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
卫斯理
第一章 恶梦情节
先说一个小故事。
香港有中学会考制度,每年把所有的中学毕业生,集中考虑,不限名额,考试,考试五科合格者,就称为“会考合格”,作考生升学、就业的依据,很是重要。
每年,都有出类拔萃的青年人,取得十科优良的惊人成绩,也就成为新闻记者访问的对象。
一九九二年度会考,有一位少女取得了十科优良的成绩后,记者问她何以致之。
这位可爱的小姑娘说:“平时用功,再加上运气。”
记者可能不以为然,紧追了一句:“考试要讲运气的吗?”
小姑娘反应奇快:“做任何事都要讲运气的哩!”
记者语塞。
照记者的意思,世事成功,不应该靠运气,应靠努力或勤恳,甚至“有志者事竟成”,什么“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之类的鬼话,几千年来,害人匪浅。
(把这一类所谓“励志”的话形容为“鬼话”,一点也不过分,谁要是相信真的可以把铁杵磨成针,谁就倒了大头霉了。)
诸葛孔明是世所公认的智者,他曾很感慨地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这八个字很简单明了地说明了努力和运气之间的关系。一件事要取得成功,努力是一大因素,运气是另一大因素,两者缺一不可。那位少女的话,大具哲理,发问的记者多半立刻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才没有话可说。
这个故事定名为“运气”,是不是就讲这方面的事呢?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因为“运气”这两个字,还可以作别解,例如,把“运”和“气”分开来,第一个当动词,后一个当名词,就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意思了。
“气”这个字,可作许多解释,其中较神秘的一个说法,是道家学说中的“气”——人体内的一股真气,这股气可以通过许多奇妙的方法去锻炼,炼成了,张口就可以喷出三味真火来。所以许多持异功能,也统称为“气功”。
所以。“运气”就有发功的意思,和做事成功要靠运气之意,又大不相同了。
说来说去,这个故事究竟想说什么呢?
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老话,故事一定要看全部,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明白的。
我习惯在故事开始之前,说些开场白——各地说书先生,皆有此惯例,也必然,开场白不可太长。
所以、还是请看故事。
在情节诡异的小说或电影之中,常见一个情节。
这个情节的内容是:一个人去到一处陌生的地方,见到了一些人,发生了一些事,可是,到了第二天,或是在很短暂的时间之后,发现一切全变了,见到的人全变了,环境也不同了,发生的事也没有了见证人等等。身历其境者,像是做了一场恶梦。
这种“恶梦情节”(我创造的名词),运用得好,颇具悬疑作用,有令人产生要弄叨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和想知道结果的欲望。
于是,情节的制造者,就成功了。
等到谜底揭开,可以有各种成因,高手自然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庸手不免情理之外,意料之中。若要举例,太费事,也没有必要。
我之所以提及“恶梦情节”,是由于这个故事,正是从一个恶梦情节开始的。
经历这个恶梦情节的人不是我,是一个名叫李远的所谓“行政人员”——一个大机构中,职位在中上级的工作人员。这一类人物,大都有很好的学历,也有一定的处世能力,有识见,属于社会精英。
我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由于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实在太匪夷所思,若换了是一个没有知识的人,谁都不会相信,只当他是在梦呓。
我也根本不认识这个李远,算起来,我和他扯不上关系。可是人际关系很是复杂,牵丝攀藤下来,几乎任何人之间,都可以找出一定的关系来。
我和李远之间的关系,首先得从小郭数起。小郭的妻子姓唐——就是那位曾使一个日本老人一见了她,就惊怖到昏过去的美丽的旅行社职员。
郭太太生性内向,和我们的大开大合作风不相合,所以平常甚少往来。小郭和我,一起从事许多活动,除了那次小郭在一幢大厦之中,进了电梯之后,一直向上不停地升,神秘失踪的事件之外;也从来不让他的妻子参与。所以我对她可以说是又熟又不熟。
正由于如此,所以当她忽然打电话给我,说是有一些事要和我商量时,我感到意外,而且一口答应,她随时可以来。
她带来了李远,李远的妻子,是郭夫人在孤儿院时的同学。
好了,人物关系初步介绍完了。但那只是人物关系之一——还有人物的关系之二,索性提前介绍,可以使使古怪的恶梦情节,在简单叙述下,容易明白。
第二部分的人物关系,全和李远有关。
李远是大机构一个部分的经理,和他的经历发生直接关系的是这个大商业机构的总裁,姓关,一个已过六十,但是仍然精力充沛的典型大亨;以及总裁夫人,我们城市公认的美人邮局不知是总裁的第几任妻子——这两个人在社会也都赫赫有名。李远一提到他们,我就点头,表示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自然,关总裁的财势虽大,但是比起超级豪富陶启泉来,还是相去甚远。若是豪富可以排等级,陶启泉是第一级,关老板大约是第六七级。
还有一个人,是李远的同事,大机构的秘书,是总裁的左右手、亲信,常跟着老板出入的。这个人姓名金儿,国籍不详,是个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体育健将型的翩翩美男子。
这个美男子常伴关总裁的身边,以致有一个时期,流言甚盛,伟关总裁有龙阳之癖,直到关总裁又娶了年轻貌美的新夫人,谣言才止。由此可知,健美先生金儿,和老板之间,关系密切,非同等闲。
好了,人物关系之二,也已大致完成了。
却说郭夫人带李远来见我的时候,她本身仍然是一贯地淡静,李远却面色灰败、沮丧,一望便知道他正陷入极度的精神困扰之中,正在崩溃的边缘。
他一见了我,也顾不得第一次见面的礼仪,双手一起抓住了我的手臂,颤声道:“求求你,救救我,卫先生,求求你救我!”
我还没回答他,只是向郭夫人望了一眼。郭夫人是聪明人,立即知道了我的意思,也不会来麻烦卫先生。
郭大侦探解决各种“疑难杂症”的本领,不在我之下,我奇怪何以郭夫人来找我,这时才有了答案。
郭夫人又很适当地奉承我:“不过,发生在李先生身上的事很怪,就算小郭在,只怕也要劳驾卫先生出马才行。”
李远则显然对我更有信心,连声道:“对!,对!一定要卫先生出马才行。”
我大大地斟了一杯酒,递给了李远,让他先从极度的恐谎之中,松弛一下。
不过看来作用不大,因为他在接过了酒杯之后,双手一直在发抖,要不是我不时伸手去按住了付出的手,那杯酒,只怕要有,一半洒了出来。
看到李远的情况如此之差,我忙加以言语—的安慰:“别慌张,天下事,大多数可以解决,真要无法解决,那就急也没有用处!”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对事情的态度就会不一样。我要是有年轻的时候,一定豪气干云,说“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但现在的说法,大有保留,因为人生的阅历丰富了,就可以知道,有许多事,确然是人力无法解决的,像原振侠医生,成了宇宙的迷失者,连他身处何地也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使他回到地球上来呢?
我的安慰话,起的作用也不大,郭夫人提义:“李先生,你还是先把你的经历说一说吧。”
于是,李远就开始叙述他的经历。
在才一开始的时候,他简直语不成句,说一句话,要停下好几次,脸上流露出恐惧惊疑的神情。我没有催促他,任由他自己去发挥。
有的地方,他说得很是详细,有的地方,又过于简单,在我有不明白之处,我就发问。总的来说,他的叙述,拖泥带水之处极多,而且有的与怪事无关,全是他所在的大机构中的琐事,乏味之至。
所以,我把他的经历,整理了一下,再转述出来——这是我的故事一贯的复述方法,大家自然都已熟悉的了。
事情的一开始,是李远在他的办公室中,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李远是地位相当高的行政人员,他有许多具电话,这天早上,响起来的那一具,是专供给比他更高级的人员和他联络之用的。
所以,电话一响,李远就有点紧张,先把两个职员支开去,以防谈话的内容如果涉及秘密,会泄漏出去。
然后,他按下制扭,就听到了总裁办公室秘书金儿的声音:“李经理,请联结电脑办声仪,总裁要亲自对你说话!”
李远的心中又是一凛。关总载三天前到了巴哈马群岛的拿骚,出席一个重要的国际金融会议,在万里之外,会有什么指示?
他熟悉地操纵着电脑。
当他说到这里时,他略停了一停,向我望来。我知道他是在问我,知不知道是“电脑办声仪”,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每一个人的声音,都有一个特殊的频率,无人相同,比人的指纹还要独特。所以有利用声音去打开的锁,只有这个人的声音才打得开的。
一些大组织,为了防止有人在电话中假冒上司、伪造命令,所以,高级人员都存有电脑声音频率的档案,电话中有声音传出,交给电脑去检查,说话者是否本人,一查就知,这是一种很先进实用的新科技装置。
操作了片刻,李远大声道:“联结完毕!”
他话才一出口,就听到了关总裁的声音:“立即到拿骚来,专机已在等候,立即出发!”
在他听到声音的同时,电脑荧屏之上,不住地闪出关总裁的名字,以证明这项命令,确然是关总裁亲口所发。
李远连愕然的时间都没有,他一手抹了抹额上由于两沁出来的汗,一手提起了公事包,就离开了办公室,直赴机场。
他知道,关总裁如果说是“立即”,那就是真正的“立即”,并不是说你还可以抽一分钟打个电话回家,或者上厕所去小便一下。
他到了机场,果然已有专机在等候,上了机,他听到机师在作报告,报告他上机的时间,他庆幸自己以第一时间赶到。
等到飞机起飞之后,他定了定神,才要求打一个电话给妻子,说明突有要务,同时,在喝了一杯酒之后,想起了总裁突如其来的命令——而且亲口吩咐,可知必然重要之至。一个大机构的中上级人员,能得到总裁的如此重视,通常都是受器重和有升级希望的征兆。所以李远那十来小时的航程,心情很是兴奋,甚至无法入眠。
到了目的地,一下机,就有金色的豪华大房车,奉总裁之命来接他,车子在半小时之后,驶进一幢极大洋房的花园,然后,直达洋房之前,他看到高大俊美的金儿正站在门口。
其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漫天红霞,映着金儿挺拔身型,益见俊销。李远虽然和他不是十分合拍,但也不禁暗中喝了一声彩:好一表人材。
李远一下车,走上石阶,金儿并没有迎下来,这使李远有点不自在——在大机构耽得久了,人会就变得敏感,会去计较一些小节,并且耿耿于怀。
李远和金儿握手,金儿道:“老板说和你一起进晚餐,你且先去休息。”
李远心中纳闷,又急于想知道总裁十万火急打自己来有什么事,可是他明知金儿不说,自己问也是白问,反倒自讨没趣。金儿话一说完,已自顾自走了开去,自有管家、女仆把李远带到房间之中。
那洋房极大,房间中的陈设,不消说,也豪华之至。应有尽有。李远若不是心中有个闷葫芦,不消说,也豪华之至。应有尽有。李远若不是心中有个闷葫芦,不能放松心情,单是在阳台上,远眺晚霞下的大西洋,已是赏心悦目之至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却一直没有人再来理会他——他召来了总管,问什么时候进晚餐,总管却说要等主人的吩咐。主人就是总裁,却又一直未有露面。
李远这时,已经隐隐感到事有蹊跷了。可是这时,就算他把头榨扁了,也不会想到后来事情会演变得如此荒诞和离奇。
李远没有什么可做的,除了等待之外,他不住在房间中踱步,直到天色全黑,将近八时半,才有人敲门,女仆来请他到饭厅去。
饭厅在楼下(他的房间在二楼)。美轮美奂之至,李远一离去,一张长得出奇的餐桌,两端坐着总裁和总裁夫人。
夫人盛装,酥胸半露,雪白的肌肤之上,配着一条鲜红夺目的红宝石项炼,更是显得诱人之极。
而金儿则坐在长桌的中间,李远一进来,自然先向总裁行礼,再向夫人打招呼。
总裁只是略点了点头,作了一个手势,指着金儿对面的位置,连“请坐”也没有说,脸上神情漠然,别说不知道何以忽然召自己来,李远连他是喜是怒,他看不出来。
接着,各级仆役,轮流上莱、换酒,说不尽的富丽堂皇,吃的也说不尽是山珍海味,可是李远却连入口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晚餐的气氛,怪异莫名,总裁、夫人和金儿,非但一言不发,而且连表情也没有,李远有一个短暂的时间,感到遍体生寒,他感到自己像是和三个死人一起进食。
她几次,李远先咳嗽一下,打算说些什么,但始终由于气氛太僵,所以他也变得一个字都没有说。
好不容易,到了饭后甜品,夫人却一推面前的碟子,带起一股香风,盈盈站起,转身向上走了出去。
夫人走了之后,总裁一直用餐巾抹嘴,抹了足有两分钟之久,放了餐巾,他也走了。
李远到了这时候,当真是忍无可忍之至,他瞪视着金儿,想得到答案,可是金儿却十分专注地享受着他的甜品。
李远终于问出了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远怒意勃发,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可是他还未丧失理智,知道金儿在机构中的重要位置,不能得罪,所以他的满腔怒电,都只表现在他一下子涨得通红的脸上。
他大大喝了一口酒,才又道:“总裁那么紧急地召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金儿仍然连望也不望李远,空气冰冷,绝不友善:“是总裁召你来的,你该去问总裁!”
一句话把李远堵得连气都喘不过来,脸色由红而白,要用力插了摇头,才明白自己这时的处境,古怪之极。金儿说得有理,应该去问总裁。可是从晚饭时那种僵硬的气氛看来,分明有一些古怪的事发生了,总裁离开的时候,脸色那么难看,心情当然不会好,李远再想打破闷葫芦,这时也不敢去问总裁。
他也忍受不了金儿的那种冷淡的态度,霍然起身,也离开了饭厅。
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他大是气闷,于是就喝闷酒,他酒量不是很好,一瓶白兰地没喝完,人已醉倒在沙发之上睡着了。
这一个情节,很是重要,因为李远若不是醉倒在沙发上,以后的情形,就可能大不相同。
因为房间是套房,沙发在外间,连着阳台,通向阳台的门又开着。而如果李远是在正常的情形下入睡的,他应该睡在里间的床上,那样的话,外面有声音,他也就不会那么容易听得见而被吵醒了。
是的,李远睡到半夜,是被激烈的争吵声吵醒的。他才醒来,由于醉酒,头痛欲裂,想站起来,竟然难以站得稳。
可是他仍可以听得出,在争吵的,是一男一女,而且,他更进一步地听出,那一男一女,正是总裁和他美丽的夫人。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扶着可以扶持的任何东西,摇摇晃晃,走到了阳台上。
由于后来发生的事很古怪,所以我对这一细节很注意。我指出:“李先生,你当时虽然醒了,可是全身还处在酒精的麻醉作用之中,你知道,在这种情形下,产生幻觉,是很正常的现象!”
李远的反应是神情苦涩:“我知道当时我还不是十分清醒,可是到了第二天,我虽然还头昏脑胀,但已没有了酒意,那时所发生的一切,和当晚的事,都可以衔接起来,那足以证明我当时所见并不是幻觉。”
我接受了他的说法。
当时,李远好不容易来到了阳台上,循争吵声传来处看去,看到了总裁和夫人。要特别指出的是,两人吵架时所用的语言,李远听不懂,不知是法文、意大利文,还是西班牙文。但是侮辱对方的身体语言,却是全人类通用的。李远一限看到夫人向总裁所作的手势,一时之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平日风情万种,雍容华贵,一举手一投足,无不充满了大家风范,典型淑女的总裁夫人,这时接连所作的手势,增加上她美丽的脸庞上那种扭曲了的神情,简直是最泼最滥的女流氓!
若不是她还穿着晚饭时的那件礼服,李远根本不敢认她——而那礼服,下半截也被扯去了,露出了一双粉光精致的玉腿,虽然在跳骂之中,但是看来仍然诱人美丽。
总裁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平日道貌岸然,整天板着脸的绅士,这时也和流氓泼皮无异。而且他努力想抓住夫人,只是夫人的动作,比他灵活得多,他根本抓不住她,至多只是抓住她的衣服——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局面:在争吵、动作之中,夫人身上的衣服,逐片逐片减少,渐渐到了衣不蔽体的程度了。
李远在阳台上看了大约三分钟,或许更久,由于当时,他实在太惊愕了,所以说不上正确的时间来。
他仍然头痛,可是却陡然想起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来,是多年在社会上打滚的人情世故,使他想起这个问题来的。
他想到,不论总裁夫人是由于什么原因在吵架,两人此际的情形,可以说是丑态百出,那是绝对见不得人的事,却偏偏让自己见到了!
那等于是窥破了总裁和夫人的隐私——通常来说,那不是好事,对自己的处境不利,总裁必然不乐意自己的隐私掌握在手下职员的手中!
一想到了这一点,李远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肯定在争吵的两人并没有发现他,他还有机会补救,所以,他立即连跌带爬,离开了阳台。
第二章 杀人,或自杀
他并且立刻把阳台的门关上,门一关上之后,争吵声就没有那么明显了。
他喘着气,留意外面的动静,又过了三四分钟,外面音响寂然,争吵显然结束了。
李远并没有看到争吵是怎么结束的,他在心中祈祷,保佑总裁夫妇没有看到他,而他也决定把看到的一切,完全忘掉,只当那是自己酒醉后的恶梦。
(若以为李远的“恶梦情节”就此为止,那就大错特错了,且再看下去。)
虽然他一点也不想再喝酒,但由于刚才目睹的一切实在太可怖,所以他又喝了一小口酒。他坐了下来,心中想。总裁夫妇之间争吵得如此剧烈,一定有大事发生,所以总裁才暂时把他来到的事,搁到了一边。
这样一想,他心中释然,走进了房中,洗了一个热水澡,在床上躺了下来,正欲朦胧睡去,忽然传来了急速的敲门声。
李远又撑着了床去开门,开门处,站在门口的,赫然就是关总裁!
总裁已换上了睡袍,门一开,他极不礼貌地把李远推开,大踏走了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李远忙关上门——在这之前,他向门外看了看,长长的走廊上,并没有他人。
总裁的脸色很难看,李远来到了他面前,也坐了下来,才一坐下,便又站起,斟了一杯酒给总裁,总裁接了过来,一饮而尽,并且示意再要一杯。
连尽了三杯,总裁才道:“你全看见了?”
李远心中一凛,决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他表情十足,反问:“看到什么了?”
总裁盯着他:“没看到什么,总听到些什么吧?”
李远摇头:“我不知道该听到什么,我喝多了,若不是你来拍门,我怕会一直睡到天亮。对了总裁,你把我召来,有什么吩咐?”
总裁发了一会怔,才道:“本来是有些事要你做,但现在已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接下来发生的事,李远怎么也想不到。
总裁的神情,变得严肃之至,他道:“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去完成,如果你完成得好,我保证在三年之内,将你提升到副总裁的位置!”
一听得总裁这样说,李远的一颗心,几乎从口中跳将出来——副总裁!这是整个机构之中,上万职工每个人的梦。由总裁亲口保证,那三年之后,这个极高的职位,必然会落在他的身上!
但是李远也知道,总裁作了这种非比寻常的许诺,当然也有非同小可的事要他去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待总裁作进一步的吩咐。
总裁先动作,后说话。他一挥手,自睡袍的袋中,取出了一柄手枪来。
那手枪相当大,一望而知有强大的杀伤力,可是却精致之极,象牙为柄,甚至还镶了各色宝石。
李远一看到总裁取枪在手,便已经傻了眼。接着,他又看到总裁自另一个袋中,取出了长长的管状灭音器,装在枪管之上。
李远惊愕得完全不知如何反应才好,说他此际,呆若水鸡,那是最好的形容了。
总裁装妥了灭音器,把手枪放在面前的几上,李远预料到有极不寻常的事发生,他用近乎乞怜的目光望定了总裁,希望总裁会大发慈悲之心,把一切事都取消,他宁愿三年之后,不要升职了!
可是总裁却还是铁青着脸,把他的要求说了出来。
在总裁未曾说出要求之前,李远心跳剧烈,心中慌张之极,可是总裁一说了出来之后,他知道自己万万不会答应,反倒镇静了下来——这种情形很正常,大祸临头之前,会惊惶失措,但等到这事已生,人就反倒要集中精神去应付了。
总裁一字一顿地下达着他的命令:“用这柄枪,去杀一个人!”
李远吸了一口气,一个“不”字,还未曾出口,总裁又已咬牙切齿地补充:“杀那个贱人。她不配做我的妻子,不配活着!”
这时,李远已更镇定。他甚至不是简单地说一个“不”字,而竟然是相当花俏地道:“对不起,这种事我无法代劳?”
总裁这时睁大了眼:“你听清楚了刚才我的许诺?”
李远只觉得事情荒谬绝伦:“我听得很清楚,但是我认为,我杀了‘那贱人’,坐电椅的机会,比当副总裁更高!所以我说‘不’!”
总裁缓缓摇着头:“太可惜了,你应该知道,像如今面临的机会,一生之中,可能再不重现!”
李远十分沉着:“很好,我根本不希望重现。”
他已经审度形势,知道自己和总裁之间,再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所以不必再客气了。
他打了一个呵欠,声音强硬:“如果没有别的事,请收起你的枪离去,我要休息了——以便明天一早就离去。你会收到我的辞职信。同时,我也劝你不可再找别人,或是亲自动手,因为尊夫人有了意外,我一定会把今晚的事说出来。”
总裁并没有打岔,一直到李远说完,他才摇头:“太可惜了,你今年才四十岁出头,就有可能在监狱中度过下半生!”
李远一时之间,没有弄明白这下半句话的意思,他冷冷地道:“只有杀人者,或指使人杀人者,才有可能在监狱中度过下半生!”
总裁笑得很是阴森:“照你这样说,世上就没有‘冤狱’这回事了?”
李远心中陡然一凛,他已感到,一个陷阱已设好,一张网已张开,而他正是陷阱和网对待着的猎物!一个可怕而又卑鄙的阴谋,正针对着他在开展!
他愤怒无比,但是也吃惊之极,他身子开始颤抖,却又全身冰凉,想说什么,由于口唇剧烈的发抖,竟难以成句,只是发出了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
他更感到总裁的目光越来越阴森,声音也越来越刺耳:“你想一想,那贱人若是被杀,这里众口一词,都说是你下的手,你有多少成把握可以为自己洗脱罪名?”
李远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之内,他全身冷汗直冒,以致人像是浸到了稠腻的液浆之中。
他要竭力挣扎,才能哑着嗓子叫出来:“无耻!你太卑鄙了!别人不会像你一样!”
我作了一个手势,让他继续说下去。
李远在有了这样的决定之后,心境不再那么紧张,也没有那么紊乱了,他取起了那枝枪,发现枪很是沉重,像是用特种金属铸成的。
他用外衣掩藏着枪,走出了房间。一出房间,就看到走廊上,金儿正倚在一扇门前,见了他,就向另一扇门,似有意无意地指了一指。
李远知道,金儿是在告诉他夫人的所在。李远在心骂了一连串粗话,他可以肯定,总裁的阴谋,来自金儿的设计。
同时,他的心中,也有几分快意,因总裁和金儿,一定料不到他已有了这样大胆的反抗,逃脱陷阱的计划!自己的行动,必然会令阴谋者大惊失色!
他照金儿所指的那扇门走去,到了门前,伸手扣了扣门,就立刻听到夫人的咒骂声——仍然听不懂是什么语言,可是一听就知道是刻毒的咒骂。
李远不理会,去推门,门锁着,回头看金儿,金儿却已不知去向。
李远只好再敲门,同时道:“夫人,是我,李远,我有重要的话要告诉你!”
他得到的回答,仍然是一连串的咒骂。
李远在这时候,又作出了一个决定,他取枪对准了门锁,连开两枪,击毁了门锁,推门而入!
一进门,是一间很大的房间,他一下子就了夫人,不由得呆了一呆。
因为情景很是奇特,在一张巨大的沙发上,绮年玉貌的夫人,缩成了一团,她身上几乎已没有衣服,所以身子虽然缩着,可是雪也似的胴体,也都暴露在外。
李远从来都未曾见过如此晶莹动人的女体,而且她的身体蜷缩着,形成一种奇特的姿态,所表现的曲线,也优美诱人之至。
李远一步跨了进来之后,就被夫人那种香艳绝伦的形态所吸引,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夫人俏丽的笑容,很是哀切,也像是曾经哭过,楚楚可怜,益增妩媚。她的一双大眼睛,眼波如春水,在李远身上略一流转,就道:“老家伙叫你来杀我?”
李远一怔,定过神来。夫人开门见山就这样问,事情反倒好办了!他反关上了门,收起了手枪,走近夫人:“是!不过我绝不会那么做!”
夫人用闪耀的眼光望向他,李远顿时觉得自己像是勇救美人的英雄,他又走近了一步,由于离得美人更近,他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夫人仰头看着他,他俯下身,于是,一股发自美女身上的幽香,又令他迷醉。他勉强定了定神,才道:“你身处险境,就算我不下手,也会有别人来杀你,所以,你要立刻离开这里,或者,要求警方协助你脱险!”
李远说得十分认真,夫人也听得很用心,在她俏丽的脸上,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悲哀,她慢慢地“打开”自己的身子。
(李远在叙事的时候,用了“打开身子”这样的句子,听来又是很顺耳,但想想夫人本来是蟋缩着的,忽然伸直,也就很传神。)
这一来,李远更是神为之夺、目为之眩,对于眼前艳光四射的女体,既想看,又不敢看。
他吸了一口气,神情焦虑:“夫人,你要早些作决定,不能再迟疑了!”
夫人幽幽地叹了一声,忽然向一个大相指了一指:“你打开这柜门看一看!”
李远苦笑,不明白夫人何以这样的生死关头,还这样好整以暇,要自己做这种事。他匆匆走过去,用力打开了柜门。
门才一打开,就有许多人的身体,自柜中一起跌了出来——这种情形,出乎意料之至,李远忙不迭向后退去,但是还是迟了,有一个体,跌向他,他伸手扶住了那个人体。这时,他才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跌出来的人体,不是真人,而是软胶制成的,大小和真人一样,有男有女,全部裸体,制造得逼真之极,几乎完全和真人一样。
李远连说了几遍“几乎和真人一样”,我要求他作进一步的说明。他道:“就是和真人一样,甚至在触觉上,也像是遇上了真人。有各色人种,人体上的毛发,也是真的,就像真人一样。”
我道:“你扶住了其中一个,重量当然和真人不一样,所以你才知道那不是真人!”
李远点头:“是,这是其一。第二是,我发现所有的人,都没有头……不,应该说,所有的人‘人’,他们的头,都陷在脖子内,只有头顶部分显露在外。”
我听到这里,不禁皱了皱眉。如果把李远的叙述化成画面,那真是越来越怪诞了——打开柜门,跌出许多赤裸、无头的男女身体来,这样的画面,应用在电影上,一定具有相当的震怵效果。
李远看到我有疑惑的神情,他声音干湿:“卫先生,我只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行政人员,不是艺术家,没有天马行空的想像力。这一切,若不是我的亲身经历,我绝对无法想像得出!”
我暂时对李远的声明不置可否,因为我知道,人脑太复杂了,有时会有绝想不到的情形出现.一个平时呆板的人,忽然之间产生匪夷所思的想象,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示意李远继续说下去,李远再喝了几口酒,才道:“我当时十分狼狈,转头向夫人望去——”
李远扶住了一个人体,那是一个黑种女性的身体,丰满玲珑,不着黑种女性特有的长腿细腰,回头去看夫人,夫人已站了起来,指着那些人体,神情很是激动,以致连声音也变了:“拉他们的头发,把他们的头拉出来!”
这时,房内的情景,形成了一种诡异莫测的气氛,李远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魔幻的境界之中,夫人的话,也似乎变成了不可抗拒的命令。
所以,他一伸手,就抓住了那个黑女的头发,用力向外一拉,居然就把黑女的头,自脖子之中,拉了出来。那黑女眉目如画,像是正在向李远笑,两排牙齿,更得白得发光。
李远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夫人突然有了行动,而且很是快疾,一下子就拉出了三个人的人头,有男有女。然后,她又踢开了几个人体,一面踢,一面道:“这些全是老鬼的玩具,老鬼喜欢玩人,玩真的还不够,还要玩假的,我也是他的玩具,我逃不出去,就像那些假人逃不出去一样!”
大半裸的一个真美人,加上许多全裸的假人,连李远都有不知道自己是真还是假的感觉。
这种感觉极重要,他想尽快地摆脱,他也就得暴躁起来,一挥手,把那个假黑女人远远抛了开去,提高了声音:“你一定要走,你不走,他们杀了你,会算在我的帐上,诬陷是我杀人!”
他说着,不由分说,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罩在夫人的身上,同时,拿起电话来:“我通知警方!”
他对巴哈马群岛不是很熟悉,不知道该拨什么号码才能知会警方,略一犹豫之后,夫人扬起他的外套,向他头上罩了下来。
李远一时之间未能拉脱,他听到了开门声和关门声。等到他拉下了外套,房间中只剩他一个了。
他忙走出房间去.走廊之中,却阗无一人,而且静得出奇,竟像是什么中都未曾发生过一般。若不是那柄手枪还在,他真当自己是在做恶梦。
他本来想把手枪抛回房中去,可是继而一想,事情实在太怪异,自己身在险地,有一柄枪防身,也是好的。所以,他把枪放进跨袋中,沉甸甸的感觉,使他觉得安全。
他决定天色一亮就离开,一直到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再遇到别人。
进了房间之后,他忍不住又大口喝酒,前面已提及过他的酒量不是很好,所以很快地,他又进入了迷糊的境界,似睡似醒。
他尽量使自己记得:身在怪异的境地之中,不可以醉倒,要保持最低限底的清醒。
可是他终于还是醉倒了——他是被一阵极度的喧闹声所吵醒的,等他睁开眼,已是阳光满室。巴哈马群岛的阳光,举世闻名,李远当然不会有心情欣赏。外面有巨大的机器声响和鼎沸的人声。他冲到阳台上,向偌大的花园看去,一看之下,不禁呆了!
只见花园中,到处是警员和警察,再加若干誉犬,正在到处走动。
这还不奇,奇的是有许多掘土机,正在把—丛丛的灌水花卉掘起来。这些机器发出巨大的声响,正把—座美丽有致的花园,作令人不忍卒睹的彻底破坏!
他也看到了总裁和金儿,站在石阶上,正在和一个高级警官说话。
看到了这种情景,李远的第一个念头是:糟了!
第三章 最后的三个希望
一定是出了事,他直觉地想到:夫人被杀了!不然,怎么有那么多警员?
而总裁曾说过,夫人被杀,大家会指证他是凶手,眼前的一切,都证明他大祸临头了!
一想到这一点,他的脑中立刻间出了一个字:逃!
他那时真是急昏了头,屋子的周围,至少有三百名警察,除非他会隐身法,不然,如何进得出去?
他整个人僵呆着,连挪动一步都难,就在这时,房门打开,冲我和金儿一起走了进来。总裁脸色铁青,金儿一进来就问:“夫人失踪了,你有什么看法?”
李远在刹那之间,真想纵声大笑——他也真的笑了出来,可是声音比哭还要难听。他一面笑、一面道:“我有什么看法?我又不是专责看守夫人的,请让开。我不是疯子,所以不想再留在病人院中!”
他把巨宅形容为“疯人院”,倒十分恰当,因为那种破坏和混乱,世界上只怕没有哪家疯人院比得上了。
他转身避开了金儿,瞧也不瞧总裁一眼。这时,他心中倒很安慰,因为夫人“失踪”了,并不是被杀了,他也不会被诬陷,可以脱身了。
当他离开那屋子,去到机场的时候,在候机室中,他对着镜子,照着发青的脸,过去十五小时的遭遇,根本就是一场超级恶梦。
一直到回家,他才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他又喝了大量的酒,在妻子的唠叨声中,昏睡了很久,这才起身,撑着头想了一想:这份工作,当然没有了,可是他又不甘心辞职——这样,他在经济上会损失很多。
他决定再回公司去,等候总裁把他辞退,在他想来,那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于是,他穿着整齐,带着准备战斗的心情出门,半小时之的,又踏进了公司的大厦。
和往常一样,由于他在机构中的地位相当高,所以向他打招呼的人也不少。令他觉得奇怪的是,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在打招呼之后,都加上一句:“你回来了!”
那好像他有远行一事,人尽皆知,而事实上,他一接到命令,立即出发,连他的秘书都不知道!
李远由于有大事要处理,所以对这种现象,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他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外,他的秘书向他说了“你回来啦”,他才皱了皱眉。
他的秘书是一位娇小玲珑,黑里俏的年轻女郎,笑起来容颜甜美,和他之间,很有点暧味的肌肤之亲,所以关系非比寻常。
他觉得“你回来啦”这句话很是刺耳,忍不住道:“我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女秘书睁大了眼,神情惊讶莫名,又有着极度的委曲,咬了咬下唇,一副赌气的声音:“不知道,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对了,总裁吩咐了,你一回来,立刻上总室去见他!”
李远一听说总裁立刻要见他,知道巴哈马的事发作了,自然也就不再去理会女秘书的态度有异。他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却听女秘书在背后的一句话:“没有心肝的东西!”
李远呆了一呆,他自己的心情不好,所以也没有理会。进了升降机,直上顶楼,一出升降机,就看到金儿和好几个高级行政人员,金儿首先道:“你回来啦,总裁正等着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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