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化学剂滥用引发基因变异,SRY基因长在X染色体的突变族群兴起。作为少数族群,突变族一直受到歧视,社会上各种价值群体为此针锋相对、暗流涌动。小说截取突变族游行日的一天,采用环形叙述,通过新闻编导詹、詹女儿的男友沙巴、警员陈正初、以及陈正初父亲陈启望等人多米诺骨牌般的遭遇,展现了对待特殊群体的不同观点立场,以及社会裹挟下个体难以安放的命运。
“荷美!醒醒,荷美!”罗兰紧跟医护人员的担架,泣不成声地呼唤着。詹把妻子拉开,劝道:“你冷静点!荷美不会有事的。”“这话你一小时前就说了!结果呢?”罗兰冲詹哭喊道,“女儿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拼命!”詹沉默,放开罗兰。是的,是他错误判断了女儿的情绪,又不够警惕,才让她有机可趁,从窗户坠楼。但他已经足够内疚,不需要任何人再来重申和责问。一束车灯打来,詹眯起眼,侧过身看。马利安甩上车门,几步跑到詹跟前。他看了看救护车和抽泣的罗兰,小心翼翼地问:“…荷美出事了?”詹没有回答。“那这个…”詹瞟了一眼马利安手中的镇静剂,说:“不需要了。”医护人员已把担架安放好,詹深叹口气,登上救护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又看到了那轮青白的明月。说实话,活了50多年,他从未觉得月亮如此瘆人过。?“出什么事了?”陈启望对站在门外的三个警察说。他们穿着厚厚的警服,一个手上还拿着防护盾,一看便知是从游行区过来的。“有没有一个红发男子往这边来?”稍胖的警察问道。陈启望摇摇头。“怎么可能,我们分明看到他跑进这条巷子的!”最高的一个疑惑地说。“大伯,那是个恐怖分子,刚在游行中打死了我们的兄弟,您真没看到?”拿盾牌的提醒道。“真没有!不信你可以搜!”陈启望往屋里一指,摆出无奈又有些无赖的表情。三个警察互相看了看。虽然十分确定追捕的对象转进了这条死巷子,可屋主如此肯定,他们又没有搜捕令,实在毫无办法。警察告辞后,陈启望小心地关好院门。以防万一,他还站在门前听了一会儿才返回屋中。“走了!但估计还在周围转着,你先待会儿!”陈启望在桌旁的藤椅上坐下,点燃一根烟。沙发上的红发青年紧绷着脸,似乎还沉浸在惊惧和紧张中。陈太太捧来一杯薰衣草茶递给青年,说:“压压惊。”青年听话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下午五点,夕阳初下。屋里很安静,能听到院里的鸽子在咕咕叫。鸽子叫过三回,陈启望抖抖烟灰,问:“不打算给我们说说?”青年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说道:“多谢帮忙。我叫沙巴,是突变族权益保障委员会活动部的部长,也是今天游行的直接领导。”“直接领导?”陈启望轻笑了一下,说,“年轻有为啊,暴动策划得很成功嘛!”沙巴急忙否认:“暴动不是委员会的意思,我也没有杀人,我们被利用了!游行队伍到达政府区后突然发生骚动,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陈启望的态度没有因为这番辩解缓和:“做前就该想到后果。今天这么一闹,只会加深社会对突变族的消极态度。所以我一直说,什么委员会,其实就是添事儿会!”沙巴迅速抬起头,似乎要攻击反驳。但最终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是突变族,不会明白。”陈启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们的儿子是突变族。”陈太太接过话说。沙巴惊讶又怀疑地看向她。“我是一名医生。64[1]年越南发生暴力工运,死伤数千人。当时我正在广西医科大学做交流,便顺势参加了志愿救护队。谁知到胡志明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时年轻,天不怕地不怕,也没及时撤回来。生下儿子后,知道我去过重污染区的同事提议给孩子做个PCR[2],结果,孩子真的没有Y染色体。”陈太太十分平静,似乎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你们隐瞒了这件事?”沙巴问。“没有。”陈启望说,“他就是这么个样子,不需要瞒,也瞒不住!我只告诉他,别人怎么想我们管不着,关键是做好自己。”“也许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也许是我们幸运,从小到大,正初都算顺遂。当然,偶尔的捉弄嘲笑还是免不了的,但真正致命的歧视倒没有遇过。”陈太太说。“什么才叫致命的歧视呢?”沙巴有些激动地说,“我们可以让自己不被偏见打倒,但不能假装它不存在啊!”陈启望把烟按进烟灰缸,说:“就是因为你们这样想,突变族才会变得越来越偏激敌对。”“不,是因为有我们在努力,突变族的境遇才越来越好,偏见才没有无节制的蔓延!”沙巴反驳道。“好吧,马丁·路德·金,就算你有那个心,”陈启望故意顿了一顿,问,“可一支轻易就被利用了的队伍怎么争取权益?”沙巴被击中要害,一时语塞。他没法辩驳。不管有多少理由,作为领导人,竟然没有看出暴动的暗流,的确是够窝囊的。陈太太打了圆场,说:“咱不谈这些了,今晚正初值班,就我们老两口,不如一起吃晚饭吧。沙巴是吧?来,帮我打个下手。”沙巴默默起身,随陈太太进了厨房。?“今晚的开场报道协议院1070号法案和突变族的反法案游行。”詹把撑在桌上的双手收到胸前,示意助手,“加里,具体情况。”加里点点头,打开全息资料,说:“经过近两个月的争论,1070号法案于上周从泰国分议院提交到亚洲盟区协议院,并于昨天获得通过。官方名称是《支持执法和保障地区的安全法案》,规定所有人出生时必须进行基因检测,结果进入档案。并规定在入学、入职、结婚、生育、出入境等十项活动中有关部门有权随时调用基因档案作为参考。协议院议长昨天下午签署法案。对此,民间组织“非传统型双X男性症候群”权益保障委员会表示强烈不满,呼吁并组织今天上午10点举行反法案游行。目前,中、日、韩以及印度、新加坡五个主议国的突变族都相继响应,不仅是金边、雅加达和马塔迪这几个游行活动频发的地方,连北京、东京在内的多个城市的游行者也达到千人,路线大体是从突变族聚居区进入市中心,最后到督办政府。”“是不是还要加一条,规定亚盟主席候选人也必须出示基因档案才可参选?”编辑阿尔泰说,“我们的节目应该支持他们,法案就是赤裸裸的歧视。”“为什么不支持被骗婚的120万女性?”女编辑玛尼反驳道。玛尼和前夫吉努结婚五年都不能自然妊娠,直到医生提出做基因检测,吉努才坦白自己其实是突变族。离婚案拖了很久,新闻台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件事,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詹清了清嗓子,说:“我们计划把十三分钟的时间给最初提案人,泰国督办长阿杜德。在这之后,弱势群体保障局的局长辛西娅会谈谈政策的消极点。三原,今晚你必须利用主持人的身份建立起自己的法庭,引导他们展开一场辩论,我要最佳的。”“我们拿到了阿杜德的独家,他只接受你的采访。”加里朝主持人三原挤了挤眼睛。“太棒了!”实习生金秀娜佩服地说,“三原前辈,你一定要把他问得哑口无言!”“不,不,”詹摆手,“我要的是一场能将报道全面展现给观众的辩论,不是大学里搞的那些华丽的比赛。”三原郑重地点点头。之前一直未说话的编辑哈迈德举手示意:“香港有份杂志《亚盟内幕》,不久前发表了篇文章,讲述了印尼人罗阿米的故事。说在他出生时,家里通过非常手段篡改了他的基因档案。虽然十六岁时父母就把实情告诉他了,但他仍选择保密,且留学麻省理工,回国后任职AM通讯公司。”“他用真名接受采访?”詹问。“是的,”哈迈德说,“他误认为自己的成功能够驳斥社会对突变族的偏见。可据后续报道,文章刊登后,他太太很快提出了离婚。工作方面,也被公司以其他理由解雇。我觉得可以连线他。”“果然有篡改基因档案的事?看来政府官员涉足非法医务的流言是真的了?”三原说,“这么一来,1070法案的真正目的,以及实施后的监管问题,今晚阿杜德先生是躲不过了。”詹点头,提醒说:“注意控制好度,不要有往阴谋论引导的嫌疑。”“那罗阿米呢?”哈迈德问。“我们的节目只有40分钟,必须精打细算。”詹说。哈迈德坚持道:“站在普通人的角度不是能表现问题的另一面?”“如果我们让罗阿米来,那么她的太太也要来。”玛尼插嘴,“要表现就全表现。”“大家都是专业新闻人,最好别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阿尔泰觉得必须提醒玛尼,否则她会在这个问题上兜个没完。“因为我们滥用化学剂,才导致突变族的出现。因为我们带有偏见,才导致突变族不敢坦白身份。这是个因果问题。”加里分析说。“对,政府要做的是反省过度依赖化工产业发展经济的做法,而不是一边无视环境污染一边用法律排挤突变族,否则总有我们都变成突变族的一天。”金秀娜说道。詹敲了敲桌子:“我是要设计一场辩论,不是让你们自己吵起来。”“我只想知道,可不可以连线罗阿米。”哈迈德强调道。“我们没有时间,”詹明确拒绝,“阿杜德和辛西娅的访谈要占用二十分钟,我们还要谈巴斯夫在柬埔寨中心区开辟新厂、克什米尔第四次申请入盟失败。”詹说着,拍拍掌,“最后明确一下,秀娜负责和泰国督办府的新闻发言人确认连线时间和采访范围;阿尔泰你联系辛西娅方面,并协助秀娜;哈迈德、玛尼,和制作组确认好直播细节;加里和三原统控。四点集中给我节目雏形,现在都散了。”?一进办公室,詹便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妻子罗兰担忧而疲惫的脸出现在他面前。“荷美还是不肯吃东西,又说联系不上沙巴,要去找他。我把她暂时锁房里了。”罗兰说,“现在怎么办?”“能怎么办?大游行已经开始,她当然联系不上沙巴。”詹说。“这可不行,你最好把那小子找来,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们荷美也活不下去。”罗兰说。詹叹口气,挂了电话。他不是个排突分子,甚至是关爱突变族协会的名誉会员,可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突变族,还真过不了心理关。他有点后悔拖到两人谈婚论嫁的程度才狠心反对,如果一开始就明确表示自己的态度,不管是荷美还是沙巴,或许都容易接受些。罗兰说得对,他必须找到沙巴,把他带回来。他隐约觉得这次的游行不同以往,就算不为荷美,他也不希望看到沙巴出事。詹打通前线电话,询问同事马利安游行队伍的情况。没想到沙巴那一头显眼的红发赫然出现在了画面上。好家伙,这小子还真做了游行方阵的领头人!詹抓起记者证就往外走。“加里,我出去一趟。四点没回来你就先组织会议!”詹吩咐道,快步出了编辑厅。?时间已是下午1点,从新闻台到示威中心的亚盟政府区有20多公里,詹不得不把时速器调到了最高档。节目组的成员虽个个都是精英,但台本讨论会上就如此剑拔弩张,谁知道节目雏形出来后会怎样。詹不想看到一个带有明显引导性的报道,他希望能尽快搞定沙巴,赶回台里。从市中心通往政府区的多条街道都实行了戒严,几个路障的执勤警都劝詹回头:“正从各区调警力呢,都说要上武器啦,命总比新闻重要吧?”这让詹更为焦急。虽作为父亲,他说服不了自己把女儿嫁给沙巴,但从心底里他是支持突变族争取权益的。他对沙巴有内疚,他知道,除了SRY基因[3]长在了X染色体上,沙巴同样无可挑剔。詹希望沙巴和他的亲朋好友都过得好些——在不与自己产生任何瓜葛的前提下,过得再好些。大街上十分冷清,驶到商业区,詹看到Costco居然挂出了“远离化学剂,拥抱新一族”的横幅。示威者的注意力还只集中在政府上,这些商家真够未雨绸缪的,詹轻笑了一下。立场都会选,口号都能喊,但话说回来,有多少人会真正愿意放弃现代享受呢。人们对化学剂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染色体出现异变的人群也只会越来越大。而被异化的婴儿越多,人们就会越恐惧,导致偏见越深。职业惯性一来,詹便有点儿入了神。待他惊觉,车已闯过变成红色的信号灯,驶过路口。正要横穿马路的一辆雪佛兰电动为了闪躲,朝路边冲去,撞在一间冷饮店上。?看到印着XY的蓝粉双色旗在冷饮店门口飘动,隆沙暗暗叫苦。还没等他确认完自己有没有在撞击中缺胳膊少腿,店里的两个老头儿便雄纠纠气昂昂地站在了挡风玻璃前。隆沙吐口气,推开安全气囊,解了安全带下车。“你这小子是故意的吧?”拐棍老头儿用棍指着隆沙,扯着嗓子说。隆沙忙解释:“当然不是,有车闯了红灯,我这是应急反应。”“鬼话连篇!”秃顶老头儿两手插腰,尖声骂道,“前面有充电站,后面有阅读亭,偏往我们这儿撞,不就是欺负这是突变族的店吗?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等着,待会儿会有人来收拾你!”“真的没有,我是区警,这是我的证件。”隆沙百口莫辩,只好掏出警员证说,“今天有游行,我急着顶班,您先让我赶去局里,接到电子处理单后我会执行的。”“我们说的可不是交警的事儿!”秃顶老头儿坚持道,“对你这种故意找茬儿的人不能轻易放过。或者交2万亚币,或者在这儿等弱保所的人来,你自己选!”2万亚币!冷饮店是可活动式的,只不过撞坏了一块活动板,这摆明了就是讹诈!隆沙看了看表,一狠心,拔腿就走。谁知俩老头儿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他喊起来:“警察欺负突变族啦,警察砸突变族的店啦。”隆沙觉得又气愤,又尴尬,恨不得将他们反摔在地。?警局大堂正中央的全息新闻从早上九点就没停过。现在,紧急集合音更是响了起来,广播里不停重复着让几分队到第几口集合的通知。?“头儿,我和隆沙换班了,今天他出勤。”听到要支援中心分局进行游行管制,陈正初立马到大队长办公室报告说。“隆沙在哪里?”大队长朱巴贡问道。“他刚来电话,说路上遇到点麻烦,要晚点到。”陈正初的语气沉了下去。“那你就得去集合!”朱巴贡说。陈正初没动。朱巴贡看看他,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说:“陈,你的情况我知道,但现在人手不足,所有区都要支援。再说了,突变族警也不只你一个,如果人人都这样,这治安就没法保证了。”“可是……”陈正初还想争取,朱巴贡打断他说:“这没商量,我们是去维护治安的,你首先要端正态度。十分钟后出勤口集合,敢不去,大过一个!”说着,摆摆手,示意陈正初出去。起初,陈正初一直都觉得出勤支援是画蛇添足。昨晚委员会的推送信息说得很清楚,是有秩序的非暴力游行。如今源源不断地增派警力,反而暴露了政府的小人之态和心虚之色。然而,现场的情景颠覆了他的预想:一辆警车被掀翻了,景观植物东倒西歪,那些示威者看上去都失去了理智,脸上带着要把阻挡他们的每一样事物撕得粉碎的表情,叫着嚷着往政府大门拥。原有的警力不够,防线只能一退再退。陈正初原本很反感在车里装载催泪弹和声波枪,可如今他开始担心所带的那些武器是否够用。“没想到这些阴阳人还挺悍的啊!”二队的宾鲁和同伴揶揄道。看到陈正初敏感地瞪了自己一眼,他立刻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表示无意冒犯。宾鲁的自大愚蠢陈正初已经习惯了,他没再理他,而是把目光重新放到示威者身上。这时,他欣喜地看到了沙巴。严格说来,陈正初并不认识沙巴。但在委员会的活动上,他听过他的几次演讲,这个睿智又富有激情的红发青年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看到沙巴挥舞着双手,嘴里大声嚷着什么,看样子似乎是要示威者冷静,回到警戒线外。陈正初有点欣慰,他觉得自己没看错沙巴,他甚至幻想沙巴能够凭威信让失控了的人重拾理智。已经走出几十米开外,他还满怀寄托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沙巴被两个记者模样的人往外拉。??“詹叔,你到底要干嘛!”沙巴挣脱詹的手,问道。詹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他和马利安费劲力气才挤入人群找到沙巴,又费劲力气才把沙巴拉出骚乱中心。沙巴没有等到回答,转身又想往里挤,被马利安抓住:“警察就要用武器了,你小子想死就进去!”沙巴一听,更急了:“不行,这样会更乱的。给我点时间,我去解决!”“怎么解决?!”詹质问道,声音有些低沉嘶哑,“那些人都疯了,能和疯子讲道理吗?”“他们没疯,只是被蛊惑了!”沙巴试图解释,“到政府区之前,游行一直保持秩序。静坐开始后,有人故意挑拨大家才乱起来。我知道闹事的都有谁,只要制服他们,骚动很快会平息。”“警察可不会等你们。”马利安指着不远处的人群说,“你看看,再不行动,西边就崩溃了!”沙巴抢过马利安手中的望远镜,看到西区的防线果然几乎崩溃。示威者中,一个穿着民族服装的中年男子很是显眼,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夸张地挥着手臂,教唆示威者往前冲。沙巴咒骂了一句,扔下望远镜就往那边跑。这回,马利安只顾接眼镜。詹倒是追了,但无奈被人群阻挡去路,根本无法跟上。?带头闹事的人,便是因在媒体上公布自己篡改基因档案遭到解雇的罗阿米。客观地说,罗阿米到北京的最初目的不是闹事,而是希望在这个亚盟区的政治中心找回公道。突变族权益保障委员会收留了他,并帮助他向督办府提出申诉,状告他的雇主AM通讯公司。由于文化程度高,社会阅历也丰富,罗阿米很快得到委员会的重用,并拥有了一批拥趸。1070号法案通过后,他用亲身经历说明了基因档案随意公开对突变族生活的毁灭性影响,极力建议开展抗议游行。罗阿米不认为自己是暴徒,也没有要寻衅滋事的意思,只是觉得沙巴等人的非暴力主张太天真、太理想化。从法案提出到通过的六十一天里,委员会没有一天不在奔走申诉,结果有改变吗?如果忍耐退缩,别人只会一次又一次挑战你的底限。缺少Y染色体,突变族已经被视作阴柔、软弱、无用的代表,他不想让这种印象延续下去。只要有一次爆发,那么社会对突变族的印象就很有可能扭转。而反法案游行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契机,绝不能错过。因此,罗阿米表面上服从沙巴,暗地却安排支持者分散到每个游行区,伺机教唆。参加游行的示威者本就心怀委屈和不满,稍被挑动,果然如大火燎原,任委员会的干部怎样劝说,都无法熄灭。?沙巴挤到西区前方时,示威者已经把警员逼到了环府坪上,只要再往前十米,他们就可以闯入政府。罗阿米神情激动,正使出全力往里冲,站在他面前的陈正初则用防护盾死死抵住这个过激者。陈正初已经快支撑不住,他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连催泪弹都未投放。难道要等着示威者把他们踩在脚下,拆下大门,进入府邸吗?就在陈正初又要再往后退时,沙巴抓住了罗阿米:“停下!你这疯子!”又转头对身后的人群喊道,“大家都冷静!我们要的是权益,不是打斗!”但声音被淹没在喧闹声中。罗阿米试图推开沙巴:“放手!我们就要成功了!”“成功什么?”沙巴吼道,“冲进去杀了他们吗?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不给他们颜色,他们永远看不起我们!滚开!”罗阿米脸涨得通红,像蚯蚓一样在沙巴怀里扭动。但沙巴的力气似乎胜过他,那双手臂就像两条钳子,把他夹得无法动弹。这时的罗阿米,已经被激情的浪潮淹没。他不想听也听不懂沙巴冲他嚷嚷的话,只觉得这个人是在破坏,是个阻碍,自己必须采取行动摆脱他。砰——砰砰陈正初愣住了,示威者也愣住了,场面突然静止下来。“警察开枪啦!警察要杀死我们啦!”不知从哪儿响起的声音,立刻引发了回声式的附和。但沙巴清楚地看到对空鸣枪的人是罗阿米,更一眼认出那是委员会秘密收藏的应急手枪。他不由得怒火中烧,伸手抢道:“住嘴!你这混蛋!”危言耸听的高喊后,人群更乱了。愤怒的继续往前冲,胆小的急着往后退。恰在这个时候,北区投放了催泪弹,把人们的惊恐放大了几倍。哭声、叫声、咒骂声混作一团,不少人被挤倒在地,成了肉垫。同样看到事实的陈正初早已丢下盾牌,和沙巴、罗阿米扭滚在一起。他觉得自己从未对一个人如此愤怒过。自己也是突变族,可那又如何?还不是考上了警校,进了警队?只要你努力,只要你足够优秀同时谦卑,别人是不会看轻你的。为什么传统人这么憎恨突变族,还不是因为有这种愤世嫉俗,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混蛋!陈正初的加入让争夺更为混乱,沙巴一心要收缴罗阿米手上的枪,却被撞来推去,怎么也抢不过来。他知道应该稍微停顿,冷静下因焦虑拥塞的脑子,身体却不得不跟从本能在扭打。所以,第二次枪声响起时,他真有点心惊肉跳。这不同于前面的响声,是闷响,是打着人的声音。但中枪人是罗阿米、中途闯入的警察、还是自己,或干脆是周围随便哪个人,他真不知道。不过很快,陈正初的倒下揭晓了答案。他俯卧在草地上,浓稠的血液从身下淌了出来。那血液不是红色,而是黑紫黑紫的。沙巴盯着陈正初,恍神了几秒,直到有人发出尖叫,他才感觉世界又动了起来。然而这时,罗阿米已不见踪影,这人消失得如此干净,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沙巴僵硬地站起来,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自己手中的手枪,又看了看几米外往这边挤的警察,终于转身钻进人群。?陈启望挂掉电话,心里的悲愤就像海底的熔岩一样滚滚流出,再混合着他的血液往上冒。身子在不停颤抖,他不得不抵着墙站了几秒,任由哀伤肆无忌惮地蔓延全身。正初,真的就这样牺牲了?陈启望感受到恨。他恨隆沙,明明说好和正初换班,为什么突然出车祸?他是故意的吧?故意的吧!他还恨朱巴贡,正初是突变族啊,竟然让他出勤管制游行!想当年若不是自己有意提拔,他能坐上这个位子吗?他也恨正初,这傻孩子,拦不住就让他们闹去,至于这么拼命吗?至于吗!当然,他最恨的,是那个杀死儿子的红发凶手,把他千刀万剐都不解恨。也真是天意,凶手居然跑到自个儿家来了。自己还就这么笨,居然因为同情相信他的鬼话,让他进屋。这种反动分子,除了诡计,还会什么?冤枉的?鬼才信!鬼才信!厨房里传来陈太太和沙巴轻轻地说话声。陈启望仇视地看着厨房,重重点击了电话本上的区警局电话。笑?到牢里笑去吧!“你好。”警局接话员带着事务性的笑容说道,“请问有什么……”正在这时,一个念头从陈启望的脑海中闪过,他迅速掐断了电话。真的要把凶手送进局里吗?他杀了自己的儿子,难道只需要在监狱里吃喝几年就赎罪了吗?不,陈启望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这辈子唯一的支柱就是儿子,现在支柱没了,他也不打算活下去。他不打算活,那就不能让凶手活。陈启望敏捷地转过茶几,经过客厅,进入书房,推开书柜,打开墙上的匣子,取出一把手枪。这是他退休后通过熟识的线人搞到的,背了一辈子枪,没它心里不踏实。只是想不到,真的会有用上它的一天。陈启望没有犹豫,他熟练地装好子弹,试了试感觉,便把手藏到胸前的衣服下,往厨房走去。他目标明确,步骤清晰,仅有的纠结,是拿不准完事之后妻子是否愿意共赴黄泉。但没关系,这个,可以慢慢商量。?八点四十分,节目直播完毕,三原引导得恰到好处,辩论完美,网络同期收视率达到3.74%。但是,詹没有感到一丝轻松。在去往游行区的路上,他还抱着一线希望,可以用荷美做筹码劝回沙巴;在沙巴拒绝离开示威人群时,他还抱着一线希望,骚乱可以在彻底失控前平息。然而,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执意要和他对着干。杀了警察的沙巴注定逃不了多久,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詹疲惫地收拾好文件,拉上公文包拉链,准备离开。这时,马利安冲了进来,急急地说:“警察发现沙巴的尸体了!”詹一听,怔住了。他伸手摸椅子,心想,看吧,我就知道这事情没完。狗娘养的!“没事儿吧,詹导?”马利安忙上前扶住他。詹没有回答,问道:“怎么回事?”“沙巴不知怎么跑到了他杀死的警员家中,身上中了五枪,初步判断凶手是警员的父母。一组已经赶去现场了。”马利安说。詹颓然。坐了好一会儿,他才有力气抬起头对马利安说:“我需要马上回家,麻烦你到李医生那儿要点镇静剂,尽快给我送来。”马利安点点头,走了出去。詹告诉自己,必须打起精神。没事的,只要尽量委婉地和荷美说,再来上一点镇静剂。一觉醒来,不又是新的一天么??车驶出停车场的那一刹那,一轮明月把黄白的亮光打在詹的脸上。詹已经几乎不记得还有这种东西存在于天上了,他瞟了它一眼,觉得它就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自己,看得他心慌。詹把视线挪回前方,决定还是什么都不想地好好开一段儿。因为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呢???[1]此处指2064年。[2] Polymerase?Chain?Reaction 聚合酶链式反应的简称。一项DNA体外合成放大技术,应用于基因表达调控、序列分析及基因多态性研究等方面。[3] sex-determining region of Y-chromosome Y染色体性别决定区的简称。其是决定男性睾丸发育的主要基因,一般而言应存在于Y染色体的短臂末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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