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辐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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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杰克·威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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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T辐射

杰克·威廉森

  反物质

  人类自一诞生起就注意到了天空中的种种奇怪迹象:划破夜空的流星,恒星爆炸形成的新星,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以及行星炸裂后形成的一群小行星。

  这些都是由来自太阳系以外的反物质与太阳系里的物质发生反应形成的。反物质的原子极性与物质恰好相反,原子核为阴性,环绕在核周围的电子为阳性。它拥有我们所熟悉的物质的所有元素和性能。只要不与物质接触,反物质就十分稳定。

  物质与反物质一旦相碰就会发生剧烈的爆炸,核爆炸与之相比,只不过像划燃了一很火柴,微不足道。物质与反物质的反应方式既不同手正负电荷相互吸引,也不同于正负粒子相互抵销。在这种特殊反应中,一种电荷被消除,留下另一种电荷,释放出巨大能量。爱因斯坦曾计算过每消耗一千克反物质就能产生大约二百五个亿千瓦时能量。

  最先真正了解反物质的人是那些太空工程师。他们乘坐宇宙飞船到达了最新、最远的太空前沿地带,其中多数人都死于这种爆炸,这是因为反物质与物质看上去一模一样。唯一的测试方法只能是接触,而迄今为止,这种接触的结果就是一场灾难。

  太空工程师们不但没有被反物质吓倒,反而亲切地称它为CT,正在大胆尝试着征服它,用它的强大能量创造一种新的自由——能量自由。但CT一旦使用失当,就会毁灭人类已获得的种种自由。这就是今天我们所有行星所面临的问题。

  ——摘自马丁·布赖恩著《无尽的能量》

  第一章

  浩渤无垠的宇宙中,逼人的敌意总好像在步步相随。危险冷不丁儿地冒出来,擦身而过,片刻间却又倏地转身回来。它总是在如此频繁地来来去去。星星则眨着冷酷的眼睛漠视着一切。

  太空工程师尼克。詹金斯正骑着CT牛沉着地应付着种种危险。

  CT牛是他用来采集、装载那些不可接触的CT流星的工具。一台危险的混合型机器,既是采矿机,又是飞船;构成物质中既有物质,又有反物质。詹金斯坐的位子暴露在外,下边是个微型原子反应堆,身后则是逆引力驱动器,这些都是由可以接触的物质制造的。隔着厚厚的防辐射铅板,他前边是危险的CT矿石箱。精巧的斥力器连接着前后部分,斥力的作用使它们并未真正接触。

  詹金斯穿着可任意驾驶的宇航服,猫着腰骑在CT牛上,一双灰色的眼睛格外警觉。

  他紧紧握着冰凉的驾驶盘,一双手在塑料手套里冻得又僵又木。

  “回去吧,小子!” 他所能听到的唯一声音就是颌下减速阀输氧时的轻微气流声,而自己总把它幻想成从没有空气,也没有声音的宇宙中传来的说话声。

  “还是回去吧!” 他咬紧嘴唇,没有回答。

  太多的人最初都是因为同气流说上话而精神崩溃,再不敢到太空中去的。人类的进化还远远不足以适应空旷、寒冷、流星纷飞的太空前沿地带,还完全不能战胜自己的孤独感。

  “你不能适应这儿的生活!”

  没有人能适应,即使最忧秀的人也可能在这儿精神崩溃。他想起了吉恩·拉热瑞那。拉热瑞那的头脑就像CT测试枪一样反应快捷、灵敏,然而就是他也垮掉了,同气流谈起话来。这位工程师到巴勒斯港去休了几个月的假,回来后仍然怕骑CT牛,怕面对死寂的太空,他恳求德雷克调他到山洞里的特殊实验室去。

  “你也战胜不了寂寞!” 气流嘲笑着他。

  詹金斯可不愿自己也精神崩溃。他不想听自己心底的任何疑虑和恐惧,更不想回答。他还有工作要完成。

  “你该乖乖呆在地球上,” 气流接着说道,“你和你的同类们太娇弱了,哪能在这儿生存?又那么笨,怎么可能征服CT流星?”

  詹金斯罩在笨大的宇航服里,不耐烦地努力着,想保持清醒。他在太空中呆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地球上绿油油的田野和波光荡漾的大海了。他厌烦了这种没有微风,甚至没有女人声音的日子。

  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女孩子,只要一想起她,就会忘掉气流嗞嗞的声音。他禁不住回想起她来……

  她名叫简·哈丁。他们是三年前在一次远距离太空航行中结识的。那时,两人都是初到太空,他们一同感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带来的新奇感,一同欣赏太空的景致,一同玩游戏,又一同进餐。太空中孤寂的感觉增强了他们之间的亲密感,但后来,事情就不对劲儿了。

  在到达巴勒斯港阶前一天晚上,詹金斯说要见她时,她还兴高采烈。可一听说他将到CT公司工作,气氛就全变了。他至今仍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她好像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伤害,却极力掩饰着,神情一下子警惕起来。为了改变她突如其来的冷淡态度,詹金斯满怀希望地把自己的宝贝――舅舅写的那本书拿给她看,热切地给她讲马丁。布赖恩想从CT中获取无尽能量的伟大梦想,拼命地追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静静听着,脸色苍白,神情怪异,却什么也不说。

  等到飞船着陆时,詹金斯又瞥见了她。她只冷冷地点了点头,走开了。他想去追,请她讲明原因,甚至问问新地址也行,可受伤的自尊阻止了他。简终于消失到人流中去了。两年来,他一直呆在荒凉的自由之星上,再也没见过她。

  他也想过只要发电厂一投入运行,就回巴勒斯港去找她,向她证明自己不是乳臭末干的傻小子,舅舅也不是甜言蜜语的空想家。但离实现布赖恩那个惊人的梦想还差得远,她的倩影却随时间流逝在记忆中。渐渐淡漠了,他不再想去找她。

  “你离开地球太远了,” 那气流声突然又响了起来,“你们这个弱小种族只配呆在地球上。

  在太空前沿地带,你们除了伤害和死亡,什么也得不到。你想采集CT流星,而它只会杀死你!” 詹金斯咬紧牙关,决意不听。那个想像出来的声音实际上是寂寞、疲倦发出的警告,它目前远不至于有什么危险,毕竟他自己还能意识到这只是想像。但如果听的时间太长,他最终会忘记这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驾驶盘中间的雷达观察仪,里面没有任何图像,他瘦削的下颚咬得紧紧的,嘴唇也坚毅地紧绷着。他不能阻止那个气流声,不能去除萦绕在声音里的那种恐惧,但是,他绝不能回答。

  忽然,观察仪上出现了一个白点。他调转CT牛的方向,把那白点置于观察仪中央,然后又笨拙地弯腰打开CT测试枪的盖子。他骑着CT牛朝那颗现在还看不见的流星驶去,终于距离表上的指针移到了十公里的刻度上。

  是时候了。

  他紧张地用戴着硬手套的手指戳了一下发射键。尽管观察仪上的流星还离得太远,根本看不到,搜索波会自动把枪瞄准它的。夜空中,悄无声息地,细长的逆引力螺线圈射出了一粒用于测试的铁物质。

  这支小型枪射出的测试丸只是二分之一毫克的铁,却是与CT发生强烈反应的关键所在。它一旦击中CT目标,就不再是一种物质了。

  等待火光出现的片刻,詹金斯把CT牛转到了一边,他本能地想把自己躲到铅板后面去,但他知道人的本能在太空中并不适用。火光发出的具有可怕穿透力的辐射线穿过他毫无保护的身子时,会像子弹穿过玻璃一样干净利落,伤害相对很小。但辐射线一旦遇到任何一种普通遮掩物就会形成强度较弱,却更致命的次级辐射线。

  “流星群会逮住你的,工程师,” 气流轻轻地冷笑起来,“也许你能让自己的身体避开寂寞、寒冷,也许你能制造氧气、冰和食物,但你所有的雕虫小技都不足以让你躲开那些辐射——CT辐射。”

  这是他内心极其恐怖的声音。人体生来就不堪承受成群的原子核湮灭产生的致命的辐射线和穿透普通障碍物形成的次级辐射线。自从广岛原子弹爆炸以来,人们已经认识到了这类辐射的威力。宇航员们把它称作CT辐射。

  詹金斯伏在CT牛上,等候着。他数到六秒时,一道紫光晃过了他紧闭的双眼。测试枪上的分解摄谱仪无声地工作着,一盏带灯罩的绿灯柔和地照在记录纸上。

  詹金斯在硬挺挺的宇航服里笨拙地低下头,看着纸条上的分析结果。硅,百分之四十四,另外还有氧、铝、镁和一点儿铁。又是一颗硅星。在人类还没有梦想飞上太空以前,就是一颗这种CT行星撞上了阿多尼斯行星,才有如今的小行星带。如果电厂建好了,这颗硅星将是无价的能量,现在却毫无用处。他要采集的是CT铁和钨,拉热瑞那要用来制造特殊实验室的机器。他摇摇头。骑着CT牛走了,开始在观察仪上寻找另一颗CT流星。

  “还是放弃吧,” 气流继续响着,“你知道自己完全不必干这事。你可以请假到巴勒斯港去,让你舅舅把公司里的那份公文给你,你还可以再去找找简·哈丁。”

  “不管怎样,你真不适合在太空生活。” 也许真是如此,但他是名太空工程师,另一名工程师的儿子。三岁时,父亲便葬身在流星群中了。作为太阳城著名学府——太空工程师院的优秀毕业生,自己已经作好了准备,要用工程师们三个世纪的智慧结晶去挑战太空。

  第一代太空工程师从来没有离开地球,却有着惊人的成就。麦克西·戈尔就是其中的一位,他在观察太阳涡流时发现了逆引力这种可以随意控制大小和方向的动力。逆引力代替火箭把人类送上了太空。

  稍晚一些的工程师到达了各个行星,创造了星际公司的财富和实力,还形成了一种更持久的东西,那就是为人类幸福大胆无私奉献的崇高准则。它至今还没有被站污,危险的磨砺使它依然光彩照人。这个伟大准则的继承人之一就是老吉姆。德雷克。

  德雷克如今已经老了,宽宽的背也驼了,红头发稀疏了,花白了。五十年前,他就开始致力于征服CT流星,开发CT能量。他的第一个发明便是CT指示器。

  CT指示器是一个蛛网状的巨大轮子,被放置在较危险的流星群周围的轨道里,它宽大的镜子映着不落的太阳,滤光凹凸镜、棱镜不停地反射着太阳光,发出警告。多亏有了它,许多宇航员才幸免于难。

  詹金斯在冰冷的座位上挪了挪身子,抬头扫视了一下星云密布的夜空。忽然,他发现有个指示器的红光正在熄灭,而他正在这流星群边上。他不由自主地数起了秒数。

  橘红色的光亮了四秒,警告这群流星的质量为十到十四公吨。蓝色光亮了三秒,说明流星群平均直径超过一千公里。红色光又亮了五秒,表明这片CT云由十万颗危险的流星组成。

  詹金斯根据指示器确定了自己的位置,调转CT牛方向,朝流星群外边驶去。他低头看着观察仪,希望能发现另一颗流星。

  “我们要杀死你,詹金斯!” 气流咆哮起来,“一旦制热装置失灵,我们就把你冻得像块硬邦邦的铁;而你身下的反应堆一爆炸,就把你化成一缕轻烟;等你的宇航服一裂口,就把你风干成木乃伊。而最妙的是,让你与流星见个面!” 输氧阀关上,又猛地打开了,气流好像扑哧笑了一声。

  “你想怎么死,小工程师?” 它嘲笑着,“当你肉体与几公斤重的CT石头相碰时,你想像颗新星那样照亮夜空吗?或许你更欣赏那种慢一点的死法,死于CT辐射?”

  詹金斯注视着没有任何图像的观察仪,不敢去听那个声音。

  “等着,傻小子!” 气流继续嘲笑道,“就算你们工程师真的能开发出CT能量,你们又能怎样控制它呢?怎样用它为人类造福,而不被那些到处散布谣言的政治家,财迷心窍的金融家和那些鼠肚鸡肠的人滥用呢?”

  詹金斯又心神不宁地挪了挪身子,开始想起马丁·布赖恩来。

  “想想广岛!” 气流还在嘲笑着,“想想第三次世界大战和后来的星球大战吧。最先研究核裂变的工程师不也和你一样,想的是造福人类,可结果呢?掌握了核能的少数人最终统治了全人类。你怎么能让历史的悲剧重演呢?”

  布赖恩总会有办法的,詹金斯想道,他可不单是有名的工程师,他还知道怎样去打败那些政治家和金融家。布赖恩能办成所有的事。

  詹金斯又看了一眼仍没有图像的观察仪,继续往流星群外边驶去。他尽量不去理会那气流声,却无法赶走自己的恐惧。恍惚中,那些声音好像成了CT流星撞上阿多尼斯星时死去的无数人的嘟哝声。

  “让我们独自呆在这儿!” 看不现的鬼魅好像在说,“让我们休息一下吧,除非你也想和我们一样死去。”

  詹金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通过头盔里的吸管喝了口苦涩的茶水;倔强地想把自己摇醒。阿多尼斯行星上肯定有过某种生命。在太空中甚至CT生命也是可能的。但他是名头脑冷静的工程师,知道人类在这些死气沉沉的世界里什么也没发现。

  “你在找什么,小子?” 他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仍在低语着,“找出我们死亡的秘密,好用强烈的CT反应去毁灭你引以为荣的行星?” 不是那样,詹金斯坚决地告诉自己。舅舅书里描绘的宏伟蓝图,给这些能量缺乏的行星带来的将是新生,而不是死亡。

  “现在看看周围吧,” 他头脑中那个沮丧的声音又警告说,“看看两颗已不复存在的行星吧,它们就是被你要找的能量摧毁的!” 詹金斯难受地耸耸肩,低下头去看观察仪,他相信布赖恩一定能找到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

  第二章

  观察仪上突然又出现了一个白点。CT牛一开进可测试区,詹金斯就对准目标又射出了一粒铁九。对火光的分析表明CT流星的主要成分是铁和钨,正是拉热瑞那特殊实验室所需要的。他迫不及待地开了过去。

  气流仍在颌下嗞嗞响着,却不再碍事了。他集中了全副精力,再也无暇去听那恐惧的唠叨了。虽然这台CT牛是专门为采矿而设计的,真正工作起来却并不容易,也不安全。詹金斯放慢速度,把白点调到观察仪中央,继续往前开着,终于前边出现了一大块凹凸不平的CT石。他一边看着手腕上的盖革器,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他对距离和速度的判断还算准确,刚好避开了那颗不停转动的CT石。他设法把它装进了矿石箱里,高兴地看着重量表上的刻度,已经有两吨了。

  浅绿色的钟已指向了十三点零二分,距离拉热瑞那需要矿石还有六个小时。

  “尼克,詹金斯!” 他一下子楞住了,气流中传出的竟是麦奇船长那拖长调子的声音。

  “听到了吗,尼克?别再采矿了,马上回来吧。这儿出事了!”

  “出事了?” 吃惊之余,他真以为麦奇说过话了。麦奇一直是老德雷克的忠实朋友和得力助手,总是忙忙碌碌地把各种物品从巴勒斯港和奥巴尼亚星运到自由之星上去。他的拖船很可能就在附近,那声音就是通过光束电话传过来的。

  但詹金斯清楚得记得自己厌烦了扩音器嗞嗞响的杂音,把它关掉了。他为自己神经过敏感到好笑,便又低下头去看观察仪,使劲吹着口哨,企图盖住气流声。

  “听到了吗?” 他好像又听到了麦奇那拖长调子,有点着急的声音,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个头矮小,长相难看的太空人,麦奇那一双略带斜视的眼睛格外因惑,惊恐,“尼克,回来!” 詹金斯眨了眨眼睛,口哨吹得更响了。

  “尼克,这是真的!” 气流声继续响着,“听我说……”

  詹金斯不由自主地听着。他想起了布赖恩曾说过的话:麦奇是个变异体,适应这种陌生的太空前沿地带。麦奇本人当然从没吹嘘过自己非凡的天赋,尼克也对尚无定论的灵性学始终保持着怀疑态度。然而,不容置疑的是麦奇能不借助任何航线图和仪器,驾着他的拖船穿过流星群。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对时间、距离和速度的准确把握。

  “尼克,我们需要你。出事了,我本想乘飞船逃到空中去,给布赖恩先生打个电话,但我现在眼前发黑。”

  “是吗?”詹金斯知道心智健全的人不应该同气流说话,自己却仍忍不住问,“出了什么事?”

  “我还不知道。” 那个微弱的声音好像很吃力,很缓慢,“我的确能感受到一些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一个教授说过我有一种与众不同的能量,但也有局限……” 詹金斯迫切地想听下去,那个声音却从气流声中消失了,只能听到输氧阀有规律开合的震颤声。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开始说话了。

  “……很难知道那些现在还没发生的事……不久会不会发生。但我感到一种危险,感到我们任何人也阻止不了的CT爆炸……感到我信任的……有人叛变。” 声音慢慢变弱,终于消失了。

  “不可能!” 詹金斯沙哑地自语着,“我们中谁会背叛自由之星呢?” 气流现在只是叹着气。麦奇的愁容从脑海中消失了。他调整CT牛,观察仪上闪过了两点模糊的光亮,也许是更多的金属。但他现在一心想的都是麦奇的警告。

  詹金斯忽然害怕起采,扭转CT牛朝自由之星飞去。这颗小行星位于一万公里之外。

  他打开了扩音器,用光束接收镜搜寻着自由之星的光束信号。

  “自由之星光束!” 忽然,他的头盔里响起来呼叫声,“HSMT-89AK-44。” 詹金斯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忙抬手关掉了扩音器。那阵刺耳的呼叫声已盖过了气流声,否定了他以为麦奇呼叫过自己的想法。

  “是该休假了。” 他疲倦地说。他很想一直留在自由之星上直到新的反应堆建成,但如果现在就休假,或许还能赶在工作结束前回来。再说,使用CT需要神经特别健全,老德雷克能够理解。他又提醒自己,拉热瑞那当初不也是忽然告假的吗?回来时也没觉得什么难堪。

  “下次该轮到我请假了,” 他轻声说,“我已经开始被气流声吓坏了。” 詹金斯又把手放到了扩音器的开关上。

  “HSMT-89AK-44 ,” 自动呼叫声再次响了起来,“自由……” 信号中断了。

  “喂?” 他屏住了呼吸,因为开关还没有关上,他焦急地转动着接收镜,再次搜索自由之星光束,却什么信号也没有。他不断调大音量,最后天电细微的干扰声音在头盔里成了隆隆的响雷声,还是什么信号也没有。

  “难道发射器被关掉了吗?出事了。肯定有人关掉了它,不让我赶回去救援!” 他忽然感到嗓子眼发干,不耐烦地啪的一声关掉了扩音器。太空中一片死寂,什么也听不到了。后来气流轻微的叹气声又出现了。

  “麦奇船长,” 他激动万分,“你能告诉我……”

  嗞嗞响的气流却不再说话了。

  詹金斯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惊慌,他要返回自由之星离不开发射器的信号,他并不是已经适应了太空生活的变异体。现在他只能凭借那些使用不便的仪器和自己迟钝的感官了,他着实被吓坏了,着了慌。

  宝石般的星星从他周围散开了,远远地闪着寒光,那一片熟悉的星座也裂成陌生的几大块。太阳变小了,在本不属于它的位置上闪着炫目的蓝光。CT牛前方本应该是自由之星,而现在却是又一个指示器在闪光……

  不,肯定就是刚才看见的那一个!在指示器不同颜色的光闪动时,他急切地数着秒数想证实这一点。四、三、五。他长舒了一口气,心里踏实多了。待确定自己的位置之后,他转过CT牛从流星群危险的中心地带开了出来。

  自由之星还在观察仪的测试范围之外,眼睛更是无法看见,但它一定在北方。詹金斯猛地一推驾驶盘,驾着CT牛往北飞去。

  他在黑暗中满怀希望地看着观察仪。自- 由之星周围环绕着上百万颗危险的流星,德雷克和麦奇用自由之星的逆引力场捕获了它们,既作为金属、能源储备,又作为防御工事。估计自由之星就在几千公里以外时,他放慢了速度。通过测试仪看到的三颗星星都不是自由之星。

  它们全是恒星。詹金斯骑着CT牛,慢慢转着大圈,寻找着。CT牛上没有生活用品,没有航线图,甚至连供远距离飞行的足够能量也没有,他必须马上找到自由之星。

  观察仪上又出现了一个小点。它可能就是自由之星,但也可能是距离很近的一颗CT流星,他迟钝的感觉什么也辨不出来。过了一会儿,距离表上的指针到了八百公里的刻度上。

  肯定是自由之星!他本可以通过光束电话发射器给这个小行星的人发个信号,但他没有武器,连一匣供测试枪使用的CT弹也没有。出奇不意是他对敌人的唯一忧势。

  詹金斯把CT牛全速开到了距离自由之星三百公里的地方,便放慢了速度。在二百公里的地方,他确定了一下方向,使自由之星正对并挡住了北极星,这时便开始穿越德雷克用于内层防御的三层漂雷。

  进入漂雷层后,随着距离缩短,自由之星看上去越来越大了,最后现出了一颗立方体形状,表面凹凸不平的铁质小行星。它的两极处各有一座蛛网状的塔,塔顶上的信号灯全都熄灭了。整个星球上毫无动静。

  麦奇的旧拖船再见。简号仍停在狭长的降落场上,像一块倒放的锈铁锭。飞船上的信号灯没有亮,白色的仓库外边也没有人。在生活区所在的悬崖顶上通常亮着一盏绿色的灯,现在也熄灭了。他又惊慌起来。

  由于设计特殊,CT牛不能直接降落在地面上。他只得开着CT牛到了行星的另一侧,降落在一座铁塔边上,然后他屏住气,一双手稳稳地握着驾驶盘,把CT牛小心翼翼地滑进了山洞里。此时最小的失误也会让洞口的物质铁与矿石箱发生灾难性的摩擦。

  终于,CT牛停在了CT铁滑道上的固定位置上,也用逆引力锚头固定好了。詹金斯关掉了反应堆,用冻僵的手笨拙地解开把宇航服固定在CT牛座位上的夹子。他僵硬地爬下了那台机器。

  他从CT牛的工具箱里找出了一只笨重的扳手,这是目前所能找到的最近便的工具。

  于是,他手据扳手,驾驶着宇航服穿过一个阴暗的过道来到了CT实验室,寻找那些不知名的敌人。

  第三章

  实验室建在一个狭长的山洞里。洞顶的灯高高挂着,发出耀眼的光,照着地上一溜儿庞大的黑色机器。这些机器前边拦着高高的铁丝网,网上挂着几个亮闪闪的红字:CT,小心危险!

  詹金斯降落到了铁丝网外边的走廊上。他手提着粗笨的扳手,眼睛警觉地盯着阴森森的山洞深处。他忘了这儿没有空气,仍不时停下来听听周围的动静。出奇的寂静让他感到一阵恐惧。

  实验室一切都在照常进行着。

  实验室尽头,就在他停放CT牛的正下方,CT铁锭在不可接触的自动感应电炉里闪着微光。

  CT铁锤正一起一落地把铁锭打制成形,却没发出一点点声音,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CT车床再把这些铁锭进行了一系列机械加工,最后,把它们放到了慢慢移到的生产装配线上。

  装配好的底板被起重机从装配线尽头取走。这些刚加工出来的成品并不是完全不可接触的CT,形状像一只只倒着长的巨大磨菇,底板周围的CT头外边包裹着一层物质铁,这两种不同性质的接触面靠永久性逆引力拉开,保持着一个肉眼看不出的间隔。这种底板可直接安装到物质底座里去,竖置着的CT柄上可放置各种CT机器。

  看到实验室仍在正常运行,詹金斯松。了口气。从站的地方望出去,看不到任何人。这些机器都是远距离遥控,自动运行,不需要人专门照看。他暗自笑了笑自己当初的局促不安o “真是和拉热瑞那一样了,动不动就大掠小怪,说不定真没出什么事呢。可能只是发射器烧坏了,而他们都在拉热瑞那的特殊实验室里安装新机器,根本没注意到。麦奇的声音肯定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也许真该请几个月的假了。” 他忽然屏住了呼吸。那边,自动起重机正从装配线上拾起一个新装配好的底板,往有轨车的支架上放,而那架上早已放满了十二个底板,没有空位了。

  他焦急地等着有人来遥控开走那辆装满的车,换上空车,却始终没有人。他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又等着起重机和整条装配线都自动停下来,因为控制板上的替继器在车装满后会自动停止一切机器,直到有人来换了车,重新按下控制钮。

  但替继器好像失灵了。

  詹金斯恐怖地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那起重机的长臂还在下降。底板上包着物质铁的圆头一旦碰到下面一个底板上的CT柄,肯定会发生反应,致使其它底板全部移位,相互接触,结果只能是整个自由之星被炸毁。

  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为什么没有人发现这场正在形成的灾难,拉下保险呢?他们都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不……

  他啪的一声打开了头盔里的光束电话,抬起头,把暗红色的光束对准了走廊尽头自动起重机正上方的控制室。瑞克。德雷克现在应该在上边工作。

  “瑞克!” 他大叫着,声音沙哑,“快停下起重机!” 看得见高高的平台后面铁墙上闪烁的粉红色光束,却没有人回答。起重机还是没有停下来。

  “醒醒,瑞克!” 他着急地叫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瑞克还是没有回答。他紧张地握住了宇航服上的驾驶杆,飞过走廊,上了带护栏的平台。瑞克魁梧的身子软绵绵地趴在控制板上,多亏僵硬的宇航服支撑,他的身子才保持着坐立的姿势,此刻,詹金斯已无暇顾及瑞克了。

  起重机仍在下降。

  詹金斯一把抓住亮着红灯的紧急开关,猛地拉了下来。经历了那胆颤心惊的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还活着。实验室里所有的机器都停了下来,一场灾难总算躲过了。

  掠魂未定他又急忙转向瑞克。瑞克身子软软的,红色头发的头耷拉在头盔里,面色惨白,嘴张得大大的,眼睛无神地圆睁着。

  詹金斯用手碰了一下,他那重重的身子便从凳子往下倒。

  詹金斯急忙拉住,把他放到了平台上,又抬起他的头,沙哑地问:“瑞克,你怎么啦?”

  瑞克的身子好像还有热气,苍白的嘴唇好像蠕动了一下,叹了口气。但他不能说话,瞳孔也慢慢放大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发射器关掉了?为什么整个星球好像被废弃了一样?是什么东西使瑞克昏迷不醒?他颤抖着,望了眼自动起重机上挂着的底板,是一个反常事故呢,还是外来的蓄意破坏?他马上查看了一遥控制板下边错综复杂的线路和中断器,没有任何线路被切断。他从平台下来,钻过一条漆黑的过道,进了发电室。这是同一悬崖上的另一个山洞,里边放着尚未装配好的机器。就是为了它,人们才在这个星球上忘我地工作着。詹金斯停在了另一个带护栏的平台上,他迷茫而恐怖地环顾着这个阴暗的山洞。

  平台下边的实验室分为上下两个巨大的半球,由几十块板连接着。下边半球是用物质铁造成的,外边套着镉板护罩。上边半球,则是用亮闪闪的看上去毫无危险的CT金属造成的,围着铁栏。红色的警告牌赫然地写着:CT。 地面上,CT铣床,分离机,输送机和原料喷射器都被高高的护栏围了起来。

  能安全接触的物质机器都放在下半球周围的物质区里,它们将用来粉碎,提纯物质燃料,再通过喷射器把一定量的粉尘喷进反应室中与CT喷嘴喷出的不同原子结构的粉尘发生反应,产生巨大能量。

  要是灰白色的传导合金线圈已经在反应室里安装妥当了,该多好啊!大量的感应电流就会沿着这种超级导线源源不断地从勒米恩-道伯格转换场流到自由之星最高山崖上的布赖恩发送器上去。

  他一下子又想到了现在。

  反应器已造好了,转换器也差不多快完成了,山崖上边蛛网状的铁塔上也就等着放发送器了,然而电流接收线、汇流排、电线以及发送器本身的电极部分都必须用传导合金制造。这件事却一直被拖延着,能量自由也迟迟实现不了。

  这种稀有同位素新型合金每克十二美元,共需八十吨。在发电室里别的任何东西都不可能代替它,甚至金属传导体都会在输往各行星的电流还没达到一半强度时就化成气体了。购买这种合金的费用显然让布赖恩很头疼,因为早在两个月以前,老德雷克就问他要过。

  詹金斯不再想这些事了。他仔细察看着昏暗的山洞,寻找着敌人的蛛丝马迹,围起来的机器都纹丝不动,也看不见任何人,更没发现任何被破坏的迹象。他知道保罗。安德斯应该在这儿工作,于是再次抓住驾驶杆,飞下平台,降落到了地面上。

  安德斯就躺在反应室下边,一卷图纸散落在手边。那是勒米恩- 道伯格转换器的线路图。

  詹金斯把他移到了光线好一点的地方,发现他的症状同端克一模一样。

  是什么使两个人都昏过去了呢?詹金斯又看了一下头盔,完好无损。里边的气压、温度和湿度都很正常,氧气、二氧化碳和氦的指数也都是正确的。又没有血,看不出任仍受到突然袭击的迹象。

  是受了辐射吗?詹金斯清楚地回忆起了麦奇关于CT爆炸的预感,说不定真有心灵感应这种特殊现象呢!他又艰难地弯下身去看安德斯手腕上的盖革器。

  盖革器闪了一下绿光,然后又是一下。那些偶尔出现的具有穿透力的粒子和光子绝不至于产生任何致命的危险。那根显示周围辐射程度的指针仍停在白色区,离表示警告的橘红区、危险的红色区和死亡的黑色区都还远远的。他们并没有受到CT辐射。

  也许是什么传染病吧?詹金斯学过四学期的太空医学,此时也看不出任何症状。他们住的地方尽管有点狭窄,却都很干净、整洁。而且,这两个人投入工作时一定感觉正常,后来才遭到一种难以解释的突然袭击,要不然,瑞克肯定会关掉实验室中的机器。

  那么是中毒吗?各行星之间为了争夺日益枯竭的铀和钍,几乎爆发了战争,CT技术很可能成为他们的必争之物。詹金斯想到了那些绝望的人,来自火星、金星、木星,甚至星际公司的间谍们早巳准备好要杀死他们这二十来人,好控制自由之星。

  他再次弯腰拾起安德斯的手臂,隔着厚厚的袖子,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但肌肉好像还是热的,富有弹性。安德斯仍在极其缓慢地呼吸着。

  他还活着!要是当初自动起重机放下了那个底板,情况就不一样了。詹金斯站起身来,开始搜查反应室下边的明暗处。难以名状的危险在忽明忽暗的阴影中窥视着,令他心惊肉跳。

  随后,他出了发电室,穿过一条专供合金电缆通过的绝缘管道,到了山崖上。那儿,发送台上立着一座光秃秃的铁塔,周围没什么动静。也没有人。他急急忙忙地准备到生活区去,却猛地想到了拉热瑞那实验室,心中腾起了一阵更大的恐惧感。他立刻转身往北飞去,脸上淌出了冷汗,他清楚地记得老德雷克说起特殊实验室的真正用途时的情景。

  “CT 武器!”自己当时几乎喘不过气来,“它们有什么用?”

  “自由之星已经成了一个被众人虎视耽耽的地方,” 德雷克沉缓地说,神情显得很严肃,“你舅舅说有人想夺取我们的实验室,用于军事目的。他认为在保密方面,我们做得还不够,他让我们研制一种CT弹头的小型自导导弹,用于自卫。”

  “难道我们不受托管政府保护吗?” 他自己又大胆地提出了反对意见,“我们不是有研究许可证吗?而且,我们还有小行星群和太空漂雷的保护呀?!”

  老德雷克点点头,有点疲倦了。

  “你舅舅说那还不够。他担心间谍,还说托管政府是个很脆弱的组织,任何行星都敢违抗它。他坚持要我们研制,还说让你负责这项工作。”

  “不!” 自己坚决地摇着头,我只对CT的日常使用感兴趣,不喜欢什么CT武器!我情愿继续开CT牛,你还是找其他人吧。”

  “我也不想发生任何CT战争,” 老德雷克焦急地保证着,“我们只研制保护自由之星所需的小型武器,不研制更大的。” 他又摇摇头。“尼克,你不干这项工件,你舅舅会失望的。”

  他自己仍不愿,照常骑着CT牛采矿。那时,拉热端那则好休完假回来,仍然害怕到太空中去,便负责起了这一特殊实验室。

  现在,詹金斯已拐过了山洞的尽头,这儿掩蔽着实验室的入口。他眼前一片黑暗,因怕暴露自己,又不敢打开头盔里的光束,只是摸索着进了实验室,却不想一脚绊在什么硬邦邦,但又有弹性的东西上,险些摔倒。

  他吃了一掠,忙退回来。好不容易他才模到了入口处的电灯开关,啪的一声打开了灯。他一下子警惕地弯下了腰,扫视着那个狭长的实验室,没有任何敌情。他艰难地喘了口气,这才低头看自己刚才踢到了什么东西。

  三个人!都穿着白色宇航服。

  詹金斯费劲地弯着腰,看到他们脸色苍白,耷拉着头。他一眼便认出了他们:身体结实的是芬勃格,金黄头发的是汉森,个头矮小的是秦,都是拉热端那小组的工程师。

  他们软软的身子顺着铁墙根一字儿整齐地放着。显然是被人拖到那儿去的。

  詹金斯飞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房间又搜寻了一遍。这儿护栏里围着更多的CT机器,它们都还在。他又飞上了高处的控制平台寻找拉热瑞那,却没看到人。

  他仍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转身回到门口时,他才发现这儿放着的机器没有了,靠墙根的导弹架上的几枚导弹不冀而飞。

  空弹架!

  他一下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马上落回地面,开始寻找别的线索。几只装弹钩被遗弃在地上,显然敌人就是用它们把导弹从弹架上抬出来的。地面上还有几道宽宽的相互平行的痕迹。肯定是逆引力输送机管道划过地面留下的。最后,在外洞尽头的地上还躺着一枚沉重的导弹。外壳已经磨坏了,一定是那些人慌乱之中把它落在地上了,没来得及抬走。詹金斯站起身来,看着洞外那一片星星,而他眼前浮现出来的却是那场后果难以想像的灾难。

  “不可能!这不可能!”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敌人干得如此干净利落,只能说明这次行动是有预谋的。敌人的飞船又怎么可能穿过小行星群和漂雷层到达这儿呢?自由之星上肯定出了叛徒!忠于自由之星的人全都昏迷不醒,是怎么回事儿呢?为了防止他回来,敌人狡猾地关掉了发射器,带着战利品离开了,他们又到哪儿去了呢?

  “他们不可能走远!” 詹金斯一下子鼓起了勇气。

  发射器关掉还不到三个小时,即便用最先进的逆引力输送机,这些敌人也得花一半的时间来装运这些危险的导弹和机器,而且要找到穿过漂雷和流星群的航道,就是麦奇本人也得费点时间。“不管怎么样,我要试试!” 他急忙从洞里出来,飞回到停放CT牛的地方。这台笨重的CT牛虽不是武器,也许还能派上用场。只要距离足够近,观察仪就能发现正在逃跑的敌人,而且要是敌人的飞船速度比较慢的话,低能驱动器还有可能赶上它。再就是,矿石箱里的CT金属和机器上本身的CT部件加起来有几吨重,是一颗足以摧毁任何飞船,甚至所有行星的CT弹头。

  詹金斯并不想自杀,如果把CT牛作为导弹,他自己会驾着宇航服离开的。他暗暗下了决心,一定不能让敌人的飞船溜走。CT导弹将意味着托管政府的灭亡和新的星球大战的开始,敌人会用它去破坏、压迫自己行星以外的任何星球。

  他一进到停放CT牛的出洞。便把宇航服夹在了冰凉的金属座位上,打开了已经熄灭的反应堆。他握着方向盘,注视着仪表,等待着正在颤动的指针稳定下来。同时他也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终于一切准备就绪,他弯下腰去解锚头。

  自由之星猛地震动起来了。

  他没听到任何声音。因为这儿没有空气。这颗巨大的铁石头抖动着,笨重的CT牛在身下颤动着。头顶上方,一道强光照亮了洞口。那光线太强,让人炫目得辨不出任何颜色。

  詹金斯眼花了好一阵子,慢慢地,自由之星上的颤抖停止了。周围仍是寂静一片,他所能看见的就是一片正在消失的淡淡的蓝光。

  即使没看盖革器。他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盖革器紧贴着他的手腕震颤着,发出警告,表面上闪烁着深红色的光。詹金斯抬起手来看着指针。指针已滑过了红色区,然后,又进了黑色区。

  “尼克。詹金斯,你已经受到了辐射!” 他颌下的气流叹息着。“你无需出去找机会拼命了。不管敌人是谁,他们都已经战胜了你。因为你就要死了,詹金斯,死于CT辐射!”

  第四章

  就要死了?!詹金斯愣愣地坐在CT牛上。这不是真的!他竭力说服自己,一定是盖革器出了错,要不然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感觉好好的呢?

  “尼克。詹金斯,你不要自欺欺人。” 气流小声地说。“你学过太空医学,难道还不明白这一点吗?这些盖革器是精确的。那样强的辐射就象击穿脑袋的子弹一样危险,你必死无疑,只不过要死得慢点。”

  他摇摇头,一片茫然,好像什么都还没意识到。盖革器的警报发条松了,停止了剧烈颤动。他又机械地重新上好发条,把指针拨回到零。

  “詹金斯,那没用!” 气流声讥笑道,“你不能排除你身上的射线。那些乘飞船逃跑的敌人已经杀死了你,摧毁了整个自由之星!”

  他缓缓地点点头,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他又很快挺起了胸,开始集中精力检查CT牛的各个部件受到损坏没有,再次准备解开锚头。毕竟,他现在还没有死。

  他小心地把CT牛滑出泊位,退出了洞口。面前的景象让他不禁哆嗦起来。

  CT导弹在自由之星表面砸出了一个大坑。爆炸产生的强大能量把铁质地面炸裂了,掀起的碎块在坑的四周形成了高高低低的金属山岭和山峰,还在可怕地闪着红光。凹陷的坑底燃着一片白炽化的火光。

  盖革器指针指过了橘红区,警告着周围充满了次级辐射线。爆炸产生的巨大能量在石头中形成了难以计数的放射性同位素,整个自由之星都被严重污染了。他本能地使劲一推菔慌蹋葑臗T 牛离开了自由之星。

  “詹金斯,你急什么呀?那气流还在嘲笑着,道出他清醒的潜意识,” 再多一点射线对你也无妨了。“他苦笑了一下,回头再看了看那个泛着火光的弹坑,断定导弹是从南边发射来的,便调转CT牛往南飞去,眼睛专注地盯着观察仪。

  一个白点出现了。

  在四百公里以外。肯定是那艘逃跑的飞船,现在它已经穿过了漂雷层。詹金斯把目标定在观察仪中央,全速追赶起来。那个点在表上显示出来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五百公里,六百公里。

  往南是穿越地雷层外流星群最安全的通道,敌人显然认识路,那个驾驶员是谁呢?詹金斯苦苦思索着,二十来个工程师中肯定有人背叛了布赖恩和德雷克的伟大梦想。但究竟是谁呢?那个小点已在八百公里之外了。他明知道要赶上敌人已毫无希望,却执意追着。忽然,一阵恶心涌了上来,CT能量在他体内燃烧,发出了最初的警告。

  詹金斯肌肉痉挛着,一通冷汗溶去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在宇航服里又冷又湿。CT牛在身下摇晃着,忽前忽后,颠簸着,终于,他完全消失到了宇宙中,什么也不知道了。

  恶心终于止住了,绞成一团的肠肚也松弛了下来。他虚弱地挺起了不停颤抖着身子,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星座,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往南去的飞船却早巳从观察仪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吃力地调转CT牛,折回自由之星去。心里感到了一阵悲哀,不是因为自己不可避免的死亡结局,那还很遥远,还不太真实,而是意识到自己帮助建立的梦想被扼杀了。

  布赖恩发送器本可以成为人类文明新的中心,输出如生命般宝贵的能量。因为所有的行星都缺乏能量,而人类绝大多数的不幸都源于这种匮乏,只有CT能量才能改变现状,可现在……

  他降落时,看到那个坑仍闪烁着火光,像一只独眼闪着仇恨的深红色光。它周围一圈山岭都已冷却下来,成了黑色。

  盖革器的警报又震颤起来,自由之星的新同位素还在发散着比热量还致命的射线,它们将持续几个月,甚至几年。整个小行星已成了一片禁区。

  詹金斯知道伙伴们都将带着梦想死去。CT导弹准确地投掷在发电室、生活区相特殊实验室之间的三角地带的正中心,没有人能躲过这些具有穿透力的射线。

  但他仍心存希望。

  再次把CT牛停在泊位上,他又驾驶着宇航服从坑里的火光上方飞过,降落在生活区山洞外边。此时恶心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他又好了,甚至又满怀希望了。

  生活区的外屋阀门大开着,德雷克就站在里边,靠在便携式测试枪那长长的螺线管上,从神态和姿势可以看出他很激动。于是詹金斯喊道:“德雷克先生,发生了……” 他这才发现德雷克的头已经无力地向前垂下了,金靠僵硬的宇航服和测试枪碰巧形成的支撑,他才仍保留着站立的姿势。詹金斯一碰到他的胳膊,他那高大的身躯就慢慢地倒了下去。

  詹金斯把他放到门外时,感到了他肌肉的弹性,但他手上的盖革器已指到了致命的黑色区。即使他还活着,死亡早已在他体内扎下了根。

  詹金斯站起身,抓起测试枪看了一下红色的弹匣,上面赫然写着:CT一一只能在真空使用!十毫克的小粒本是用来测试距离较远的物质流星的,现在它也成了一种可相的武器。

  他猜出了这个悲惨的故事。一定是这位年迈的工程师发现了突然袭击,准备反抗,在这儿却昏过去了。

  詹金斯伤心地摇了摇头,除了马丁。布赖恩,德雷克要算太空工程界最响亮的名字了。他最先开始研究CT流星,是自由之星真正的创始人。詹金斯沉重地想,既然梦想破灭了,与之同归于尽对德雷克来说也许是最合适的。

  罩在宇航服里的手已失去了知觉,詹金斯关上了那道阀门,又转动了一个控制轮,气流慢慢进来了。焦急地等到各种仪器、压力、温度、氧气都正常了,他没加思索地便准备脱掉头盔却一下子停住了。

  他仍穿着憋气的宇航服,打开了内层阀门,进了居住区。里边四壁也都是铁,灯还亮着,娱乐室里响亮的音乐声传过来已经很小声了,厨房里仍飘出几缕淡淡的烟。在走廊上,他发现了六个人。

  他们全都只穿着睡衣,短裤,在主气道旁边的地板上倒成一团,一动不动。詹金斯笨拙地蹲下身去观察着,寻思着是什么东西把他们凑到一块来了。在打开的气道铁栅正下方躺着一个人,他手边有一个细长的不锈钢筒。

  詹金斯喘了口气,抬起了圆筒,只见上面写着:小心!

  阿迷丁液剂成分:二百克阿迷丁水合物,保持于无味易挥发的赋形剂中,只能在发生灾难时不得已使用。存放在作有记号的急救箱里,由专人取用。

  使用:每一千立方英尺的空间里打开喷嘴四秒。该浓度会让人在一小时内失去知觉,无任何不良反应。使用期间,氧气新陈代谢减少80%。

  注意:过量吸入将导致长时间昏迷,可能出现严重的器官并发症。一旦发现处于阿迷丁昏迷状态的人,需给予紧急治疗。

  詹金斯把药筒扔到了一边,默默地点了头。他的视线又落到了打开的主气道和这些衣冠不整,挤成一团的人身上。虽然还不知道叛徒的名字,这个可怕故事的其余部分似乎都清楚了。

  这筒药液就放在阀门里的急救箱中,本是为了在危险时候用来避免痛苦,拯救生命的。有人拿出了它,打开喷嘴放到了气道里,于是这种无味的喷雾就随空气传遍洞里。

  这件事很可能就发生在换班前几分钟。

  肯定是这样,詹金斯猜测着。要是上班的人在此吸入了过量的喷雾,工作中就毫无知觉地倒下了。瑞克,安德斯和其他几个人都是这样,而下班回来的人在发现药筒之前就已经吸入过量了。老德雷克肯定是在发现药筒之后,拿上测试枪出去,可已为时太晚了。

  詹金斯笨拙地逐个翻看这些人的脸,把他们从记忆中的名单上一一抹去。娱乐室,又有三个人趴在桌上,桌面上还摊着扑克;厨房里,厨师躺在了地上,绘图室,两个人屈身倒在桌边的地板上。

  自由之星上,机器已经取代了人力,所有工作人员不足两打,其中很少有人喜欢与CT流星打交道,更少有人能赢得布赖思和德雷克的信任。詹金斯认识所有的人,除了四个人,其余的他都找到了。

  他疲惫不堪地回到了阀门边,关上内层门,等到隆隆响的抽气机吸干身上的空气后,他又来到了外边。降落场上,一座检修台立在再见。简号的门边,上面停着一辆小型供电车,有两个人就躺在那儿。

  他又登上拖船,在驾驶舱里找到了麦奇船长。麦奇缓慢地呼吸着,相貌丑陋的方脸上还保留着焦虑的神情,同自己当初想到的表情一模一样。

  剩下的四个人中,麦奇是第三个找到的,名单上剩下的唯一名字就是吉思。拉热瑞那。詹金斯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自己确实不喜欢这个能干的地球人,但还是不愿相信他会背叛太空工程师们的优良作风。

  然而只可能是他,证据也很清楚。说什么精神崩溃实际上是个骗人的把戏,这样他就可以去与同谋们见面了。回来后又装出害怕骑CT牛的样子,好让自己到特殊实验室里去工作。

  詹金斯紧闭着嘴,又想起了这个未解开的谜团。找出拉热瑞那的名字还不够答案的一半,谁出钱资助了这次行动呢?又是哪颗行星如今掌握了那些机器和导弹,还有拉热瑞那的技术?詹金斯沉重地想,只有看下次世界大战的结果才知道了。

  他弯下腰,抬起麦奇的手腕,看了下盖革器。指针正指着黑色区,他凝视着,打了个寒颤,疲乏的身子又淌起了冷汗。

  一阵狂怒使他清醒过来,坚定的决心使他又挺直了痉挛的身子。他要死了,其余这些人也要死了,但他们的梦想必须延续下去!

  他已被判了死刑,他和自由之星上所有的工程师。盖革器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这一点,他却总不肯接受这个冷酷的现实。他们在阿迷丁昏迷中,虽然像死人一般,却仍在呼吸。布赖恩在奥巴尼亚小行星上出钱修了一座辐射病诊所,如果把他们送到那儿去,有些人说不定还有一线存活的希望。尽管CT辐射一直是太空医学上的顽症,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詹金斯仍幻想着出现医学上的奇迹,让这些人重获生命,继续实现他们的伟大梦想。他把21个毫无知觉的人搬上了再见。简号,朝奥巴尼亚飞去。

  第五章

  在飞往奥巴尼亚的途中,詹金斯一直想着舅舅马丁·布赖恩。舅舅瘦削的脸上总是神采奕奕,乐呵呵的,好像从没被任何困难吓倒过。现在,舅舅成了他战胜自己的法宝。

  这位伟大的工程师曾慷慨地资助过自己寡居的姐姐及其儿子,常常回地球看望他们。看到他们简朴的公寓外边那些檀木、棕桐,看到珊瑚海滩,,他总是异常兴奋。在他眼中,屹立在热带海湾边上白色的太阳城就和尼克想像的其它星球上的城市一样美。

  学校的日子漫长而单调,舅舅的来访总是很有趣的。舅舅会带来各种新奇的小礼物,金星上的贝壳、火星上的红沙、已不复存在的阿多尼斯星上的一块小石头以及木卫四上的七彩石,这些小玩艺无不带着遥远太空的神秘感。

  那时还可以喝到葡萄酒,吃到平时难得享用到的食物,参观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展览会,甚至还可以到烟雾缭绕的夜总会去玩,到高山、到月球上去旅行。通常舅舅还会带上一个女孩子,多半是个漂亮的金发演员。当她靠在这位太空英雄有力的胳膊上时,总流露出很痴迷的神情。

  舅舅还喜欢聊天。

  詹金斯总是津津有味地听他谈干过的种种工作和未来的宏伟计划。记得他第一次讲的是正在金星上修建的逆引力分离厂,舅舅准备用它来提炼金星海洋中的铀矿。

  “世界到处都缺乏能源金属。那些个头矮小,面黄肌瘦的金星人一看到我手指上的铀卤化物时,就两眼发直,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可惜你那时不在场。” 舅舅潇洒地耸了一下肩,“可当他们发现要花90亿美元才能建成工厂时,死活也不干了。我好容易才说服他们自己买的并不仅仅是一家工厂,而是摆脱星际公司,重新获得的经济自由。”

  几年后,布赖恩再次回到了地球上,詹金斯忍不住问起那家工厂的情况。

  舅舅轻松地笑了:“那些金星人不相信我。” 他穿着华丽的睡衣,自得地坐得笔直,“我花了一半的储蓄了结了这桩事。现在我在进行另一项具有更广阔前景的项目。” 他低头端详着手上那颗硕大的钻石,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你可得替我保守秘密,尼克。我已经让火星人对这种原子炉中生产出来的合成钻石发生了兴趣。”

  “钻石!” 詹金斯羡慕极了。

  “一个独具特色的过程。” 布赖恩随意地把那颗大得惊人的钻石往空中一抛,又优雅地接住了,“把高压蒸馏器加热到碳的熔点,再在严格的温控下冷却五年。”

  那个生产工艺准让舅舅发了财。在那些蒸馏器打开的前一年,他乘着六十米长的豪华游艇阿多尼斯号又回来了,手上的钻石比上次更大。他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逆引力井!” 他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信心,“它可以用来开发木星表面。木星卫星上的人缺乏铀、钍矿,他们一定会全力支持我的。”

  “你真要到木星上去?”

  “不是我自己去,” 舅舅轻松地笑着,“我讨厌头顶甲烷和氨的滋味,有斥力场保持压力也不行。我是个太空工程师,可不能随便去送命!” 也许让那些无名小卒去冒险更公平,詹金斯想,舅舅的工程学才能万万不可失去。

  《无尽的能量》一书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布赖恩在那本蓝封面的书里所描绘的前景在詹金斯看来一直是最辉煌的。

  舅舅还喜欢一边喝茶或吸烟,一边谈论那本书,嘲笑自己当初想改变各行星面貌的天真愿望。

  “我最初了解到能量自由这一理想的时候,还在托管地。” 他看着尼克流露出来的崇拜的神情,笑了笑,“那时,我刚出校门,对太空还不太熟悉。与老德雷克一同工作时,才听他说起了使用CT流星的计划。” 布赖恩甩了甩黑色的长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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