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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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卫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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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  : 
发表时间: 1969.06.
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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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尽头

卫斯理

  “尽头”是一个诡异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在叙述这个故事之前,先要说几句题外话。不久之前,我接到一封自加拿大寄来的信,写得很长,寄信来的,是我不相识的三个年轻人,他们都在大学就读,他们和我讨论了一些科学上的问题之後,用挪捡揄口气问:为什麽那麽多诡异古怪的事,全都给你遇上了,而不是给别人遇到呢?

  由於那几位年轻朋友没有回信地址,所以我只好在这里回答。

  我回答是:我所遇到的事情,一开始就诡异古怪的,可以说少之又少,它们大多数是极其普遍的一件事,任何人都会忽略过去的,我只不过捕捉了其中极其细微的一个疑点,探索下去。

  探索下去的结果,才会发现事情越来越是诡异古怪,发现很多事,根本远在现在人类的知识范围之外。而如果当时便忽略了那一些细微的可疑之点,那麽,自然也不会发现进一步的诡异的事实了。

  所以,可以那样说,那种稀奇古怪的事,并不是恰巧给我遇到,而是每一个人都可以遇到,但是大家都忽略了过去,而我锲而不舍,要追寻它的原因而已。

  譬如说,街头有两个少年在打架,那样的事,居住在城市中的人,一生之中,一定都看到过的。那并不是什麽奇事,而且可以说极其普通。

  看到两个少年在打架,有的人会上去将他们拉开,有的人会远远躲开去,有的人会在一旁呐喊助威,看一场不要买票的戏,也有的人会去叫警察,那也全是很普通的行动,一句话,那是一件极普通的事。

  可是,“尽头”这个诡异莫名的故事,却就是当两个少年在街上打架开始的。

  我不是第一个发现他们在打架的人,当我发现他们的时候,在恶斗的两个少年之旁,至少已围了十三四个人,他们都在大声叫好。

  那两个少年,大约都只有十六七岁,衣服很破烂,一望便如是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那种问题少年,其中的一个,已经在流鼻血,另一个也已鼻青眼肿了。

  可是他们却还在打著,缠在一起,拚命想将对方摔倒在地上,时而腾出手来,挥击著对方。

  我看到这种情形,是感到十分之恶心。

  使我恶心的,决不是那两个在打架的少年人,而是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

  我站定了身子,只看了几秒钟,便决定该如何做了。

  我推开挡在我身前的两个人,向前走去,来到了那两个少年的身边。

  然後,我双手齐出,抓住了他们两人的肩头,喝道:“别打了!”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之内,我才知道那些人,只是围著看,而没有人上来劝阻,是有原因的了,因为我一面喝叫,一面将他们两人,分了开来。

  而就在我将他们分开来之际,他们突然各自掣出一柄小刀,向我的肚际插来!

  这种攻击是突如其来,几乎毫无徵兆的!

  我赶紧一吸气,身子一缩,“刷刷”两声,两柄小刀,就在我的肚前,插了过去。我看到明幌幌,展有五寸长的刀锋,也不禁心头火起。

  我双脚飞起,踢向那两个少年的胯下。

  他们两人,一被我踢中,就痛得弯下了身子,其中一个弯下了身子之後,立时跳了起来,另一个也想逃,却被我抓住了他的衣领,直提了起来。

  我抓住的那个,就是流鼻血的那个。他被我提起来之後,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

  我本来是想,在提起他之後,再狠狠地掴他两巴掌的,可是看到他那种血流满面的样子,我扬起的手,也放了下来,只是道:“走,到警局去!”

  那少年还在用力挣扎著,可是当他知道他是无法在我手中逃出去的时候,他停止了挣扎。

  然而,他也不向我求饶,只是恶狠狠地望著我,道:“你不放开我,那是你自讨苦吃!”

  我冷笑著,道:“你想恐吓我,那是你自讨苦吃!”

  我拖著他便走,只走出了几码,迎面就来了两个警员,我将经过的情形,大略和那两个警员说了说,就松开了抓住那少年的手。

  那少年趁机,身子一转,突然向外,奔了开去。

  一个警员立时扑向前去,将他扑倒在地上,那少年和警员纠缠起来,另一名警员也冲了上去,很快就把那少年制服,我和他们一起到了警局中。

  一直到我离开警局之前,那少年一直用一种十分恶毒的眼光望著我。

  我自然可以在他的那种眼光中,看出他对我,是恨之入骨的。

  但是我自问并没有做错什麽,这样的少年人,因为种种原因,流落街头,以犯罪为乐。形成这种少年的原因很多,许多专家,都喜欢称之为“社会问题”,但是我一直以为那还是个人的问题。

  在同一环境,终於成为滓渣,将之归咎於社会,实在不公平,社会为什麽会害你而不害他呢?自然是你自己先不争气的缘故。

  所以,我自己觉得自己做得十分对,那样的少年人,只有当他还未变成大罪犯之前,便让他知道不守法是会受到惩罚的,才能有使他改过的希望。

  我可以说是心安理得。

  但是,那少年人的那种目光,却还是令得我十分之不舒服,一直当我回到了家中,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仍然存在著。

  我感到那几乎不是人的眼睛中应该有的目光!

  人总是人,人是有文化的,文化的渊源、历史,都已非常悠久。人和别的动物不同,人的感情,受文化的薰陶,在一个即使从来未受过任何教育的人,他日常接触的一切,也全是人类文化的结晶,他也应该受到人类文化的一定影响。

  可是那少年人,唉,他的那种目光,是一种充满了原始兽性的仇恨,将他的脸部全都遮去,只剩下一对眼睛的话,那你将分不出他是人还是兽!

  说我的心中“不舒服”,那还是很轻松的说法,应该说我的心头很沉重。

  但自然,过了几天之後,我也将那件事,渐渐忘记了,直到第七天,我和我的妻子白素,从一个朋友家中出来。那晚月色很好,我们的车子停在相当远的地方,是以我们慢慢走著。

  那时已经是午夜了,街道上很冷清,情调很不错,可是,突然之间,从横街中,呼啸著冲出了七八个人来,那七八个人的动作十分快,一下子就将我们围住了!

  而且,我立即就看出,那七八个人中,有一个面对著我的,正是那天打架,给我抓住的那少年!

  现在,他和他的同伴,年纪都差不多,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握著一柄尖刀。

  那少年人本来大约是想抢劫过路人的,他一见到了我,发出了一下吹啸声,他手中的刀尖,精光闪闪,挡住了我,狞笑著,道:“兄弟,原来是你!”

  那七八人中有几个七嘴八舌地问:“怎麽,你认识他?他是谁!”

  他们之中,也有的用贼溜溜的眼睛打量著白素,道:“嗨,跟我们去玩,怎麽样?”

  白素自然不会在那样的场合下吃惊,她只是觉得事情太滑稽了,在她的眼中看来,那些小流氓和纸糊的实在没有多大的差别。

  我伸手向那少年一指,道:“那天你在警局,一定未曾吃过苦头?”

  那少年一直哼笑著,突然大叫了一声,道:“弟兄,这人我要他的命!”

  他那种凶狠的神情,令我呆了一呆,我想问他,为什麽他和我的仇恨如此之深,我也想问他,他是不是知道,如果杀了我的话,会有什麽後果。

  但是,我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随著他的那一下凄厉的怪喝声,至少有三个人,一起向我冲了过来。而在那一刹那间,我起了一阵恶心,我感到向我扑过来的,不是三个人,而是三条疯狗!

  在那样的情形下,除了采取行动之外,我自然不能再做别的什麽了。

  我身形一挺,突然飞起一脚,向冲在最前面的人,疾踢了出去。

  我也不知道一脚踢中了那人的什麽地方,但是我听到了一下乾脆的骨裂之声。

  接著,我也向前直冲了过去,当一柄尖刀,突然剌到了我的面门之际,我倏地出手,抓住了那手腕,用力一抖,“咭”地一声响,又听到了腕骨断折声。

  我的左手肘也在同时撞出,因为另一个家伙,在那时自我的左面攻来。我的左臂上,被那家伙的小刀,划出了一道口子。

  但是当我的手肘,撞中了他的胸口之际,他至少给我撞断了两根肋骨!

  在另一边,另外两个小流氓在白素的手下,也吃了苦头,一个小流氓双手掩住了脸,血自他的指缝之中流出来,也看不出他受了什麽伤。

  另一个小流氓,弯著身子,汗自他的额上,大滴大滴淌下来。

  还有几个人看到这种情形,都呆住了,他们的手中还握著刀,但是他们的情形,就像是被拔光了毛的鸡一样。

  我拍了拍双手,向他们走了过去,冷冷地道:“怎麽样,还有人来动手麽?”

  我一面说,一面直向那个少年走了过去,那少年转身想逃,但是我一伸手,便已抓住了他的衣领,一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手中的刀,夺了下来。

  那时,其余的几个人,受伤的也好,未曾受伤的也好,都已急急逃走了。我将那少年的手扭了过来,冷冷地道:“到警局去,我想这一次,你不会那麽快就出来的了,兄弟!”

  那少年仍然用那种目光瞪著我,我也不去理会他,一直将他拉到了碰上警员,才将他交给警员。

  自然,我们免不了要到警局去,等到从警局中出来之後,白素才叹了一声,道:“你觉得麽,这些人,他们简直不像是人!”

  我也叹了一声,我早已有那样的感觉了。

  白素和我一起向前走著,她又道:“你有没有感到,人在渐渐地变了。”

  我呆了一呆,道:“你的意思是──”

  白素道:“我是说,人在变了,变得越来越不像人,越来越像野兽。人类的进化,在我们这一代,可能已到了尽头,再向下去,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只好走回头路,终於又回到原始时代!”

  我苦笑著,道:“你这样说法,倒很新鲜。”

  白素挽住了我的手臂,道:“我也是有感而发的,你还记得麽?明天,章先生要来,他是群众心理专家,你不妨向他转述一下我的意见。”

  不是白素提起,我几乎忘了这件事了。

  在这里,我当然得介绍一下那位“章先生”。我未见章达,已经有好多年了,我和章达分手的时候,我们全是小孩子,我们都只有十一岁,章达的父亲是外交官,他要离开家乡,到外国去了。

  在那样的年纪,到外国去这件事,对两个未曾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来说,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和他曾撑著船,在瘦西湖中荡了整个下午,然後,还曾在一座庙中,当著神像,叩了三个头,结义兄弟。当叩头的时候,口中念念有词,念的全是从旧小说看来的那一套,什麽“但愿同年同月死”之类。

  在章达走了之後,我几乎立即就忘记了有那样的一个结义兄弟,一直到了前三年,我才在一则新闻中,看到了章达的名字。

  那则新闻,是和世界社会心理学大会有关的,章达是这个大会的执行主席,曾有一篇专文,专门介绍这位年轻的又有卓越成就的章达博士。

  我在看到了那篇报导之後,才写了一封长信到他就教的大学中,他在收到了信後,给了我一个长途电话,我们用家乡话互相交谈著。

  以後,我们不断通讯,保持著联系,互相虽然未曾再见过面,但是彼此对对方的生活,却知道得十分详细,他因为要出席一个学术性的会议,是以要到远东来,决定和我共处三天,明天他就要到了。

  白素说得对,章达是如此著名的社会学专家,他对我心中的疑问,应该有所解答的。

  我们回到了家中,这一晚上,我的心中仍然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之感,当然,是因为那少年眼中的那种光芒,那种绝无人性,只有兽性的眼光。

  第二天中午,在机场我接到了章达,章达在联合国的一个机构中,也担任著重要的职务,是以他一到,就有官方的记者招待会。

  但是章达究竟是我的“结义兄弟”,多少年来,他的怪脾气并没有改爱,当记者招待会举行之际,我在会场的外面等他。

  然後,他运用了一点小小的欺骗,溜出了会场,和我一起奔出机场,上了由白素驾驶的车子,“逃”走了!

  在车中,章达得意得“哈哈”大笑,看他的神情,十足是一个逃学成功的顽童。

  然後,在最近的一个电话亭前停下,章达打了一个电话到机场,告诉接待他的官员,说他在这三天中,想自由活动,不劳费心。

  二十分钟後,章达已到了我的家中,他一到家中,便目不转睛地打量了白素,足有两分钟之久,然後,他长叹一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道:“小黑炭,你真好,娶到了好妻子!”

  “小黑炭”是我小学时的掉号,我握住了白素的手,道:“你为什麽还不结婚?”

  章建滩了搜手,道:“结婚,我说不能和石头结婚,和木头结婚的,可是金发美人与石头、木头相比,却是相差无几!”

  我笑了起来,章达自小眼界就高,所以他的绰号叫“癞带姑子”。“癞带姑子”是我们的家乡土话,就是“癞蛤蟆”。蛤蟆的眼睛是朝天的。

  我一面笑,一面道:“癞带姑子,你再双眼朝天,只怕得打一辈子光棍!”

  章达大声叫了起来,道:“胡说,我们不说这个!”

  白素也笑著,我们果然不再谈章达的婚事,因为在这方面,章达本就很敏感,我们详细计划著这三天的节目,一小时之後,我们已准备照计划出门了。

  可是就在那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白素去接听电话,我叫道:“说我到欧洲去了!”

  白素拿起电话来,听了两句,皱著眉,向我道:“我看你非听这电话不可,是警方打来的。”

  我略呆了一呆,这大概是天下最煞风景的事情了,可是我却又不得不去听那个电话!

  我拿起了电话,对方倒十分客气,道:“是卫先生麽,我们有一个消息要通知你,昨天因为你出力而被拘捕的邦小流氓,今天从拘留所逃走了。还刺伤了一个警员,抢走了一支枪。”

  我呆了半晌,道:“那和我有什麽关系?”

  那警员道:“卫先生,你曾经两次协助警方拘捕他,警方认为那是一个失去了常性的危险人物,现在他的手中有枪──”

  我吃惊道:“你是说,他会来找我麻烦。”

  “可能会,所以警方有责任通知你,请你小心一些,免得遭了暗算。”

  我呆了几秒钟,才道:“谢谢你,我会防范的。”

  我放下了电话,章达立时问道:“什麽事?你和警方有什麽纠纷!”

  我苦笑了一下,道:“那全是一件意外──”接著,我就将那件事,自头至尾,向章达讲了一遍。

  章达紧皱著眉,不出声,我最後问道:“章达,为什麽会那样,是不是因为受的教育太少?使人变成了野兽一样疯狂?”

  我的问题,可能太严肃了一些,是以引起了章达深深的思考,他来回踱著,然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抱住了膝头。直到此时,他才道:“不是教育水准的问题,绝不是。”

  我有点不明白,章达何以说得如此之肯定。

  我还没有再问他,章达也已经道:“我会对这一问题,使了长时间的研究,我在研究二次世界大找之後成长的这一代的心理状态上,化了很多功夫,我甚至曾经化装成年轻人,参加过他们的暴乱行为!”

  “你有了结论没有?”我和白素一起问。

  章达叹了一声,道:“还没有,但是我已很有成绩,至少,我可以肯定,那和教育程度是无关的。在我的行李箱中,有很多段纪录影片,如果你们有兴趣,我们不妨一起放来看看,研究一下。”

  我忙道:“那麽,你的游玩计剖──”

  “不要紧,有人能和我一起研究我有兴趣的事,那是我最大的乐趣了。”章达兴致勃勃地说。

  我也很想看看那些纪录影片,是以我带章达到我的书房中,准备好了放映机,章达将他拍摄到的影片,一卷一卷拿出来放映。

  在接下来的四小时之中,我们简直就像是亲自在参加地球上每一个角落的暴乱一样!

  我立即接受了章达的论点,那种兽性的发泄,是和教育程度无关的。

  因为在纪录影片之中,我们不但看到成群的失学者在放火杀人,也看到成群的大学生在干著同样的事。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和一点知识也没有的人,都同样的疯狂。我几乎在每一人的眼中,都看到了那种人不应有的眼光,他们也不知怀著什麽仇恨,从他们的行动来看,他们只有一个目的:要破坏一切,包括他们自己在内,如果他们有力量的话,他们会毫不考虑地将地球砸成粉碎,而他们的年龄,全是那种年龄!

  等到章达终於放完了最後一卷电影,我们仍然好久未曾出声。过了好一会,章达才道:“我这些影片,只不过记录了疯狂行动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我自己向自己提出来的问题是:人为什麽会那样疯狂,生命不再是为生存而存在,而变得为疯狂而存在,为破坏而存在,那究竟是为了什麽?”

  我和白素,自然都没有法子回答这一问题,我们都望著章达,等待著他自己的解答。

  章连长叹了一声,道:“我找不到答案,我曾经和这样行动的人做朋友,想了解他们,但是我失败了,我觉得去了解一只猩猩,比了解他们更容易,你永远没有法子知道他们在想些什麽,连他们自己也不知他们在想些什麽,他们的思想,好像受一种神秘的、疯狂的力量所操纵,这……实在太难解释了!”

  我呆了一呆,道:“你说他们好像受一种疯狂的力量操纵,那是什麽意思?”

  章达来回踱著,道:“那只不过是我的想像,因为他们的行动,太不可想像了!”

  我没有再说什麽,的确,那些人的行动,实在太不可想像了,他们的行动,根本是超乎人的生活范畴之外的。

  在刚才的那些纪录电影之中,所看到的那些人,可以说没有一个不是疯子。

  他们拚命地参加著暴力行动,他们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破坏。

  破坏决不是人的天性,人的天性是建设,但为什麽,他们会有那样违反常性的行动?而且,这种违反常性的行动,又几乎在世界每一个角落发生,在每一种人的身上发生,从小流氓到大学生!

  在我们沉默了好几分钟之後,章达才道:“这次世界性的社会学家大会,就是准备讨论这件事的,我已准备将我的一个想像提出来。”

  他在讲完了那句话之後,忽然自嘲也似地笑了笑,道:“我的那种想像是很滑稽的,我想,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後,可能──”

  章达的话并没有讲完,因为就在这时,枪声突然响了起来。

  枪声来得如此这突然,章达的身子,立时向下倒去,我和白素两人,立即伏在地上。

  当我伏向地上的那一刹间,我看到窗外有人影一闪,我连忙弯著身子,向门口冲去。

  而在我向门口冲去的时候,白素在地上爬著,爬向章达,我只听得她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刚才,枪声一响,章达倒地,毫无疑问,那是章达受了伤。但是,我却不知道章达的伤势怎麽样。

  这时,听到了白素的那一下惊呼声,我立时觉得事情一定极其严重,我一面向门外冲去,一面叫道:“快,快请医生──”

  我一到了门前,用力将门拉开,人已冲出了门外。

  当我冲出门外之际,我又听到了一下枪响,那一下枪响,是在屋角处发出来的。

  枪响之後,我看到屋角处又有人影闪动了一下,我用我所能发出的最大力道,向前扑了过去,当我扑到墙角的时候,我用力扑在那人的身上。

  我和那人一起跌倒在地,我立时抓住了那人的脖子,将他的头,向地上撞去。

  我听到那人发出呻吟声,这时,我也已看到了那柄枪,当我撞到那人时,枪便从那人的手中,跌了出来,我卡著那人的脖子,将他直提了起来。

  直到此际,我才在那人因痛苦而扭曲了的脸上,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少年,我拖著他来到了墙边,我俯身抬起那柄手枪。

  那少年被我制住,全然没有反抗的余地,我拖著他到墙前,抬起右腿,用膝盖顶住了他的肚子。那少年瞪著我,我想不出该用什麽话去责骂他才好,因为他根本不是人的那种感觉,在我的心中,越来越浓,对一个不认为他是同类的人的怪物,怎能用人类的语言去表达心中的憎恨?

  就在这时,一辆救伤车已响著警号,疾驶而来,在我家的门口停下。

  紧随著那救伤车的,是一辆警车。警车还未停下,四五个警员,已跳了下来,直奔向我,我後退了一步,向那少年指了一指,两个警员立时扭住了那少年的手臂。

  我不再理会那少年,我连忙冲回我的屋子,我才一冲进屋子,便感到气氛不对了!

  屋子中可以说静得出奇,白素双手掩著脸,坐在椅上,一动也不动。两个救护人员,抬著担架,走近章达,章达仍然躺在地上,和他刚一中枪时,倒下去的时候一样,没有动过。

  我心中第一个感到的念头是:章达在中枪之後,竟一动也没有动过。

  接著,我便想到:章达死了!

  当我想到章达死了之际,我像是在做梦一样,我呆立著,刹那之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而在眼前发生的事,我也有幻梦之感,我看到救护人员将章达抬上担架,他们的动作,似乎十分之慢。章达的一只手,从担架上软垂了下来,随著担架的抬出去,他的手在轻轻摇动。

  那种摇动,似乎是他正在对我说著再见。生命就那样完结了麽?五分钟前还是生龙活虎的一个人,五分钟之後就死了?

  我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十分滑稽的念头,死人和活人,如果用最科学的方法来分析的话,应该是完全一样的,人体内并不缺少了什麽,生命是看不见,摸不著,虚无飘缈的东西。

  当生命离开一个人的身体之际,这个人的身体,并没有少了任何物质,但是他却已是死人了!

  我呆呆地站著,担架在我面前抬过,我又感到有好几个人走进屋子来。

  接著,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对我讲话,但是我却听不明白他在讲些什麽。

  然後,有人摇著我的身子,我的耳际,突然可以听到声音了,在我面前的是一位警官,他脸上那种不耐烦的神色,已证明他问我话,不止问了一次了!

  他在问:“请你将经过的情形讲一遍!”

  我摊了摊手,苦笑著,过了好一会,我才能发出声音来,道:“没有什麽好说的了,就是那样,突然间,枪声响了!”

  我停了下来,忽然问道:“他死了麽?”

  白素的双手,从脸上放了下来,出乎我意料之外,她竟然没有哭,那大概是由於事情来得实在太意外了,她只是失神地睁大著眼。

  那警官道:“照我看来,他已死了!”

  我挥著手,实在不知道说什麽才好,那警官又道:“那少年是你捉住的?”

  我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道:“是的,我已是第三次捉住他了,我第一次捉住他,你们轻而易举将他放了出来,第二次捉住他,你们让他逃走,现在,我要问,我的朋友究竟是死在谁的手中的?”

  那警官的神色,十分凝重,他叹了一声,道:“你别激动。”

  我大理道:“你们做警员的,真不知是什麽铁石心肠,我最好的朋友死了,你叫我不要激动?”

  那警官道:“我也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也是那少年杀死的,我的朋友是一个少年犯罪专家,他进拘留所去,想去了解那少年,结果死了,那少年却逃了出来!”

  我向窗外看去,那少年正被警员推上警车。

  我苦笑著,问:“就是他?”

  那警官的声音,可以听得出他是抑遏著极度的悲痛,他点头道:“就是他。”

  我呆了半晌,才道:“他叫什麽名字?”

  那警官突然激动了起来,道:“不管他叫什麽名字,他叫任何名字都可以,那是没有意义的事,他叫阿狗也好,叫阿猫也好,像他那样的,绝不止一个,他们有一个总的名字,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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