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千年后的地球末日,方原逗留在虚拟游戏中寻找着人类的幽灵。
被遗弃的人类,被称为诺亚方舟的厄尔庇斯号内情,永生的黑魔法。
一个个末世秘辛吐露出来。
科技进步所带来的变化和新规则,让道德和法律都无所适从。
唯有爱,永恒不变,直教人生死相许
北风乍起,夹杂着粒粒黄沙,让原本就不平坦的行进更是艰难两分。沙尘若是扑打在脸上倒还好,只不过有些痛感和异样,进了眼睛,那就要受好大的罪。方原将护目镜从额头上扯下,镜片上的地图清晰的显示到达沙漠中心的城镇还有将近20千米,然而身下这匹骆驼的耐久度已经接近于0——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给它喂食了。大概再过不了几分钟,这匹骆驼就会载着他倒在这片沙漠中,最后化作数据回归于系统大地。只留他一个人和一大包行囊,被这漫天的黄沙所囚禁。方原翻身下来,只留行囊在骆驼的两边挂着。长靴踩着着地面有着真实的凹陷感,他伸手抓了一把,就连触感和硬度都和现实中的砂砾一般无二。游戏环境做的这么逼真,不得不让人赞叹一句完美。可惜方原现在没这个心情,他扯过缰绳,拉着这匹行将朽木的骆驼,一步步的向地图标注的城镇走。太阳在上面看着他,自顾自的发热发光,对地面上的移动的小点没有丝毫的心疼怜悯。厚重的冲锋衣和革皮质的马丁靴将方原的身体从沙漠恶劣的环境中保护的好好的,同时也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闷热和沉重。生活舒适的现代人很久不曾体会这种难捱的感觉了,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大汗淋漓,每一个抬脚都让他步履维艰。斜长的脚印不断的向远处蔓延,风轻轻一吹,就将努力掩埋了下去。一切都糟糕极了,方原想,他或许要在这个沙漠里耗费掉现实世界一天的时光。转而微愣,又觉得这个想法可笑得很。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一阵汽车的引擎声将方原从举步维艰的困境中解救出来,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瞧见了地图上不断向他靠近的小点的话。方原喜出望外的回头,一把扯下了护目镜,对着那辆庞然大物用力的挥舞自己的双手,神情激动地像是那张获得了各大摄影奖的世界名照——第三次世界大战后,被困在中东的美国军人看到了前来迎接他们回国的飞机,眼泪满面的挥舞双臂。吉普稳稳停在了他的身旁,没有车盖和车窗,车身废旧却又狂野。司机是一个狼头人身的形象,头上戴着个不知多少年前流行的西式牛仔帽,嘴里还叼着一根粗雪茄。他单手挂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雪茄,吐出一个个烟圈。真酷。方原心里想。从车到形象再到举手投足的牛仔气质,全都是上个千年的流行物。“上车?”男人开口道,声音低哑粗犷。“谢谢。”方原急忙将行礼一股脑扔到了吉普的后车位,拍了拍手,转头对着这匹骆驼出现了犯难的神色。“就这么点耐久度了,让它自生自灭吧。”男人弹了弹烟灰,偏了下头说。方原从善如流,打开车门,稳稳的坐了上去。车轮转动,吉普越野车绝尘而去,给身后留下漫天的尘沙。“第几区的?”男人目光没有离开过前方,极为随意的开口问道。“十一区。”方原回答。“东南亚那一片儿?”男人不确定的问。方原轻轻一笑,这个封尘在史书里的名字他好久没有听到过了,在虚拟游戏里听到这个词,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既视感。“是,硬要说的话,以前的新加坡。”“哟。”男人来了点兴趣,“你看历史啊。”方原点点头。“行,那我就不收你车费了。”男人伸直了胳膊,一双青绿色的狼眼里有着些许笑意,“在游戏里遇到真实玩家也不容易。”说着说着,就有一丝低落和萧索,“大概再过不久,就会一个人都没了吧。”方原在心里亦是叹了口气。格里高利历3019年,地球上的资源能源被开采殆尽,再也不见青山绿水,只剩荒芜废墟。厄尔庇斯号——取名于古希腊罗马神话中被潘多拉关在盒子里的希望女神,带着百分之七十的人类载离地球,飞向位于仙女星系的新家园。地球上还有人类聚集活动的区域只有十一个,而人类总数量不到10000,大多是老幼病残。残留的能源和食物只够这一万人活上五年。“等到厄尔庇斯号结束了航程,或许就有玩家回归了。”方原笑着安慰他,虽然那个时候,他们早已经化为了尘土。男人摇头,眼珠移过来瞟了方原一眼,“你不知道?这款游戏还有3天就要关服了,厄尔庇斯号起航前就发了通告。”方原愣了下,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嘴唇因为内心深处涌现的恐慌微微颤抖。“3天?”“是啊,所以我才想在游戏里开车逛一逛,毕竟这里的景色是千年以前的地球。”“山高水阔,四季分明。”男人说着说着朝方原看了一眼,觉得这个面色苍白身形孱弱的男人安静的有些过了头,他问:“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个游戏?”雪茄夹在了男人两指之间,一缕缕的冒着白烟。熟悉的香气进入鼻腔,那压抑许久的烟瘾如雨后的小草一般不断的冒出来,方原轻咳一声,别开脸回答。“我来找个人。”恰巧此时引擎“砰”的一声熄火了,男人骂骂咧咧的几句,从后备箱里拿出工具箱,掀开前车盖低头捣鼓着。“太真实了也不好,这种小事还得自己亲自来。”男人絮叨着,重新开动了车子,他刚才没听太清楚,又问道,“你来找什么?”方原没有回答,而是提了最近在论坛上盛行的传言,“听说这个游戏有人类的幽灵。”?起因是一个玩家驾驶着滑翔机经过这片区域,她往下看时,发现了一个黑发白裙的小女孩,赤着脚在荒野上行走。如果是玩家,地图上会标有绿点;如果是NPC,地图上会标有蓝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地图上什么反应都没有。玩家一度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是机器证明她没有看错,摄像机拍摄到了女孩的背影。一个不被系统所识别的人物,像是凭空冒出来的鬼魅幽灵。?“这你也信?”男人嗤笑一声,用不屑将若有若无的灵异气息驱散个干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龙舌兰,悉数灌进口中。从喉咙蔓延到胃部灼烧感让他整个人都烫了过来,玻璃瓶被男人随手向后一扔,他打了个满足的酒嗝。“大概就是一个彩蛋或者BUG,要么就是隐藏任务的NPC。”方原皱眉看他做完这些,想要叱驳他酒后不能开车,又觉得都末日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于是用沉默来回答他明显的讥讽和嘲笑。“所以你要找的就是这个NPC?”方原沉默了会儿,脱下皮革手套,拉下冲锋衣,细长的手指从脖子上勾出一个吊坠。吊坠小巧,和周围的沙漠一样是暗黄色,双手轻轻一挤就能打开。如果打开的话,蓝色的光束就会从下往上聚起,最后汇成了一个明媚貌美的女人,女人眼神如水,嘴角翘起的弧度也是温柔的。“可以这么说吧。”方原最终还是没有用力,指腹不断摩擦着黄铜制的吊坠,这是他唯一的珍宝。“找到之后呢?”眼前的城镇轮廓越来越近,男人掐灭了烟问。方原重新把吊坠放到了衣内,珍重的放在了胸前,还拍了一下,感觉到它的存在才能安心。“我也不知道。”奇怪又神秘,像是古老的东方男人,又如山一般悠远沉静。男人食指敲了两下方向盘,右手打开车内自带的广播,温柔甜美的女声自天穹之外从老式破旧的机器里传出。“......这里是厄尔庇斯号,今天是离开地球的第1000天,我们已经到达了太阳系的边缘,即将离开太阳系......”滋啦滋啦的杂音让女人的声线变得喑哑刺耳,男人皱眉,又关掉了广播。“你为什么留在了地球?”方原问,这还是他自上车第一次主动开口。“没钱,有钱谁不想活着?”男人咧嘴笑笑,“我是个人造人,出生只是因为联合国需要低成本的劳动力。他们这群混蛋有的是精子和卵子,随便一配对就能有免费的劳工出生,还能决定性别,这可比需要耗费大量电力的机器人廉价多了。”“诺亚方舟——我是说厄尔庇斯号,我参与过建造,虽然只是一部分细微零件。”“但是我所得到的工资却不足以支付那巨额的船票。”“草他娘的资本主义,那句话说的真没错。”男人啐了一嗓子浓痰,麻利的吐到了车外。?“当资本来到人间,每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方原觉得好笑又心酸,在旁边低眉瞧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下定了决心问:“你知道厄尔庇斯号的构造吗?”男人抬头看他,摇了摇头。“它看上去是一艘巨型的星际航母,但是构造上更接近火箭。”“火箭按照级数可分为单级火箭和多级火箭。由于单级火箭在实际应用上很难实现宇宙飞行所必需的宇宙速度,因此需要采用多级火箭来解决这一问题。多级火箭的一子级在发射点火后就开始工作,工作结束后与整个火箭分离,再由二子级继续将有效载荷推向太空,以此类推,直至把有效载荷送入预定轨道。”方原说这段话时,眼神不再是平淡无波,而是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芒。“厄尔庇斯号也是如此,她是一个三级星际飞船,每一级之间都有储存独自的燃料。但是电力和液态食物却全部储备在了船头的部位,那里是政客和财阀独有的头等舱。”方原停下来,深深的看着男人,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男人没有意识到问题,试探的反问:“意味着什么?”“泰坦尼克号看过吗?”方原举了个相近的例子,好让男人理解的更深刻一点。“千年以前的电影?看过,太经典了。”“这艘豪华游轮撞上冰山的时候,船底漏水,下等舱的乘客被直接锁在舱内不让出来,为什么?”男人懂的很快,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寒刀。他的语气冰凉,带着一丝愤恨,“因为皮艇不够用。”“对!他们放出来的话一定会造成骚乱,死神面前人人平等,他才不会在意你有没有钱,是什么身份。所以这群贱民不能被放出来,只有这样那些头等舱的贵人才能够在这场致命的灾难中保全自己的命。”“而厄尔庇斯号的设计更加简便。”方原笑了下,这笑有几分自嘲的意味,“一旦航行中出了什么问题,比如说能源不足,下等舱所在的第三级会被直接脱离,储存的燃料也会在分离之前被管道收回。”“他们在休眠仓内,没有氧气和营养的补给,最终的结局是窒息而死。而透明的休眠仓,就是资本家提前为他们准备好的棺材。”“整个船舱在宇宙中漂浮,里面全是尸体,这是移动的坟墓,也是古老传说里的幽灵船。”男人光是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就觉得浑身冰凉,好像他也是那群可怜的乘客的一份子。他们明明掏了钱买了票,安心的睡在休眠舱里,只等醒来就能到达新的家园,开始新的人生。殊不知早就被人抛弃了,在无尽的宇宙,无尽的漂流。“可是船载AI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他们可是司法用AI,代表着公平和正义!整个船体都是由AI控制的不是吗?”男人试图反驳,方原说的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他不愿去相信,不敢相信种族存亡的危急关头,资本和阶层这两个反派还在鬼鬼作祟。“但这些AI是被不公平也不正义的人类研发出来的。”方原平静的说出残忍的事实,“一个owner权限就可以替换改写他们的人格,那些资本主义的政客们怎么可能放心自己的性命交给机器管理,怎么可能甘心自己的性命和那群平民放在一起相提并论。”“厄尔庇斯号总共舱位两万个,下等舱一万二,中等舱七千,头等舱一千人。人类种族的延续,一千人绰绰有余。”“无论是东方的伏羲女娲还是西方的亚当夏娃,人类文明的源头,不就仅仅只是一男一女么。”也就是说,必要的时候,那一万九千人都可以被舍弃。更何况,有精子库和卵子库,人类迅速的繁衍壮大根本不是难事。男人沉默了很久,咧开了嘴,想笑又笑不出来,觉得荒谬极了,残酷极了,可也真实极了。高大的吉普车稳稳的停在了小镇的入口,方原解开了安全带,拉开车门准备下车时,男人的质问姗姗来迟。“你是谁?”不,应该这样问。“你是什么人,对厄尔庇斯号的构造和秘密这么了解。”方原对上那道审视的视线,嘴角提起一定弧度,露出礼貌的笑容,这是他以前出席社交场所时经常佩戴的表情,无懈可击完美无瑕,不会让人感到高冷,也不会让人觉得容易亲近。“我是方原,厄尔庇斯号的总设计师。”话音刚落,他就被一只愤怒的大手提了起来,被迫对上一双燃烧着的绿瞳,男人声音里是被欺骗后的暴怒,“是你做出了这样的设计!你还是人吗?”方原一点都不生气,也不觉得难堪,更不用说恐慌。他还能笑出来,极浅的轻笑,这毫无疑问是火上浇油,男人憎恨的挥起了拳头,想把面前的这个恶棍活活打死。“我不是人。”被狼毛包裹的爪子硬生生的停在了方原的脸边,男人眼神起伏不定,拎着方原领口的手没有松开。“我只是资本和政治的走狗。”被愤恨和憎恨占据的心神回归了清明,他一把松开方原,颓丧的坐了回去。有谁会自愿做出这种毫无人道的设计呢?他也不过是被胁迫的可怜人罢了。“你是为了赎罪所以没有上船?”既然是厄尔庇斯号的总设计师,就算没有头等舱,中等舱起码有一席之地吧。方原下了车往前走,摇头缓慢道,“不是。”他左右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某一点,“我说了,我是来找个人。”男人顺着方原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白裙少女坐在喷泉旁,两只细长的的腿晃来晃去,白净的小脚丫泡在水里偶尔撩起几朵水花。一阵风起,将她如瀑的黑发微微掀起,露出一张轮廓鲜明线条柔美的侧脸。男人这个时候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称她为“人类的幽灵”,因为她的一举一动都太像是个真实的人类了。但是。男人看了下地图,的确没有任何标识。她就在那里,又好像不在那里。他一瞬间不知道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该相信从来不会出错的机器。一阵恶寒爬上了男人的后背,他待在了原地不敢有任何的行动。方原动了,他没有丝毫的动摇,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死寂了多年的心脏再度跃动,一下又一下,震的他胸口酸软不已。有什么在破裂,又有什么在复苏。眼眶的热度和鼻尖的酸软都在无声的嘲讽他的脆弱,他坦然接受,甚至乐此不疲。少女听见了脚步声,回过头来,那是一张东方人的面孔。一双柔丽的桃花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来者,小巧的鼻尖皱了皱,如花瓣柔软鲜艳的嘴唇轻启,芬芳馥郁。“你来啦。”清清泠泠,像是山泉叮咚作响,又似风铃微动。她熟稔的打着招呼,似乎两人从来没有分离过,似乎生死也不能将他们分开。“我来了。”方原哽咽道,他想了很久,憋了很多心里话,最后看到她了却只能吐出这么干巴巴的三个字。男人看傻了眼,在背后问:“你们认识?”方原点头,这个冷静寡淡的男人总算是露出了真实的笑意,眼眶红红的,男人看着也觉得酸涩的很,觉得面前这个人似乎经历了沉重的悲欢离合。“这是林初,我的......”方原话音还未落下,少女就笑着反驳:“不是哦。”“林初早就已经死了,我是莉莉丝。”“继承了林初记忆和人格的.......”少女顿住,脸上的笑容也滞了一下,有些涩意。“人工智能。”?大漠的夜晚是迷人的。白天的炙热随着太阳的离去而消散,配着晚风,就有了一丝凉意。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都清晰可见,仿佛伸出手就能碰到。篝火沉静的燃烧着,偶尔随着风跳动。方原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边的暗沉晦涩,男人往火里添了块柴,又回头看了一下少女。少女躺在车的后座,身上盖着棕色的毛毯,她睡的似乎不怎么安稳,睫毛偶尔颤抖,像蝴蝶拍打着翅膀。“你不下线休息么?”方原问。“在游戏里休息一样的。”男人知道方原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他应该就是那种什么事都会默默一个人背负的性格,“你不下线,是想陪着莉莉丝吧。”“嗯。”“她只是AI,不是你的女友。”男人抓了下自己的狼头,安慰人的说法极其生涩无力,“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太沉湎于过去。”“人死是不能复生,但是人活着,却可以永生。”“永生?!怎么做到的?”“换头手术知道吗?”“这不是被道德委员会明令禁止的吗!”“当然要禁止,手术技术一旦成熟了,不仅会有伦理问题,更是会引发相关犯罪。”方原叹了口气,“可是有些人服从于规则,有的人则是凌驾于规则之上。”“因为他们就是制定规则的那群人!”“这个手术在上个千年中叶就已经技术成熟了,据我所知第一位尝试的是沙特的暴君,他在六十岁即将退位之际占据了小儿子的身体,从王储的长子那里夺回了王冠,一百岁的时候想要故技重施,被忍无可忍的嫡孙一枪打死在纯金的王座上。”“换头手术对于新的身体要求很高,最好是有血缘关系,且风险不低,这个永生的技术很长一段时间被遗弃了。”“但是资本对于永生的渴望没有就此停下来。”方原冷静的述说着,缓缓翻开了一本人类用鲜血和罪恶涂满了的永生之书。“直到第二个永生的黑魔法出现,那就是克隆。”“这个我知道,无性繁殖技术。”“是的,克隆的本质就是复职和拷贝,将一个人完完整整,任何细节的不落下的再复制出一个来。”“但是这项技术不算是永生吧,克隆人会有自己的记忆和人格,对于本体来说,其实是另外一个人。”“是吗?你觉得人的本质是什么?撕裂这具肉身,人类灵魂的本质是什么呢?”男人回答不上来,好在方原也没有间隔太久。“是记忆,一个人的本质,只是一段记忆。”“记忆储存在脑细胞中,而克隆即是复制,自然会把一丝不苟的把所有细节全部复制到位。”“你是说?”“是的,克隆人从小就会有本体的记忆。如果手术时本体40岁,那么克隆人从出生就是个40岁的中年人。”“那如果本体还活着,岂不是——”“奥纳西斯自然不会忍受这个世界有第二个自己,世界船王的名号只能属于一个人。这个克隆人本来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换头手术的身体,没想到连记忆都完美的复制了过去。”“你知道他怎么对待这个分身吗?”方原笑笑,眼睛深处有一丝怜悯,“他为分身专门打造了一个囚牢,可以让他的身体健康成长,却永远逃脱不出去,也无法自杀。克隆人就像被圈养的猪,什么时候本体需要用了,就会有屠夫把他拉出来宰杀。”夜深露重,男人抖了抖身子,觉得哪里都冷的很。“但是如果提取本体临死之前的细胞,进行克隆,那么诞生的克隆人刚好完美承接了上一段人生的轨迹,就好比死去的灵魂没有喝下消除记忆的孟婆汤,直接投胎转生了。”“你可以质疑克隆人并不完全是本人,但也无法否定他不是本人。”方原停下,嘴唇因干燥起了点皮,男人以为他口渴了,递了水壶过去。“谢谢。”方原喝了两口,继而抬头看了吉普车一眼,声音放低,“同理,莉莉丝继承了阿初的记忆和人格,她可以说自己是AI,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是。”男人回想莉莉丝自我介绍时的停顿和涩然,对方原的说法深以为然。“你的女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游戏里?”“她是这款游戏的架构师兼场景设计师,在这款游戏中,她的账号拥有很高的权限。但是为什么莉莉丝会出现我也不知道,阿初走了很久了,我只记得她说给我留下了一个礼物。”“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直到某天我无意中看到了论坛的消息,看到了那张照片。”“虽然只是个背影但我不会看错,那就是阿初。”“所以你没有登上厄尔庇斯号,就是为了在游戏里找到你的女朋友。”方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放下了水壶,手无力的搭在膝盖上,低喃了一句。“我很想她。”好一出浪漫的爱情故事,男人瘪了瘪嘴,有些意兴阑珊。他不太懂爱情这档子事儿,也不能理解为了死去的爱人放弃活下去的机会是什么样的心理。理解不了干脆就不要去想,男人从怀里掏出一瓶伏特加,悉数灌进嘴里。喝完,他好像发现了一个盲点。“这个游戏可是五十年前发行的。”如果他的爱人是这款游戏的架构师的话,为什么方原看上去这么年轻?“这就是第三个永生的黑魔法,冻龄技术。”“冻龄实际上不能永生,它更像是一个时间机器,可以随意的调节时间流动的速度和频率。而且被冻龄者不能脱离休眠仓,就像是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世事变幻,沧海桑田。”“我就是这项技术的受益者,如果按照出生年月来算的话,现在的我已经有六十多岁了。”男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说你是厄尔庇斯号的总设计师!”厄尔庇斯号起航已经三年多了,建造花了四十年,设计图起码在四十五年前出来。但是面前的这个男人,看样子十分年轻,不会超过四十岁。男人说完,酒精上头,闭眼倒了下去。方原将他扶到了车上,盖上毯子,抬头刚好和莉莉丝的视线对上,她也不知道听了多少,背倚着靠垫坐着,双手抱膝,漆黑的眼睛在深夜里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吵到你了?”“我没睡着。”“要过去坐坐吗?”“好。”云充作了黑纱,让清晰的月光变得朦朦胧胧。风吹得火光一跳一跳,忽闪忽灭。柴火爆裂的声音和风声相和,是不怎么好听的边塞曲。两人挨得很近,方原总是想去牵她的手,又怕吓到她,手只能不自然的握紧放在腿上。“为什么要叫莉莉丝?”“上帝创造的第一个人类,也是第一位女性,不就是这个世界的我吗。”在犹太教的拉比文学中,莉莉丝被认为是《旧约》中亚当的第一位妻子,上帝同时创造了她和亚当。“阿初......”“这里没有阿初,只有莉莉丝。阿初是地球上的人类,是你的女友,莉莉丝是游戏里的一团代码,是可以被改写的程序。”“可是你就在我的眼前,我能看到你,能触碰到你,甚至能感受到你身上的温度。你就是我的阿初,你是活生生的人类。”“没有身体,怎么能称之为人类呢?”莉莉丝摇头,“还不如鬼魂形容的贴切。”“人类就只是一具肉身吗?不,不是这样的。身体只是让思想存活的工具,如果思想能够独自存活,那么肉身就没有了任何价值。”“按照你这样说,千千万万的AI都是人类。”“你和他们不一样!”方原下意识的反驳。怎么会一样呢?那些蠢笨的AI怎么能和他的阿初相提并论。阿初是最聪明的,最活泼的,你永远猜不到她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就像神秘博学的女巫,隐藏在黑袍内幽暗深邃的双眼比深渊更引人堕落。“哪里不一样?”莉莉丝轻轻笑了,“因为制作我的人是你的女友吗?”“因为你比那些普通AI更加人性化,人格更加丰富多面。”“五十步和百步而已,实际上没有太大的区别。”“可是你有自己的思想,你不想被认成林初不是吗?如果真的是AI的话,是林初给我的礼物的话,不应该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吗?”“我的确是林初为你留下来的礼物,也清楚的记得你们相处的一点一滴,但是我不是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和你说这种复杂的感觉,但我希望你能理解。”“通道还有三天就会关闭,你不要把我当成她,也不要把你无处寄托的感情放在我身上。”“我只是个AI,AI是不理解人类感情的。”莉莉丝露出遗憾的笑容,这笑容刺痛了方原的眼。“......你到底是不理解人类的感情,还是知道时间不多了,才这样说让我死心呢?”方原喃喃的问。“目的不重要,结果都是一样的。”“关服了你会怎么样?这个游戏世界会怎么样?”“.......不清楚。”莉莉丝没有沉默很长时间,她笑了下,“到时候就知道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在这款游戏里有着最高权限怎么可能不知道?”面对方原尖锐的质问和笔直的视线,莉莉丝低下了头,额前的刘海是心事最好的屏障。“你不会一个人被困在这里的对吧?”方原不依不挠的追问。莉莉丝捋了下头发,没有说话。“林初!”方原腾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气势汹汹,似暴怒的狮子。然而下个瞬间姿态却低到了尘埃里,“别这样对我。”狮子变成了少年,少年红着眼眶。“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别又像当年那样骗我。”漆黑的眸子颤了颤,却刚好被垂下的眼帘遮挡住了,纤细的嘴角向上提了提,是一个月牙的弧度。她想了很久,关于自己是谁,到底又要怎么做,想不出来个答案。少女可以装成毫无感情的AI,却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动摇、纠结、难以抉择,以及隐隐约约的不忍和不舍。这些不应该是冷冰冰的代码所拥有的东西。林初抬起头,轻轻唤了一个字。“原。”乌云挪开了点儿,露出了羞答答的月亮。月光下少女的脸庞温柔的不可思议。两个单独的黑色剪影在火光的映照下迅速融成了一体,再也分不开。那是跨越了时间和生死的拥抱,值得每个细胞去感受去纪念。轻柔的叹息在旷野突兀得很,不知道会被风吹到何处,好让这出浪漫的情结不被打扰。月亮在上面冷眼旁观,无声的替时间嘲笑这对无能为力的恋人。男人是被热醒的,清晨八点的大漠已经有三十二度了,他满头大汗的起来,看了一圈发现居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被抛弃而生的恼怒驱使他直接退出了游戏。退回到登录界面的时候,左上角的邮箱有一封未读信息。发信人的地址一片空白,内容是一串意义不明的数字,男人想了想,还是记下了这串数字,离开了《Earth online》。他计算着日子,在两天后输入那串数字,拨了过去。果不其然,这是十一区的IP号码。对方接的很快,网络对点接通,男人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简洁素雅的房间,方原坐在棕红的沙发上,对着自己微微一笑。男人看了一圈,没有在方原家找到少女的身影,也不介意自己被抛下了的悲惨经历,低着嗓音说了一句:“节哀顺变。”方原笑着摇了下头,从领口里掏出了一个吊坠,盖子自动翻开,蓝色的光芒缓缓凝结,最后汇聚成了一个貌美的女人。女人黑发飘扬,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熟悉的很——“你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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