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命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卫斯理
翻译  : 
出处  : 
发表时间: 1996.10.
发布人 : SFT

备注:

《买命》续集



正文:

卖命

卫斯理

  自序

  在记述《买命》、《卖命》的时候,和一位极有资格的医学教授,讨论生命配额的问题,他说:“现在可以肯定知道有确定数字的生命配额,应该是女性一生之中可以排出多少颗卵子。每个女性所能排出卵子的数字不同,数字多少,是一出生就决定了的,可以说是生命配额的典型。”

  后来另一位医生,听我说起生命配额的转移,他大是感慨,道:“其实生命配额转移,已经在许多医学手术中实现,譬如说,用骨髓的移植去挽救血癌患者的生命,就是百分之百的生命配额转移。其他各种器官移植,也可以作同样观。”

  不论怎样,若是生命配额转移成为事实,对人类是祸是福,牵涉到的问题太复杂,不是通过几个故事可以说得明白的。

  说故事的人,当然只是说故事。

  而看故事的人,当然也只是看故事就好。

  就像范总管说卫斯理的话一样:寻根究底,往往找到的只是烦恼,很少会找到快乐。

  想少些,比较好。

  一九九六.一○.二八.八三九五九

  三藩市,强风竟日,花落树歪。

  

  一、一个人两个身体

  这个故事,本来定名为《买卖》,后来因为需要记述的事情比较多,所以才一分为二,变成了《买命》和《卖命》──这种情形,以前已经有过,我一直在尽量避免,可是有时候避无可避,也就只好听其自然。

  “听其自然”一向是我做人的宗旨,尤其在年事渐长之后,更感到“自然”是一种强大无比的力量,不可违扭──硬要和它反其道而行之,需要有比它更强大的力量。

  理论上或者可以假设有这种比自然更强大的力量存在。

  可是实际上我却找不到任何例子,证明自然力量会被违扭。

  对于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自然”就是他所信仰的至高无上的神──例如基督教徒心目中的“上帝”。

  基督教徒绝不会怀疑上帝万能,只有一些非教徒中自以为聪明者,才会问一些例如“上帝能不能造一块他搬不动的石头”之类的问题。

  人类的知识,在整个宇宙的知识范围之中,所占的地位,几乎等于零。由于知识的微弱,所以想像力也同样微薄之至。

  想出这种问题的人,在人类之中,也只属于知识程度低下和缺乏想像力者,所以以为问题只有“能”或“不能”两种答案。

  要他们去想像有第三个答案,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真是可怜,因为事实上可能有三十个、二百个、三千个甚至无数个答案。那已经大大超出了那种人的知识和想像力的范围之外,所以他们无法接受。

  对于只不过有一个夏天的生命来说,冰雪就是不可想像的事情,这就是所谓“夏虫不可以语冰”。

  习惯了每个故事开始的时候,都有一些开场白。这个故事,虽然只是上一个的延续,习惯还是改不了。

  上一个故事,留下了许多疑问──在我记述的故事之中,从来也没有一次累积了那样多疑问而一个也没有解决的情形。

  更糟糕的是,一些我以为已经解决了的问题,可是也经不起进一步的考验,而变成了没有结果。

  其中最令人沮丧的是,当小郭和各方面的跟踪者,跟踪从各地报馆搬出来的铁箱,而全部失败的那件事。

  对于这件事,来自勒曼医院的亮声,提出了“立体投影”的说法。当时,我并无疑问,立刻接受。不单是我,其他人也认为事情就是那样。

  倒是红绫首先提出了问题,她说:“立体投影的说法,可以成立,可是我想不通,如何把跟踪者的注意力,从实在的人和车,转移到虚像上去──要对付一个两个跟踪者,比较容易,可是在一百多个地方,跟踪者上千,个个都被瞒过去,这有点难以想像。“

  我还是原来的看法:“那是魔术手法──魔术师当着几千几万观众,表演魔术的时候,也可以把所有人都蒙过去。”

  红绫当时想了一想,没有说甚么。

  却不料她竟然十分认真,去找了许多魔术师,向他们请教,最后带了两个世界第一流的魔术师来找我。

  那两个魔术师否定了我的想法,他们说,魔术手法确然可以转移人们的注意力,可是那要依靠许多设施、道具、环境布置等等相配合,才能完成。

  他们考察了将近二十个城市报馆附近的环境,发现至少以他们的能力而论,无法在那里进行完美无瑕的注意力转移。

  这就使得本来已经成立了的假设,又被推翻,连带把立体投影这个说法也加上了问号。

  这种情形,虽然我能够听其自然,但是心境当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时候,白素和红绫那边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所以她们能和我一起研究这件事。不过我们根本不能采取甚么行动,只好不断地作出各种设想。

  事实上连设想也很困难──几乎完全没有可以提供设想的根据,所以也脱不了以前曾经想过的范围,不必重复,其过程也闷不堪言。

  整件事情,真的可以说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却忽然又有柳暗花明的转机。而且,来自根本想不到的人。

  那天上午,小郭才和我通了电话──同样的通话,每天都在进行,当然是为了讨论这件事,可是也照例毫无结果。

  放下电话之后,不到几秒钟,电话又响了起来,我以为还是小郭,所以拿起电话来,就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却听得电话中传来一个女声,道:“对不起,打错了。”

  我已经认出了那是良辰美景中的一个,忙道:“没有打错,是我!”

  那边静了一会,才道:“真是你──唉声叹气,不是你的作风,所以我们以为打错了。是不是有甚么事情困扰着你?”

  我自然而然又叹了一下:“说来话长!”

  良辰美景的声音显得很关切:“那一定是很古怪的事情了,我们能不能出点力?”

  我道:“只怕不能──你们有甚么事情,是找我还是找白素?”

  这次轮到她们叹息:“这件事情,本来就很难开口,碰上你又心事重重,更不知如何说才好。”

  我立刻想到,她们近来和一对双生子关系很密切,那一对双生子,一个以独裁手段控制政权,把一个亚洲小国变成与世隔绝。另一个却在那个小国中主持科学研究,不可想像的是,其研究工作竟然走在极尖端。

  关于这一对孪生子,我曾在《爆炸》这个故事中记述过。

  这时我想到的是:其中那个独裁者,正属于最迫切需要买命的人,上次买家云集的时候,好像并没有他的代表,现在一定是托良辰美景探消息来了。

  一想到了这里,我就心中有气,当下就冷冷地道:“既然不知道如何说才好,那就不必说了。”

  她们碰了钉子,应付的方法也与众不同。她们并不挂上电话,也不和我说话,只是两人叽叽咕咕地对话,听起来像是她们自己在讨论,可是又故意让我可以听到。

  我也不挂上电话,且听她们搞甚么鬼。

  才听了几句,我就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她们确然是想作说客,可是却不是为了那独裁者,而是另有其人。

  只听得她们首先道:“陈景德和陈宜兴这两兄弟不听劝,早就告诉过他们,卫斯理不会给好脸色看!”

  一个道:“可是有关生命配额这件事,卫斯理一定有兴趣,坏在他是火燎毛脾气,我们还没有开口,他就叫我们免开尊口了,其实事情十分古怪,他应该有兴趣。”

  我听到陈景德和陈宜兴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心中迅速地转念。这两兄弟的名字我并不陌生,他们也是双生子,在商场上以旁门左道的手法著称。

  事实上,当陶启泉第一次带着一些人来找我的时候,这二人也在其中。只不过和陶启泉、大亨他们相比较,两人只好算是小角色,所以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

  不过这二人倒也不是等闲人物,很有些传奇故事发生在他们身上,其中有的且和原振侠医生发生关系,在原振侠故事之中,有一定的地位。

  他们和良辰美景有交往,也是为了大家都是双生子的缘故。

  本来这可以引起我的一些兴趣,可是接下来良辰美景立刻提到了生命配额──这些日子来,我已经被生命配额这回事闹得头昏脑胀,实在不想再听,所以找对着电话大声道:“没有兴趣!”

  可是良辰美景却不理会我的抗议,仍然自顾自说下去,一个道:“为了弄清楚生命配额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竟然想出了那样的笨办法来!”

  另一个道:“也只有这个办法──这叫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一个道:“也亏他们想得出这个办法来。”

  另一个又道:“当然也要有他们这个条件才行。”

  一个再道:“我们也有这个条件,可是我们就没有想出这个绝妙好方法!”

  我知道她们绕着弯子说话,无非是想引起我的好奇心,我当然也立刻在想:陈氏兄弟的“绝妙好方法”是甚么?

  首先我想到的是,良辰美景和他们都拥有的条件是,他们全是双生子。然而双生子在这件事上,又有甚么有利之处呢?很是令人费解。

  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不论这方法多么妙,一定没有用处──要不然良辰美景也不会来找我了。

  所以我沉住了气,一声不出。

  我完全没有反应,良辰美景再机灵,也没做手脚处。她们一搭一唱,又说了一些闲话,才又道:“现在甚么线索全都断了,只有他们那里算是还有一线希望。”

  我仍然不出声,良辰美景叫了起来:“你的好奇心去了哪里?”

  我哈哈大笑:“给你们转弯抹角的话赶走了。”

  良辰美景的声音很无可奈何:“不是我们弄巧成拙,是你一开始就不愿听。”

  我笑着道:“用最简单的话说──不要罗唆,不然我还是不愿听下去!”

  两人忙道:“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写了信去应征,现在失踪了!”

  她们这一句话,确然说得简单之至,乍一听来,有点没头没脑,可是略想一想,就觉得内容丰富无比。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至少肯定有六十个应征者失了踪,假设是征求者令他们失踪的──这是上次朱槿她们来找我的主要原因,也显得征求者的神通广大和身分神秘。

  意外的是,陈氏兄弟中也有一个做了应征者,而且也失踪了!

  我失声道:“他们搞甚么鬼?以他们的身分,应该是买命,怎么会去卖命?”

  我说了这一句话之后,思绪起伏,刹那之间想到了许多,所想到的一切,乱成一团,纠缠在一起,一时之间难以解开。

  所以有了大约十多秒的沉默。

  良辰美景道:“其间的经过,颇有一些曲折,我们也说不明白,由当事人来和你说如何?”

  我忙道:“先等一等──“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已经稍为理出了一点头绪。

  我可以肯定陈氏兄弟的目的,是为了买命,不是卖命,他们中的一个成了应征者,当然不会是真的想出让自己的生命配额,而是想和征求者有直接的接触,可以了解这件事的真相。

  这确然是一个好方法。

  至于做了应征者,被选中之后,会神秘失踪,那当然是他们意料之外的事。

  由此可知,在本市也有应征者失踪,数字不详,其所以没有引起注意,多半是因为应征者都是单独行动,不为人知,又没有受到严密监视之故。

  陈氏兄弟是一个例外──他们是双生子,同心同意,行动一致,所以一个失踪了,另一个知道他失踪的原因。

  不过奇怪的也在这一点:他们既然是双生子,心意相通,那么,何以一个在失踪之前,不告诉另一个?

  我想到这里,思绪又是一片紊乱。

  这时候,良辰美景再次提议:“让当事人和你直接说,比较容易明白,我们对事情也不甚了解──这个电话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求你见他。”

  我想了一想,觉得良辰美景说得有理,陈氏兄弟之一失踪,是一个很主要的线索,也可以说是唯一的线索了。

  所以我道:“好,你们可以告诉他,我会见他。”

  良辰美景发出了一声欢呼,立即又道:“如果事情因此有了发展,请别忘了是由我们开始的!”

  我当然听出她们的言外之意,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她们又道:“他很快就会到。”

  我放下了电话,刚想把良辰美景的话再想一遍,门铃已经响起,来人竟然来得那样快!

  而当我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手中还拿着行动电话,正在讲话,我就明白了。

  他对着电话连连道谢,然后合上电话,向我深深一鞠躬:“卫先生你好,我是陈景德。”

  我只认得他是陈氏兄弟中的一个,若不是他一上来就自报姓名,我也分不清他是哪一个。我很喜欢不熟的人相见时,互相自报姓名,最讨厌“猜猜我是谁”之类的话,所以对陈景德的第一印象很好。

  也因此我和他可以作详细的谈话。

  和陈景德的详谈,有很多出乎意料之处,而且对整件已经陷入困境的事情,也颇有柳暗花明之妙。

  首先我没有想到──连听到了之后也感到十分意外的是,他们之中,一个成了应征者,有特殊的目的。

  事情当然还是从那个征求启事开始。

  从第一天起,他们就注意到了那个启事。

  商人直觉告诉他们,不会有人花那样大的本钱去开玩笑,所以当陶启泉和大亨以及一些豪富,在一个俱乐部中,提到了这件事,表示大有兴趣,并且想像着用金钱可以购买生命的乐趣。

  当时陈氏兄弟也在其中。

  这些人有一个共通点──都有用不完的金钱,可是也都有很快就会用完的生命配额!

  所以对他们来说,用钱买命,是头等大事,单是想想,也足以令他们兴奋莫名。当陶启泉说到在我这里,可能有进一步消息时,这批人就来找我──那次我和大亨就购买生命配额是否合道德一事发生了争论。

  对于这次争论,后来白素对我说:“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不能争论的,各人的认识,根据各人自身的立场而产生,立场又根据各人的切身利益而来,人人不同,再争也不会有结果。”

  我不以为然:“照你这样说,世上就没有真理了?”

  白素淡然道:“我以为你已经到了知道所谓真理,也是各有各的说法的年龄了,谁知不然!”

  我不禁无词以对──白素说得有理,岂止虚无飘渺的真理,难以有统一的标准,连具体之至的人权,也有一干强权统治者提出了“吃饱就是人权”的口号,如何和他们去争论?

  人与人之间,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在语言上不能沟通,而是在思想上南辕北辙,不但完全没有相同之处,而且完全相反,所以根本无法沟通。

  尝试和思想方法完全不同的人沟通,还不如找一只蜘蛛去互相了解的好。

  出乎意料之外,陈景德这次来找我,对谈开始没有多久,他就表示在那次争论中,他比较倾向我的看法。

  我没有甚么特别的反应──以为他来找我,必然是有求于我,自然要投我所好。

  不过他说下去,却令我感到意外。

  原来他们从我这里离去之后,商量了好几次,都真的感到我所说的有点道理。虽然他们也觉得如果有人愿意出让,他们出钱承受,这是理所当然的商业行为,可是事情涉及人的生命,他们就不像大亨那样理直气壮,多少有一点受到固有的道德观念的规范。

  不过他们商量下来,却觉得他们的情形,与众不同。

  当陈景德说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用一种很是诚恳的目光望着我,显然是想我同意他们的看法。

  我问道:“你们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陈景德回答:“我们是双生子──同卵子变生,这是生命中一种变异。”

  我点了点头,承认他这一说法。

  他变得十分兴奋,双手挥动:“实际上,我们两人,其实只是一个人,只不过因为偶然的因素,所以才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人。可以说是一个人,有两个身体。”

  对于双生子,尤其是同卵子变生,我极有兴趣,也认为那是人类生命中最奇怪的现象,所以一有机会,我就不会放过研究和观察的机会。

  熟悉我记述的故事的朋友,当可知道,在故事中出现的双生子甚多,也就是这个缘故。

  可是我听了陈景德“一个人两个身体”的说法,也不禁有点骇然。

  我认真想了一会,才道:“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认为。”

  陈景德大摇其头:“在任何程度上,都可以这样认为。”

  我没有和他争下去,因为他是双生子,我不是。他自然有他的感受,不是我所能理解。

  所以我摊了摊手,表示勉强同意。

  陈景德继续道:“最重要的是,我们不单有两个身体,也有两份生命配额。”

  一听得他这样说,我不禁霍然起立,伸手指着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刹那之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而他的意思,又是我以前未曾想到过的,而且内容又极其骇人,所以才令我吃惊。

  陈景德看到我这样的反应,他立即道:“你也知道我们的想法了。”

  我一面点头,一面神情仍不免疑惑:“你们究竟是怎么一个想法,请详细说来。”

  陈景德道:“很简单──一个人,有两个身体,动用两份生命配额,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浪费……”

  他说到这里,我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然后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景德知道我其实已经明白,只不过事情很是骇人听闻,所以才要他说一遍,他也就说得很是轻松。

  他道:“譬如说,我们两个身体……”

  我又连忙叫停──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他的话。

  他不说“我们两个人”,而说“我们两个身体”,这种说法听来突兀之至。

  我在打断了他的话之后,纠正道:“你们两个人。”

  我特地在“人”这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陈景德摇了摇头:“我们两个身体。”

  他也在“身体”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既然坚持如此说法,我苦笑了一下,还是不由自主摇头,可是也没有再说甚么。

  陈景德继续:“我们一个人,有两个身体,在各方面都很占优势,这一点,卫先生应该可以想像得到。”

  我还是需要时间来消化他的话──照他的说法,他们两个人,简直就像是一个人化身为二一样。如果是那样,那么在行事方面,自然比普通人占优势得多。

  他们的思想如果完全一致,心意互通,现象虽然奇特,两个身体的说法,却也可以成立。

  所以我想了一会之后,就点了点头。

  陈景德接下去道:“两个身体,固然在各方面都占优势,可是两份生命配额同时使用,却是巨大的浪费。”

  在他第一次提到“两份生命配额”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他们想干甚么了,所以曾大为震惊。这时,他又再一次提到了“浪费”,我自然而然叹了一口气:“你们想干甚么?想把两份生命配额加起来使用?”

  陈景德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我望着他,好一会说不出话来──在那时候,我思绪一片紊乱,虽然我已经说了”两份生命配额加起来使用”,陈景德立即回答了我,他们正想如此,可是那是一种甚么样的情景,还是十分难以想像。

  想像之中的情形,应该是这样:

  两份生命配额,供两个人(或者如他们的说法,两个身体)使用,那情形就是有两个人活着。

  而如果把两份生命配额加起来使用,那就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另一个人没有了生命配额,唯一的结果就是死亡!

  他们的想法如果得以实现,那结果就是一个长命,一个立刻就死。这是甚么样的情形,当真是怪异到了极点。

  在紊乱的思绪之中,我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在现实生活中,常有一种情形出现──在至亲至爱的人生命快要终结的时候,常会有许愿:情愿少活十年,让所爱的人活下去等等。

  这种愿望,不论说的人多么真心诚意,好像从来也没有变成过事实。

  这当然是由于生命配额无法转移的缘故。

  如果生命配额可以转移,那么这种愿望也就可以实现。

  这种出自爱心的转移,当然和“不道德”绝对扯不上关系,而且是一种值得歌颂的高尚行为。

  就像现在人体器官可以移植,器官的买卖绝对不道德,但是器官的捐赠却值得鼓励。

  我又进一步想到,如果生命配额可以转移,不知道在转移过程之中,会不会有排斥现象。如果有,也应该不会发生在双生子之间,和器官移植的情形相同

  亲人之间可以互相接受对方的器官。

  当然,由此推论,陈氏兄弟的这种想法,听来虽然怪异莫名,但和大亨的想法,截然不同。

  我想了好一会,才略微理出了一点头绪。

  我道:“要知道,如果这样,你们之中,一人可以长命,另一个就必然短命了。”

  陈景德坦然摊了摊手:“当然这是必然的结果──这样的结果,对我们来说,并没有损失,因为我们根本上是一个人两个身体。”

  本来我已经稍有头绪,可是被他这样一说,又糊涂起来。我挥着手,先不让他说话,想了一想,才道:“你一再强调一个人两个身体,我有点不明白──你们两人的感觉难道一模一样?”

  陈景德道:“不是一模一样,而是一个在做甚么,有甚么感觉,另一个根本不必做,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他的话,令我脑中轰轰作响。

  

  二、失踪情形

  大家都知道,我对于同卵子的双生子有相当程度的认识,可是我也不知道在他们之间,会有这样的情形存在。

  他们之间,有一定程度的心灵互通,这完全可以理解。可是互通到了陈景德所说的那种程度,那真是匪夷所思到了极点!

  陈景德看到我发愣的样子,他解释道:“我们的这种情形,十分罕见──可能绝无仅有,良辰美景她们就不会这样;或许我们是双生子中的特异例子。”

  我仍然无词以对,过了一会,我才文不对题地道:“我还认识一对奇特之至的双生子,他们合在一起,如同电的两极相合,威力无比。”

  我已经说过,那时候我思绪极度紊乱,所以想到哪里是哪里,忽然由于双生子的奇怪现象,想到了那一双会发电的兄弟,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那一双会发电的兄弟,父亲是不知道来自何方的外星人,母亲是澳洲土着,刚刚族人。有关他们的故事,记述在《电王》之中。

  我这时候提到他们,纯粹是出于偶然,绝未曾想到其他。

  我甚至连他们的名字,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当然更没有一丝一毫会想到这两兄弟竟然会和《买命》、《卖命》这两个故事有关系。

  后来故事一直发展下去,才知道我此时偶然一提,居然巧合至于极点──现在在叙述的两个故事,这一双会发电的双生子,竟然是故事的源头。

  老实说,这一点真是难以想像──现在我已经指出了这一点,可是只怕也很难想得出,他们和这两个故事的关系如何。

  相当日子之后,小郭指责我:“事情一开始,你就一直坚持和外星人无关,所以才一直在死胡同里打转,结果还是和外星人有关,那两兄弟就是外星人!”

  我自辩:“第一,那两兄弟只有一半外星人血统;第二,事情确然和外星人无关──只不过从他们开始而已。”

  我的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复杂,事实上也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讲得明白,必须照事情的发展,一步一步叙述,才能完全令人清楚。

  这是后话,略过不提。

  却说当时陈景德听我提起了那两个会发电的变生子,就双眼发光,他看过《电王》这个故事,所以知道他们的来龙去脉。他叹了一声:“甚么时候,可以认识他们,那就太好了。”

  我顺口应道:“只怕没有这个机会。”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自然而然想起了这两兄弟驾驶着他们父亲留下的宇宙飞船离去的情形──当时那飞船从泥沼之中,冲天而上的壮观情景,如在眼前。

  而当我想到这里时,心中忽然一动,我又想起,这两兄弟在和他们母亲分开的时候,曾说过,他们要继续父亲的遗志,去作宇宙远航,并且说,在归途,如果可能,会再在地球上降落,来一个母子相会。

  我想到了这一点,也只是联想到陈景德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见到他们,并没有想到其他。

  我在作这一连串联想的时候,多半看来神情恍惚,所以陈景德又将“一人两身”是一种浪费,再次举例说明。

  本来他已经一再说过,可是这次他举的例子很能说明问题,所以我还是把它记述下来。

  他道:“我们的情形,就等于有两支手电筒在同时使用──而实际上只要用一支手电筒就够了,同时用两支是浪费,应该关上一支,把关上的那一支中的电池取出来,等另一支的电池要用完之际,接上去使用,手电筒使用的时间就可以大大增加。”

  他说了之后,顿了一顿,又补充:“我们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实在已经太迟了!”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们才想到去做应征者!”

  陈景德点头:“是,我们之间,把谁的生命配额给谁都是一样。”

  他这句话虽然听来有点古怪,可是倒也把情形说得十分明白。

  在那时候,我感到兴奋莫名,也感到完全没有头绪的事情,可望有突破──因为陈景德一再说过,他们两兄弟感觉一致,如今其中一个做了应征者,又失了踪,其经过情形,没有失踪的那个当然也应该知道,至少可以感觉到一些甚么。

  这就十分重要,想想在朱槿他们严密地监视之下,都会神秘失踪的那些应征者,就可以知道陈景德如果知道失踪的经过,对整件事来说,是如何重要了。

  我勉力定了定神,才问:“在寄出了应征信之后,发生了甚么事情?”

  陈景德双手紧握,神情显得很是迷惘,并没有立刻回答。

  我又道:“你好好想一想,说得详细一点。”

  陈景德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他才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征求启事有一点很古怪之处。”

  那征求启事,我早已可以一字不错地背出来,听得他这样问,我想了一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是指哪一点而言。我道:“根本整个征求启事都很古怪!”

  陈景德道:“我说的是,那启事之中,并没有要求应征者写明通讯联络的地址或者电话号码等等。”

  我道:“这又何需特别说明,应征者当然会在信中写明白。”

  陈景德摇头:“在启事中没有提到这一点,我想是由于他们自己有特殊和人联络的方法。”

  我怔了一怔:“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陈景德双手抱着头,又好一会不出声。

  我耐着性子等他开口,足足有三分钟之久,我居然没有催他,耐性之佳,堪称第一。

  好不容易等到他开了口,他说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一点惭愧的意思都没有,而且神情更形迷惘。

  我鼓励他:“你不妨从头说起,顺流而下,就会容易很多。”

  陈景德又想了一会,才道:“我们决定用陈宜兴的名字去应征,信写得很诚恳,表示愿意出让生命配额,并且附上通讯联络的各种方法。信寄出之后,我们一直在等人来和我们联络。”

  我听到这里,脱口道:“当然没有人来和你们联络!”

  陈景德惊讶:“为甚么‘当然’?”

  我就把在严密地监视之下,有六十个人神秘失踪一事告诉了他,并且说:“我估计在世界各地,至少有上千个应征者神秘失踪了,陈宜兴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听得我这样说,陈景德显得很不安。

  我单刀直入地问:“你是不是感到了些甚么?”

  陈景德神情犹豫,没有立刻回答。

  我有点焦躁:“你不是说你们两人的感觉完全一样吗?那么陈宜兴现在在哪里,你应该知道才是!”

  陈景德也听出我口气不善,他忙道:“问题是,陈宜兴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我刚想说“这像话吗”,转念一想,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我转而问道:“那么,他现在的处境如何,你把感觉到的,全说出来。”

  陈景德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很是紧张,我也屏住了气息,听他如何说──这一点,重要之至。知道了陈宜兴的处境,就可以知道所有失踪者去了何处,对追查整件事有关键性的作用。

  陈景德双手抱着头,并且用力摇晃,动作和神情看起来都很滑稽,可是也有几分诡异,令人笑不出来。

  过了几秒钟,陈景德开了口:“是一间房间──一个空间,上下左右四方都无门无窗,从一边到另一边,是十二步;跳起来,伸手离上面有将近六十公分;看出去全是浅绿色,十分悦目,空气清新,呼气畅顺,有一张可以调节角度的大椅子,无论坐卧,都舒服无比──你说这是甚么地方?”

  我不禁呆住了,作不得声。

  陈景德说得再详细不过,可是陈宜兴身在何处,我也无法说得上来。

  反倒是听了他的叙述之后,又生出了无数疑问。

  陈宜兴在那个空间之中,吃甚么喝甚么?有甚么人和他联络?最重要的是,他是如何进入那个空间的?

  也就是说,他的失踪过程,比他现在身在何处更重要。

  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陈景德双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敲打了几下:“这要从头说起──其中我有些说不明白之处,你可别焦躁。”

  我心知事情之诡异,有远超过想像之处,单是陈宜兴现在所在的空间,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并不奇怪。可是失踪者据估计至少有上千人之多,那就不可想像要多大的人力物力才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我也想请他从头说起。

  我点了点头:“你想到甚么就说甚么,我不催你。”

  陈景德道:“刚才我一再说到他们有特殊的联络方法,都给你打断了话头。”

  我尽量把不耐烦的语气收起来:“那你就从这里继续往下说。”

  陈景德用力抖动几下身子,像是要使自己放松,然后才道:“我们等征求者来联络,等了很久,是在寄出应征信之后的第五十九天时,才突然有了讯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遵守诺言,没有催他。

  他停了好一会,才道:“这也是一连串不可思议事情的开始。”

  直到这时候,我对他所说的话还是莫名其妙──不知道有了讯息,何以是不可思议。

  我仍然不出声,等他说下去。

  他再停了一会,挥了挥手,像是想赶走些甚么,又叹了一声,才继续往下说:“讯息不是来自正常的通讯方法,而是突然之间,我们自己想到的──应该说是陈宜兴先想到,一两秒钟之后,我也想到了。”

  听到这里,我心中疑惑之至,因为陈景德说的不是很清楚,所谓“自己想到”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令人费解。

  我知道现在我不能发问──在这种情形下,越问越乱,只有等他说下去。

  陈景德继续用一种很犹豫的口气说着:“我们之间,像这种一个想到了甚么,另一个立刻也想到同样的事,是很普遍的情形,早已习以为常。这次我们想到的是:应征信起了作用,我们,陈宜兴已经被选中了……”

  陈景德越说神情越是恍惚,像是完全不能肯定自己所说的是不是事实。

  我再也忍不住,提醒他:“我想,你们的这种感觉,不算奇怪,只不过你们以前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才难以形容。”

  陈景德大点其头:“正是──我早就说过,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我道:“其实很简单,情形是你们感到了有人在向你们说话,可是却根本没有听到声音。”

  一听得我这样说,陈景德跳起来:“对,就是这样──我怕说出来你会把我当神经病,所以不知道怎样说才好。”

  我又好气又好笑:“这种情形我经历过不知多少次了──有某种力量直接影响了你们的脑部活动,使你们感到他传递的讯息。这种方式,比通过听觉器官,再传送到脑部要进步得多。”

  陈景德吞了一口口水:“谁会有这样的能力……外星人?”

  我心中也正在为这个问题起疑,想了一会,才道:“想和地球人接触的外星人,我想大多数都有这种能力。不过地球人之中,也有具有这种能力的。所谓‘两心通’现象,就是直接影响脑部活动所形成。你们两兄弟之间,毫无疑问,也有这个能力。”

  陈景德仍然神情疑惑:“我们两兄弟是情况极其特殊的双生子,不能算数。照你所说的情形来看,至少有上千人,都感到了征求者的讯息,这需要甚么样的力量才能做得到?”

  我只好苦笑,不由自主摇头──这个问题我正在问自己,不但没有答案,而且一点头绪都没有。

  在这时候,我的信心开始动摇──因为看起来,这一切只有外星人才做得到。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外星人要地球人的生命配额有甚么用处。我忽然又想到,灵魂也具有直接影响脑部,使人接受到讯号的能力。如果假设灵魂找到了一个身体,那就当然需要生命配额,然而灵魂怎么可能有那样大的力量来进行这一切?

  我越想越乱,只好暂且不去想它。

  我道:“且别理会是甚么人,你先说下去。”

  陈景德吁了一口气,他学得很快,在叙述上立刻用到:“我们接收到的讯号,十分有力……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令人服从他的命令。”

  我苦笑:“这一点,毫无疑问。本来我无法想得通何以明明有那样多应征者,我们却一个也找不到,现在通过你所说的情形,我可以想像所有应征者一定也接到了讯号,命令他们绝不能向任何人说起,而所有的应征者都服从了命令,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怪现象出现。”

  当时我根据陈景德所说的情形,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当然可以成立。至于后来事件的真相,大有不同之处,由于太过奇特,我只好自认想像力不够,当时万万想不到。

  当时陈景德也同意我的说法,他点了点头,继续道:“那人……那声音……那……“

  他越说越是犹豫,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好。

  我道:“就算是‘那人’。”

  也难怪陈景德无法表达──说是“那人”,他根本没有见到甚么人;说是“那声音”,他也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切只不过是他的感觉。

  这种情形,对我来说,确然已经习惯。在我的经历之中,有过许多次这样的经验,当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时,也确然无所适从,和陈景德现在的情形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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