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的蝶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星垂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划时代的技术往往与武器、战争和杀戮相伴相生,但并不是每个人都甘于屈从这样的命运。刚刚获得突破的冬眠者晓梦为此忧心忡忡,于是她前往地球,找到了自己在冬眠者康复中心认识的好友,希望能从历史中寻求现实的启迪。



正文:

“冰乃壅江作堋,穿郫江、检江,别支流双过郡下,以行舟船。”晓梦看着餐桌信息膜上显示的文字,喃喃自语,“岷山多梓、柏、大竹,颓随水流,坐致材木,功省用饶;又溉灌三郡,开稻田。于是蜀沃野千里,号为‘陆海’。旱则引水浸润,雨则杜塞水门,故记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凌江把热气腾腾的抄手放到晓梦面前,在餐桌对面坐了下来。“昨晚睡得怎么样,地球的重力还习惯吗?”“还行。重力还算习惯。真抱歉,没提前打个招呼就来麻烦你。”“没什么,我在地球安顿下来的时候你还在泰坦读书,那时没请你来地球玩是我怠慢了。再说家里又不是没有空房间……”这时,电视里早间新闻的嘈杂声打断了凌江的话,“宜居带行星联盟和地狱联盟的议员们又在国会打起来了,这帮丢人现眼的提线木偶,为了那点税率至于吗。”凌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全息屏幕悄然熄灭。“一会儿打算去都江堰玩?”“嗯。”晓梦点了点头。“天上的还是地上的?”“地上的,”晓梦漫不经心地说,“那几面破镜子有什么好看的”凌江会心一笑,“这就对了嘛,多出来玩玩,冬眠者就要有冬眠者的样子,别像年轻人那样拼命。用我们那时的话说,佛系一点。”“像你一样?”晓梦把头发捋到耳后,拿起汤匙,环顾四周。不大的小吃店古色古香,如果忽略零星的几个信息窗口和来回穿梭的服务机器人,这里和两百年前都江堰街头的小店没有什么区别。“老实说,我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凌江摆摆手,“先吃早饭。一会儿我和雨萱陪你一起去。”“不用了,我需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你这次来……是不是在逃避些什么?”晓梦默不作声。之前在冬眠者康复中心时,她就知道,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实际上心细如发。“你钻了七个星门,跑了几千光年来地球,却没定宾馆,大半夜来敲我家的门,要去的景点资料也不提前查,然后你跟我说你是来旅游的。我女儿今年十二岁,但是你撒谎的技巧还不如她呢。”“蝴蝶效应。”沉默半晌,晓梦开口说道。“啊?”凌江愣了一下。晓梦在凌江面前调出一个信息窗口,她本以为凌江会面露难色,而他却皱着眉头,快速浏览着窗口中滚滚而过的数字和符号,“嗯……这套理论能替代现有的欧阳-李公式还有推广出来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而且能让混沌系统模型精度的上限提高四个数量级,”晓梦有些诧异,“你能看懂这些?”“不怕你笑话,其实冬眠之前这是我的专业,类似的理论我也搞过,但是因为个人能力还有一个……应用项目,就搁置了。有些地方没看懂,很多新概念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理解,好多年不看这些东西了,不过大方向还是不会搞错的,”凌江关掉窗口,“你怎么了,这是好事啊,我们现有的能量输出功率就能对恒星这样大体量系统进行干预了”“通过改变恒星活动调整宜居带的分布,使地狱联盟那些非宜居带行星成为宜居行星,这样就能弥合联邦的裂隙,听起来很好,是吧,”晓梦冷笑一声,“我在典伊的冰天雪地中生活了三年,对他们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其实他们不需要阳光,凭借矿产和工业积累下的技术和财力,他们完全可以在地下或者太空过上舒适的生活,而对阳光和温暖的渴望早已异化为了对宜居带行星居民的妒忌甚至仇恨。恨人有笑人无,这才是人性。影响恒星的活动可以让地狱变成天堂,但也能让天堂变成地狱。理论上,某些恒星内部甚至可能存在使其爆发为超新星的敏感点,触发它可能只需要一颗中等当量的反物质弹。如果用于军事用途,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你知道这个项目的资助人是谁吗……”晓梦的表情有些忧虑。“地狱联盟科学技术委员会,你以为他们没找过我吗。”凌江轻笑一声,“目前联邦内部的矛盾还没发展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吧。”“当年都江堰的建成到仄费罗斯事件也不过三年。”“现在两派所有的斗争和博弈都是在一个统一政府的框架之下的,和那时不一样。而且,以目前公开的资料来看,仄费罗斯和都江堰没有直接联系。”“你真的相信那些字正腔圆的官话吗?”凌江没有回答,只是将无奈的目光投向窗外,都江堰将西半球的月光撒向黎明前空无一人的街道,宛如熹微的晨光。沉默许久之后,凌江说:“这是你的研究成果,我无权干涉。我也知道你的纠结是出于好心,但是最佳的善意并不一定会带来最好的结果,技术与武器也许本就是一体两面。这样吧,今天你先别去都江堰了,明天我和雨萱带你去。我现在给你订穿梭机票,去联邦档案馆,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希望你将要看到的能对你有所帮助。”?凌江要留下来看店,他让女儿送晓梦去太空港。去成都的路上,雨萱审视犯人般的目光让晓梦很不安。“你和我爸怎么认识的?”“你父亲应该跟你说过吧……”“我想听你说。”“在冬眠者康复中心,”晓梦的语气有些局促,“我们两个因为生活的年代接近被分到了同一个心理咨询室。我听你爸爸说起过你,你苏醒的时候还小,不需要心理疏导,不然我们不会今天才见面。”“听爸爸说你是一个丢失了过去的人。”“嗯,”晓梦点点头,“其实我两百多年前就死了,死前我签了遗体捐赠协议,后来他们用我来观察冬眠替换体液对细胞活性的影响,获得足够数据之后我就被冷冻封存了。十年前,仓库搬迁,清点实验体的时候他们发现,以现在的技术我可能还有救,就唤醒了我,但是这里……”晓梦敲了敲自己的脑壳,“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其他的我也无从得知,两百年真的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我的档案早就划为没有保留价值的材料被销毁了,我现在的名字都是你父亲帮我取的。”“行吧,”雨萱轻抿嘴唇,语气略带讥诮,“够神秘,挺合我爸的胃口。”“不要误会,我和你父亲……”晓梦的面颊泛起一丝绯红。“你不需要解释什么,我明白,”雨萱冷冰冰地打断了晓梦的话,“我爸现在单身,你们就算是真的有什么特殊关系我也没意见。”“你妈妈呢?”“死了。自杀。”雨萱的语气平和而冷漠,仿佛在谈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呃……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没关系的,这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我爸爸总是说,她是一个很好的人,美丽善良,像个天使。但我那年才两岁,对她几乎没有任何印象,也没什么感情。硬说有的话,我恨她。”雨萱凝视着晓梦的眼睛,冰冷的目光令晓梦不寒而栗。“所以你父亲接受不了,就带着你冬眠了?”“不,”雨萱微微摇头,“他只是想看看人类还有没有未来。用我们那时的话说,中二病,哈哈。”“那未来应该没让他失望。”地效车飞驰在太空港外的公路上,窗外是成都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天空中,穿梭机修长的流线型机身划过天际,引擎的幽幽蓝光清晰可见。“其实这不是我爸爸想去的年代,他本打算睡一千年的,提前七百多年被唤醒是因为出了点意外。”“意外?”“我们到了,”雨萱没有回答,车子在候机大厅外停了下来,“你要坐的那班穿梭机还有十五分钟起飞,你最好快点。”看着晓梦的背影,雨萱叹了口气,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凌江略显疲惫的面孔显现在车窗玻璃上,“爸,我们到了,时间刚刚好。”“没误机就行。”“您确定要让她知道那些事吗?那可是您打算带进棺材的秘密,当年的调查也说那不是您的责任,您没必要……”“有些伤,得揭开疤痕才能彻底痊愈。好了,先回家吧。”?“尊敬的各位旅客,我们正在经过的是著名的都江堰工程。”穿梭机客舱里的广播吵醒了晓梦,“都江堰位于地球同步轨道,始建于公元2042年,由五面总面积达两万平方公里的反射镜组成,以先秦水利枢纽命名,是行星改造工程的鼻祖,凝结着古代人民非凡的智慧,两百多年来几经修缮和扩建,一直在发挥着调节气候的作用,让人类的故乡风调雨顺,火星、金星以及太阳系外的各大殖民星球大多也拥有类似的设施……”晓梦不屑地撇撇嘴,没有继续听下去。当年这只银色的蝴蝶仅仅轻轻扑动了一下双翅,便立刻掀起了血雨腥风,留下了尸山血海,整个银河系尽人皆知。而创造这只蝴蝶的人,都江堰的首席科学家和总工程师的资料一直是空白,很显然,他们被刻意抹去了。这样欲盖弥彰的做法让很多人笃定当年发生的事直接关系联邦政府的合法性。但这都仅仅是推测,按照官方口径,当年的浩劫是“一次失败的大气环流实验的意外产物”。晓梦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舷窗外,数不清的栅格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每个栅格都可以独立调整角度,从而调整反射光线的强度和范围。铝合金桁架背后的离子发动机不时喷出长长的蓝色等离子体火焰,修正光压造成的轨道偏移。栅格中固定的石墨烯镀铝薄膜反射着阳光和星光,晃啊晃,晃得她眼睛都花了。?联邦档案馆是一座莫比乌斯环带造型的太空城,也是最古老的空间建筑之一。晓梦走进富丽堂皇的中央大厅,黑色大理石墙壁上镌刻着黑格尔的名言: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这让想从历史中寻求启迪的晓梦有些扫兴。机要部阅览室的隔间十分狭窄,墙壁上覆盖着深灰色的钛合金板,让晓梦倍感压抑,小小的窗户也只是聊胜于无。桌面上方悬浮着一个不大的圆球。它散发着乳白色的柔光,与灰暗的背景格格不入。晓梦将手放在圆球上,片刻之后,机械的电子音传来,“访客姓名:晓梦。查阅文件编号001A-20036。”001A的前缀代表绝密文件。晓梦挑了挑眉毛,“凌先生,你还真是不简单啊。”球体变形,扭曲,逐渐幻化为凌江为晓梦预约查阅的档案。文件袋封口上的红色印章略微斑驳,但是似乎仍代表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威严。尽管晓梦很清楚,这只是原子重构技术做出来的复制品,原件应该已经在档案进行原子级数字化之后销毁了。旁边悬浮的全息窗口上显示着标注:档案编号:001A-20036密级:绝密类别:书信封存日期:2050年8月7日补充日期:2052年10月26日解密日期:2290年1月1日晓梦皱起了眉头,2050年正是仄费罗斯事件发生的年份。这份文件本应在五年前解密,但窗口下有一行小字:应当事人要求,经原封存单位批准,文件解密后不对社会公开。晓梦从文件袋中倒出了四个信封,全息窗口也分裂为四个,依次标出每封信的编号,晓梦打开编号为001A-20036-01的信封,展开信纸。?亲爱的胡蝶:????你好!你赢了。董事会正式决定将一号工程命名为都江堰。我依然认为我的命名方案与一号的工作方式更为贴切,它并不是一座改变流水走向的堤坝,而是一只在大气环流敏感点扑动银翅的蝴蝶。但是很显然,“都江堰”远比“银翼蝴蝶”更简明,更朗朗上口。有人说,你希望将一号命名为都江堰,是因为我叫李冰。我不以为然,这个名字只是我爸拍脑门想出来的,和那位李冰没有半毛钱关系。但是仔细想想,我的命名方案是不是与你有关呢。也许吧。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身处一座西北小城的招待所。几天前,我穿越弥漫的沙尘,风尘仆仆地来到这里,差点被沙子噎死。灰蒙蒙的建筑,肮脏的招牌,枯萎的胡杨,皱巴巴的干裂土地,眼前的一切仿佛都由黄沙砌成,略微触碰就会轰隆隆地崩塌,化为满地狼藉的齑粉。听镇里的工作人员说,好久没有下过雨了。而现在,东风飒飒,细雨如丝。现在正值深夜,天空原本是如墨的漆黑。忽然间,霞光弥散,将整个天空都映成了金红色,如酥小雨飘曳在天地之间,如雾如烟。都江堰洒下阳光,在云层之上投下一圈美丽的光晕,它真像你的眼睛。所以我也很喜欢都江堰这个名字。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普天之下,将尽为天府。半年前,我特意挑了个世界协调时深夜的窗口,趁你睡觉时钻进飞船,离开了一号的控制站,踏上归途。朋友们都嘲笑我,说这是我的胜利大逃亡。也许他们是对的。一位才华横溢的太空工程师,一个锋芒毕露的年轻女孩,董事会真是一拳打在了我的软肋上。按董事会的说法,雇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当总工程师是因为预算有限,但从我们共事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是他们派来折磨我的,毕竟我们太不一样了。你一直强调工程上的可靠性,而我只关心数据和模型的精确执行;我热爱老大哥,你向往美丽新世界;我喜欢你嗤之以鼻的香菜,我最讨厌的榴莲是你的挚爱……我们不能容忍彼此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而你却远比我优秀,尽管我之前不愿承认。所以当我完成太空的工作之后,立刻返回了地球。如释重负。几个月以来,我奔走各地,观察测量都江堰的测试结果,而你留在了同步轨道,根据我这里的数据对都江堰进行调试。生活很充实,但我却总觉得怅然若失。闲暇时我喜欢翻看电脑上过往的文件,年少时的无病呻吟,挤牙膏般磕磕绊绊写出来的论文,半途而废的模型,当然还有对一号工程的最初设想,高能激光卫星,超大功率微波发射站,甚至还有微型核武器,现在看这些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同时,我不得不承认,你真的是个工程天才,仅仅用五面反射镜就实现了我那不切实际的狂想。然后我翻到了你的照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我一年前拍的。那天我们又因为技术问题从上午吵到傍晚,吵得口干舌燥,饥肠辘辘。这时,你沙哑着嗓子,说想出去散散心。那时最后一面反射镜已经搭好了主体桁架,反射镜膜的安装也完成了一小部分。太阳的光芒闪耀在地平线上,就像给地球撑起了一个灿烂的金色华盖。你穿着白色的宇航服,漂浮在两者之间,仿佛真的是一只翩跹于群星之中的蝴蝶,左侧阳光笼罩的蔚蓝地球和右侧银色的镜子就是你硕大而美丽的双翼。我已经忘了拍摄这张照片的初衷。但是再次看到这张照片时,一种陌生的悸动摆脱了理性和计算的禁锢,与你相识这几年的点点滴滴涌上心扉。这时我才明白,五年来,我最幸运最重要的经历不是构建了大气环流模型,也不是实现了导师的夙愿,让人类拥有了操纵天气的能力,而是遇见了你。曾经我不相信会有一个女孩能在我内心的混沌中扑动翅膀,泛起涟漪,一如人们很难相信,人类真的能创造那只掀起风暴的蝴蝶。在光环和重担之下,我依旧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依旧会因一个美丽而知性的女孩怦然心动。这几年我们一直面向同一个方向,为同一项事业努力,却谨慎地同彼此保持着距离,避免为对方的锋芒所伤。但现在,我愿意为你剪掉身上的尖刺。而你是否愿意,让我来到你身边,共同面对未来的生活呢???????????????????????????????????????????????????????????????????????????????????????????????????????? 爱你的李冰??????????????????????????????????????????????????????????????????????????????????????????????????????? 2047.7.15?这封信写于仄费罗斯事件发生之前三年。信纸似乎还带着李冰的体温,晓梦的心情有些沉重。此时,年轻的李冰和胡蝶也许正沉醉在伟大的成就和美好的爱情中,怀揣着改变世界的期许,憧憬着未来的生活,却对即将到来的灾难浑然不知。抛开感性因素影响,晓梦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都江堰的建造过程一直不为人知,现在看来,它并非由政府主导建造的武器,而是私营企业的民用项目。而这位李冰应该是都江堰建造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之前的确有类似的传言,但一般认为那是与先秦水利工程混淆导致的误传,抑或仅仅是个代号。晓梦有种预感,后来的灾难应该也不像坊间传言那样简单。她打开第二封信。?胡蝶:你还记得吗,那天我回到家,右手手背布满伤痕和淤青。你给我包扎伤口时,我说那是不小心摔倒磕伤的。我说谎了。我发誓那是我第一次对你说谎,也是唯一一次。我把一个人打得满脸开花。我自幼循规蹈矩,逆来顺受,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人。我的手都伤成了那样,他的鼻子是什么样想必无需赘述。他只是个很普通的大男孩,满脸青春痘,头发干枯而蓬乱,根本看不出国家安全部职员的气质。我打他是因为他出言不逊,居然敢说你是一个吃里扒外的间谍。欠揍。在那之前我刚请了长假,安心和你一起等待孩子出生。我们难得有机会把工作抛到九霄云外,逛街,谈天,做饭,看那些无聊的综艺节目打发时间。当然还是免不了争执,你建议男孩叫宇轩,女孩叫雨萱,我想不论男女都单名一个彦字。你说你我敷衍,我嘲笑你俗气……这依旧是我们的生活,温馨而富有趣味。但是有些事依旧阴魂不散。他们说你与境外势力勾结,企图盗窃大气环流数据和模型。境外势力,呵,真是个包罗万象的大筐。但是他们对我出示了相关证据,照片、监控视频、通话录音,一应俱全。我不得不配合他们的调查。那几天,每晚都是不眠之夜。但是我所闻所见的,只有你平静的呼吸,小猫一样的鼾声,轻微的梦呓。一切如常。终于,我熬不住了,装睡却不能睡,这与上刑无异。再说,不信任自己老婆,却去相信那些以捕风捉影为职业的人,怕不是失了智。去他妈的国家安全。直到被破门而入的巨响惊醒,我才恍然意识到,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是啊,他们这么可能把赌注都押在我这样一个没有丝毫情报工作经验的人身上呢。我遁着士兵的脚步声和武器碰撞的哐啷声冲到书房,被炸开的木门歪倒在一边,士兵们枪上战术手电的光柱和激光瞄准器的红线集中在你身上,电脑屏幕的幽幽蓝光映于你的面庞,宛如鬼魅,你的眼睛却在光影交错之间闪闪发光,仿佛在期待喝彩和掌声。但是直到士兵将我砸倒在地,你也没有看我一眼。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屏幕上的传输进度条已经走到了尽头。你说我变了,变得唯利是图。我知道这几年全球气候异常与都江堰有关,这可以从我的理论之中推演出来。我也知道这种拆别人东墙补客户西墙的方式很缺德。但是没有办法,现有模型不够完善,所以我才“唯利是图”,因为我需要钱和数据来继续完善模型。我一直没告诉你,为什么都江堰作为一项革命性的超级工程,资金却一直捉襟见肘。因为我拒绝了军方的大笔注资。我不得不四处奔走,低声下气地寻求民间资本的帮助,那些没有实力控制我的资本。同时我还不得不忍受民营空间运输公司低到令人发指令人抓狂的太空运输能力。如此费尽周折,是因为我很清楚,我们的都江堰跟那个泽被后世的都江堰不一样。它能带来甘霖,也能造成灾难,那点洪水和干旱只是冰山一角。如果运用得当,它将成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武器,其可怕和恐怖,是你我都难以想象的。我并非活在真空中,我很清楚,这世界终究是肯尼迪们与赫鲁晓夫们纵横捭阖的世界。科学和理性只能在博弈和狂热的夹缝间苟延残喘,我不指望置身事外,但至少我希望我的梦想和成就不会成为另一些人的灭顶之灾。你知道我一向笃信大政府和集体主义。如果必要,我甚至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相信二加二等于五。但是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敢将掌控天气的钥匙交给任何人,任何组织,包括我热爱的祖国。而你却毫不犹豫地把它交给了敌人。你真的相信那些视我们为黄祸的人、那个曾堂而皇之地将排华法案作为正式法律颁布出台的国家会如你所愿,好好利用你的馈赠吗?你真的认为NGO真的Non-Governmental吗?你以为只有你自己有良心吗?你非要卖弄你那点可怜的善心吗?事到如今,我倒希望你真的是只燕子,至少这样我们各为其主,我也不用浪费口舌,像个情窦初开的小男孩一样幼稚地发泄不满和愤怒。可惜你不是玛加丽塔,我更不是爱因斯坦。我不知道你在看守所能不能看到新闻。上周,一枚五千吨级的战术核武器在赤道上空的一个敏感点爆炸,之后它就出现了,他们叫它仄费罗斯。始作俑者的官方说法是一次失败的大气环流实验,他们对此表示遗憾,并且会竭尽所能给予帮助和赔偿。哦,真好。一场无与伦比的超级台风,风圈几乎覆盖半个北太平洋,强度刚好超过都江堰的输出功率所能消解的上限,即将侵袭的是我们国家人口最密集,经济最发达的地区。而他们说这是一次失败实验的意外产物。这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这更令人信服的解释了。我个人对此也没有丝毫怀疑,也完全不会相信“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之类的屁话。呵呵。我不会坐等阴谋变成既成事实。虽然当初我全身心地信任你,但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有些东西我还是没让你知道。欧阳-李公式。没错,这个“李”就是我,“欧阳”是我的导师。这是一种描述混沌状态的数学语言,是我的导师毕生的心血,我完成了最后的归纳和总结,侥幸挂上了名字。没有它,即使拿到模型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就像不知道微积分就无法真正理解引力和加速度一样。所以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如何改进他们手中的武器。而我可以。都江堰完工之后,海量的数据汇集到大气监测卫星网络中,我得以据此修正那些粗糙的算法和回归方程;我也赚了很多钱,可以雇来最优秀的学者和最顶尖的程序员。现在,新一代大气环流模型已经完成,它几乎尽善尽美,作用范围不再局限于一隅,也不需要再接受区域用户的订单,去做那些损人利己的事。它输出的敏感点可以让全世界都风调雨顺,只待一只蝴蝶扑动银翅。但现在,我却不得不用它做些别的事。我曾经最不想做的事。新的模型中,都江堰的能量输出功率依旧不足以让仄费罗斯消弭于无形,但是可以让它转向,至于转到哪里,不,这与我无关,既然那是一次意料之外的失败,那么台风掉头把他们自己夷为平地,想必也不是没有可能吧。接下来会死很多人,如果他们遵照传统,开着装甲车,举着机关枪进入灾区,那还会死得更多,你的双手将沾满鲜血。不过我得感谢你,因为我也曾经热血似个少年,恨不生逢乱世,舍我谁人称雄。他们不该把我的犁铸成剑,不过,既然利剑已经铸成,入鞘之前,必须见血。??????????????????????????????????????????????????????????????????????????????????????????????????????????????? 李冰 ??????????????????????????????????????????????????????????????????????????????????????????????????????????? 2050.6.22?即便过去了两百多年,晓梦依然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渗透出的无法抑制的愤怒和失望。不过李冰就是欧阳-李公式的“李”,这让她十分意外。欧阳-李公式及其推论是人类太空开发史上一套至关重要的数学工具,能够描述混沌系统的变化趋势。行星改造工程和星门技术离了它都只是空中楼阁。“欧阳”代表的欧阳辰教授的资料和生平都很详尽,但是这个“李”的身份困扰了历史学界上百年。不过比起这些影响历史的事件,一个细节却几乎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女孩就叫雨萱’,雨萱……李冰,冰……凌江……凌……”一边喃喃自语,她打开了第三封信。?亲爱的胡蝶:你还好吗?上次我说的话太重了,对不起。台风消散了,一切都尘埃落定。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任何阴谋都不堪一击。整个太平洋东岸沿海地区提前进行了撤离,但是仄费罗斯翻过山脉侵袭了他们的后方。情况很糟,我不想,也没法瞒你。更可怕的是连锁反应。利维坦倒下,总免不了砸到些花花草草。在国内,没有狂欢,没有哀悼,只有平静,人们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肃杀中带着不祥。对岸也只是在忙着救灾,没有做任何反应。这件事对谁都不光彩。一个不知是谁攒出来的调查组进行了调查。策划此事的不超过十人,其他参与者并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更不用说那些蒙在鼓里的民众了。我当然可以说那些罪魁祸首都是在他们引以为傲的民主制度下一人一票选出来的,所以没有一个人是无辜者。但我心里很清楚,这是狡辩。我才是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调查组向我移交了你的工作站记录。见你所见之后,我终于能理解了你的所作所为。我看到了东南亚,一位身材矮小脊背佝偻的妇女在汹涌的洪水边埋葬了她的丈夫,一个月后埋葬她的孩子的时候,身边却是干旱龟裂的土地。卫星影像清晰得纤毫毕现,但却没有一丝声音,压抑让我喘不过气来。这样的惨剧遍布那些没有预约都江堰干预天气的地方。一只蝴蝶扑动翅膀,也许是一个地方的福音,也可能是另一个地方的灾难。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原谅我的粗心,原谅我盛怒时过激的言辞。但我也希望你理解我,为了构建完美的数学模型,让都江堰荫蔽全球,我需要更多数据,付出一些代价不可避免。目睹这一切之后,你不可能无动于衷,我早该想到的,这才是你,那个我深爱的倔强姑娘。他们错了,他们不该利用你的恻隐和善良;我也错了,我只是臣服于内心的恐惧和虚妄的幻想,却忽视了世人当下的苦难。而你,也许是芸芸众生之中唯一一个无辜者。更讽刺的是,如果没有军方的网络部队暗中保护,我们的服务器早就被攻破了,敌人根本不用舍近求远,策反你来获取情报。与此同时,他们也一直对我们的进展了如指掌。所以,当仄费罗斯生成时,上百架满载高效冷凝剂的运输机早已整装待发,只是被我抢先了。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弄脏自己的手。自以为是的白痴,对我来说,大概没有比这更准确的定义了。我是在伏龙观给你写这封信的,没错,我来到了都江堰。真正的都江堰。我也不知道我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只是一瞬的念头。我交接完手里的工作,心力交瘁,突然间,我很想去远方,去那个泽润巴蜀济苍生的传奇之地,我和爱人最重要的成就以之为名。于是我买了机票,飞赴千里之外这座阴雨的小城,怀揣着朝圣者的虔诚,瞻仰祖先的奇迹。现在,我站在这里,脚下就是宝瓶口,不羁而放浪的江水从天际飞泻而下,湍急的碧青色水流层层叠叠,咆哮着,翻滚着,却未见越雷池一步。被驯服的江水温顺地调转方向,去濡润那肥沃的万亩良田。于是巴蜀之地,沃野千里,岁岁安澜。我曾经也有这样一个梦想,为此处心积虑,费尽周折。我希望千百年过去,当后之来者从火星,从太阳系边缘,甚至是从银河中心,从星空尽头,回到地球时,能骄傲地看到,都江堰,我们的都江堰,依然护佑着人类最初的家乡——这颗蔚蓝的星球——风调雨顺,一如往昔。我希望他们谈及我们时,会敬仰我们的智慧和无私,就像今天我们看待当年的李冰父子一样,而不是去讨论我们的成就在某场战争中的作用和意义。但是在这里,导游给我讲了一个与想象完全不同的故事。公元前316年,秦惠文王采纳了大将司马错“得蜀则得楚,楚亡则天下危”的战略主张,南下伐蜀。十月功成,遂设郡,贬蜀王为蜀侯,遣太守蜀相掌军政大权。公元前280年,司马错在蜀郡首府成都集结大军,从岷江上游出发,顺水进入长江,南下攻楚,然而在夺取了楚国的商於,也就是今天的重庆涪陵之后,漫长的补给线铮然崩断,进攻随即陷入停滞。当时秦国在成都征召和训练兵士,制造武器,但水路运输的起点却在岷江上游的汶山,粮草和兵马从成都出发至少要经过五十多公里的陆路行进,在战时很难及时补充兵员和物资。而且当时的成都平原为岷江所害,来时洪水滔天,去时沙石千里,能供应的军需物资也极其有限。公元前272年,三十岁的秦国人李冰奉秦昭王之命,远赴蜀地担任郡守。他手持一纸调令,站在岷江边,玉垒山上,肩负一项历史性使命:将岷江改道,灌溉良田,让蜀郡成为秦国的丰饶粮仓;同时,引水经过成都,使其成为一条可靠的战争补给命脉。也就是说,都江堰工程的目的根本不是利国利民,而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且没有丝毫掩饰的军事需求。有人说名字即是命运,我曾经嗤之以鼻。但现在看来,也许他们是对的。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楚人在强秦铁蹄下的哀嚎悲泣和秦人期许的万世基业早已随着群雄逐鹿的烽烟一起,消散于历史的长歌中。唯有都江堰屹立在亘古不变的波涛之上,润泽着巴蜀大地。游客们来到这里,观山,拜水,惊叹先人智慧,感慨岁月匆匆,唯独不会在意那场战争的成败。呵,不在意?就算不在乎,我们的身体里依旧流淌着赳赳老秦的血脉。因为那场战争。因为都江堰。你说,默默无闻地濡养一方土地两千年,在血雨腥风中开启一个大一统的时代,哪个才是真正的不世之功?我不知道。那都不是我该负的历史责任。不管世人如何评价,都江堰和李冰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两千年前是这样,两千年后依然如此。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很快就能出狱了,毕竟倒霉的不是我们。虽然他们还是不允许我探望你,涉外的事务总会比较麻烦,但是特赦令很快就会下达。不过,这是有代价的,都江堰将被收归国有,而我们两个的痕迹将被彻底抹去,我们将会有新的名字,新的档案,新的人生。披露真实情况对谁都没好处。于是官方口径中,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依然是大气环流实验引起的意外事故。与真相有关的一切都将会被销毁或封存,互联网上的相关内容会被删除,人们很快会遗忘我们,写有我们两人姓名的档案和资料甚至是私人信件都已经被抄走,就连这封信你看过之后也会封存,据说两百四十年之后才会解密,如果那时人类还存在的话。那就与你我无关了。“一切都消失在迷雾之中了。过去给抹掉了,而抹掉本身又被遗忘了,谎言便成了真话。”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这种奥威尔式的做派,但这对于我们来说不失为一种幸运,我们将会拥有平静的后半生。也许,在我们的暮年,某个深夜,我们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仰望天穹之上的光晕,我们会想起都江堰完工时的喜悦,同步轨道的阳光和星空,想起信封上的邮戳和蜿蜒在汉字笔画中的墨香,那是一个懦弱的男孩对心仪女孩羞怯的温情;我们也会想起等待模拟结果的焦虑,控制站中日夜不绝的争吵,还有肆虐的台风和遍野狼藉……过去美好或不美好的一切都会一一浮现,不过那时这些一定已经恍若隔世,仿佛发生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中。从伏龙观讨来的稿纸已经写到了尽头,只能匆匆结尾。但是千言万语仍萦绕心头。不过没关系,很快我们就会再次见面的。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 李冰??????????????????????????????????????????????????????????????????????????????????????????????????????? 2050.8.3?想不到冷冰冰的历史事件背后还有这有这样的故事,晓梦轻叹一声。如果就此结束,这个故事还不完全是个悲剧,但想起雨萱的话,晓梦明白,不是每条路的尽头都阳光灿烂,也不是每个故事的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第四封信是一份补充材料,于2052年封存,仄费罗斯事件结束后两年,在2292年有过一次查阅记录。晓梦打开最后一封信,双手有些颤抖。?亲爱的雨萱:你好!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正在我身边的小床上酣睡,咂着小嘴,沉入梦乡。但是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你也许会困惑,可能根本不记得我是谁,或许仅仅对我有一点点模糊印象。我是你的妈妈。也许你的父亲会再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女孩,坠入爱河。我相信她会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你一定要听她的话,不要惹她生气。我也无意挑拨你们的关系,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谁,我曾经存在过。希望你能包容我这点小小的任性和渴望。我前三十年的人生很无趣,先是学习,学习,不停地学习。之后是工作,工作,令人发疯的工作。生活都是乏味的灰色。直到我遇到了你的父亲,在都江堰。不,不是这座你长大的小城,而是天上那几面闪闪发光的大镜子,除了你之外,那是我最重要最骄傲的成就,我用最少的成本实现了一个疯子不切实际的妄想。历史往往是疯子创造的,我帮助他创造了历史。那个疯子就是你的爸爸。发生了一些令人困惑的事。但是,不管我如何暗示,他总是保持着高贵的沉默。一度我认为他了解我的心意,我只是单纯的一厢情愿。直到一封信随着补给飞船飘到同步轨道。在以后的岁月中我经常嘲笑他是个木讷的老古董,在这个纸张都快要消失的时代却花大价钱将求爱的书信寄到外太空。你父亲总是辩称,有些爱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更无法融入冰冷的代码,只能倾进笔杆,然后在微颤的笔尖下化为墨香充盈的一笔一划。他是对的。所以在这个夏末初秋的宁静夜晚,我写下了这封信,述说我对这世界最后的牵挂。对你,对你的父亲,我的小女儿,我的爱人。来到这里之后,我不再是那个盛气凌人的工程师,一直努力成为一个贤惠干练的妻子。你父亲也在努力适应隐姓埋名的生活,我们有了你,然后看着你一天天长大。疲于奔命三十年,我终于安顿了下来,享受闲适的生活。今天,你叫了十三次妈妈,十一次爸爸。你爸爸笑得很开心,真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在这座阴雨绵绵的西南小城里与你和你父亲一起度过的这两年多是我人生中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光。但是,精心编织的甜梦总会有惊醒的时候。家里总会时不时地来人检查,他们翻箱倒柜,仿佛在寻找些什么,而我们只能垂手立在一旁。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他们会把一切恢复原样,报以一个歉意的微笑。他们动作轻柔,甚至从未打碎一个杯子,一个瓷碗。但是,他们的到来一直在提醒我,我曾是一名间谍,一个叛国者。就在你出生之前不久,妈妈犯了一个错误。我因为一个貌似高尚的原因背叛了国家,辜负了你父亲的信任,由此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无数人因我而死。现在,我只能把脑袋埋在沙下,假装一切如常。但是沙子缓缓流走,薄薄的流沙之下是坚硬的岩层,我头破血流,但依然没有撼动它们分毫。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面对你父亲的失望。这一切刚刚结束的时候,那串冰冷的伤亡数字只是一个麻木的伤口。但现在,生活日趋平静,往日旧伤的疼痛却愈演愈烈。我似乎能听到那些无辜者在天堂的召唤,就像塞壬的歌声。但我不是奥德修斯,甚至没有勇气向爱人告别。但我别无选择。我就要走了。我相信你的父亲会照顾好你。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原谅我的自私。我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地长大。我深爱你们,胜过这世上的一切。????????????????????????????????????????????????????????????????????????????????????????????????? 永远爱你的妈妈????????????????????????????????????????????????????????????????????????????????????????????????????????? 胡蝶 ??????????????????????????????????????????????????????????????????????????????????????????????????????????2052.9.22 ???晓梦没有惊讶,就像看了一部预知结局的悲剧电影。她无言地合上信纸,走到窗前,她的位置看不到都江堰的全貌,但能看到地球的映像,仿若一个蔚蓝色的鬼魅,漂浮在无际的黑夜之中。“最佳的善意并不一定会带来最好的结果。”晓梦咀嚼着凌江的话。历史的车轮轰隆隆地转动,自己也在面对李冰和胡蝶当年的抉择。自己会不会重蹈他们的覆辙?晓梦有些心烦意乱。“档案内容未完全查阅,是否归还?”那个呆板的声音再次响起。晓梦皱起眉,满腹狐疑,依次检查几个信封,最后从胡蝶遗书的信封中找到了一张照片,一家三口温馨的全家福,背景是青城山的苍翠丛林和古朴的木制山道。一股寒意沁入骨髓。照片上,胡蝶的目光就像美杜莎的注视,让晓梦僵硬地伫立原地,仿佛化为了石像。?晓梦回到凌江家中时已是深夜,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照片墙前,那些大多是凌江和女儿的生活照,在墙的尽头,晓梦找到了自己想看到的那张照片。她轻轻摘下相框,捧在手中。一个身着白色宇航服的纤细身影漂浮在蔚蓝色的地球和银色的镜子之间,仿佛一只翩跹于群星之中的美丽蝴蝶。“爸爸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的,”雨萱不知何时出现在晓梦身后,“他想让你好好地生活,但命运实在是个残酷的东西,是不是……”她的双眸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妈妈。”尽管有心理准备,晓梦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对不起,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晓梦摆摆手,“爸爸睡了两百年,然后被唤醒,因为他以为自己早已永远失去的挚爱又回来了。但他旋即决定不再打扰她,让她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我不清楚他是怀着怎样心情做出这些选择的,但这对他来说一定很不容易。我知道你即将面对的抉择更加艰难,像当年一样艰难。但在那之前,我想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雨萱的目光投向窗外。晓梦轻轻推开通向后院的玻璃门。凌江站在葡萄架下,仰望着天空中绚丽的光晕。而他身边的藤椅却空空荡荡。晓梦缓步走下石阶,在凌江身边停下脚步。雨萱跟在她身后。“庄生晓梦,是吗?”“这是我的文化水平所能达到的极限了。”凌江微笑着转过头。“这个名字真的很好。”晓梦眼含泪水,也挤出了一个微笑。“这是你第一次认可我取名的能力。”凌江戏谑地笑了笑。“你说,是不是真的只有鲜血淬炼的钢铁才能铸造出堪用的犁铧?”“我不知道,”凌江摇摇头,轻轻将晓梦和女儿揽入怀中,“但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和你一起面对。”与此同时,深夜的天穹之上,都江堰的霞光融化在斑驳陆离的薄云中,和风细雨飘曳在变幻的光影之间,润物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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