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生。怎奈山中皆是周之草木,二人为躲避周粟,在能人相助下,旅居到其他诸侯国,海外,甚至异星表面。但无论身处宇宙何处,都无法逃离冥冥之中,与“周粟”的无形又紧密的联系。
采薇采薇,西山之西。薇死复生,不生夷齐。陟彼西山,我心悲兮。——《采薇吟》?1、远远望见有人沿小径缓步上山,伯夷往火堆里添了些枯枝,双手背后,等那人上来。来人正是叔齐,翻过最后一个山包,他便挥着手,疾步走到伯夷跟前。“大哥,火生旺些,咱俩改善改善生活。”叔齐卸下身上的布袋,又加了些干柴。“怎么?”伯夷看着动弹不止的布袋。“今日走运,猎到一只山鸡。一半干烧,一半煮汤。”叔齐解开布袋,拎出一只缚住双脚的鸡。“三弟狩猎功夫愈加长进了,来,我来收拾。”伯夷接过山鸡,手持石刀准备宰杀。“不求多,三日一只,就够了。”叔齐解下长袍。“啪”地一下,石刀和山鸡被用力掷在地上。“你说!这鸡到底哪里来的?”伯夷怒气冲冲,对着叔齐喝道。“西首山坡树林里,我趁它不备,用长袍蒙住……”“住口!”伯夷打断他,“此鸡肥软无力,趾爪蜷缩向内,鸡喙宽厚无啄痕。一看便是豢养之物,到底从何得来?”叔齐知道瞒不过去,便道出实情。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义事广为人知,首阳山下的百姓对其更是大加景仰,甚至称他们为“二贤人”。这日午后叔齐下山寻觅食物,刚采了几颗野果便遇到砍柴的樵夫,随口攀谈,樵夫一行人知道叔齐身份后纷纷赞其气节,强塞给他一只肥鸡。说此鸡本是羌人吕部族的鸡蛋孵化,不属周国物资,大可带回去给大哥补补。叔齐拗不过,心想这算不得“周粟”,于是满心欢喜扛回来。“放屁!就算是吕部族的鸡,它也是吃周谷周粟长大,怎可因一只柴鸡折了名节!”伯夷大怒。“大哥,你别生气。只见你日渐消瘦,我心中实在牵挂。”叔齐想扶伯夷坐下,伯夷却挺着身子不肯。“你忘记我们的家乡是如何被吞灭的吗?你看那周王发昏聩不明,不仁不孝,你忘了他的无耻行径了么?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伯夷俯下身子,干咳不止。“不修德政,妄戮无辜!”伯夷喉头颤抖,声音沙哑:“那牧野之战,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想我孤竹百姓,也难免遭此横祸……苦兮!悲兮!痛兮!哥哥无能,无以率军抗敌。叩马谏伐不成,委身首阳山中苟且过活,唯耻食周粟以示名节!”“大哥,是弟弟一时愚昧。你且消消气,我这就将鸡放归山野。”叔齐体恤大哥疾病在身,又深知伯夷的脾气秉性,此事定拗不过他,安抚他在石块上坐定,便拎着鸡走向后山。密林中他吞咽口水,几经犹豫,最终还是松开绳套,将鸡放生。兄弟二人将煮过数次的羊骨下锅,熬了一锅几乎没味的羊骨汤,咕嘟咕嘟就着骨渣喝掉。喝完汤,叔齐照例将骨头取出晾晒,以备下次使用。在周朝,天子食牛,诸侯食羊,大夫食猪、犬。二人看着表层已酥软的羊骨,各怀心事,相对无言。这日深夜,叔齐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一来腹中饥饿,二来为明日的吃食担忧。恍惚间,他见栖身的山洞洞口有光闪烁,并伴随簌簌风声。叔齐合了会眼,再看时光亮和声响还在,于是拎着木棒慢慢移出洞口。门口一片漆黑,并无异状。转身之际,耳边传来一声轻呼。叔齐回过头,半空中慢慢显现出一个半透明,琼脂样的长方体。“恩公。”那物件通体流动,像火焰上方升腾的空气。叔齐吓了一大跳,想快步逃离但双腿只是兀自倒腾并不能移动半步。“恩公莫怕,我特此前来道谢,多谢今日救命之恩。”说着长方体像人一样,毕恭毕敬地弯着身子鞠了三个躬。长方体自称名叫玄机,来自另一空间,能够穿梭宇宙,自由变化。它今日附在柴鸡身上,啄食了发酵的浆果而昏迷,被缚后法力尽失,幸而叔齐将其放归山林,清醒后方得以脱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今后恩公按此机关,必随唤随到。”玄机说完,一篆章大小的黑匣飘至叔齐面前。“我……唤你何用?”叔齐没敢接过黑匣。“满足恩公一切愿望。”叔齐捋着胡须,心想此物口出狂言,莫非是遵周王发的安排特意前来取笑我兄弟二人?此刻,北方天空呈现一片赤红,万千星辰随玄机的流动有节奏闪烁。“恩公,送你的见面礼。”?2、叔齐一个激灵从草堆上弹起,刚才的经历恍惚如梦。山洞外天色大亮,伯夷已经出门,这会估摸在山顶静坐思考——这是他的习惯。叔齐回想着玄机说的话,在山洞里找寻半天,可哪里见得到那黑色匣子。他苦笑着摇摇头,自己一定是饿昏了头,竟把美梦当了真。叔齐习惯性将草堆铺平,提着木棒,出门寻食。朝食十分,叔齐扯着衣摆返还。他走到伯夷跟前,将一衣兜松针倾倒在地,用石头砸下松针外面的青皮,以溪水洗过,再细细地砸成面饼。“真有你的。”伯夷将松针面放在薄石片上烘烤,不一会清香四溢。“大哥,这是我当年给姜太公拜寿,寿筵上听来的法子。”叔齐得意地说。“姜太公曾赞我二人为义士,可惜啊可惜,他德高望重,还是跟错了主。”伯夷至今感念姜太公。当年他和三弟拦周武王的马车冒死进谏触怒天威,左右兵将持刀上前,正是姜太公替他们解围,哥俩才得以活命。“相信有一天,咱们的行为感动四方,必有贤人知遇你我。”叔齐说。“此山‘日出之初,光必先及’由此得名首阳,首阳首阳,能否守得贤良……唉!”伯夷叹气。“大哥,糕成了,快吃。”松针面饼飘香,发泡后软缩,得出一块淡绿的松糕。伯夷手持石片,一面吹,一面拗,终于拗下一角,紧吹几口连忙塞到嘴里。伯夷愈嚼愈皱眉,直着脖子咽了几咽,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苦……粗……”他咧着嘴。叔齐接过石片,捏了一撮扔进嘴里。强烈的呛鼻气味从糙面中释放到整个口腔,他一口呕出,干咳起来。叔齐垂下头,斜着身子坐倒在石块下。他仿佛落在深潭里,谭中满是泥泞和松脂的沁人清香,他想爬却怎么爬也爬不上来。“或许就着溪水,可以下咽。”伯夷拾起了糕。叔齐眼前一闪,他似乎回到了自己尚是孩童的夏天,自己卧在孤竹国国君的大殿上,听下人讲皇帝战蚩尤,神农尝百草的故事。小叔齐问什么是百草,下人想了想,说薇菜就是百草的一种,乃自然生长,多见于山岭。“好吃吗?”叔齐问,“辅以佐料,可以下咽。”下人答,还说荒年可供人食用。说罢下人还去后殿取薇菜过来,教他辨别。“大哥莫急,我去采薇!”叔齐一下子有了气力,木棒也不带,转身跨进草丛,往后山寻去。果然,山中腐质土地中遍布薇菜,嫩叶破土尺余,顶部卷曲呈折耳状。不出二里路,叔齐便采了满满一兜。叔齐去除绒毛,以溪水洗净,伯夷将烤过松糕的石片翻了面,来烘烤薇菜。待到水分排出,叶子变暗,叔齐先挑了两撮,细细嚼起来。“怎么样?”伯夷看着他。“鲜的!”两个人笑嘻嘻地捡食起来,边嚼边咂摸,赞此堪比山珍。此后他们天天采薇,最初叔齐一人采,伯夷烤,待伯夷身体渐渐恢复,也去采。二人专采母菜,留下公菜,这样能使薇菜种群长久不至灭种。薇汤,薇羹,薇酱,清炖薇,原汤焖薇芽,生晒嫩薇叶……兄弟俩换着花样烹制薇菜,气色日渐好转。面对奔流的河水,叔齐心念触动。这不起眼的薇菜生命力顽强之至,它们无法在人群聚集处露头生长,却在荒山背阴处自由繁育,无论野兽、山火、干旱和人为破坏,它们仍顽强生长。我兄弟二人的命运,却不正像这薇菜吗?他卸下包袱,将菜籽和嫩芽密封到山下拾来的数只陶罐中,一一抛入水中,看着它们飘远。你们别像我们一样,囚禁在这小小首阳山中。尽管追随水流,开拓疆域去吧!这日,伯夷叔齐正嚼着薇菜干,谈论听来的边防战事。一村妇施施然走来,将头凑到二人跟前:“二位在朝食?”“是的。”叔齐放下菜干。“这是什么?”“薇菜。”“多粗粝的野菜,怎么吃这个呢?”村妇皱眉。“我们曾起誓不食周粟……”叔齐说。“不食周粟,”村妇说,“莫非二位乃孤竹皇子?”“正是。”叔齐欠身还礼。“两位义士节烈不食周粟,可是这薇菜也是周之草木啊!眼前的一切,不都是周国的吗?”兄弟二人听得清清楚楚,此话轻柔却如雷贯耳。伯夷叔齐被震得眩晕耳鸣,待到清醒过来,那妇人早不知去向。薇菜干散落一地。叔齐瘫坐在地,一言不发,伯夷伏在巨石旁拼命抠喉咙。数日后,滴水未进的兄弟二人奄奄一息,仰卧乱草堆中。叔齐双手撑地,想出洞见见最后的太阳,他头脑迷浑不清,匍匐着往洞口的方向爬去。红光传来,洞外夕阳殷红如血。突然,叔齐手肘被一硬物硌到。错愕后摸索过去,眯眼端详,手中竟是一漆黑小匣。恍惚中,叔齐使尽全力将匣上机关按动下去。3、玄机现身时,伯夷叔齐以为到了冥界,遇到鬼差前来引路。面对两个意识模糊的将死之人,玄机费尽口舌,解释清楚了自己与叔齐的关系,以及自己想要报恩的意愿。“你……从何而来?”伯夷问。玄机思考了一会。“此地一经一纬,我的来处,乃是三经三纬。”“能带……带我们,离开此处吗?”伯夷说。“自然。天涯海内,任意一点皆可。”玄机身形流动。“孤竹国。”叔齐轻声说。“不可……”伯夷咬着嘴唇。面对国势衰败,疆域被削去大半的孤竹国,二位皇子自身都难保,更别说复兴国家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回去,实在无颜见孤竹百姓。“去义渠。”伯夷说。“好。”玄机荧光闪动。眨眼间,兄弟二人置身在茫茫草原一处矮坡下。头顶的白云和远处的羊群尽收眼底,他们张大了嘴。“这是哪里?”“义渠,固原草原。”玄机说。牧野之战后,周国灭商,周天子分封天下,立七十一国。此诸侯国拱卫周王室,按期纳贡,服从周国管辖。义渠国居陇山之东,泾水之北,百姓多为戎狄部族,常以游牧为生。叔齐明白伯夷的用意,义渠国家虽小,地处偏僻,却自成一体,不向周国纳贡。因此这是一个真正的,地上不生“周粟”的所在。义渠马队路过,叔齐用破皮袄换了几斤羊肉。这顿肉之后,兄弟二人重生,开始了塞北草原的生活。叔齐勤劳能干,伯夷沉稳善良。虽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生活习惯,但还是很快融入到了这群游牧民族中。义渠人文化落后中原地区,但仗义豁达,并不排斥这两个外族客人。伯夷饱读诗书,谈吐优雅,不久便得到一个部族首领的赏识,被聘为老师,教孩子们课业。时间久了,附近其他族员也纷纷把孩子送来旁听,首领干脆以部族名义开设学堂,由伯夷主持教授。伯夷在部族中的威望日渐提升,偶尔也会参与谋划政务,他主张加大且系统化部族少年的文化与身体素质培养,繁育优良马种及其他牲畜,加大部族间通商往来,促进经济交流。伯夷与叔齐变得爱说笑,脸色也渐红润,似乎找到了当年孤竹国王子的感觉。这天,学堂放课后,一个红脸汉子手捧木盒,毕恭毕敬站在门口。“老师,这是我们家人的心意,请务必笑纳。”汉子说。“这怎么可以,无功不受禄,请收回。”伯夷说。一番推辞后,汉子盛情难却,伯夷还是收下了木盒。汉子离开后,他和叔齐好奇地打开盒子,却木头般呆住。盒中是一罐喷香的蒸豆。周朝大豆产于黄河流域,西北地区尚未种植,这罐豆子,几乎确定是周国之物。这,是周粟!原来汉子念伯夷教书育子之恩,几经交易,终于换得周国的大豆,特地做来想让伯夷兄弟俩重温家乡特色饭食的味道。单这一道菜倒没什么,可怕的是周粟的影响力。周国盛产大豆、黄粱,邻居晋国买来黄粱以制酢浆,秦人与晋人换得酢浆,加工为防腐香料。游牧为生的义渠人,用羊肉、马匹等物大批交易来此种香料,以便让携带的肉干和干粮存储更耐久。伯夷叔齐脸色苍白,如坠冰窟。追根溯源,他们果腹的日常食物正源于周粟。叔齐取出黑匣,犹豫再三,按了下去。“天下可有其他国度,远离周朝,自产自足?”玄机甫一出现,叔齐便问。“与周人绝无贸易往来。”伯夷补充。“四海之内,诸国多如繁星。但皆属异种,恐言语不通,实难同居。”玄机荧光闪动。“我前朝故人何在?”伯夷说。玄机身上星星点点的荧光汇聚起来,形成一道蓝光,自身体一端慢慢波动到另一端。“倒有这一所在,东海之东,距此2万里。”“能带我们去吗?”“能。”“走吧。”伯夷整理衣襟。?4、这里的空气像被沸水烫过,又潮又热,闷得人透不过气。还未走到林中部落的树屋,伯夷和叔齐就被一群裹着兽皮树叶、头插羽毛,通身棕褐色的怪人围住。他们对着两个不速之客手舞足蹈,龇牙咧嘴,嚷着听不懂的口号。伯夷脚下一滑跌了一跤,叔齐想去拉他却被怪人隔开。叔齐救伯夷心切,用力挣脱怪人,猛地转身却迎面看到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他当即吓得大声尖叫,却迎来怪人们的哄笑。原来那只是个面具。听到叔齐的叫喊,伯夷用尽力气冲撞周围的怪人,他羸弱的身躯怎敌过高大强壮的怪人,整个人被众人横过来举过头顶。叔齐心急,大喊救命,一时竟忘了取出黑匣召唤玄机。就在自己也被怪人擒住举起后,他真真切切听到了一个声音——住手!树屋的议事厅中,殷福热情地接待了伯夷和叔齐。他激动地说:“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遇到黄皮肤、黑头发,讲家乡话的人。”殷福告诉伯夷叔齐,殷商末年,纣王率军开辟东夷、淮夷、虎夷三地。正月间,纣王回都城朝歌迎新年,却遇武王渡孟津,双方战于牧野。其时,殷十万精兵留驻东夷,导致朝歌空虚,纣王兵败,自焚于鹿台。殷商灭国后,将军攸候喜率留守余部夺海东渡,历经数月逃难至此。“途中遇大风暴,攸候喜遇难。十万殷兵,五万奴隶,只剩万余人。这里人自称‘奥尔梅克’,身高体壮,擅劳作不善作战。因此即使伤残者众,两次战役后,我们仍取得了此处的管辖权①。你二人何以至此呢?”殷福说。叔齐将二人流浪周国,进谏失败,发誓不吃周粟的事迹简要叙述,胡乱说兄弟俩希望破灭,孤注一掷横渡大洋,不料流落此处。出于隐私,并未提及玄机。“此乃忠烈正义之士!那海途凶险,九死一生,如此看来,二位义士定有神灵庇护。”殷福躬身行礼,继续发问:“不知当朝现状如何?”“那姬发迁都镐京,封邦建国,先后分封整整七十一个诸侯国。政治上实行宗法制,经济上采用井田制,文化方面注重礼乐。当前无战乱,天下较为安定。”“我殷朝后人可好?”“姬发封武庚于殷。”“啊!武庚尚在,天不灭殷商!”殷福大喜。“但殷国四周,设邶、墉、卫三国,权做制衡。”“哼,果然狼子野心,留武庚以惑众。”殷福尊伯夷叔齐为故国使者,享上位,住高屋。奥尔梅克部族分三支。一支精耕种,木薯、山芋、鳄梨、番茄,甚至开创玉米与大豆套种,每年量产丰富,除去日常供给颇有盈余。一支专手工,烧陶器,制燧石武器,更重雕刻,数座十丈高的精雕花岗石像矗立于林中向阳处。一支勤练兵,部族中最健壮的八千男丁并不劳作,而是与五千殷军一同,整日编队操练,演习兵法。伯夷叔齐衣食无忧,起居自有人服侍。二人平素睡到日始之后,督察耕种,指导雕刻饕餮纹饰,偶尔观看阅兵演练,倒也舒心自在。几年时间倏然而逝,兄弟俩心性平复,想来要在此安享晚年。这日,殷福邀二人登高。山坡点将台上,他大手一挥,一道数百丈的树叶帷幕拉下,山谷中缓缓呈现数百条牛头大船,船帆尽数张开,帆上绘制巨幅玄鸟——那是殷商的图腾。伯夷叔齐不禁呆住。“二位义士作何感想?”俯视巨船舰队,殷福颇为得意。“这是?”兄弟二人不知其意。“殷福蛰伏十余年,在这僻壤之地苟活,只有一个念想——有生之年率军归国,剿灭周王,复兴殷商!”殷福目光如炬。原来奥尔梅克部族还有第四个分支,族里的匠人整日隐在深山造船,殷福经常消失数日,亲自到山中监工。素日里,殷福会问兄弟俩周朝的安防,陆上各国地形地势,诸侯国兵力,武装战斗能力及武器配备等信息。二人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殷福的复仇准备。“感恩两位义士的贡献。我相信二人也愿意在有生之年见到周朝覆灭,鹿台重铸那一天吧!”殷福捋着胡须,“这一天就快到来,舰队半月内下海试水,水兵就位操练。半年后,东南风来临之日,就是我大殷旧部出征之时!届时二位福星可亲见我军西征,踏平镐京,屠城三日!”“妙极!妙极!”伯夷叔齐如水的眼中燃起火光。提起周王,伯夷叔齐的记忆不那么清晰了,一个记得周王是络腮胡,一个坚持是山羊胡。但二人同仇敌忾,势要与殷福同乘首舰,共举大事。此后,二人不到曙更便早早起床,整日参与详细作战计划制定与军队操练之中。叔齐私下请教玄机,拿到详尽的周国及陆路沿线各诸侯国军事要塞、兵力布防等信息,以制定战略对策。殷福治军严明。半年后,队伍备战充分,战斗素养高,胜算极大。此役难点在于海路征途——大洋飓风横行,海浪肆虐,很可能行军途中遭遇覆没。殷福全军视死如归,只求一搏。玄机告诉叔齐,当东南风刮满二十日,七日后正午顺南风起航,即可与东北季风、东北洋流同行,实现平稳渡洋。峡口旁山坡的望风亭上,叔齐正襟危坐,凝望山峦间的滚滚河水。这日,已是东南风停后的第五日,两天后便是大军出征之时。叔齐感慨万千,此生颠沛流离,没想到有生之年竟有机会归家。不知此时,孤竹国故友们可好,他们可曾期盼两位壮年离家的皇子能举兵抗敌,重振王朝?午食,从人送来野菜蛋饼,叔齐只觉清香沁人,口味相熟。他剥开蛋饼,取出菜干细细观察。这是昔日首阳山顶,用于续命的薇菜!叔齐喉管似被巨石堵住,窒息后是一阵眩晕和干呕。“这野菜从何而来?”他厉声道。“那……那里。”从人指向山下峡口。通讯兵至,伯夷晕厥的消息传来。叔齐忙奔到山林深处,此时伯夷已苏醒,手中尚捏着半块野菜蛋饼。原来,水军演习时,在岸边发现几个密封陶罐,里面的薇菜干清香扑鼻。当下被奉为珍品,供殷福和诸头领贵客享用。叔齐摆摆手,驱散众人,扶起伯夷走向山林。树屋里,玄机在烛火中再次现身。它告诉两位恩公,陶罐正是叔齐在首阳山所抛,经偃河入黄河,顺黄河口入海,随暖流②漂至大陆,到达奥尔梅克部族的山谷。“四海大同,天涯咫尺。万物相连,孤岛不存。”“我兄弟二人不食周粟,只此愿望,难以实现吗?”玄机解释说,各族间的贸易,季风和洋流让“周粟”遍布各地,极北苦寒之地也飘着周国的草籽,稍不小心,就呼吸入口。“这片土地上,再也无法躲避周粟?”伯夷颤巍地问。“是的。”“茫茫寰宇,可有我二人容身之处?”“恐怕要去另一片星宫,着实委屈二位。”“能带我们去吗?”“能,只是……”“走。”伯夷说。?5、玄机施展神通,一方形浮云显现,两赤色光点分置东西两侧。玄机念念有词,浮云对半而折,旋转,再折,如此往复六次,两点几近重合。叔齐在前,伯夷随后,二人踏入光点。那薄薄云层竟延展开为狭口通道,通道似无尽头,二人如坠虚无之空,如穿万花之筒。不知多久光景,周遭停止旋转。伯夷叔齐放眼望去,只见灰色布景下,砾石一片。二人欲起身查看,却发觉无法动身,想抬头,却也无法实现。伯夷叔齐,此刻也变做两块相邻的砾石。“此乃天关星③,处东官青龙④龙角位。此星特异,二位变化为砾石,方可生存。”玄机说。伯夷叔齐身不能动,思绪尤存,天关星虽蛮荒孤寂,但能续行“不食周粟”之举,仍感欣慰。“二位恩公当真忠肝义胆,只是苦了你们。恩公召唤时可在日月交替时大呼我的名字,此处空间幽深,可能会晚到,先请见谅。”天机离开后,伯夷叔齐初次见到了天关星上的日出。一簇闪耀的星团从地平线上逐渐显现,位于核心的七颗星明亮夺目⑤,光线直射在块块砾石上。“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伯夷吟道。“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叔齐附和。天关星地表覆软沙,沙下有水,身为砾石的兄弟俩通过软沙过滤水中养分,附着于体表,再将废物排出,实现物质交换。二人推测其他石块或也有生命,但无法实现交谈。天关星上的月有三颗,夜间柔光温和。兄弟二人白日睡眠休憩,晚间观星对诗,却也惬意。经年累月,伯夷叔齐吸取的养分固化沉淀,融为身体一部分。二人身形增大,已将间隔的缝隙填满。上万首诗歌对出后,其身体更扩至百倍大小。不知何年何岁,伯夷对出一首千字诗后突感不适,体表水分大量渗出。叔齐暗想大哥恐大限将至,连忙疾呼玄机,遂想起只能日月交替时召唤,正忧虑之际,自己也出现震颤,脱水和心悸。叔齐抬眼,东南方发出超强白光,正是光芒带来异状引发不适。白光蔓延,逐渐占领东方天际,但光源核心处于身后,目力所限,并不知何故发光。至此日日为白昼,天关星地表水上涌,空气干燥,伯夷叔齐高频短时交换物质,大段时间休养生息。白光噬人,伯夷叔齐表层矿物剥离,日渐消瘦。三颗伴月为白光所盖,已不能辨,更无法获知日月交替之时,叔齐数次召唤玄机无果。“大哥,你说殷福……他们顺利横渡大洋了吗?”叔齐说。“少了玄机点拨出海时间,恐凶多吉少。”伯夷说。“如此,周国尚在?”“红尘滚滚,朝代兴替。恐不久矣……”“呜呼!”叔齐叹道。“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伯夷吟唱起来。“于嗟徂兮,命之衰矣!”叔齐附唱。悲戚中,一道七彩光芒闪过,再看时,白光中飘现一物,越至伯夷叔齐前。那物呈菱形,半透明,悬浮时周身波浪般流动,与玄机相似。“我叫玄虚,玄机之子。父亲让我前来。”那物件说。言毕,伯夷叔齐重新现为人形,置于两个透明气泡内。叔齐伸展腰肢,伯夷连连大口喘气。二人回首,强光之中呈现出一片红赤的星体爆炸残骸,占据半边天幕,其巨大莫可名状。大量物质自核心喷薄而出,残星碎片滚滚燃烧,尘埃与气体缠绕成云雾。云雾丝绒中光辉闪耀,远超日光数十倍,令伯夷叔齐不敢直视。“这?”叔齐张大了嘴。“客星自燃。⑥”玄虚说。“周……故乡尚在?”伯夷问。“故乡?”玄虚顿了一下,“唔,尚未建立。”伯夷叔齐不解,侧目望向玄虚。“父尚未言明?此处距二人来时四千年有余。恩公故乡,尚一派蛮荒。”玄虚解释,其来时跨四方,穿古今,打破时空束缚。“是了,彼时气象纵横,万国相通。玄机有心,唯回溯至往昔,‘采薇’世外,可避周粟。”叔齐说。“可避周粟?”玄虚问。伯夷叔齐当下将“不食周粟”前后经历,及玄机数次相助,向玄虚一一言说。玄虚大笑,掀起气流阵阵。伯夷叔齐面面相觑。玄虚引出一片薄云,变厚变黑,隆隆声中噼啪降雨。一网纹陶罐盛满雨水,飘至二人跟前。“恩公久居天关,口中干渴,敬请畅饮。”玄虚说,“放心,此乃家乡之水。”二人看看玄机,不明就里。叔齐看看伯夷,抢上前去,持罐大口饮水。水清甘冽,并无杂质,与幼时孤竹国下人所接“无根之水”别无二致。叔齐点点头,将陶罐交给伯夷来饮。“二位可知所饮何物?”玄虚说。“雨水。”“不止。”玄虚说着扬起一片尘土,“我们所犁所耕之土,皆是星尘,飘荡星河间。一罐雨水中,二位饮下了整个乾坤。”“何意?”伯夷叔齐同声问道。?6、一颗闪光的微粒在伯夷叔齐面前炸裂,瞬间膨胀,其间万物激荡,暴涨后弥散开来,大至无形。“星海大千,生于此间。”玄虚说。亿万星辰在混沌中成形,运转,闪烁光芒。数颗亮星变暗,爆开,闪耀光亮,如花朵般凋谢。余烬四散,再度组成星系星辰,照亮左右。“至繁至简,万物始源。”星辰万物急速收敛,缩为一汪雨水。雨水倾泻,雨滴四溅,一颗水滴在伯夷叔齐头顶无限放大,延展为无数相互连结的团簇。团簇分离,散开为亿万颗粒,细看时,颗粒由一红两蓝三个小泡聚合而成⑦。场景倒转。微粒爆开后,蓝色小泡自片片云雾中凝聚,挤压聚合,运转至峰值后灿然爆炸,点燃初代星辰。亮星凋零后,红泡花粉一样从残骸中凝结,散向无边星河。数度冲击下,两颗蓝泡镶嵌在一颗大红泡上,历经亿万年旋转涤荡,一滴水从星空下滴落。“众星万象,无不相连。二位恩公,勿怪玄虚直接。二位欲躲避周粟,可万物同源,组合变换,周而复始。周粟一时可避,一世难避。”玄虚说。玄虚说,虽相距遥远,千年后,万年后,或亿万年后,当年聚合为周粟的小泡或转换形态飘至天关,为化为砾石的伯夷叔吸收。又说,普天之下,铸剑制犁所用的铁,民众经脉中流动的铁,皆源于客星自燃的熔炉之内。正如天关旁的巨星,激荡而出的铁,随宇宙之气飘至伯夷叔齐的故乡。铁匠获之,铸造为刀;薇菜获之,存于植株。刀具卷刃破口,再毁为钩,钩生锈,锻打成鼎;薇菜被豚彘啃噬,豚彘为人烹食,铁长留于血脉,人死腐败,铁飘出,或被锻造为器具。亿万载后,白日燃尽凋敝。铁激荡而出,或湮灭,或组为新星。这其中,或有一众铁族,乃伯夷叔齐血中之铁,与周国薇菜之铁聚融而成,最后的辉光之中,向远方而去。万物轮回,聚散中你我往复,伯夷叔齐,终难逃周粟之劫。“够了!”叔齐厉声道,“我与大哥只盼安度余生,远离烦扰。你一再出言癫狂,搅扰我兄弟二人!”“我只道众生真相。”玄虚说。“你来路不明,行为蹊跷,究竟是何居心?”叔齐怒道。玄虚身形收缩抖动,不再说话。“三弟,我觉得他说得对。”伯夷低声说,“大千世界,事物交错相连,世上本无绝对的隔绝。不食周粟,本是你我的逃避和希冀罢了。”“大哥……唉!”叔齐心理与伯夷所想一致,只是玄虚言语过于玄妙。他碍于情面,又顾忌伯夷,故此发作。“玄虚,三弟耿直,你别见怪。在下有一事相求,望得到帮助。”伯夷说。“何事?”“助我们回家。”伯夷望向叔齐,这必然也是他的心愿。玄虚点点头,引出一块薄云。“并非穿越,我与三弟携手遨游而归。”玄虚愣了一下, 点点头。虚空之下,两粒石块无声前行。回头望去,一片璀璨中,天关已远去。临近的客星余烬紫气弥漫,状如新蟹⑧,仍在膨大绽放。星途漫漫,化为石块的伯夷叔齐跨越层层星团旋涡,数度目睹巨星在火焰中垂死,也见证无数新星在灰烬里诞生,闪耀第一缕光芒。当伯夷叔齐再度归乡,悬浮在离家数万里外的一隅,细细观赏这颗生命之星散发的蓝色光泽。“二位恩公,欢迎回家!”玄机突然现身,热切地打招呼。“好久不见。”伯夷叔齐见到它也分外亲切。“二位委屈,兀那小儿顽劣直爽,在下已教育过,他也深表歉意。二位恩公顺利返乡,此乃幸事。二位且随我来,找一僻静处慢慢道来。”“且慢,”伯夷叫住玄机,“我兄弟二人迫切想知道,周朝尚在否?”“呃……已朝代更迭许久。”“现世安好?子民安乐乎?”叔齐说。“国民安居乐业,技术发达尤甚。”“甚好,甚好。”兄弟二人含笑点头。“现今之科技,二位必然啧啧称奇。现由在下引路,一同前往观赏。”“不必。物是人非,曾经沧海早已不在,我二人已不属于此。”叔齐说。“我们缘分一场,我兄弟二人还有最后一事相求……”伯夷将玄机拉到一边。三人耳语良久,玄机不住叹气,变色不止,身形数度摊开,又数度缩回。末了,在玄机的注视中,伯夷叔齐并肩,向太阳径直而去。二位速度愈加增快,形体随之缩小,直至变化为两颗蓝泡。半刻之后,两泡将融于日表,参与聚变,释放无尽光芒。二人以光亮之形长存,照亮世人,照亮曾经的故乡。玄机直视烈日,思绪万千。或许亿万年后,白日凋零。一片热寂里,两粒蓝泡与薇菜飞散的小泡致密结合,激荡天地间,再不肯分离。?注释:①??殷人东渡是一种历史假说。部分中外学者认为美洲最早的文明,墨西哥东海岸的“奥尔梅克”文明很可能来自于中国的殷商,设想奥尔梅克人是来自于武王伐纣时期横渡太平洋的殷商军民。②??日本暖流、北太平洋暖流。③??即金牛座ζ星。④??东方青龙是二十八宿的东方七宿,古籍称角二星为天关或天门。⑤??即M45昴星团,又叫七姊妹星团。⑥??客星即超新星,客星自然即超新星爆发。这里指1054年的超新星爆发,《宋会要》曾记载:“昼见如太白,芒角四出,色赤白,凡见二十三日。”⑦??蓝泡为氢原子,红泡为氧原子。⑧??蟹状星云。是1054年的超新星爆发后留下的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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