肉酱……然而她们一直都在最危险的第一线,担任着最前线的探路者、筒轮的领航员、盾构机的操纵者……她们用实际行动印证了她们是整个人类的希望,每当六芒星在人群中闪耀,总会承载起最高的敬意。她们的回归是明智之举,刚开始我们需要她们,衰老的文明亟待补充新鲜的血液,而后来她们也需要我们,如果没有之前积淀的技术和资源,她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在严酷的灾变环境下独自生存。迁徙整整持续了五十六年,在这段时光后,再没有人将她们视为异类,整个人类族群实现了一场大融合。“听说还发生了很多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确实如此,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越是艰难困苦、险象环生,越是憧憬爱情、渴望家庭。”“您也娶了一位克隆人做妻子。”“她就是照顾母亲临终那两人中的一个。她陪伴我度过了四十多年艰难时光,遗憾的是没能熬到赤道基地建成,不过我真的不应该再奢求什么,毕竟我们比其他很多人要幸运太多……”走过那么多的弯路,人终于拥有了复制自己的权利。唯有灾难才能让人类放下分歧,携手走到一起,仿佛一条蜿蜒的河流分叉出不同流向的支脉,最终却汇入同一片浩瀚的海洋。四、尾声当我讲述完这一切,采访者拥抱并亲吻了我。我颤巍巍的伸出手,轻轻的点了点她额头上的六芒星,她“咯咯”的笑了起来,那笑容犹如明媚的春光。我不禁发自内心的感叹,年轻真好。“揭幕的时间快到了,我们一起走吧。”她指引着我的护理仪登上预约好的浮空艇,驶向纪念碑的方向。我踏上纪念碑的巨型底座,底座足有一百多米高,半径更是达到两千多米,遮影灯从四面八方映照着底座正中的纪念碑,犹如为纪念碑罩上了一个黑色的巨匣,底座下面是一片人头攒动的海洋,数以十万计的围观人群欢呼着,等待着纪念碑揭开神秘的面纱。“揭幕仪式正式开始!”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到了数十公里外的地方。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心跳和呼吸。遮盖纪念碑上的光幕缓缓散去,一座数百米高,栩栩如生的花岗岩浮雕呈现在了人们的面前。两名衣衫褴褛的孩童,其中一个孩子的额头上,清晰的六芒星熠熠闪光。他们站立在挂满冰凌遍布褶皱的地球之上,搀扶着彼此,艰难的向前跋涉着。走在前面的孩子伸出一只稚嫩的手,直直指向远方,在那遥远得无法再遥远的地平线之外,闪耀着无尽的星辰……沉寂的人群重新沸腾起来,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犹如山崩海啸般的欢呼。“今天还有数位和您一样年纪,穿越过艰苦岁月的老人参加了这次庆典。您看那边。“工作人员凑到我的耳边,轻声的对我说,将我的目光引向基座的另一个方向。恍惚间,我看到那群为数不多的人中,仿佛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分辨不清那熟悉的身影究竟是谁,是喀秋莎吗?更或者是蕾蕾,还是茜茜?我倾尽全力站起身挣脱开护理仪的束缚,步履蹒跚着走上前去。我有好多的事情想要问“她”,有好多的话想要对“她”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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