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飞船驾驶员纽特因追击外星生物而流落到外星球,因孤独和对船员死去的自责使他产生了自杀的念头。这时他遇到一个被外星生物裹挟而来的小女孩,纽特从她身上感受到了生命的希望,两人在孤独中相互扶持,最终逃离了异星。而纽特也得知了关于这个星球的真正秘密,完成了关于人类的自我救赎。
人鱼星球??【一】?这个星球上有两个月亮,一个是淡淡的暗红色,上面布满深深浅浅的坑斑,另一个则是浅蓝色,比前者要小的多,包裹着一层散着蓝色荧光的轻雾。这里的白天不很明亮,似乎总是阴着,反而是到了夜晚的时候,可以看到很多星星在头顶闪烁,隔着一层薄弱的苍灰色大气望去,好像在海底去看水面上摇曳的波光。而那些在波光中参天耸立的植物,则像是从海底一直延伸上去的巨大藻类。这里的白天只有七个小时,夜晚却极度漫长。因此我每天都要在船舱中躲藏很久,才能等到一次露出脑袋观赏日出的机会。之所以要躲藏,是因为这个星球另有它的主人,它们不会说话,只成群结对地漂浮在天空,每一个星星明亮的晚上,它们都在头顶发出浩荡的声音。我本来打算在观赏完第二十次日出的时候再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正巧那天是阴天。本来应该日出的方向,只出现一片红霭霭的模糊霞光,天幕上方的那颗红色月亮却显得更大了,仿佛是这个星球在天上的倒影。我无可奈何,只能暂时放弃自杀的打算。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怯懦和悲观的人,恰恰相反,我相信自己要比他人更加理智和坚强,不然我也不可能作为地球上最优秀的战士来到这里。在我的已经坠毁的飞船周围,用减速降落伞的伞布覆盖着几十具尸体,其中只有少数是船员的,剩下的都是普通人。我想象着这些人从黑洞漩涡中落到这个星球上时的样子,肯定是又害怕又惊讶:啊啊啊——他们从天空中手舞足蹈地坠落下来,有些砸在那些巨大植物的枝叶上,最后在地面腾起一团小小的尘雾——这里的重力是地球的十分之七,可那些倒霉鬼还是摔死了。事情还是要从地球说起。从我很小的时候,每天都有成群的战斗机从头顶划过,就像从前的人们看到鸟群一样正常。因为争夺越来越少的资源,当时整个地球都在打仗。大家组成不同的阵营,各自叫嚣着义正辞严的理由,一发发洲际导弹像是在水面跳跃的海豚,拖着长长的弧光,从地球的一个点跳到另一个点。直到我长大后这场战争都没有结束,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态势。而在这时,却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在某一天,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章鱼。很快,这个消息便出现在各个国家的军事指挥部中,大家却是同样地摸不着头脑。慌忙联系各自的盟友,对方都坚决否认这个大家伙是自己国家所派出的。于是又开始搜查各方面的消息,除了查到几个月前曾有一个飞行员,在云层中远远见过一个类似的漂浮物之外,却是再无资料。而那个驾驶员就是我。当时我正在执行侦查敌情的任务,以为那不过是某个国家装饰得过于逼真的热汽艇,或者是有些环保主义者放出的超大号风筝。所以当时组织并未重视我上报的情况。如今确认不是本联盟的东西之后,那便肯定是敌军研究出的生化武器。组织立刻下达了攻击命令,几架超级战斗机升空而起,呼啸着朝那个柔软的漂浮的影子飞去,却很快冒着几道黑烟坠落下来。击落他们的却是同样紧张的对立联盟的战机,这时候大家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大家伙并不是对方的新型武器,而是外星入侵者。而显然它只是一个先头兵,在短暂的交手之后,很快有更多的大章鱼出现在天上。各个联盟一时都有些发懵。好在它们并未急于进攻,只是在静静地观望,仿佛是在酝酿一个大阴谋。可经过战战兢兢的对峙和试探后,人们发现它们除了有些遮挡阳光之外,对人类并无伤害,甚至不具备智力。于是大家稍微放心了一些,任由它们在天空中漂浮着。于是,各个联盟之间暂歇的战争又很快继续了。这回他们发现了这些大家伙们的可利用之处,那便是极适合为战斗机做掩护,以向敌人发起出其不意的进攻。甚至有些军事专家研究出了它们的游动轨迹,开始利用它们来运输弹药和机油——在地面已经成为一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后,随着这些大家伙们的出现,后战争时代开始了。可惜好景并不长。在某次战役中,敌军以这些外星章鱼作为掩体,从天上突然出现,大肆轰炸了我军的机场。好在我军反应迅速,立刻用机炮和对空导弹展开反击,可惜敌人太过狡猾,一波攻击之后便立刻躲在章鱼的背后。而在我军愤怒的反击之下,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那只在空中被作为掩体的大章鱼,竟没能抵御住机炮的疯狂射击,脑袋上破出一个大洞来,稠墨般的绿雾从中喷薄流泻,遍染了一大片天空。大章鱼甩动着无数根柔软的触足,无声地从天空中缓缓坠落。它的坠落瞬间惊动了章鱼群,慢慢的,整个天空瞬间变得气氛异常,像是风暴前的恢宏景象:那些原本与世无争的外星章鱼们开始紧急地游结,像是一团团蓄满风雨雷暴的乌云,从各处奔袭而来,似乎准备在我们上空来一个瓢泼式的猛烈打击。各联盟的指挥官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实时影像,所有悬在导弹发射钮上的拇指都在颤抖。大家都在准备命令下达之后的激烈战斗。可此时,天空中突然出现一个悬浮的黑球。它的表面不停扭曲变幻着,像是将一切的光线都吸收进去。最终,它悬停在我们的城市上空,从底下看去,就像一张漆黑的巨口。这黑球仿佛具有极大的吸力,将那些从四处游来的章鱼们全都吸收进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倒挂的漩涡,无数的章鱼一齐旋转游动着,争先恐后地朝那涡眼中冲去。“不能让它们这样逃走,否则它们将带更多的同类回来!”指挥官叫道。所有的地面机炮立刻调转到同一目标,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那个黑洞洞的黑球,准备让这些不请自来的家伙们无路可逃。“不好!”屏幕面前的观测员突然叫道。原来他看到,在那巨大的章鱼漩涡之中,竟还夹杂着许多的人类。由于极强的吸力,他们从平地被吸上了天空,惨叫着消失在大黑球里面。“纽特,你准备好了吗?”指挥官通过话筒问我。此时我已经坐在飞船的驾驶室里,两侧是我的三个助手。“时刻准备着!”我对着屏幕做了一个联盟特有的手势。“好,那就出发吧,一定要查明它们的来历,并尽最大努力,将那些平民都带回来。”“是!”我知道指挥官所说的这句话,最重要的只是前半部分。因为那些被吸入黑洞的人类没有携带任何在宇宙中存活的设备,活下来的机会很渺茫,而我的任务,其实是收集关于这些外星生物的情报,弄清楚它们的阴谋所在,这事关未来地球的主权问题。我们必须做好在联盟战争之后,又要面临星际战争的准备。飞船很快启动,呼啸着朝那巨大的漩涡飞去。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些外星生物,此时几乎可以看到它们那些柳条般柔软的触足上,无数的吸盘像是一只只黑色的眼睛。在进入黑洞的那一瞬间,我朝地面看去,已经成为废墟的城市在眼前一点点变小。紧接着,地面的机炮群已集体开火,千百条金色的弹道汇聚到我们身下正仓皇而逃的章鱼群中。?【二】?这趟空间旅行的时间极短,等到四周终于不再是扭曲纷乱的光线时,驾驶舱的大屏幕上显示出不停翻转的黑暗与星空。“准备迫降,准备迫降!”我意识到那黑暗正是这个星球的地面,正歪歪扭扭地朝飞船扑来,两侧的巨大章鱼群纷涌游窜,气流带动得船体极其不稳。助手们手忙脚乱地操作着驾驶台上的按钮,眼看大地与天空的交界线即将平复下来,这时,一只章鱼的巨大触足慌乱间抽打在飞船侧体上。章鱼腾空而飞,游向了高高的天空,我们的飞船却成了不停翻滚的陀螺,跌跌撞撞地朝大地坠落下来。在一阵猛烈的撞击之后,我们终于在这片异星的土地上着陆。我从地板上狼狈地爬起,发现自己的左臂已经骨折了。可暂时顾不上这些,我赶紧询问助手们飞船的情况,却只有马丁一人回复我。另外两个不幸的助手已经在撞击中死掉了,一个脑袋撞碎了显示器的液晶板,一个在飞速旋转中扭断了脖子。“长官,现在该怎么办?”忠诚的马丁有些慌张。这时,只听有东西砸落在我们的飞船顶上。我们忙透过驾驶舱的玻璃朝外看去,见无数个小小的人形从天上坠落,隐约还能听见他们在半空中的惨叫。我们穿好防护服走了出去,发现飞船体裂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缝。那些从天而降的平民七七八八地散落在飞船周围,大多数已经摔死了。却还有一些幸运的人只受些了轻伤,看到我们,赶紧连滚带爬地围上来:“这里是什么鬼地方?长官,您一定得带我们回地球啊!”他使劲摇晃着我那只受伤的胳膊,疼得我直抽凉气:“会的,我会将你们全都安全带回去的。”那家伙还在不依不饶地絮叨着,而我已经分神看向了头顶。无数巨大的类似蕨类植物的叶片遮蔽了头顶幽蓝色的星空,一条条动作轻缓的巨型章鱼舞动着触足,正在闪烁的星星间优雅穿行。这里是它们的星球。马丁在屏幕前为我分析着一行行数字:“好消息是,这里的重力和氧气浓度都勉强适宜人类短期存活。”“坏消息呢?”“坏消息是并没有发现这里有供人类生存的食物和液态水源。”见我脸色不好,那小子又赶紧说道:“但还有个好消息,就是电脑已经探明了这个星球的位置——我们离地球并不算太远,照距离来看,能活着回家的几率高达65%……”我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坏消息呢?”“坏消息是,我们的备用救生舱怕是盛不下这么多的幸存平民,而且归途上的飞行能耗和食物都成问题……所以成功几率骤降到43%。”这个家伙脸上显然已经带着看破生死的坦然表情,所以才敢用这样起起落落的方式来向我汇报。于是,在半小时后,这个星球上只剩下了我一个活着的人类。陪伴我的只有一架飞船残骸,以及伞布下的几十具人类尸体。在看着那架塞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救生舱起飞时,我抬头向他们挥手告别,并通过耳麦朝马丁叫道:“你这家伙,可一定要记得带人回来救我!”“放心吧长官!”可怜的马丁被两边人挤得连驾驶杆都难以操纵,可脸上的表情还算坚定。终于他们化作一个星星消失在夜空里。我呆呆地在这颗陌生的星球上,突然感觉周围安静得可怕。我说过自己向来是一个坚强而理智的人,所以我做出自杀的决定,也是经过慎重的考虑的,其中至少有三点理由:1、马丁驾驶的小型救生舱在三天后就彻底没有了消息,最后一次和我通话时,可以听到他的旁边正在发生激烈的争吵。我看着他们的飞行轨迹在屏幕上一点点偏离航线,最终像火星一样闪了两下,就此熄灭了。2、他们走时给我留下的口粮,如今已经所剩不多了,依照我的性格,绝对不会等到将它们吃光后再慢慢煎熬而死的。3、我在地球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便死在了战争中。这一天,我终于等到了第二十次日出。今天的太阳很给面子,红灿灿的,饱满而活泼,被天际线一点点吐出来时,周围那些巨大植物便全成了燃火般的橘红色。而在高高的头顶,依然有一半天空保持着宝石般的深蓝。几只巨型章鱼在归潜休眠的途中做着最后的嬉戏,其中一只喷出了一团墨绿色的闪着星芒的浓雾,使本就很瑰丽的天空变得更像一幅色彩扭曲的油画。我决定用最能体现人类特色的自杀方式来回谢这个星球壮丽无声的美景,我截取了一根电线,将它挂在立飞船最近的一棵植物的茎叶上。然后笨拙地挽了个套扣,将脑袋放了进去。不得不说这个姿势有些愚蠢,我忘了给脚下垫上石头。可是我有更好的办法,这里的土壤都是松软又轻盈的细小颗粒,我开始用两只脚尖轮流扒地,打算一直到脚下悬空为止。我渐渐感受到脖子上绳索的拉力,两条腿更欢快地运动起来。“你是在跑步吗?”这时突然有一个怯怯懦懦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身后。这确实吓了我一大跳,以至于打算停下时,才发现脚下已经接触不到实物。这个星球的引力使得那上吊绳作用在我的咽喉上,令我顿时说不话来,只能拳打脚踢地悬空挣扎着。好在这狼狈的动作使绳子带着我转动起来,我看到了我的身后,一个胖乎乎的人类小女孩正仰脸看着我。她歪着脑袋认真观察着我的行为,很快露出心领神会的笑:“不,你是在荡秋千!”她开心地跑上来,使我看到她嘴里豁豁的门牙。不等我表现出痛苦的模样,她已经开始主动推着我的两条腿,以帮我荡得更高。在她试图将自己挂在我的腿上以分享我的快乐时,我终于解开了脖子上的套索。我趴在地上干呕了好半天才恢复过来。这期间那女孩一直安静坐在地上,笑嘻嘻地看着我。我缓缓走到她的面前,干脆半跪下来询问:“你……是地球人吧?”她爽快地点点头。我转头看看不远处那块遮盖着尸体的伞布,继续问:“你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跟好多人一起?”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我是问你,是不久前那些外星章鱼逃跑时,黑洞将你吸到这里的吗?”虽然是废话,但我还是打算确定一下。“我叫安琪,我妈妈叫塔莎。”她回答道。“……好吧,我叫纽特。”“你好,纽特。”她伸出一只胖胖的小手。可以说,这个叫安琪的小女孩暂时救了我的命。有她在一旁眨巴着眼睛望着我,我很难再做出那样丢脸的行为。此时她正坐在地上专心挖着沙子玩。我想了想,走回飞船中,取出那一点小得可怜的食物递给她。她看了一眼,却并没有接,反而扭过头从自己的小背包里取出一个密封包装的东西,大方地交给我。那是一种我没见过的儿童食物,似乎是战争时期某种产量极低的高档零食,不过口感确实不错。我狼吞虎咽地大嚼着,觉得应该和她慢慢套熟:“那个,你刚才说,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塔莎,”她百忙之中抬起头来,“她是个很忙的生物学博士,我爸爸叫汉斯。”自打那些外星章鱼出现在地球之后,各联盟急缺的便是各种生物学专家,我猜测这个小女孩便是跟随她的妈妈被征派到我们联盟基地的。“对了,那你爸爸是做什么的?”“他是个很忙的医生。”安琪低头工作着,她正努力将自己的两脚埋进土里。我不由很羡慕她,因为她有一个很好的家庭,虽然是在战争时代,但可以看出她被照顾的很好。“好了,”我阻止了她又打算埋我的脚的行为,将她从土里拔出来,抱着她朝船舱走去,“我们明天再继续,天黑了,那些大家伙该出来了。”她趴在我的肩上,兴奋地抬手指着头顶:“大家伙,大家伙!”此时那些巨大的章鱼正在天空中游弋。条条腕足上的密集吸盘闪着点点荧光,照映在五彩斑斓的参天植物的发光叶片上,使得整个天空都变得流光溢彩。那天晚上我久久都无法入眠,因为这个女孩的出现让我一时手足无措。我后悔之前为何不再好好地搜索一遍,居然落下了她陪我在这个异星上等死。我透过倾斜的舷窗看看外面璀璨的星空,想到不知道在那颗遥远的蓝色星球上的人们如今在做什么,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安琪从被子下钻出来,趴到我的怀中,她看看窗外,关心地问我:“纽特,你很害怕吗?你是不是很怕它们?”我意识到她所说的“它们”是指那些章鱼,便点点头道:“没错,我们的飞船便是被它们的其中一个,轻轻一挥手给搞坏掉的,所以我很怕它们。但我并不憎恨它们。”“为什么?”“因为是我们自己要跟来的,它们并没有邀请我们来。”“纽特,”安琪的眼睛忽闪着光,她小声地为章鱼求着情,“它们不是故意弄坏你的飞船的。它们是我们的好朋友。”这个观点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使我不由问她:“谁告诉你的?”“我妈妈,她跟我说过,章鱼们并没有恶意的,它们只是觉得我们好玩而已。”我不禁有些担心她的妈妈塔莎,显然她是外星生物友善论者。自从军事专家们开始利用章鱼协助作战后,她们便一直在声讨抗议,而领袖为了战争胜利这一最大利益,只好将这些人关押控制起来。可现在想想,当上百架联盟战斗机在那些章鱼的身体间穿梭对战时,它们却只顾优雅地挥摆着颀长的腕足,在无数条交叉的弹线和爆炸所绽放的花火中,它们依然悠哉悠哉地在游荡着。我们一直认为那是由于它们的智商太过有限,或者是对危险的反应太过迟钝。可或许正如塔莎所说的,它们只是觉得好玩而已。面对我们满目疮痍的世界,它们就像安琪面对脚下的外星沙土一样感到新奇有趣。此时安琪已经在我怀中安静地睡着了。我也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知道醒来后,我将见到这个星球的第二十一次日出。?【三】?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开始以飞船为中心对周围进行探索,或者也说是排遣无聊,因为飞船刚降落时我们就已经搜寻过了。安琪这个小女孩的精神状态一直在幼稚和勇敢之间转换,而在她表现出幼稚的时候,便一直要求我抱着。我自觉承担起她的父亲汉斯的责任,小心翼翼又极为生疏地照顾着这个不过五六岁的小朋友,可老实说,她那胖乎乎的体型,对于我这个断了一只胳膊而又极其衰弱的人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所以我一度觉得,这样下去我会比她先死掉。这不是一个让人称心的结局,我宁愿将最后那种孤独无依的痛苦留给自己。然而事实证明是我自作多情了。很快她便表现出了勇敢的那一面,蹬着小腿要求从我怀里出来。当她刻意地用脚在地上趟出两道沙痕,无所畏惧地走在前面时,我才意识到,在遇到我之前,她已经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待了二十多天了。而即使在遇到我之后,她也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喜悦和惊讶,好像只是在旅途中遇到了一个路人。所以,其实害怕孤独大过死亡的人只有我自己而已,何况要是没有她,我此时大概已经吊死在那根电线上了。正当我感到有些羞愧的时候,安琪的勇敢再次耗尽了,她转过身来倒退着走路,伸出胳膊来要求依附在我身上。我摇头拒绝:“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可以用自己的腿来走路。”她立刻有些失望:“可你承诺过会照顾好我的。”这是临行之前我对她做的保证。当时她对这趟短暂的散步很是看重,并从包里掏出一小袋零食,提出要以此来雇佣我做她的保镖。我强忍着咕咕叫的肚子,严肃地答应了她。不得不说,她的那些小食物确实很抗饿。“我们的雇佣关系已经在五分钟前宣布结束了。如果还想让纽特船长继续提供服务的话,您需要另行支付酬劳。”她继续退行着,狠狠地皱起了鼻子:“你们这些男人都是骗子!”那惟妙惟肖的语气把我逗笑了,显然她是在模仿某个成年人——我猜是模仿她的妈妈塔莎,正在数落她的爸爸。正当我要称赞她时,却见她的身子朝后一仰,突然消失在我面前。我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去,差点没有刹住脚步——前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巨型的深渊。“安琪!”我跪在那里朝下面呼叫。“——我在这里!”那声音很近,我看到了她,正在底下的一块边缘凸起上。她小心地朝下面看了看,默不作声地朝渊壁紧贴了贴。这个深渊的口部将有几十个足球场那么大,底下是一层浓稠的白雾,里面闪烁着微弱的荧光,有几条湿滑的巨大黑影在其中若隐若现。这里似乎是章鱼们的栖息之谷。可我此时顾不得想这个,其实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安琪,你不要怕,我马上救你!”我急忙解着扎在胳膊上的纱带。她仰着脑袋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做声。其实她没有哭出来就已经很让我佩服。我解下了纱带,一点一点地续下去,可是那距离完全不够。我想了想,又脱下上衣捆绑在一起,可惜只有一只完好的手臂进行工作,在心急之下实在有些笨拙。这期间安琪已经对我失去兴趣了,她趴在那块很不稳妥的石头上,小心翼翼地往下看。“纽特!”“怎么了?”我正焦急地打着绳结,不由地心中一慌。“是它们!那些大家伙!”她兴奋地叫道。“是呀……你不要乱动,我马上就救你上来!”“它们在休息吗?!”“是的!”“它们为什么要休息?!”我打好了绳结,看到了脚边安琪的书包,她的零食和一些小玩具散落了出来。“你接住绳子,紧紧地绑在自己腰上,我好拉你上来!”绳子已经摇摇晃晃落在了她的眼前。她盯着那绳子看了看,又瞧瞧脚下的深渊,不由得朝背后紧贴了贴。我发觉出了她的恐惧,她在越害怕的时候就越沉默。我鼓励她:“你放心好了,要相信纽特船长,我很轻松就能把你拉上来的。”她试探地握住了眼前的绳子:“真的吗?”“当然!忘记我对你的承诺了吗?”她却立刻把手背在身后,表示对我的信用表示怀疑。我恨自己太过愚蠢,只好又换一个理由:“安琪……想想你的妈妈,塔莎,还有汉斯,只有把你拉上来,我才能带你回去见他们。”“真的吗?”她轻轻地伸出了手。“……真的。”我指挥她将自己绑好,接着拼命蹬住地面,用一只手臂将她朝她上拽着。这个过程的确很吃力,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产生过要放手的念头。因为我知道,就在脚边的这几袋食物吃光之后,我们早晚要死掉的,那时的场景要比我一个人吊死更难受。可是我做不到就这样放弃她的生命,毕竟她对我表现出了珍贵的信任。而这样我更后悔用那个理由骗了她。“纽特!”就在我咬紧牙已经将安琪提到了半空时,一直乖乖不动的她又开始乱叫。“……怎么了?”我将绳子背在肩膀上,用力朝后迈着步子。这时只觉得地面开始不住震颤,轰隆隆的响声从遥远的脚下传来。接着一个大的剧烈颠簸,使肩上的压力突然松掉了,半截纱带从那渊口中弹了上来。我立即站立不稳,被惯性带倒在地。身下持续着山崩地裂般的抖动,似乎有挤挤挨挨的巨大冲撞正在地心发生,我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只看着头顶闪烁的繁星,再没有爬起来。我知道安琪就这样永远地离开我了,就像她出现在我本该结束的生命中一样突然。我开始想念我的地球。想念我开着战斗机英姿飒爽、无所不能的样子。很快,身下的震动声音更大了。像是一场小型的地震,仿佛将有一股灼热的岩浆从那深渊中喷薄出来。终于,那轰鸣的声音跃出了深渊,我看见无数条章鱼在那浓稠的雾气中窜涌而出。它们旋转着腾空,伸展着八只腕足时像一张张流光溢彩的大伞,它们共同组成了一条点缀着荧光的巨大喷泉,直直冲向了天空。“纽特!”我听见了来自上方的那声急促喊叫,连忙从地上坐起来。只见安琪正趴在其中一只章鱼的脑袋上,那章鱼从空中轻缓地下落,温顺地浮在我的头顶,像一艘安静的巨型航母。“纽特!”安琪兴奋地呼喊着,从章鱼那山丘一样的大脑袋上往下爬着。它垂下三根粗粗的腕足,组成了优雅的滑梯,帮助她顺利地滑了下来。那过程相信一定很愉快,以至于安琪闹着打算再玩一次。“谢谢你。”我望着头顶这个大家伙喊道。它慢慢腾起一条腕足,小心翼翼地将末梢从我的脑袋上滑过,像是用舌头舔了我一下。我看见它那褶皱如沟壑的巍峨头颅上,两只深洞般的眼睛倒映着幽蓝星光。接着,它像一座漂浮的小岛般,缓缓升上了斑斓的夜空。我摸摸脑门上那黏腻的汁液,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用口香糖来沾地上的蚂蚁的场景。安琪的妈妈塔莎说的没错,它们并不是所谓的一群没有智力的软体巨虫,恰恰相反,它们将我们当成了虫子。“快!”这时安琪已经成功爬到了我身上,“你要履行承诺了,纽特船长。”在抱着安琪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该如何向她解释,我们已经永远无法回到地球上了。我害怕如果我说出口,她会立刻跟我这个大骗子决裂,之后背上小背包气鼓鼓地离我而去,继续她一个人的旅途。那时候,我不知道有没有勇气和理由求她留下来——维持我的生命。回去之后,我用了一天两夜的时间,修好了在飞船坠落时就坏掉的行星探测车。这项活动消耗了我极大的体力,好在有安琪在食物上的无条件支持。她有时从背包里取出水彩笔来,自顾地在船舱各处乱涂乱画着,有时乖乖地坐在地板上看我摆弄着那些仪器和线路,提问一些异想天开的问题。后来她缠着让我讲关于自己的故事。我没有故事可讲,一句话便可说完:我的父母死在战火中,我从小在军营中长大,直到那个冰冷的指挥官将我派到这里,我才第一次远离那个销烟纷飞的世界。于是我只好跟她讲我的助手马丁的故事。我说起这个胆子很小的年轻人,他在听到我准备自己一个人留下的决定后,是怎样瞪大了眼睛,之后我又是怎样用船长的头衔来威逼他,让他带着那些幸存者挤上那艘救生舱。之后的事情只能靠我猜测了,我绘声绘色地向她说起那可怜的家伙是如何驾驶着那个挤得连气都喘不开的铁盒子,晃晃悠悠地在太空中漂泊——最终死于幸存者之间的内讧中——这是我能设想出的最合理的关于人类的死法。修好行星探测车的这天早上,橘红色的晨曦刚好照进船舱里。我拍一拍那铂金色的金属车壳,向她展示我这几天辛勤的成果。安琪很给面子地鼓掌祝贺,开心地问道:“这样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不……但是我们可以开着它去看日出了。”?【四】?我开着探测车,载着安琪去到离日出尽可能近的地方。这天的天气特别好,有暖洋洋的风轻轻吹拂,使我们像是行走在清晨寂静的海滩上。太阳总是从斜上方的位置缓缓出现,它的底下是一片浅紫色的淡淡山廓,由此推断出我们可能所处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山中。我们的身后是成片的类蕨型植物,每一株都有地球上的超级导弹发射塔那么高,而茎叶却显得特别柔嫩,我不知道它们是如何保持着屹立不倒的。太阳整个升出来了,带着饱满而柔和的色彩,安琪开始在一边欢呼跳跃。我不知那是不是我们在地球上见到的那个太阳,总觉得它更温润,也更珍贵。渐渐地,那光芒开始变成高贵的暗金色,有万千道线条穿过云层整齐地插进我们前面的柔软土壤中,像是一条专门为我们挥下的光之坡道。安琪彻底放开了手脚,在地上追逐着自己的影子。身后的巨树们笼罩着迷人的红光,叶片被照得近乎透明,清晰的叶脉中欢快流淌着绿色的汁液。“纽特!”安琪顶着我的外套,开始表演她所谓的“小丑鱼之舞”。她蒙着脑袋歪歪扭扭地跑过来,朝我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小丑鱼安琪。”我伸出手去:“你好,我叫纽特。”见她又要急急忙忙地跑开,我不由地轻声出口:“安琪……我们可能不能回去了。”她停下来:“是要再看一次日出吗?”“不,我是说,我们大概不能回地球去了。”“为什么呀?”“……因为我们的飞船坏了。”“那你就修好它呀!”她轻松搞定了这个问题,转身大叫着跑远了。只剩我一人在原地呆呆站着,异星上的阳光将我暴露在一片金黄之中。脚下的细软沙土中有一块白色的小小碎片,我将它捡起,发现那是枚已经钙化的贝壳。用手指轻轻一捻,便在风中飘散成了粉末。回去之后,安琪开始缠着我修飞船。她提到爸爸妈妈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我知道她已经慢慢开始想家了。我有些后悔修好那辆探测车。使得让安琪认为既然我能修好它,自然也能轻易地修好这偌大的飞船。而事实是凭我一人的能力根本做不到。可是我更做不到的是让安琪失望,在教她面对残酷现实这件事上,我又一次失败了。我只好告诉她,修理飞船的时间将非常漫长,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她果然开始准备,将背包里的食物认真地分成了一大一小两部分,并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下“纽特”和“安琪”两个名字。“这是什么?”我指着我名字旁边那一团线条问。“这是我送给纽特的小花。”她回答道。我接过她的彩笔,在她的名字旁也画了一朵。“这个是‘安琪的小花’,它具有修复一起的神奇力量,等到画够了一千朵,我的胳膊就好了,画够两千朵,我就可以修好飞船了。”“真的吗?”我信誓旦旦地点点头。之后,我每天都在船舱中敲敲打打,零零碎碎地进行着几乎无济于事的工作。这期间安琪便坐在一边专心画画兼监工,有时又玩忽职守地缠着要我讲故事。我只好又跟她讲马丁,这次在我的描绘中他生出了平生从未有过的勇气,在归途中力排众议,成了威严的首领,还打败了一群打算劫船的外星海盗,最后成功带领一帮人安全地回到了地球。可是很快她就听腻了,要求我讲新的故事。她甚至下达了严苛的范围,要听我和我的父母的故事。这对我来说并不算困难。很快我便生产出一个国王和王后遭到奸臣篡权,被关进地牢,年轻的王子历经考验,最终救出了自己爸爸妈妈的故事。可安琪并不满意,她那狡黠又懵懂的眼睛里分明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她要求我讲实实在在的故事。当时我正被眼前一个极其顽固的螺钮所困扰,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安琪却并没有察觉到。“纽特纽特,你快给我讲真实的故事!”她拉扯着我的裤脚。“我不要讲了!没人愿意听真正的故事,也没有人愿意讲,想讲的人都整整齐齐躺在那张伞布下面了!”当我回头看到她那被吓住的眼神时,才意识到我刚才的态度有多么恶劣。我犹豫了一下,想跟她道歉。可她紧紧抿着嘴唇,挣开我的手跑到外面去了。我垂下手中的扳手,感到无比的沮丧。我的爸爸妈妈当然不是什么国王和王后,他们只是地球上的两个再平凡不过的人。在记忆中,他们的脸上好像只有看到我时才会露出笑容,而更多时候都是警惕和惊恐的表情。当无数颗炮弹在我们的四周爆炸,喧嚣的枪声和人声混合在一起,他们怎样尽力捂住我的耳朵都无济于事。爸爸最终被他们抓住了。为了警醒别人,更为了表现他作为一个逃兵的耻辱,他们将他给活活烧死了。他在我们面前慢慢变成一堆焦炭,那双曾经对我投出无限慈爱的眼睛,慢慢在焦黑的眼眶中爆裂开的声音,比耳畔响起的爆炸还要巨大。当天晚上。我从废墟中找到了悬在房梁上的妈妈,抱着她飘荡的双腿,站在黑暗中哭了一夜。这就是关于我的真实的故事,原谅我实在没有勇气跟安琪诉说。在将要天黑的时候,我从飞船外领回了安琪。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那张巨大的伞布一边,呆呆地看着上面起伏的轮廓。那场景真令我愧疚不已。我认真地向她道了歉,并答应了她提出的明天去章鱼栖息之谷的要求,作为赔礼。可是当天晚上,她依然安静得有些奇怪。虽然她已经表示原谅了我,可我不知道一个五六岁小女孩对原谅的概念,是不是要等到兑现承诺之后才算数。“我真的原谅你了,也原谅他们了。”听我表达完疑惑后,她忧心忡忡地说,“所以你也要原谅他们啊。”我猜测她所说的“他们”,是指躺在伞布下的那些家伙。她大概以为是因为要救他们,我们才流落到这个星球上的。第二天,我兑现了承诺。再一次站在那个大到几乎看不见对岸的深渊旁时,我还是忍不住有些恐惧。作为一名地球上合格的飞行员,我当然不是怕高。而是看着安琪趴在边上小心翼翼地往下看时,我很担心她会欢呼地跳下去——并不是每次都有好运会被章鱼接住。而且,我更怕从心里生出另一种念头:我会突然抱起她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我们来的时间是临近傍晚的时候,于是很快安琪便拍着巴掌激动地欢呼,欣赏那章鱼群一齐出巢的壮观景象。“纽特!你还害怕它们吗?”她问我。我笑着摇摇头。“这就对了,你要慢慢了解它们嘛!”安琪继续教导着。“是呀……”我附和道,心想它们大概也是因为慢慢了解了我们,才会从地球逃回来的。“章鱼你好,我是安琪!”安琪将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头顶大声喊着。璀璨的星空中,成群的巨大章鱼们像是一团团柔软多姿的云朵,它们伸展着长长的腕足,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那声音开始得到越来越多的呼应,最终在头顶响成了一片。我想起当那只被地面机炮击中的章鱼慢慢下落时,它们就曾发出这样连绵低沉的声调。它们是一群温柔而亲密的生物。一旁的安琪显得十分兴奋且得意,她又对我伸出手来:“纽特,你也很它们打个招呼吧!”我微笑着拒绝了,我觉得它们大概没有那么的喜欢我。在回去的路上,我决定将我们的现况告诉安琪,我相信这才是对她的尊重。因为我们的食物已经少得十分可怜了,我不愿等到最后一刻再让她失望,我想尽早获得她的原谅——如果她愿意再次原谅我的话。“……事情就是这样,我们的飞船不可能修好了,而马丁他们也开着救生舱在宇宙深处失踪了——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了,我们会慢慢饿死在这里。”可安琪听后,并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对表现出失望。可她明显还是很生气,那其中似乎包含着疑惑和恐惧,她一路都没跟我说话。“所以,你会原谅我吗?”我停下了车。安琪没有回答,她气呼呼地下车跑进飞船,似乎难以跟我解释她那复杂的情绪。晚上她蜷成小小的一团,睡在离我很远的位置。半夜时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猜想她是被饿醒了,在偷偷吃着东西。等到第二天天亮时,安琪已经不见了。【五】?“纽特,我要一个人回家了。”她在自己睡觉的地方给我留了字。她带走了划分给自己的那一小堆食物,只留下满舱壁上那些歪七扭八的涂鸦。我呆呆地在地上做了很长时间,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再也不用做修补飞船的无用功了。过了一天之后我开始安慰自己,安琪的离开似乎是最好的选择,这样我们就不用面对那悲惨的结局了。所以我十分感谢她,在我将死之前给了我一段平静又美好的时光。我猜想她一定是去找那些章鱼朋友了。在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她被那巨大的生物所托负着,飞去了遥远的宇宙。我又站在了那棵吊着绳子的树前,试探着将脑袋钻了进去。风已经将脚下的沙子吹平,我脚踏实地地站着,透过那绳圈,面前的风景像是一幅圆框的图画。“纽特你好,我是安琪!”我被那突然的声音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回头看去,身后却空空如也。我不由苦笑一下,开始我的工作,用脚尖刨着脚下的沙子。我不知道与安琪的相处改变了我什么,可此时我显然感到失去了先前自杀的勇气。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我想起了安琪留给我的那小堆食物。本来我考虑到说不定安琪还会回来,所以没打算动它们,可现在我想吃光它们后再好好上路。这大概就是安琪给我带来的改变吧,让我的性情变得干脆和痛快了些。那堆东西确实小的可怜,薄薄的箔纸包装上闪烁着微光。我坐在地板上盯着它们看来很久,最终咽着唾沫准备开动。随便翻动了几下,我看见了夹杂在里面的一个闪光的东西。那是一枚亮晶晶的徽章。看起来再熟悉不过,因为我的制服胸口就配有一个,上面刻着“船长纽特”的字样。而手上的这枚,上面的一行小字,写的是“船员马丁”。它突然从我手上跌落了,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大概知道安琪为什么要离开我了。我连忙推开地上那堆食物,发现那底下有安琪留给我的小小心思,那里写着:纽特,你也原谅他们吧。我捡起了那枚徽章,走出了船舱。眼前那张巨大的伞布正被风吹得满是皱褶,我想了想,慢慢掀开一个角,露出下面冰冷的尸体。我将布彻底掀开,几十具尸体便暴露在眼前,它们排的还算整齐。我走在其中慢慢找寻着,很快发现一具穿着与我相同制服的尸体。那张脸孔有些稚嫩,皮肤已经变得灰硬冰冷,我认出这是马丁的尸体。在他那青涩的脸上,被安琪用彩笔画上了一朵红色的“安琪的小花”是的,马丁在飞船着陆时便倒霉地死掉了。其实不止是他,来到这颗星球的除我了和安琪之外的所有人类,都在坠地后不久便整整齐齐地躺在了这里。我将徽章重新放回马丁的胸前,接着盖好了伞布。回到飞船,我随手在操控台上输入一串数字,墙壁上的一扇侧门缓缓打开,那艘完好无损的救生舱出现在我的眼前。是的,我在又一次骗了安琪之前,先骗了自己。那天当我从冒着黑烟的飞船中爬出来,看着这个陌生的章鱼星球时,便知道我的目的终于达成了,我再也不会回地球去。收殓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时,我不由感到可笑,因为这里想活下的人都死了,而唯一想死掉的我却还活着。其实,当联盟的指挥官向我下达了探索新的星球的命令时,我就做好了一去不返的打算。和十几年前的父亲一样,在彻底绝望之后,我也成了战争中的逃兵。当我领略过这个星球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类是怎样的孤独之后,也曾起过退缩的念头,想驾驶着救生舱逃回那颗硝烟弥漫的地球。可我知道,如果回去,他们会想尽各种办法审出我大脑中关于这个星球的信息。指挥官曾拍着我肩膀意味深长地说,等到联盟战争打完的那天,地球也就基本毁掉了,只有领先对手发起对外星球的殖民探索,才能延续我们的未来。我不会让他们将这里改造成下一个地球,因为我不会原谅他们在地球上的所作所为。战争进行到如今的地步,那里没有一个是无辜之人。而讽刺的是,我先前一直是他们中的一员。因此我认为能够在这颗美丽的星球上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一件受宠若惊的事。可是我没有想到,上天让我在这个时候遇到了安琪。对不起,安琪,我不能带你回去。所以,安琪,请你原谅我。我驾驶着探测车冲出了船舱,一路急速地驶去。我没有考虑太多,只是想找回安琪,认真地告诉她全部,请求她的原谅。她在离开时心里肯定怀着大大的疑惑,搞不清大人的想法为什么要那么复杂。我在路上小心寻找着她可能留下的痕迹,想象着她背着那小小的背包落寞的样子。她肯定走不太远的,她只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只带了那么一点食物,她每走一小段路就需要有人抱着。我整整找寻了一天一夜,完全没有发现她的一点踪迹。我已经吃光了所有食物。躺在探测车的车顶,我望着天上那些缓慢游荡的巨型生物,希望它们能不计较我作为一个人类的身份,给予我怜悯和帮助。我仰望着它们,将手拢在嘴边大叫道:“大家伙们,你们好,我是纽特!”“纽特你好,我是安琪!”身后突然传出一声稚嫩的回答。我连忙惊喜地坐起身来,往后看去。那里空无一人,巨树们的枝茎轻柔摇摆。“纽特!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一个欢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猛地看到那道低矮的山塬上,安琪正蹦蹦跳跳地向我挥手。我使劲揉揉眼睛,确定那不是幻觉,安琪确确实实出现在那里。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相信这是头顶那些生灵们赐予我的怜悯。“安琪!”我急忙向她跑去。她那张肥肥的脸蛋越来越鲜活,已经伸出了两只胳膊,来迎接我这个久别重逢的朋友。这时,我看见在她的身后,缓慢无声地升出一个庞然大物来。那个物体像是个倒扣的圆盘,通身散发出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几束冷冷的灯光在底部照射出来。我顿时脸色大变,因为看到那金属物上分明打开了一个洞口,一张晃悠悠的大网正在安琪的头顶落下。“安琪快躲开!”我连忙呼喊着。没想到这个星球上竟然还有其他的智能生物,而以目前的状况,我们只能是待捕的猎物。“快!”可安琪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依然手舞足蹈地迎接着我。我拼命跑了上去,赶在那张大网落下的前一秒抱起她翻倒在地。我搂着她从那山塬上滚了下来,这过程中实在痛苦,翻滚时我感觉到自己那只伤臂似乎又断了一截。终于停了下来,我一刻不敢耽搁,抱着她朝我们的探测车跑去。身后那巨大的金属漂浮物像是一个发光的幽灵,无声而迅速地追在我们身后。“快上车!”我将安琪塞进去,慌忙启动了车子,开始一路跌跌撞撞的逃亡。“纽特,你很害怕吗?”安琪抱着腿蜷缩在座位上,有些紧张地问我。“是呀……”我不时地朝后张望着,“他们看起来可不是那些章鱼,他们似乎才是这里的主人。”“纽特,你为什么要跑出来找我?”她忽然转移了注意,有些期待地看着我。“等我们脱险之后再告诉你。”我认为现在绝不是道歉的好时候。“不!你现在就说!”安琪睁大眼睛,期待地看着我。“……我是来请求你的原谅的,我不该在马丁的事情上欺骗你。”“嘿嘿……我已经原谅你了呀,”她心满意足地缩了回去,“所以,你是不是也原谅他们了?”我正不知该如何回复,这时只觉车身遭到了猛烈的冲撞。天上那张大网包住了车屁股,我赶紧提升车速从中挣脱掉,紧接着又有东西抓在了车顶上,打算将我们吊起来。好在车子的重量足够,在半道滑落下来,这下可算是将我们颠得七荤八素,可怜的探测车本来就只是勉强被修好,现在已经将要面临散架的危险。安琪的脑袋在颠簸中撞在了车顶上,此时她已经哇哇地哭了起来,还要腾出只手来摸着自己头上的包。我感到更加慌乱,只好分神安慰着她:“安琪不要怕,纽特船长就能带你逃掉了,放心,他们肯定没有我们快!”“可是……我们能够逃到那里去呢?”我突然被她问住了,转脸看向前面掩饰自己的表情。“纽特,你还没有原谅他们吗?”安琪轻轻拽着我的衣角,小声地问道。我只得看着她,她那双闪着泪花的眼睛里,似乎住着一个无比伟岸的灵魂。我狠踩了一脚油门,车子轰鸣着朝前方不远处的船舱中驰去。?【六】?我们有惊无险地钻进了船舱,从头顶那道裂缝可以看到,那只飞行物正在缓缓下降。上面圆形的舱门慢慢打开,里面站着几个手持奇怪武器的外星生物,他们身覆着月白色的坚硬盔甲,扁圆的头盔上有两只闪着红点的视镜,像是个变异的蝠鲼鱼。“纽特……”安琪看着我,“我们回家吧,我想我的爸爸妈妈了。”我摸了摸她那头柔软的金发,上面有个鼓鼓的小包。“……好吧,纽特船长带你回去。”“真的,”她惊喜道,“你真的要带我回家吗?”“嗯,这回我不会再骗你了。”那只飞行物稳稳地落在地上,那些全身武装的外星士兵正列队走出时,这坠毁的飞船顶部已经打开一道舱门,我驾驶着救生舱冲上天空,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好耶,回家咯!”安琪在一旁扭来扭去,已经忘了脑袋上的疼痛。可很快那些外星人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们跑回飞行器中,迅速地追在我们的身后。“纽特船长,要快!”安琪回头看着,兴奋地指挥道。眼看着一扇接近透明的怪异捕网从那飞行物的喷眼中射出来,正在我们身后迅速张大,我赶紧调转方向用一个急转弯躲闪过去,大幅倾斜使舱内一切物品散乱得到处都是,好在那一瞬间我抓紧了安琪,干脆将她揽进我怀里。她将两只手也放在我手中的方向舵上:“现在轮到安琪船长驾驶了,全速出发!”“遵命,船长!”我紧张地瞄着显示器上后面的追敌,狠狠按下加速按钮,使救生舱快速抬升,朝更高的天空飞去。身后的敌人发出一道红色的射线,像根长棍一样在我们身后不停捅咕着,我们只好摇摇晃晃地躲避。舱体每被那射线触及一次,显示屏上便发出一连串的危险提示,很快警报声响成一片,各个控制按钮已经慢慢开始失灵。“加速,加速!”安琪仍在我前面不停叫着。这时感觉舱体似乎受到了大力的牵制,竟再也难前进一步。直到眼前的玻璃上出现一个个方正的网格,我们才发现救生舱已经被那飞行物的大网给裹住了。它像一个得意的渔夫,正在我们身后用力地拉拽着我们。“加速!”看着显示屏不停闪红的速表,我还是咬牙将阀值调到了最高值。可是这样又能如何呢,就算我们能够逃脱掉它的追击,又能跑到那里去呢?我们拖着身后那沉重的家伙,开始一点点上升。我知道现在做的事毫无意义,可看着身前的安琪满是期待的样子,我总得做点什么。这时,一个毫无防备的剧烈撞击突然发生在船舱底部,那力度之大使我和安琪飞离了座位,狠狠地被拍在顶壁上。船舱成了个被抽中的圆球,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转着。原来一只不知从那冒出的巨大章鱼,打算将我们从它漂荡的路线上拨开。我在天旋地转中努力爬起来,挪到驾驶位前,拼命地控制船舱恢复平稳。“安琪,你还好吗?”她安静地伏在一个角落,已经昏过去了。我赶紧将她抱起来,继续调控船舱。值得庆幸是是刚才那撞击竟使我们脱离了那大网的控制,此时身下有更多的章鱼正在拥挤地上浮,敌人的飞行器也在跌跌撞撞中难以前行。“大……大家伙。”怀中的安琪悠悠睁着眼睛。“是呀。”我在屏幕前快速检查着救生舱的情况,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我准备趁着那飞行器在我们身下昏头转向的机会,丢下一截燃料箱,如果正准确击中,说不定就能干掉他们。这时我们最后的反击机会,我紧张地调算着数据,控制救生舱垂直悬在他们的上空,跟随着越来越密集的声音提示,按下的释放按钮。舱底的活门立即弹出一个装满燃料的圆桶,我眼睁睁看着它快速坠落,正对着下面那艘银灰色的外星飞船。这时,半道上突然钻出一条巨大的章鱼,正好挡在了飞船的上方。燃料箱直直地砸在它的身上,绽放出一簇翻卷着红色烟火的花焰。章鱼发出了低沉的鸣叫。那种爆炸程度对它来说不过算是蹭蹭痒,可是还是使它受到了惊吓。它伸展腕足,惊慌地朝天空游去。经过我们时,所带出巨大的气流冲破了船舱。它的鸣叫得到了上空中同类们的回应,很快,沉闷的声音在头顶传成了的一片。章鱼群族似乎合成了一个心灵相通的整体,开始默契地游转,缓慢地旋转成一个浩大无比的巨型涡盘。渐渐的,在那漩涡中心的那抹幽蓝色的璀璨夜空里,生出一个漆黑的球体。它的表面皆是扭曲的线条,正在不停变大。我看一眼下面已经展开追击的飞船,立刻操控救生舱朝那个球体飞去。“安琪,你终于可以回家了。”我抚摸着她金色的软发。她依然有些昏迷,朝上面看了一眼:“真的吗?”“是的,我答应过你。很快你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请帮我向塔莎和汉斯问好。”她从我怀中挣扎起来:“你不跟我一起回家吗?”此时我们已经到达了那不断生大的球体下方,上面有无数黑色的岩浆在翻滚旋绕,时空的密码正在其中变幻,我似乎看到掩藏在它其后的那颗满目疮痍的星球。“是的,安琪。”我手下不停调节着数据,以确定飞船从黑洞回到地球后,能够自动保护安琪被人类救出。“为什么?”安琪疑惑地追问我。我蹲下身来,按着安琪的肩膀认真看着她:“对不起,安琪,我不能原谅他们。”“可是,为什么?”安琪执着地仰头看着我,两只眼睛里的泪水不停滚动着。“因为他们不值得被原谅,他们只配留在那个已经变成废墟的地方,慢慢等待灭亡。”救生舱已经启动自动驾驶,缓缓与那球体表面相触。我站起来,转身朝舱门走去。那里的风力很大,我扒着墙壁朝下看去,这高度足够我在落地之前将这几天的美妙遭遇再重新回忆一遍。“纽特!”安琪大叫着跑了过来,紧紧地抱着我的两腿。她像所有五六岁的地球小女孩一样哇哇哭着,将口水抹了我一身。我看到前面的屏窗已经变成了黑色,船舱已经被黑洞吞进了一半,想赶紧挣开安琪的两手想将她推开。可是我小瞧了她的执拗,她死死地抱着我那只缠着绷带的上臂,慌乱地用彩笔在上面画着什么。“纽特,原谅他们吧,你不是说过,有了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求求你带我回家吧!我可以带你去见塔莎和汉斯,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原谅他们吧!”她在我的胳膊上画了一朵“安琪的小花”。她仰脸努力擦着泪花,惨兮兮又充满期待地看着我,那模样实在让我无可奈何。“安琪——”突然有巨大的冲力撞击在我们的救生舱上,在最后一刻我下意识抱紧了她。只觉身体整个甩在了舱内的显示屏上,玻璃粉碎、四面喧嚣,我们掉入了飞速扭曲的无尽黑暗。【七】?似乎只过了很短的时间,我慢慢苏醒了过来。眼前那些斑斓溢彩的画面已经不见,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这是一间没有任何装饰的纯白房间,只有一台插有很多电线的机器立在我的床边,上面显示着一些我看不懂的跳跃的数字,电线的另一头正连接在我的脑袋上。“你醒了。”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我慌忙坐起,想拔掉那些粘在我头上的怪东西,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铐在床上。“纽特先生,请你不要激动。”那个男人看看我,试探着将手伸过来,“认识一下,我叫汉斯,是负责你的医生。”我晃晃手铐,表达他在多此一举。我听到他的名字,不由感到巧合的很。“我脑中的信息,是不是都被你们给偷走了?”我虚弱地问道。“是的,”汉斯回答道,“……虽然费了一番功夫,但是确实都被我们掌握了,已经将资料全都汇报给了上级。”“安、安琪呢?她还好吗?”“是的,她没事了,现在跟她妈妈在一起……谢谢你救了她,不然现在她仍然陷在沉睡中。”汉斯诚恳地说。我却有些没听明白:“什么意思?”“是这样的,请听我慢慢解释,”汉斯推了推眼镜,“我们是在一艘坠落的飞行器里找到你的,当时你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沉睡。我们尝试了很多方法都无法让你醒来。后来才发现,你的大脑已经陷入了一种封闭式的自我保护中,因此才会一直昏睡不醒……于是我们只能使用这台精神连接器,尝试将你的大脑思维和其他人连接,可惜一连换了很多个精神强大的人,却都连接失败了,直到最后一个……”“你是说……”“不错,她就是我的女儿安琪。本来绝不会让她来尝试这危险的事情的,这只是一个巧合——她自己偷偷将连接器戴在了自己头上。万幸的是,你们终于都醒过来了。”我回想起在那颗星球上的日子,现在只觉得像是一场场混沌的梦境,好在这些梦都是美好的,可是我还是有些无法置信,那个天使般的小姑娘从来没有真正和我在一起过。原来在那个遥远的如梦幻般奇异的星球上,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可是……我为什么会开着救生舱回来?难道我真的是个害怕孤独不敢一人死去的胆小鬼?!我,最终还是没能保护好关于那个星球的秘密……。“我的救生舱是在哪里坠落的?联盟指挥官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快放开我!”我挣扎着手上的镣铐。汉斯微笑着摇摇头:“对不起,我无法带你去见他。而且你现在的精神还不够稳定,暂时也不能放开你。”“混蛋!”我大吼道,“你必须让我去见指挥官,我知道他想做什么,知道你们想做什么!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汉斯依然平静地摇头:“纽特先生,我可以慢慢跟你解释,事情并不像你想到那样——我们确实是找到了你,并发现那些飞行物的残骸,以及……几十具人类的尸体,而从上面所携带的信息中我们发现,你和你的那些的死去同伴,是来自三百五十年前。”“什么?”我感觉大脑更加混沌了。“这样说吧。现在你所在的地球,是你原先所在时代的三百五十年后。我们检测出,你们是通过时空黑洞来到这里的,只可惜着陆过程中出现了状况,只有你一人活了下来——对了,在现在的时代,已经没有陆地的概念了……”汉斯按了几个按钮,我的床开始收缩弯曲,变成一架轮椅的模样。他慢慢推着我,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四周纯白的墙壁开始变成透明,许多的人在我的周围、脚下走动着,原来我们处在一栋高楼的顶层。汉斯慢慢推着我,走到一面高大的立窗前。那里的视野更加清晰,可以看见面前全都是我流光溢彩的奇异建筑,许多川流不息的飞行物正在城市间快速穿梭,我认出其中有一些,是我见过的那种银灰色的圆盘飞船。再往头上看去,却是一个奇大无比的倒扣的玻璃罩,将这里的一切都笼盖了起来。那透明的保护罩之外是深蓝色的浩荡海水,那些优雅的巨型章鱼,正在巨树般的海藻中穿行。“我们从安琪那里知道了你意识中的境况,那时你的思维和安琪缠绕在了一起,所以场景有些怪异。而其实,因为人类祖辈们无休止的战争而导致的环境破坏,那个陆地世界很快便被海水彻底淹没。幸存下来的人们只能生活在海底——这里的紫外线很弱,我们只能又做了一个人造太阳。”他指了指某个方向,那里悬浮着一个小型的红色球体。那是我原本以为的异星上的第二个月亮。“……我们读完了你的思维,明白了你为什么不愿回所谓的地球上去,所以,纽特先生,我们都很敬佩您的选择。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那些祖辈们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而作为后代的我们……也已经彻底吸取了教训。”汉斯和我一起仰头看着,那些柔软而优雅的章鱼正在保护罩之外飘荡。“它们,是由于过去战争时生化原料的泄漏,而产生的变异生物。我们研究发现,它们似乎确实有穿梭时空的奇异能力。可是它们并没有恶意,相反的是,它们经常从过去的时空将人类带来,有一种说法是……它们是想救出那些战争中的人们。”“这说法是塔莎提出的吧?”我问道。“是的,”汉斯笑着说,“我的妻子一直认为,它们对我们这些渺小的生物具有共情。现在,人类和它们相处得很好,而它们……似乎也已经谅解了人们过去的行为对它们造成的伤害。所以,纽特先生,请你也原谅他们吧!”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一个美丽的金发女人,怀中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微笑着向我们走来。“谢谢你将我的女儿带回来,纽特先生。”塔莎对我感激道。“不,是她将我带了回来。”我说着,从她怀中接过了安琪。安琪似乎还没睡醒,正用手背轻轻揉着眼睛。她伏在我的肩上,趴在耳边轻轻说道:“纽特你好,我是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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