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火星
杰克·威廉森
第一章 火星城之梦
火星开发公司是为火星探险和最终在火星上建立殖民地提供资金而创建的。公司由四大股东组成:欧联、俄国、日本和美国。不幸的是,由于资金不足,第一批火星探险队队员还没有出发,公司就濒临破产了。
萨姆·休斯敦·凯利根。父亲叫他“萨姆”,母亲叫他“休斯敦”,而朋友一般都叫他“休”。他沉默寡言,身材瘦削,头发棕色,脸上常挂着笑容,虽然出生于凯利根家族,是这个少说也有亿万家财的凯利根家族企业王国的惟一继承人,但却令家人大失所望:他一直生活在虚无飘渺的火星世界中。
父母和丽安,这三人他都很爱,他们也以不同的方式爱着他,也都希望他在地球上生活,再也不要冒性命危险去从事疯狂的异星探险活动。
一个初夏的早晨,就在福特奥斯庄园里,他身穿蓝色制服下楼用餐。父亲早就在厨房里看早报了,报纸凌乱地散在餐桌上,占据了大半张桌了,父亲一见他进来就抬起头,看着他胸前挂着的一排排火星探索勋章绶带笑道:
“早上好吗,月童?”
“很好,先生。”他对父亲的讥讽置之不理。“今早我就要飞回白沙航天基地了。今天报到,准备到月球上去。”
罗伯托已经把得克萨斯风味的早餐准备好了:火腿和鸡蛋还有火腿汁温在炉子上,烘箱里的软饼还冒着腾腾热气,咖啡也冲好了,冰桶里盛着冰凉的橘子汁他把早餐放在盘子。里,端到桌子上。
“顽固不化的傻瓜蛋!”父亲轻蔑地哼道,手指重重地戳着一行粗体的大标题。“你自己看看。”
火星先锋 月球初选
“是一次测验,先生。”他还只有3岁时就根据父亲的要求,学会称父亲为“先生”了。“测试一下我们到火星旅行的准备情况。我们新建了几艘月球巡游车,准备到月球背面试车。”
“疯狂的计划!”父亲坐在餐桌对面,严厉的眼光透过黑边眼镜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计划昨晚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了,你母亲十分难过。我答应她和你谈谈。”
“我们之间谈的话还少吗?吵得也够多的了。”休斯敦耸耸肩。“对不起,先生。”
“听听事实说的话吧。”父亲粗壮的食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科学家称这个计划是愚蠢至极的卤莽行为;国会削减了给你们公司的拨款。你们只有一艘飞船,另一艘还支离破碎地躺在月球上呢。听着,孩子……”
父亲气喘吁吁,脸上涨得通红。惯于发号施令的他不喜欢恳求。休斯敦真为他难过。
“你还不明白?”他神情严肃地接着说。“这个计划愚不可及,明白吗?到月球上去冒险,只是为了能有机会把小命扔在火星上?”
“先生,对此我们已经谈得够多了。”休斯敦尽量将声音压低。“我们就不要再吵了。起码今天早晨不要再吵,好吗?”
“拜托了,萨姆,再考虑考虑吧。”父亲的语调既是恳求又是命令。“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没有忘记。”
“为得克萨斯共和国的建立,我们凯利根家族立下了汗马功劳。”
休斯敦默默无语,只顾在软饼上使劲涂着黄油。这些话他耳朵都快要听出硬茧了。以该州缔造者的名字取名的斯蒂芬·奥斯丁·凯利根,其本人也是凯利根家族企业王国的缔造者。现在他就与他面对面地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乱糟糟堆满报纸的餐桌,从侧面看去,留着长长的银发,神情严肃却还显得英俊。这是一生都充满成就感的人,虽然没有离开过地球半步,一般也只呆在得克萨斯州。很久之前在科利奇站的时候,他是一位备受尊敬的年轻指挥官,他在那里学会了拉丁语,潜心研究了恺撒指挥的各场战役,并以“现代罗马人”自居。当过州议员,年近花甲的他依然为曾经拥有这个头衔而沾沾自喜。
“我们家族里的有些成员确实已经退化,碌碌无为。”他试图表现出对儿子的理解,但显得不够聪明。“创业伊始,我和你母亲都不得不省吃俭用,积蓄钱财,我也苦苦奋斗了一生,好不容易为我们这个望族世家重新赢得了世人的尊敬,创建了凯利根财团,重建了家族庄园。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萨姆。”
自傲之色荡然无存,代之而起的是深深的苦恼。
“你是凯利根家族的一员,也是得克萨斯州的居民。理智些吧!接过我们的担子,萨姆--我的孩子,你会成为得克萨斯州最富有的富翁。”
“这一...这不是我的人生目标。”他显得很不耐烦,但尽力抑制住自己。“这件事我们谈得已经够多了,而你也知道我所受的训练都是为了火星探索。我希望能乘坐’战神‘号飞船遨游太空,登上火星。倘若不能成功……”他耸起双肩,放下刀叉。“那么,我会重新考虑未来。”
但这并不是为了凯利根财团的利益。带着沉默的坚定决心,他又一门心思吃着火腿和鸡蛋。父亲这一生不得不为塑造自己的形象而奋斗,而他却总是为自由的人生而奋斗。“关于太空旅行?”父亲取下眼镜,冲着报纸直皱眉头。
“报上有一位工程师说,火星开发公司正在采取卤莽的行为,冒险实施太空探险计划,
“这肯定是一种冒险。”
“冒险?”父亲的语气充满挪揄。“你只管自己冒险,而你母亲却为你担惊受怕。滑雪跳跃。玩你自制的风筝似的该死玩意儿。那种该死的滑翔。现在又要做出这种叫人听了都毛骨悚然的登月游戏。你怎么就这么长不大呢?”
“先生……”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在火星上建立第一个殖民地当然不是’游戏‘两字所能表述的。这是一次考验人的太空旅行,我们计划挑选能在火星上生存的那类人。就是挑选在火星上有最佳生存机会的人。”
“你一定要去参加登月测试?”
“火星和月球,先生,有许多相似之处。两者都是死寂的异星世界,体积比地球都要小,引力比地球都要低,大气中含氧量低,都不能直接供人类呼吸,也没有液态水,更没有防御宇宙有害物质辐射的自然屏障。”
“假如你一定要去参加的话……”父亲顿了顿,用宽大的栗色餐巾擦着黑边眼镜,斜眼看着桌上的空盘,似乎是最后作了让步,也试图理解儿子的行为。“你们如何甄选那些能适合火星生存的人?”
“我们要在月球背面沿着规定路线走500公里。我还不知道他们打算把起点定在哪里,但终点肯定是法萨德天文台。”
“多少英里?”父亲一直不喜欢用公制。“大约300英里,先生。”
“300英里?”父亲脸露异常惊恐和十分关心的神色,不禁提高了声调。“横穿月球?而月球的地形地貌你可从来没有看过,不熟悉啊?”
“这倒不担心,先生,我们有地图,是从太空拍摄的月球照片。问题是在月球上测试就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但是我们大家都在月球上生活过、工作过。我一直往来于地球和月球之间,测试那台激光光谱仪。我们每人曾经获得100万美元的经费,用于建造运载工具和购买设备。”
“100万就这样浪费掉了?”一种不屑一顾的哼声。“这就是你们火星开发公司濒临破产的原因所在了!”
“100万的经费并不算多的,先生。考虑到我们将面临的生存环境,这笔经费可并不宽裕。探险者绝对的生命保障系统。飞船适当的行程和动力。180千克的物资总重量。运载工具、服装、供给。所有的一切都要用这些钱来置办的。”
“如果你一定要去参加月球选拔的话……”凯利根又心不在焉地擦着眼镜。“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总共有32位参加竞争,先生。每个股东单位派出8位候选人。美国只能选两名参加探险。假如运气好的话,我会成为其中之一的。”
罗伯托出现在门口。
“如果你母亲不阻止你的话,那我就祝你好运获得成功了,孩子。”父亲蓦地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满是黑毛的大手。他8点钟之前就到市中心的办公室,每周五天,雷打不动。“如果运气好的话,你不久就会凯旋而归。准备与马迪竞争我们下一任总经理吧。”
马迪·戈利。
马迪·戈利是露西娜·戈利的儿子。露西娜本是凯利根的私人秘书,现在凯利根称之为他的右手,可休斯敦一向不大喜欢她。至于马迪,如果休斯敦在这个世界上憎恨某人的话,这个人就非马迪莫属了。他对马迪的这种憎恨情结是从他4岁生日那天开始的。
他4岁生日的那一天,他母亲送给他一套颜色鲜艳的积木和一本有关星球的图画书。他用积木堆了各种宝塔和城堡,但是那本书他爱不释手,更加使他欣喜若狂。他要母亲给他解释书中的图画,并大声朗读说明文字。他请求人们把挂在天上的火星指给他看。母亲不知道哪一颗是火星,而父亲一直很忙没有时间。一个漆黑的夜晚,他吃过饭就偷偷地溜到后园,看到了一颗红色的星星,这就是火星。
“买一艘飞船,飞到火星上去。”
“你会飞到火星上去?见你的大头鬼去吧!”马迪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是粗言恶语。“妈妈说你是个十足的大饭桶。她说你会死在监狱里,因为他们把你惯坏了,已经治都治不好了。”
“让她等着瞧。”休斯敦回答说。“我听我妈妈同她一起打’桥牌的人说,你才是一只连芯都烂了的烂苹果呢。”
“如果你那样聪明的话……”马迪跑过来。“看看你堆的城堡吧!”
马迪一脚把城堡踢翻。积木四处乱飞,休斯敦那双小拳头紧紧握了起来。
“你不能打我。”马迪飞快地往后退。“你如果打我,你母亲就会骂你。因为我比你小。”
休斯敦放过了他,让他逃回到露西娜和他父亲所在的紧闭着的房间。他把积木收拢来,重新堆了一座城堡,城堡建造在一个圆圆的圈子里,这个圆圈就代表他所想像的火星。长大之后,他也没有喜欢过露西娜,即使她从墨西哥带小礼物送给他,还一股劲地说他多么聪明,他对她也没有丝毫好感。他也从来没有与马迪交上朋友,即使在科利奇站同住一室,他们也还是合不来。
他永远忘不了马迪当时嘲笑他的样子,也忘不了他把他堆积的城堡踢翻的情景。
母亲下楼来,例行公事般地吻别父亲,送他到等待着的汽车旁。母亲还穿着睡衣,披着她最喜欢的蓝色丝袍,还没有梳洗,虽然花白的秀发即使不梳理也是很整齐的。50岁还不到,看上去却苍老得多,远远不止这个年龄了。
“你父亲同你谈过了吧?”父亲的汽车开走之后,她一手拿着一杯热水,一手拿一只茶袋,来到餐桌边。她在桌边站了一会,略带忧郁的失神眼光上下打量着他。“他同你说了些什么?”
她出身巴斯科姆家族,其中一位祖先在墨西哥战争中担任上尉,曾祖是得克萨斯的别动队员,父亲是大农场主,也是一位联邦法官。凯利根一家亿万家财就是在她继承的家族遗产的基础上逐步积累起来的。
碰到她失神的眼光,休斯敦感到奇怪,母亲当初怎么会爱上父亲的。
“木已成舟,一切都无法改变了。”他耸耸肩,这个时刻不会感到不快。“我今天早上就要去赶航班。下午就到基地报到。医疗设备明天就会准备好,装备已经检查过了。本周末之前我们就出发到月球上去。”
“我们原以为你会退出探险队的。”
“妈妈……”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瘦瘦的,没有多少肌肉,摸上去松弛冰凉。“你知道我不能退出。”
“休斯敦……”她慢慢地坐了下来,希冀的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脸。“你也不为丽安考虑考虑?”
“她很好。”
“她很美!”一种受到伤害似的抗议。“她一直非常崇拜你,对你也心仪已久。”
“我们是好朋友。”他点头微笑,试图抚慰她的失望。“我很喜欢她,我也知道你对她很看重。得克萨斯的故人。自从你父亲拥有这家大农场的时候起,两家就是邻居了。我猜想,她家总想和我们联姻,这是公开的秘密了。”
“休斯敦,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必须放弃……放弃一切。”他耸耸肩,做了一个拒绝的动作。“太空。火星。这些一直是我人生的目标。她所希冀的是在郊区拥有一个家。在乡村俱乐部里打打高尔夫球、跳跳舞。福特奥斯社会。与她结婚,我就不得不去从事商业活动。也许和父亲一起。”
“我们会很快乐幸福的!”忧愁的微笑在她逆来顺受的古板脸庞上渐渐消失。“我忍不住希望你改变主意,但我会努力去理解你的。”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气,转身呷了一口茶。“原本以为你会清醒过来的,至少你会为父亲想想的,但现在我想你是永远也不会清醒了。”
“这我连想也没有想过。”
“我记得……”她停顿了一下,失神的眼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充满期待。“你第一次说要到火星上去的情景。就在这个房间里。你父亲严厉训斥你。他说你一直做事卤莽。”
“而我却叫他是一个‘肥胖的傻蛋’,”他咧着嘴笑了,“这个词是从马迪口里学的。”
“当时你在读一本什么书来着?”
“海因莱因的书,”他说。“是一本描述红色星球的书。我当时就想到这个星球上去。”
“你那时很小。”她俩的脸上都挂着惨淡的笑容,“只有6岁。”
“即使在那时,火星对我来说也是十分真实的。”他说得很轻,然后提高声音说道:“我一直在读着那本书,想着那本书,梦着那本书。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使我伤透了心,使载人航天的计划中途夭折,但目前这个计划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明白。”她瘦弱的手抓着他的手臂,将他从太空梦中拉。
回到现实中来,拉回到餐桌上来,拉回到她那黯然伤神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上来。“你父亲称之为疯狂的行为。你从来没有使他高兴过,但是我会努力试着去理解你。”
“我希望你能理解。”他抬身向前,在她干枯得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如果你能理解的话,我的感觉会好一些。”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休斯敦?”她忧愁的眼光又回到了他的脸上。“是关于火星开发公司的问题,可以吗?我一直想问这个问题,而你父亲就不高兴我问。”
“他不愿意纳税。太空探险要花钱。这就是为什么设立火星开发公司的原因。这个公司从四个国家筹集资金。我们的飞船叫‘战神’号,大部分的部件都在月球上生产,在那里装配好后再将它们送入轨道进行拼接。过去的6个月里我都在那里的氦工厂工作,并学会了驾驶飞船。”
“在月球上?”她现出极为忧虑的神色,“已经到过月球了?你父亲从来没有同我提起过。”
“妈妈,你太为我担忧了。”
“丽安一直把你和你父亲不肯告诉我的事情同我说。她担心你会遇到可怕的危险。休斯敦……”她不得不停顿一下,苍白的嘴唇不停地哆嗦着。“你到火星上去,不会发生什么事吗?”
“鬼才晓得?这是父亲的口头禅。”他笑了笑,可她却笑不出来。他更加严肃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认了,不会后悔的。”
“不会……不会出什么状况吧?”
“我们也不知道,但这次月球测试,其目的是要挑选可毹最佳的探险队员。我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如果我有幸能被选中到火星探险,我希望你能为我感到骄傲,因为这是人类的一个伟大创举,妈妈。人类伟大的创举!”
她拿起已经喝空了茶杯,又放了下去,茶杯和杯垫相碰,丁当作响。
“什么时候动身?”抽噎使她的声音时断时续。“什么时候?”
“如果……”他耸耸肩,咧嘴笑着,但是她还是没有笑。“我们会回到白沙航天基地来参加最后的体检,还要简单地布置任务。‘战神’号眼下正在装水,水是飞船氦动力的推进剂。探险队员一经选定,就要登上飞船。”
“我的孩子!”她又伸手去拿茶杯,茶杯从她的手指间滑落,掉到地上摔得粉碎。她似乎也没有注意到。“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啊!”
他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伸开双手拥抱着她,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这是他父亲一向买来送她的茉莉花型香水的香气。她丰满肌肉包着纤柔骨头的身子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他拥抱着她,紧紧地拥抱着她,试图想出他能为她分担些什么:她惯来忍受着的痛苦?她此刻已经破灭了的希望?依然萦绕在她心头的恐惧?
过了一会,她的身子又动了一下,用破旧的蓝色丝袍的袖子擦着眼泪。他无声地耸耸肩,放开她。他的世界是在太空,而她的世界是在这栋古老的庄园里。他们之间的鸿沟太深太宽了,无法逾越。
“真对不起!”她最后鼓足勇气,试图笑一笑。“我的眼泪……我的眼泪忍都忍不住,就流了下来。”她屏声息气。“你的航班是什么时候?”
“10点45分。丽安会驾车送我去的。”
第二章 火星特训队
火星特训队受训人员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他们经过严格的专门训练之后担任火星探险和建立火星殖民地的任务。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只有少数特训人员才能最终到达火星,但这些“人类精英”却受到了蒙骗。
白沙航天基地原是白沙火箭发射场。许多建筑物破旧不堪,但新建了一个巨大的航天飞机库和一条宽阔的跑道,跑道足足有10公里长,上面标着箭头,在荒芜的沙漠上朝着古老的山丘和茫茫的新世界延伸。新建的戈达德宇航中心指挥塔全部用铝和玻璃相间构成,火星开发公司总部和火星指挥中心就设在这里。
那天吃过晚饭,休斯敦和三位特训队队友一起坐在宇航中心的指挥塔顶层的航天基地休息室里,俯瞰着停机坪上航天飞机库前部停着的那艘银色航天飞机,这就是要将他们送上月球的那架航天飞机。
这三位队友分别来自俄国、东亚和美国,他们都热切地等待着月球之行。
“为胜利者干杯!”拉夫林拿出一瓶伏特加与队友分享,但拉姆·钱德拉却要喝白汽水。休斯敦和马丁·卢瑟·怀特却叫了墨西哥啤酒。“为我们干杯!”
其他队员都端起杯子,而怀特却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啤酒发呆。怀特出生在巴尔的摩,他肌肉发达,个子高大得像巨人。为了得到登上火星的机会,他毅然终止与一家棒球联队签订的合约。过去的一年,他就在月球上值班。
“我已经被判出局了,”他闷闷不乐地告诉队友。“就在离开法萨德之前接到通知的。”
“出局?”队友们惊愕地看着他。“怎么可能呢?”
他紧紧咬着双唇,心情黯然,只是耸了耸肩。
“真倒霉,”休斯敦说。“我为你感到难过。”
“不必伤心。”他苦笑道。“休,事实上你应该高兴才对。我不参加了,你就更有机会成为两个美国队员之一了。”
“也许吧,”休斯敦笑道。“假如你认为你比我强的话。无论如何,选拔赛还没有开始呢,要是你还能和我们一起参加选拔就好了。”
四位队友,自从进入探险特训队以来一直形影不离,关系相当密切。在军营、教室、航天飞机、实验室、沙漠、深山、甚至在海底,无不看到他们一起受训的身影,上月球执行特殊任务也是一起去的。
这位俄国人叫阿凯迪·拉夫林,一头红发的大块头,母亲是瑞典人,父亲是乌克兰外交官,他父亲身上携带着北欧海盗的遗传基因。1000年之前,这些北欧海盗驾着插着飞龙旗的海盗船,沿着第聂伯河侵入乌克兰。无论在基辅或在地球其他任何角落,快乐之神都同他无缘。他童年是在军校里度过的,与充军毫无两样;军校毕业后长期在非洲充当游击队顾问,后来对部落之间的世仇导致的争斗厌倦了,就把注意力转到火星上。他喜欢喝伏特加,下得一手好象棋,具有指挥官的天赋才能。
拉姆·钱德拉出生在印度东北部的加尔各答,但受教育是在亚细亚岛。亚细亚是一个漂浮的岛国。建立这个岛国,其目的是要使它成为第二个香港。现在它已经是整个太平洋地区的商业中心,也是东亚联盟的首府,面积25平方公里,呈中空的正方形状,地形高出海平面12层,由浮筒支撑着,浮筒有一半沉浸在海水中。岛国的三面,沿海建有简易机场,岛国的中央是海港。
此刻,怀特坐在休息室的一张桌子前,通过窗户若有所思地看着停机坪上的航天飞机和通向各星球的跑道。
拉夫林为他和休斯敦再叫了啤酒,也为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特训队员执行任务回来喝上一两杯也无妨,但喝得太多就会被淘汰,失去探险队员的资格。他紧张不安地一口喝干杯中酒。他们局促不安地默默坐着,没有人说话。他慢慢地转过身来。“高兴点,穿梭于太空之间的星鸟。”他强装欢颜。“我是倒霉透了,可不至于死人么。听了我的故事,你们也许就会认为我是惟一的幸运儿了。”
“这是怎么回事?”英语是探险队的通用语言。在得克萨斯技术学院学习期间拉夫林学会了英语,他说英语听不出俄国口音,只有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才能听出他是俄国人。“你就不能讲给我们听听?”
“不能讲,”他呢喃道。“但不要为我伤心哭泣。无论何时,只要等到公司决定让你们知道原因的时候,我就声名大噪了。”
在下方的停机坪上,机师打开航天飞机通道门,将笨重的小圆筒装上航天飞机,这些小圆筒外表漆成绿色,里面装着特殊气体能源“氦-3”。怀特闷闷不乐地看着这些机师,双唇紧闭。
“我所能说的就是这些,”他最终抬起头来说。“我要到法萨德太空天文台去执行特殊任务,研究探测器从火星上带回来的火星岩和火星尘。火星岩和火星尘放在月球上等待检疫,为的是不会将‘不怀好意’的火星病菌带到地球上来。我想这是明智的,明白我的任务了吗?”
“我们能否知道一些详情?”
“你们以后会知道的。”他点点头。“在适当的时候,不管是谁成为探险队员,都会秘密受命,得到明确的指示。也许就在出发之前的那一刻。”
“为什么要秘密受命?”他们的眼光都齐刷刷地看着桌子对面的怀特。“你说的那些病菌……可是真的?”
怀特耸耸肩,转过身看着那艘航天飞机、那条无尽头的跑道、和远处棕色群山上方那片黄铜色的天空,眼神呆滞。
“如果真有病菌,”拉夫林说,“我们有权知道事实的真相。”
“我想你们是有这个权利的。”他回过身来,表情严肃,喝干杯中啤酒。长长的休息室这一端只有他们几个人,没有别人,他还是压低声音说,“你们不会说是我透露的消息吧?”
“当然不会。”拉夫林说。“保证不会。”
钱德拉和休斯敦点了点头,聚精会神地听着。
“根本没有什么病菌,”他说。“但是火星尘里有异样的生命体。这些生命体并不是像起初报道的那样完全处于死亡状态。”
“生命体?”
“也不全是。”怀特摇摇头,依然吞吞吐吐。“无论如何,并不像我们那样的生命体。你们应该明白,这种研究仍然是不完全的。对那些初步的结论进行了分类。我不想说我不该说的话。这些话一旦传扬出去,那些新闻媒体可能是最可怕的,甚至会使探险计划夭折。”
“然而,你已经说这么多……”
“一种原始的简单形态的微生命体。”怀特点头说道。“这个微生命体是我们从火星尘里分离出来的。它如果被置于适当的媒质上就能复制自身。要有水、氮、碳,至少要有微量的铁。是一种很奇异也很原始的生命体。其形态要比地球上任何生命体都要原始,但它也许是进化成另类生命体的最初形态。我们当时就它的名称问题进行了讨论,可称之为原始生命体,或异类生命体。”
“我不明白……”拉夫林的红眉毛扬了起来。“这种发现怎么会使你失去探险的资格?”
“就是因为这种原始生命体。”他脸部扭曲着。“我们原以为火星尘是无害的,没有采取有效的保护措施,我就受到了感染,或对这种生命体过敏。我身上发生了一些奇异的症状,医生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们对这种症状意见纷纭,莫衷一是。当然也就谈不上治疗了。我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星期。咳嗽、发热、出皮疹。”
他们都忧心忡忡地仔细看着他。
“你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对劲。”休斯敦咧嘴笑着,抓住他的粗大手臂。“你感觉也好,很健康,和我们一起探险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
“很健康,可以到火星上去探险。”他悔恨地耸耸肩。“我一再恳求给我这个机会,但是我依然是供医学实验的豚鼠。他们把我留在这里,继续观察。每隔一个星期,就从我身上抽走半升血液,以制造出一种防止这种病菌感染的疫苗。”
“如果情况这样糟的话……”钱德拉推开空杯子。“不将之公诸于众,简直就是犯罪。”
“我当时也这样想。”怀特点头道。“将军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把我叫去。我当时就建议将之公诸于众。等到研究完毕、成功地研制出疫苗后才使飞船发射升空。我说服不了他。他说,机不可待,时不再来。要发扬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的大无畏精神。”
“他没有权利……”钱德拉低声道。“他没有权利为我们作出这样的选择。”
“如果是你负责这个探险队,你就会有这种权利了,”怀特说得十分肯定。“你也会明白将军的苦衷和难处。最佳发射期的‘天窗’已经开启。过几个星期我们就得使飞船发射升空,要么再等两年。”
“我会等的。两年后‘海神’号就建成了。有两艘飞船,而不是一艘。我们成功的机会就大了一倍。也许到那时疫苗也研制成功了。”
“将军说两年是等不住的。经费超支已经太多了,耽搁的次数也太多了,要使‘战神’号飞离月球也要耽搁一些时日。他认为,再等两年,我们都死定了。”
“难道比死于火星尘好些么?”
“等你出发前受命之后,”怀特耸耸肩说道,“你可以自己作出判断。我毕竟还活着。甚至没有什么并发症状……起码那些医生没有发现什么严重的并发症迹象。如果我们确实有了疫苗,当下一个最佳发射期之天窗开启时,我们就能把这些疫苗装到那艘飞船上。当然,前提条件是火星开发公司到那时还能维持下去没有倒闭,‘海神’号也已经建成待命。”
“无论如何,这也是实情。”怀特蔑视地瞪着自动售货机,输入自己的信用卡密码,再要了一瓶啤酒。“除非你们要退出探险队。”
他看着队友的脸,摇了摇头。
“我认为,事实是你们不会退出。”
“感谢上帝,我们不会退出,这是事实。”休斯敦说。“别的不说了,现在他们对你作怎样的安排?”
“我还同你们一起,至少在登月任务之中是这样的。”怀特说。“他们随时要抽我的血,所以我不能远离他们。在登月任务中,我充当副指挥。”
“我们的头目?”休斯敦幽默地向他敬了个探险队队礼。“请求指示,长官。”
“我确实有指示给你们。”怀特眉头紧皱,又现出严肃的表情。“公司又要发动闪电式的宣传攻势。明天就是接待记者来访的新闻日。他们邀请‘批评家’来参观,采访探险队员。”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记者采访了。”钱德拉沉着脸说道。“我们不能躲过他们吗?”
“如果你要我们活下去的话,”怀特劝说道,“最好装出一切都很好的样子。如果公众和国会拒绝提供资金的话……如果他们听到关于原始生命体的消息,随时会这样做的……火星探险的计划就会夭折了。”
第二天,休斯敦陪着一位叫尼古拉斯·布林克的记者参观,这位记者身材矮矮胖胖,脸色灰暗,浑身散发着汗臭。他采访的目的是要了解火星有什么东西竟然值得花费400亿美元的巨资去探险。
他把布林克带到航天飞机上,背诵着航天飞机的有关数据:造船时间、船身重量、燃料装载量、由普通冲压式喷气发动机转换到超音速冲压式喷气发动机时的马赫速度、超音速飞行时船身表面的巨热,以及进入近地轨道的飞行时间。他发现是在对牛弹琴,布林克根本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燃料?”他指着一个黄色的燃料泵舱问道:“用什么作燃料?”
“水,”休斯敦告诉他。“是火箭发动机的燃料。在火箭发动机舱里,水经过聚变反应被转化成超高热等离子体喷出……”
“水?”布林克不敢相信,认为休斯敦是在开玩笑。“你们要在燃料舱里装上水作为燃料飞往月球?”
休斯敦尽力向他解释氦聚变发动机的原理,但布林克的那家报纸是《内幕揭秘》,读者是超市购物的家庭妇女,他们要的是“调味品”而不是“太空”。
“这个该死的航天飞机!”布林克咕哝着。“带我出去,给我要瓶啤酒。”
休斯敦把他带到装有空调设施的航天基地休息室,为他要了瓶啤酒,递给他一份记者参考材料。
“所有有关登月旅行的资料都在这里,”他说。“数据,照片,还有一个磁盘。当然,登月旅行的目的是挑选火星探险的最佳人选,组成探险队。”
布林克解开腰带,放松一下大肚皮,斜眼瞥了一下蜘蛛似的月面巡游车。
“在月球背面进行赛车,这就是纳税人缴纳几百亿美元所得到的结果?”
“纳税人是在征服一颗星球。”休斯敦尽力压抑着不耐的心情。“读读这些资料,打开磁盘看看。太空探险是要花费很多钱的。除非我们成功地达到目标,否则这些钱就白花了。”
布林克咕噜咕噜地喝着啤酒。
“我们会达到目标的,”休斯敦肯定地同他说。“我们会在那颗星球上建立居住区,开发星球,最终在那里建立永久性的殖民地。人类安居乐业的第二个‘地球’……”
“这次月球比赛?”他根本没有在听休斯敦说话。“如果我能跟去采访的话,它肯定会成为一次体育盛会。”
“对不起,记者先生,”休斯敦说。“登月不是去野餐。设备有限,无法为新闻记者提供膳宿设施。”
“你们用不着悉心照顾我。”布林克带着浓重鼻音,提高了声音。“我从来不会铤而走险的。我乘潜水艇到过海底,我乘气球越过珠穆朗玛峰。如果你们真的想宣传宣传,提高知名度,就把我带上月球。”
“对不起,先生。但是在那份记者参考材料上你会看到火星探险队的有关背景材料。本次月球测试是要为首次火星探险挑选8名志愿队员。我们还有几百名后备人员在接受特殊训练,他们都希望能成为后继探险队员……”
“挑选8名?”布林克斜着鹰眼似精明的眼睛看着他。“他们结婚了吗?”
“哪8名还没有选定呢。”
“我想是4对,不错吧?”
“男女各4名。”
“这可是一大新闻。”布林克点着头又接过一杯啤酒。“8个人一起远离地球,一起度过两年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的性生活怎样安排?”
“这是他们的私事,”休斯敦说。“我想这不是主要问题。他们有很多事情要做,即使没有……”
“有新闻可写!”布林克打断休斯敦的话。“我上周采访了一位心理学家,根据他的观点,8个人应该就群婚的形式达成协议,以便防止因自然的性嫉妒而导致暴力事件的发生。换言之,创造一种自由性爱的社会。”
“一个疯子”,休斯敦说。“我们不能听他的建议。探险队员将自由地……”
“自由地!”布林克重复着他的话。“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他们远离地球,没有公众的监督,不受任何法律的约束。就像旧时的道德背叛者那样。那么约束他们行为的是什么?”
“他们自己的体面感,他们所具有的纪律。他们的任务是火星探险,他们到火星上去不是为了性狂欢……”
“性狂欢!”布林克咧着嘴,低声重复着一遍。“火星上的性狂欢!这可是我要到这里寻找的特大新闻。”
第三章 月表氦元素
月球上的财富是月球表面的“氦-3”,它是经过4万年流星冲撞磨压而成的粉尘。“氦-3”元素在地球上十分稀少,而月球上却随处可见,是太阳风把它吹到月球上的。这种元素是核聚变反应堆最理想的燃料,有朝一日会取代地球上日见枯竭的矿物燃料。
这是一艘在月地空间的近地轨道上飞行的出租航天飞机,起飞时是以液态氢和气态氧做燃料,进入平流层后,改用氦-3为燃料的聚变反应堆推进器推进。它只要有8公里的跑道就能升空起飞,载重量达10吨,它到达戈达德太空站后就返回地面。
第二天早晨,休斯敦走进航天飞机,一眼就看到琼妮·瑞安,心跳就不禁加速。她冲着他微笑,笑得那双青灰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对着身旁的空座位点点头。这时,休斯敦的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
“萨姆·休斯敦?”
“琼妮,你还认得出我?”
“我们认识的时候还都是初出茅庐的军官,4年来我一直没有忘记你。”她似乎陷入对往日甜蜜的回忆之中。“当时,我刚结束生存训练,你也刚从极地训练回来。”
往日的情景重新在脑海里浮现,当时之事犹如发生在昨天。
他第一次遇见她时就是在这里的航天基地休息室里,当时阿凯迪·拉夫林搂着她跳舞。拉夫林很大方,当第二首舞曲起奏的时候,让他与她跳。她甜蜜温存的娇音、清香四溢的柔发、娇小轻盈的身子靠在他身上的感觉,他至今难以忘怀。在月球度过的那些孤独的日子里,他的脑海里总是荡起从她丰盈的双唇中发出夜莺般动听的笑声,浮现出她因为月照而略显黝黑的脸上那微微翘起的爱探究的鼻子,以及鼻子旁的那颗棕色小痣。
“我喜欢你的声音。”与她在一起,他感到快乐无穷,讲话就比较直率而无所顾忌。“与得克萨斯的姑娘大不一样。”
“你指的是我的口音?”她大笑道。“我小时侯,祖母和外祖母轮流照顾我。一位是爱尔兰人,一位是意大利人。她们的口音我都学。我想,我说话时这两种口音都有。”
她爱好音乐,喜欢拉拉小提琴,弹弹吉他,演奏的都是多年之前的西部曲。他们俩谈着训练中的冒险经历和小插曲。与她的重逢令他陶醉,他只觉得她正在为他谱写人生的新篇章,但遗憾的是他第二天就要离开了,到西藏去进行高原适应性训练。
此时此刻,她就坐在他身边的座位上,光彩夺目,恰似一直珍藏在他心底的形象:穿着蓝色的紧身登月太空服,胸前佩带一列列勋表,将女人的身段曲线恰到好处地衬托出来。
“感谢阿凯迪介绍我们认识。”他摇着头,嘴上带着期待的微笑。“但当时我们跳了几曲舞之后他就把你给带走了。这些年你都在哪里?”
“在月球上,”她说,“将氦-3装瓶贮藏,为‘战神’号做准备。后来就在法萨德太空站观测火星尘暴。”
“我听说过火星尘。我们面临着麻烦。”
“火星尘暴真可怕,向南北半球扩散,满天弥漫,只能看到奥林匹斯山顶和泰锡斯火山顶,其他什么都看不见。过了好多天火星尘暴才消失。”
她抬头看着过道,似乎在等什么人来。他十分不愿失去她,就问道:“这样说来你是逃到月球上去了?”
“刚刚逃离了一个非常讨厌的记者的纠缠。”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白皙的脸庞泛起红晕。“真可笑!想在航天飞机舱门前给我照相。要我穿着登月太空服,尽量摆出性感的姿势!”她昂起头,充满愤怒。“我说‘不,谢谢’,他还很生气。”
“新闻日!”他耸耸肩。“这个世界需要新闻年来教育。”
“那个家伙简直无可救药!”她的声音还充满气愤。“尽管我尽量向他解释:火箭发动机的原理,如何运用氦聚变将水转变成航天飞机燃料的等离子体。他居然打断我,还说他的读者读不懂,也不会关心这类问题。他自己也一定听不懂。他还想知道我们喝的是什么样的水。”
“我想我们碰到的是同一个人。是尼古拉斯·布林克?”
“就是这个蠢货。”她做了个鬼脸。“是‘内幕’什么的小报记者。”
当他挺胸低头看自己的勋表时,她看到了他的名字,脸色微变。
“凯利根?”她的声音冷冰冰的。“我原以为你叫休斯敦。”
“萨姆·休斯敦·凯利根。”
“就是得克萨斯小报的布林克提到的凯利根?”她挪开身子,皱着眉头挑剔地看着他。“是福特奥斯亿万富翁奥斯丁·凯利根的公子?”
“惭愧,惭愧。”他耸耸肩。
“布林克曾问我是否认识你。”她一本正经,没有一点笑容。“他称你是腰缠万贯家财的花花公子,想了解你为什么要参加火星特训队。”
“我想我参加特训队的理由同你的完全一样,”他严肃地说。“我想看火星。”
“我想……”她审视着他的脸。“我想我见过你的照片。在体育比赛中的照片。不是滑翔比赛就是滑雪比赛得了冠军。”
“我以前喜欢驾驶滑翔机,”他说。“自己动手制作的。我也确实喜欢滑雪。”
“布林克说,他的报纸对你们这些富家子弟都有记录档案,说你们玩世不恭,没有做过一件正经事。”
“包括我们的训练?”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护。“你也称那种训练是玩世不恭?我以前在暑假期间也替父亲干活,出差、开货车、在仓库里给产品打包……后来我对凯利根财团厌烦了,才没有再为父亲干活。”
“这样说来,你后来是找到更好玩的游戏了?”从她的话音里他听出了讥讽的语气。“戴水肺潜水?悬挂式滑翔?爬山?”
“这些是我曾经喜爱的运动。”他搜肠刮肚,想用能使她理解的词语。“参加特训队之前,火星探索还只是一种遥远的梦。我从祖父那里继承了一小笔遗产,都花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这使父亲很不高兴。不过,这与布林克的报纸何干!”
“他那家报纸的编辑想登你的故事。”她眼中射出一股歹意,观测着他的反应。“他称你为星际花花公子。他说,你参加特训队只是为了好玩,火星就是你寻求刺激的又一种游戏。”
“我想我是很喜欢考验考验自己,”他不得不点头承认,“看看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我们参加特训队的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本着同样的目的。你呢?”
“也许吧。”她淡漠地耸耸肩,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还是谈谈布林克吧。他一心想了解我们将在航天飞机和火星上的生活。他老是说我们远离人类社会。不受人类法律的制约。”她脸上又泛起了片片红晕。“这个满脑子肮脏、满肚子坏水的狗杂种!话虽没有明说,却认为我们在火星上会进行什么‘性狂欢’。他还说是你使用这个词的……”
“我没有!”他生气了。“确切地说,我是否认……”
她没有听他说话,却一股劲地看着过道尽头,这时,钱德拉和罗金一起走进航天飞机,她朝他们招手。他也同他们打着招呼,看着他们找到位置坐下。他们俩同是东亚队的。钱德拉曾经带他去见过罗金的父亲。罗金的父亲设计了固定板块和铁索系统,用来固定麦哲伦海底山上方的亚细亚岛。他满怀希望地又把身子转向琼妮。
“对我们大家来说,火星本身是一种游戏场所,”他说。“我想,我们大部分人参加火星探险,其目的就是为了探险。因为这是人类所从事的最伟大的事业之一。当然,我们所从事的一切,尼古拉斯:布林克之流是绝对不会感兴趣的。”
“那……”她硬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不要再谈他了,你就谈谈你自己的事吧。你从来没有说过你是哪里人,也没有说过你为什么参加特训队。”
“你想知道?但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确实想知道。”
“好的。”她耸耸肩,又向门口投去期待的一瞥。“出生在俄亥俄州的莱克菲尔德。自从莱克菲尔德钢铁公司倒闭之后,穷困潦倒,生计无着。在那家公司倒闭之前,莱克菲尔德是联合城镇。我曾祖父被公司的一名保安杀害。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对大公司没有好感的原因所在。”
“虽然我祖父娶了一位波兰女为妻,我们一家却还是爱尔兰蓝领家庭。我和四个兄弟一起在贫困中长大。我们想要什么就不得不苦苦奋斗,当然有成功的喜悦,但经常有的还是失败的苦涩。我照顾着母亲,直到癌症夺去了她的生命。我自己挣钱读完大学,这时获得了参加特训队的资格。”
她翘着鼻子,冲他做了个嘲弄的鬼脸。
“所以,我怎么会喜欢富有的得克萨斯人呢?”
“拜托了,”他急切地恳求道,“我同凯利根公司已经毫无瓜葛了。”
“也许吧。如果你成功了,就与凯利根公司没有关系了。如果失败了,你依然是一位得克萨斯富家子弟。我如果失败了就一无所有。”
“你永远不会失败的!”他对她挪揄性的耸肩挥了一下手,又冲动地补充道:“我希望我会成功……会一起登上火星。”
“祝你好运,凯利根先生。”她盯着他看,慢慢地摇着头。“即使登上火星,你还是富有的得克萨斯人。”
“得克萨斯人也是人。”他尽量说得轻松些,但声音还免不了有些震颤。“我父亲也是。也许你会惊震,我说服父亲让他的航空航天部与火星开发公司签订了投资合同。他的公司一直为着陆舱制造巨大的整流罩。”
“但这并不是爱的表示,凯利根先生。”她说他的名字时带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强调语气。她停了一下,审视他好一会儿之后又接着说:“我们必须友好相处,因为我们要一同去探险,但是火星绝对不会是一个群婚的……”
“拜托了!忘掉吧?”
“紧粘在我的脑子里难以摆脱。”她耸了耸肩,不顾他的异议。“假使你想要知道为什么的话,理由是很充分的。”
“我确实想知道。”
“想忘也忘不了。”她眉头打结,双唇紧闭,最后问道:“你认识一个叫马迪·戈利的人吗?”
“马迪?”他紧盯着她。“我不仅认识他,还相当熟悉。”
“这就是事情的症结所在。”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强硬。“这就是我对凯利根家族形象不佳的根源。”她皱着眉头。“你们的公司在一座太平洋岛上有一个很大的避暑场所,叫香格里拉娱乐中心,我想你是知道的,是不?”
“我在介绍公司的小册子上见过。”她没有吭声,他接着说:“是马迪最喜爱的一个工程项目,与亚细亚岛国近邻,那个岛国的跑道不够长,航天飞机不能起飞升空。他在那里建了一个航天飞机航空站,一家豪华饭店和赌场,希望能把旅游的运输生意抢过来。”
“要是你喜欢那种豪华奢侈就妙不可言了!”话音中充满辛酸的苦涩。“公关部派我们10多个人去参加他们盛大的开业典礼。在香格里拉住了两夜。一切都是免费的:美酒,赌码,玩得实在开心。许多人喝得酩酊大醉,你的戈利先生也不例外。”
“他回到家,他母亲就不准他喝酒了。”
“他企图强暴我。”她眼中喷着怒火,他不禁一阵颤抖,同时看到她的上唇翘起,露出一种凄凉的满足感。“第二天,他的脸上就留下了一个发青的眼圈。”
“他回家后我看到了。”他咧嘴笑了。“他的一生都喜欢欺侮人。但是,请……”他不安地屏声息气。“我可不是马迪。”
“听着,凯利根先生。”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可改变的冷酷。“这就是我对凯利根家族的感受。在特训队我快活,我也想成为火星探险队的一员。这就是我所关心的。有些事情我希望你能予以谅解。而现在……”
她眼光又射向门口,脸上突然绽出笑容。
“凯利根先生,你不会介意吧?”阿凯迪·拉夫林挥着手沿着过道走了过来。“你能另找个座位吗?”
“悉听尊便。”他极不情愿地站起来。
“休,谢谢你。”拉夫林的脸部一边翘起,算是冲他微笑。“你真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休斯敦沿着过道往里走,看到艾里娜·巴罗瓦身旁有一个空位置。艾里娜白肤金发碧眼、光艳照人的美人胚,是俄国队的,她的照片曾在布林克那份报纸上刊登过,被描述成“特训队里的夺命艳后”。
“对不起,休斯敦。”她冲他妩媚一笑,但挥手不让他坐。“奥托来了。”
她喜欢俘获男人,而奥托·赫尔曼现在就是她所俘虏的仆人。奥托·赫尔曼德国人,一头浓密的黑发,这时他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沿着过道走来,随意向休斯敦点了一下头就大马金刀地坐在艾里娜身边的座位上,肌肉发达的手臂搂着她。
休斯敦再往里走,在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与钱德拉和罗金相隔不远。
这时,起航的铃声响了。
机器人般的声音要他们系好安全带。关舱门的声音冲淡了尖叫的引擎声。航天飞机没有窗户,但是他感觉得到航天飞机在慢慢移动,左右摇晃,沿着跑道向前滑动,朝着光秃秃沙海中的群山、近地轨道和月球飞驰而去。
第四章 太空天文台
月球上拥有丰富的“氦-3”资源,由于月球引力小,生活方便,就成了人类通向太空的门户和观测太空的窗口。这个太空之窗就是法萨德太空天文台,天文台的位置在月球背面,永远不会面向地球,这样,仪器设备不会受到辐射的威胁,能得到很好的维护。
到了戈达德太空站,琼妮和拉夫林先他离开航天飞机。虽然她保持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他还是渴望能再有机会与她呆在一起,但是他还没有整理好随身行装,他们就走出了航天飞机,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他必须再等十几个小时才上登月飞船,这艘登月飞船船身大而推力小。他就在戈达德太空站里漫步,习惯习惯行走时产生的惯性,和马丁·卢瑟·怀特一起在酒吧里喝着装在塑料瓶里的啤酒,在休息室里拉着重心固定物,久久地尽情欣赏着地球在下方那蓝白相间的光辉中慢慢地转动:多么巨大的地球啊,多么美丽的地球!虽然近在咫尺,似乎伸手可及,但这可不是火星。
他只见过琼妮一次,是在她和拉夫林一起离开咖啡厅的时候见到的。拉夫林兴高采烈地和他打招呼,而她只向他随意点点头,脸上连一丝笑容都没有。
“成熟一点!”他暗暗告诫自己。“她对凯利根家族的人都不屑一顾。接受这个事实吧!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火星上。”他就去找老朋友,与他们开开那些在特训日子里常开的玩笑,他发现所有老朋友都似乎一反常态,尽量装出无忧无虑、十分自信的样子。然而,当他想像着他可能看到她在某个角落里的时候,那颗难以平静的心依然会蓦地停止了跳动似的。
登月飞船到了,他与怀特同坐在狭小的座舱里。机上装载着供应聚变发动机用的水,水可同氦一样的昂贵,因为月球上还没有发现水源。这些水是运水机从地球上运来的。
水储存完毕后,登月飞船需要三天时间才能进入月球轨道。他看着不停转动而渐渐变小的地球,看着月球越来越近、渐渐变大,太阳光慢慢地爬过月球表面那些由于长年累月风化留下的伤痕。他到体操房去锻炼,站在司机身旁观看。司机来自巴西,是志愿来当司机的,依然梦想着能有机会登上火星。登月飞船一次6人,将他们从月球轨道接到月球上。琼妮和拉夫林又在他前面下了登月飞船,他叫自己是傻瓜,因为与琼妮的相隔距离太远,他感到非常难受。他是与怀特一起离开登月飞船的。
登月飞船下降到一条钢索上,钢索引导他们滑过陨石坑上方的一张安全网,最后到达终点航天飞机库里。此后一辆隧道车把他们送到法萨德太空天文台。天文台的大部分都深埋在月球里,这样就免受辐射之威胁,但天文台居住区的上部是石英圆顶,透过圆顶他可以看到月球表面死灰般的月景,以及零星的各种建筑物。
他在这里接受过训练,这里他熟悉得很,但是强烈的对比依然在他脑海里浮现。高科技的硬件,明镜般的圆顶实验室和各种设备的庇护棚,陨石坑里悬挂着的巨大的无线电发射盘,像机器人部队似地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陨石坑表面的各种光学望远镜和偶极天线,X射线和(射线望远镜,自豪之感顿时在他心头萌发,同时现实又给他极大的震撼。尽管有这些高科技的设备装置,但黑黝黝的死寂太空、成堆的碎石和死灰色尘埃组成的垃圾、以及刚刚升起的野蛮的太阳投射下来的墨水似的阴影,构成了一幅幅凄凉的图案,在这些凄凉的图案之中,人类的一切努力依然显得如此的渺小和孤单。
要到地下的特训基地去报到了,他打开装备箱,检查了月表巡游车、氧气袋的动力电池和过滤器是否完好无损,试穿了黄色宇航服。
在选拔赛之前的那一天,他正在餐室吃早饭,怀特叫他去激光电话亭里听一个私人电话。
“休斯敦吗?”马迪·戈利那浓重的鼻音从40万公里的地球上传到月球上,虽然距离遥远,就好像是在他的耳边说话。“休斯敦,是你吗?你妈妈和哈洛伦小姐要和你说话。优先通话权不容易得到,但我还是花了3分钟的时间。”
“是我。”
足足等了3秒钟,激光装置才将他的声音传到遥远的福特奥斯并将他妈妈用纤细的声音问的问题传回到月球上。
“休?”他听到她焦急的声音。“你真的登上月球了吗?”
“在月球背面,正在吃早饭。”
“休,我是丽安。”
“休斯敦?”她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听起来很不自然,就像他妈妈的一样。“你都好吧?”
“很好,从来没有这样好过,”他说。“装备都检查过了,一切准备就绪。最后的体检通过了,只剩下最后一道简单的‘受命’手续,我准备好比赛了。”
“对不起,打扰了你吃早餐了,但你母亲……我们俩,想来想去还是要和你讲几句。这次比赛……这次比赛这样可怕!我们以前没有想到会这样的,但是新闻报道说比赛充满了危险。有来自太阳尘暴的致命微粒。这样令人可怕的地方!如果任何装置出了故障,连呼吸的空气都没有。又没有人能帮得上忙。休,你肯定……”
她声音颤抖,越来越微弱。
“我会成功的,”他说。“丽,请不要伤心,不要失望。请尽量安慰妈妈,真难为她了,但是我不会视性命为儿戏的。尽量使她理解我。”
等了漫长的几秒钟,话筒那头也没有说话,他以为电话已经被搁上了。
“休斯敦……”终于又传来了她微弱的声音。“如果你比赛失利……”她泣不成声。“只要你能平安归来……不要逞强一定要成为火星探险队员……我爱你,休!我永远爱你。”
“丽,请别……”
他很高兴接线员将电话搁断了。
他朝着餐室一路小心翼翼地拖着脚走,以免头碰到隧道顶部,这个时候,他的头脑中同时出现了两个人的形象,仿佛要他作出抉择似的。一个是丽安,身材高挑,肌肤白皙,金发碧眼,与他可谓是青梅竹马;她网球打得很好,他很难赢她,做任何事情都十分专注,每次看到他都笑得十分开心。另一个是琼妮·瑞安,她似乎并不注意自己的外表,对大公司恨之入骨,对任何富有的得克萨斯人都避而远之。
“为什么浑身冒汗?”他自己也不明就里。“一切都留给比赛来决定吧。”
蜗牛般缓慢爬升的太阳,比两个地球日之前高了少许。
就在两天前,怀特把他们8人召集到一间地下受命室里。他把地图和信号密码分发给他们,人手一份,随后是一位留着黑色胡子的矮壮格鲁吉亚亚洲佬奥巴里阿尼上校训话。上校说话断断续续,声音粗厉,很难听懂。
“诸位先生,准备好了吗?”他眼光将他们扫视了一遍,看到有两位参赛女子。“诸位女士,怎么样?”
“长官?”罗金举起手,要提出疑问。“我是否可以问一问……”
“别打断我说话。”他对她置之不理。“在地图的中心位置上,你们会找到法萨德太空天文台。”
他讲话粗厉而简洁,但休斯敦还真为他感到难过。上校是特训队元老级队员,一位才华横溢的工程师,因为色盲失去了火星探险的资格。他一如既往忠诚于特训队,但从来没有从枯涩的失望中恢复过来。
“看看地图,”他接着说。“你们会发现红色标志的起跑点,赛跑全程是500公里,每100公里都由一个圆周线标明。”
“我们有个问题,上校。”罗金身旁的一名男队员大声说道。“请先回答,好吗?”
奥巴里阿尼点了点头。“说!”
“是500公里是吧,长官?我们的装备至多只能维持40个小时。我们必须在40个小时里完成全程?500公里……”
“不是的!”他咆哮着说。“你们每人都有一个备用的碳滤器和一个备用的动力电池,每个装置按能用30个小时计算,留下平均10个小时的安全系数。你们大约有80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还有其他问题吗?”他虽然这样问着,但不给人们提问的时间就接着说:“比赛的规则都已经同你们说过了。你们都会找到各自的起点线,终点是法萨德。比赛进行过程中相互之间不能接触,不能帮忙,一旦发现,就取消比赛资格。终点线是标在法萨德周围的圆周线。沿途都安排了人员监视,他们会报告你们到达相应地点的时间。”
最后他才让罗金提问题。
“长官?”钱德拉和她不在同一个组,没有钱德拉在身旁,她似乎不知所措。“这样比赛公平吗,长官?大家走的不是同一条路线?”
“火星本身就谈不上什么公平不公平的。”上校耸耸肩。“你们所接受的训练,就是要你们能接受和处理任何不测事件。比赛的起点是由电脑随机确定的。”
“假如我们发生麻烦的话,该怎么办?”
“你们中肯定有人会遇到麻烦的。”他耸耸肩。“考虑到这种情况,我们给你们每人都装备一个充气帐篷和一颗救援火箭信号弹。这颗救援火箭信号弹能升空30公里,能将你所在的地区照亮几分钟。充气帐篷里装有一个紧急氧气包,一颗信号频闪选通脉冲装置和一架无线电通讯装置。救援人员到来之前,这些装置可以持续10个小时的生命。然而……”他冲着她直皱眉,摇了摇满脸黑毛的头。
“记住,我们是在选拔火星探险队队员。没有随时待命的救护人员。我们不需要任何想要救援的人。请求救援就意味着失去参加火星探险队的资格。”
他是第一个到预备室的,当别的参赛者陆续来等待后勤车的时候,他一一与他们打招呼。
肯·考尔菲尔德,一个天性快乐的竞争对手,他与人赌一杯啤酒,肯定自己会顺利过关。
罗莎·沃尔登克拉夫特,强健的澳大利亚女郎,曾与怀特一起在法萨德外空生物实验室工作过,而不知怎的,她却没有受到感染。
希罗·亚纳加和梅奥·沃特纳伯,他们一起坐着低声聊天。
大家都穿着蓝色紧身衣。8件宇航服在他们椅子的后面挂成一排。中空的、硬邦邦的黄色塑料制品,古怪地下垂着,在他看来,简直就像是从屠杀了的动物身上剥下来的外皮。他将这种痛苦的想法使劲从脑海里赶跑。
安迪·彼得森逍遥自在地踱了进来,与大家高兴地打着招呼,开着无关痛痒的玩笑。他是挪威人,身材高大,头发金黄,皮肤白皙;在宣誓进特训队之前,他曾和休斯敦一起在科罗拉多滑过雪。
紧随其后的是阿道弗·莫洛斯,西班牙人,沉默寡言,走路时迈着斗牛士般优雅的步态,据说在特训队里数他的数学头脑最好。他们都是训练时的好伙伴,现都紧张不安,各想各的心事,看见他的时候,只是点头了事。
只有一张椅子还空着。等琼妮?他极力遏制着想见到她的欲望,扑灭他俩同时通过测试、一起登上火星去探险的希望之火。为了能在这众多急切成功的竞争者中取胜,他必须集中精力,容不得丝毫的分心。
“大家好,各位甜心!”
是布林克的《内幕揭秘》上称之为“夺命艳后”艾里娜·巴罗瓦那抑扬顿挫的声音。艾里娜的父亲已经退休,先攻天文,后搞学术研究;其母亲是抑郁不得志的莫斯科演员。父母没有实现的愿望都希望她身上获得成功,她就在父母各自的愿望之夹缝中长大成人的。学习高科技还是要学要求更高的艺术?她雄心勃勃,熊掌和鱼翅两者都欲兼得,掌握了探险队所需的科学知识,也研究过母亲的表演艺术。
“凯利根?”穿着紧身衣更显身材的苗条柔软,真是无可挑剔的人间尤物!她轻快地滑到他身边的空位上,笑得灿烂无比,连蓝色的眼睛都在笑,意欲使他眼花缭乱。“那位记者告诉我,你是亿万富翁?真的是美国最伟大的工业家的儿子?”
“根本谈不上什么亿万富翁。”他摇头,与她一起真不舒服。“奥斯丁·凯利根是我的父亲,但我把他的公司和金钱都一股脑儿留在地球上了。”
“也许吧,”她肩膀一耸,动作柔软优雅,仿佛是专为镜头设计的。“但是你会回家的。”她将身子靠近些,他闻到了浓郁的香水味。“那么,有什么宏伟的计划?”
“我什么计划也没有。”
“可以制订。”大家都在听着她,她提高了声调。“征服火星之后回到地球,你就是世界英雄。再加上凯利根家族的财富,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还没有到火星呢,”他说。“如果我确实到了火星,我希望能留在那里。”
后勤车终于到了,他仔细研究了地图,又把装备检查了一遍。主体是宇航服,是按他的身材定制的,宇航服上装着生命保障系统,隆起很大,显得很笨重。生命保障系统包括供水瓶、动力电池、冷却装置和催化过滤器,催化过滤器能分解吸进的二氧化碳,释放出纯氧气。红蓝相间的太空标识牌横挂在胸前,散发出新塑料的气味,这可不是什么高科技的奇异产物,却是为了耐用。
地图是从太空上拍摄下来经过放大的照片,照片洗出来之后在上面添加了一些恒值线和数据。他找到了用红点标示着的起点,试图找出各种可能的路线,但找出的任何路线都不容易走。
最后,怀特叫他们准备上车。后勤车的形状像一个增压圆筒,颇似一只巨大的甲虫,下方的6个杠杆似的支架像甲虫的长腿,长腿下面的轮胎就是它的大脚。
“我是你们的司机。”怀特引着他们上了后勤车。“也是你们组的组长。”
他脸上常挂着的使人消气的笑容已经不见。沃尔登克拉夫特停下脚步问他感觉如何。
“正常,正常!”他轻轻地说了这句不耐烦的话,就转身提高声音,让大家都能听见。“我们路途遥远,要花时间的。你们一离开后勤车,比赛用表就开始计时。比赛开始前,大家尽量放松。放下座位,身子往后靠。车上餐室里有便餐和水。”后勤车在通往矿区的矿石渣路上开得飞快,过了环行线,前面就没有路了。车子带着轰鸣声,越过死寂的月表上到处可见的坑坑洼洼,艰难地、缓慢地向前滑行。
怀特在驾驶室里,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休斯敦在他身边坐了一会,但是他还是不想说话。是因为专注于驾驶?是因为他自己失去了登上火星的机会而郁郁不乐?抑或是因为他想着火星尘及其“另类生命体”?休斯敦想更多地了解这些情况。
“机密,”怀特就说了这两个字。“等到布置任务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
休斯敦看着后勤车在月表尘土中留下的痕迹,这些痕迹可能就永远地留了下来,在这些尘土中,一个另类生命体都没有发现。即使在这里,沿着地图上画着的虚拟圆圈走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人类足迹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了。想到已经涉足这个没有生命的世界,想到那些荒凉的星球,以及星星之间死寂的太空,而这黑暗的茫茫太空太过辽阔,太过陌生,对人类来说简直是非“恐惧”两字所能形容的……想到这些,休斯敦顿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探险感觉,不禁脊背凉到脚跟。回到座位上,休斯敦发现他的同伴有的像怀特一样只专注于自我,一声不吭;有的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无法听见,有的全神贯注地看着地图和信号码,而有的眯着眼睛想打瞌睡。
点到一个名字,这个人就穿上宇航服,戴好防护帽,爬下后勤车。到最后就剩下他和怀特了。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后勤车的。
“祝你好运,卢瑟。”他向怀特挥手告别。“真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去。”
“听着……”一阵咳嗽使怀特伏在驾驶盘上。“你看看。”他一把撕开衬衣,黑色的胸口露出一片片发炎和红肿的皮肤。
“该死的火星尘!发高烧显然是家常便饭。”他的笑声十分刺耳。“可能我是一个幸运儿,能够呆在这里不下去,好像呆在家里一样。”
第五章 漫漫太阴日
太阴日很长。月球沿着轨道运行,总是同一个半面朝着地球;月球也环绕太阳运行,绕太阳运行一周需要29天半。月球上的白天和黑夜均相当于地球上的2个星期。白天,阳光强烈得残酷;黑夜,酷寒得要命。
休斯敦挥手向怀特告了别,就拖着宇航服出了后勤车,沿着活动扶梯到了一个不深的火山口底部,踏上了月尘。他站在后勤车旁边,目送着后勤车隆隆上升,驶过火山脊,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就在附近的黑色水平线上消失了。
突然剩下孤单单的一人,处于完全与世隔绝的境地,一股孤独之感顿时涌上心头,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后才回头收集自己的行装。
太阳高悬在黑色的半空,照在杂乱的砾石堆上,照在毫无生命的灰色月尘上,反射着眩目的光芒。这里可是人类生命从未涉足过的地方。此刻离他最近的人脸、最近的人声……也有残酷的500公里距离。
“景况如此,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屑一顾地耸耸肩。“这里离火星这个目标还远着呢!”
虽然刚穿上硬邦邦的黄色宇航服,还不是很习惯,他还是弯下身去打开行装,安装月表巡游车。安装月表巡游车他练过何止20遍,但在这里,戴着笨重的手套,显得太别扭,太阳光所照到的地方都反射着强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光线又太微弱,装配起来却不是很容易。一颗螺栓掉在月球上,就要在灰尘里摸索好半天才能找回来。
火星巡游车将是由氦聚变提供动力的,但是,在月表巡游车上使用这种动力,成本太高,超出预算。他的月表巡游车的动力是由高高安装在一个车帆上的太阳能电池板提供的。巡游车车身的材料很薄,制造时尽量节省每一个铜板。四个大车胎的轮子支撑着一个坦平的、蜘蛛网状的车体,上面是操纵杆、狭窄的驾驶座和一个细小的工具箱。
要将望远镜的吊杆和天线杆安在车帆上实在不容易,但是他最终还是成功了,并调节好车帆的角度,对准太阳,然后爬上驾驶座。车轮转动了,车子驶出火山坑,朝着法萨德太空天文台飞驰而去。
月表巡游车虽然看上去并不结实,但开起来却很平稳,但是地图几乎是毫无用处的。由于地图是由太空照片改编的,对宽阔的月景标得相当清楚明了:要避开的各个火山口和熔岩坡的位置、以及要绕开这些地方的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然而,除了这些之外,其余的看上去都不像是地图了。他所看到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炎热的阳光和黑暗的阴影。到处是碎石和粉尘构成的迷宫似的曲径,大大小小的坑坑洼洼,这一切都是被子夜的视平线分割成一块块。
路上根本没有他熟悉的任何标志,只凭着陀螺罗盘的指引和阴影形状来判断,他驾驶着月表巡游车,避开坑坑洼洼,绕过圆形高地,寻找着适合于巡游车奔跑的道路,一路向东北方向前进。炽热的太阳一动不动地挂在太空上,时间之河似乎已经停止了流动。月表上阴影遮掩的深坑和泥尘堆积的小丘,一个个看上去毫无二致,一模一样。
他头昏眼花,从吸瓶里吸了几口热咖啡继续往前驾驶。他吸了几口果汁,从配出器里取了几块太空饼干和高能脆饼,又接着驾驶,巡游车在熔岩坡前停了下来,坡太陡峭,车开不上去。他转动着车帆,遮住身子不让阳光射到,就睡着了,他梦见马迪·戈利已经赢得了这场选拔赛,抢走了他上火星探险的机会。
他从梦境中惊醒过来又继续往前驾驶。
有时巡游车的颠簸使他眩晕。月面景色是那样的古旧,那样的死寂,那样的怪异,简直同火星表面的景色没有什么别,这越来越使他胆战心惊。远在地球上有人类生息繁衍之前,行星就不断撞击月球,将月面上的石头撞成这样的灰色粉尘。人类能生存的世界从来没有在这个黑色的太空中出现过。
为了摆脱这个怪异的梦魇之魔力,休斯敦摇了摇身子,又吸了几口热咖啡。最后他停下车将罗盘检查了一翻,又查阅了地图--只觉得头脑糊糊涂涂,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否看懂了地图。他给车轮的齿轮上了油,其实这是多此一举,车轮上的齿牙是根本不用上油的。他检查了一下发动机和操纵装置,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夹杂着砂砾的月尘却可能会使它们发生故障。
他又上路了,一直不停地开着车。
为了节省动力,他将冷却器开得小些,过了一会,因为穿着宇航服,他汗流浃背,又不得不将冷却器开大。他在向后斜放的座位上佝偻着身子,任凭想像的翅膀飞回到充满生命的地球上,飞回到母亲和丽安的身旁,想起她们枉自为他担惊受怕;飞到他父亲的身旁,想起他对儿子日益增长的失望之情;他也想起马迪·戈利,戈利看到他到火星上去探险一定是高兴得难以用笔墨来形容的。
“管他呢!”他握紧方向盘,绕过一个大圆石。“这一切都已经扔在身后的地球上了。”
这一切否真的都扔在身后的地球上了?即使他到了火星上?
有一次,他正打着瞌睡,巡游车竟然将他从车上抛了下来。幸亏他及时醒来才没有撞到岩石上,他爬起来不顾一切地追赶着车子。车子跑得快,一刹那间就几乎看不见了。这时车子蓦地转向,车帆倾斜了太阳照不到,才使他赶上它。他又在车帆的遮蔽之下睡着了,让车子继续朝东北方向驶去。在似睡还醒、梦境破碎的迷糊之中,他看到:已经长大成人的秃顶马迪·戈利,就像他还是4岁的时候那样恃强欺弱,冲着他大喊大叫,一路跑了过来,一脚踢翻他筑成的火星城;丽安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啤酒,就在前方的一块岩石上等着他,丽安的形象还没有消失,琼妮·瑞安的形象就出现了。虽然太阳好像凝固在太空中忘记了移动,但车上仪表盘下面的那只钟面上琥珀色的指针却飞快地跳动着。
30个小时过去了,35个小时过去了。红色指针和绿色指针交叠在一起,都指向零,表明动力电池和碳滤器的能量已经用完。
他试图不去理它们。他最最关注的是罗盘的方向、阴影的角度、道路上的斜坡和岩石。但是他发现自己一股劲地盯着显示器看,直到仪表板上的指示灯不断地闪烁着粉红色的光,这犹如残酷的铁拳,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脸上。
警示!红字闪烁着。调换碳滤器!调换动力电池!
他停下车,将车帆转了个方向以便置换电池和碳滤器时可以遮荫。戴着手套的手上拿着备用电池,回想着调换电池的步骤:拉开氧气袋的插栓;转动铰链,将氧气袋转到身前;断开旧电池开关;松开电池盒的钩环;取出旧电池;装上新电池;插紧电池盒钩环;转动铰链,将氧气袋转到背后;插上氧气袋的插栓,接通电源开关。
他可以自由呼吸了。
他拉开释放杆,液晶显示突然消失了,防护帽上的风扇也停止了虫鸣声,空气好像蓦地变得难以忍受。备用电池从他的手套上脱落-但下坠的速度很慢。他伸手抓住它,把它装进电池盒,咔哒一声将插头插进插座,重新将氧气袋放到背上,打开电源开关。
防护帽上的风扇又发出嗡嗡的响声,空气又灌进了他的肺部。
但是所呼吸的空气质量似乎还是不太好,碳滤器阻塞了。调换碳滤器就容易多了。他屏住呼吸,使用空气旁道装置,调换了碳滤器。甜蜜的空气充满了防护帽,他又上路了。
他一直往前开呀开,道路似乎漫漫无尽头。巡游车突然东倒西歪,好像存心要把他摔下车似的。他打着瞌睡,甩了甩头,接着又打起瞌睡来。他的肌肉浑身疼痛,穿着宇航服,浑身燥痒,汗流浃背。系着结子的地方好像有意和他过不去似的,一股劲地在他身上摩擦,非常难受。他看着红的、绿的指针在罗盘上缓慢地来回摆动,标示着电池和碳滤器的电力寿命。是不是也标示着他自己的寿命呢?
太枯燥也太累了,他无法思考,无法感觉,也无心去关注这类事,他只是一股劲地往前开车,突然看到尘土中有车辙印痕。他顺着车辙往前开了50米,蓦地想起了它的含义,就停下车子。
车辙!
他眨着浮肿的眼睛,看了又看;吸了一些咖啡,又看了看,最后他爬下车往前走去,弯下身去仔细地看着车辙。没错,真的是车辙,是轮胎印出的楔形的车辙,同他自己的车子一模一样的轮胎印出的整整齐齐的车辙。
果真是他自己的车子印出的车辙?是因为疲倦和紧张,脑子迷糊而看错了地图和罗盘,迷失了方向了吗?又回到了原地了?他迷惑地转过身,用防护帽挡住阳光,仔细地看了看周围的乱石岗,爬上一颗大圆石,向前方了望着。
除了岩石和悬崖挡路只得绕过来之外,前面的道路似乎是笔直的,没有发现有什么车辆,直到月球尽头都没有,只有挂在东边天空中的太阳依然熊熊燃烧着。如罗盘上所示,他的身影是在西面,虽然变得短了些,方向肯定没有错。他突然明白过来了:这里没有来过。身旁是山脊似隆起的熔岩,是从后面峭壁似的火山口喷射出来的,就像是铁路的路基一样一直往前延伸。从车辙的方向看,车子一定是朝着法萨德太空天文台的方向去的。他的队友有人赶在他的前头到过这里了。
怎么会有队友经过这里呢?
参赛者之间的相隔距离是160公里,他们的规定路线是从不同的方向朝终点法萨德进发,不可能交错的。他累得天旋地转,什么答案也找不到,只得爬回到巡游车上,顺着车辙向前驶去。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斜坡前,过了斜坡是尽是月尘的中空地带,他又迷惑了。
路越来越崎岖,路上四散着的圆石越来越大,两面光秃秃的灰色熔岩堤脊越来越向里合拢,到最后只剩下一条狭窄的沟壑似的小通道了。
堤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通道里越来越暗,一直向着天边延伸着。他在一堆圆石中停下车,向前寻觅着道路。他所看到的尽是一动不动的岩石,这些岩石记录着那个宇宙时代月球的历史:行星发生灾难性的碰撞而导致灾变,从早期地球上分裂出来的小行星,冒着熊熊烈火的小行星,互相粘在一起,形成了现在的月球。前方的道路似乎都不安全。但就在这里,在附近的尘埃之中,他又发现了同样的车辙。他也发现了留下这些车辙的车子。
另一辆月表巡游车,外表设计和他的虽然不一样,但车身同样的轻薄。它就停在道路一边的半公里之处的一堆乱石之中。驾驶者,穿着黄色宇航服的纤细身子,无望地站在车旁,防护帽遮掩着面部,也回头盯着他看。
这位驾驶者也许同他一样糊糊涂涂地沿着越来越狭窄的陆架行驶,才糊糊涂涂地陷入这个一边是足有一间房子的圆石,一边是火山坑的绝境。巡游车的前轮上不了这块大圆石,轻薄的车身在深坑的边缘,车帆已经倒下。这时,驾驶者正蹲在弯曲了的车轮旁。
休斯敦停下车。“能为您效劳吗?”
“退回去!”从无线电里传来的这种爆裂声他很熟悉。“不要停下来。”
“琼妮·瑞安?”
她立起身来,挥手让他离开,他瞥了一眼她带着防护帽的脸,绷得紧紧的脸上挂着串串汗珠。“你不需要……”
“凯利根先生?”她的话音里含有一种嘲笑的意味,接着就以命令的口吻说:“继续开!不能接触,你怎么就忘得一干二净?如果你有麻烦……”
“不关你的事。”
说完她就转身弯腰研究着破车。他看到,她的前轮车轴已经断裂。他坐在自己的车子上。默默地看了半分钟的工夫。当然她的话没有错。接受帮助,她就会失去火星探险的机会。提供帮助,他也可能成为协从者而与火星无缘。
“如果我能到达终点法萨德的话,”他大声说道,“我一到就将你在路上遇到的问题作个汇报。”
她忙着修车,对他的话置之不理。
他只得耸耸肩,掉转车头去寻找别的道路。结果所有的道路都一样糟。他来到一个陡坡前,坡太陡车子上不去,他沿着陡坡的边缘行驶了好几公里才找到一个通道。一个车胎爆了,但是他有一个备用车胎。巡游车又把他抛出车外,车子也翻掉了。当他弄好车子准备重新上路的时候,太阳能发动机又发动不起来,一检查是一根电线短了,他重新将它连接好。
行驶了好长时间——他也不清楚究竟过了多长时间——他才开始听到声音了。他猜想他们应该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结果他发现这些是从一艘开往天文台的飞船着陆舱发出的无线电呼叫声。定向仪根据这些呼叫声确定出方位,他将路线稍稍向左做了调整,翻过最后一个山脊,终于找到了天文台。
这不是在做梦吧?他心里无底,顺着山坡下来才看清这不是在做梦,终点法萨德太空天文台实实在在地就在他面前:巨大的凡尔纳盘式接收天线、着陆网、整整齐齐排列在火山口宽阔地面上的光学和无线电望远镜、阳光下呈刀状的阴影、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事物,不可能是幻影了。
后勤车隆隆地滚到弧形道路上来迎接他,直径10米的轮子在他上方显得特别大。车门开了,放下滑动梯。他心里挂念着琼妮,就把巡游车开到运输带上,爬进车门。司机是新来的年轻军官,她希望靠自己的辛勤劳动,能换来到火星探险的机会。
“我要报告:有一位参赛者遇到了麻烦。”他告诉她说。“琼妮·瑞安。美国队的。她的车子坏了。需要帮助。”
“没有多余的巡游车。”她扫了一眼后视镜。“参赛者遇到麻烦这类报告太多了,但是瑞安没有发出求援信号。如果她发出求援信号,我们会想办法把她拖回来,但是救援队不断接到遇险信号。”
她把他打发走,离开那辆被岩石撞得不成样子的巡游车,自己就进行机械检查,看看是否完好。他还没有冲洗一下身体,也没有吃喝,更没有休息,就得让医生为他做全面的常规体检,并向奥巴里阿尼上校报到并汇报情况了。
“凯利根中尉向您报到,长官。”
铁的纪律并不很严格,但是奥巴里阿尼上校等着他敬礼,并规规矩矩地还礼。
“任务完成了,中尉。”他低头在黄本子上查阅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可以走了。”
“长官,优胜者名单什么时候宣布?”
“没有优胜者。”他等在那里不肯离开,奥巴里阿尼接着说:“不过,你合格了。”
“长官?”在这里没有穿宇航服,世界似乎变得怪异,声音太响,灯光太亮.他的动作夸张得难以控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听错了上校的话。“参加火星探险队合格了?”
“还没有。还没有。”
他一直等在那里,不安地移动着双脚。
“到现在为止,有19名合格。”奥巴里阿尼冲着黄本子直皱眉头。“等你们回去之后,火星指挥中心将在白沙航天基地再进行‘战神’号探险人员甑选测试。最后人选要等到全面的综合素质测试之后才能确定。”
第六章 火星尘阴影
所挑选的特训队学员——“地球上的精英”,必须具有相应的生理和心理素质,包括身体素质、智力、能力、社会适应性、所需的特殊技能、以及在孤立无援和艰难困苦的条件下生存、判断和工作的能力。
休斯敦睡了12个小时,醒来后饥饿难忍,就到地下餐厅里去用餐,在那里他碰到阿凯迪·拉夫林,并向他打听琼妮的消息。
“到终点比你还早,现在已经走了。”拉夫林笑着,似乎觉得他的关心多余而可笑。“两个钟头前上了着陆舱。要我转告你,她凭自己的能力获得成功的。”
“谢谢。”他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不露出过多的感情色彩。“我当时看到她有麻烦,越野车的一个轮子飞掉了,但是她不肯求援。”
“琼妮?”拉夫林笑着的嘴咧得更大了。“车轴断裂根本难不倒她。用凹面镜借助太阳光就能焊好。”
东边山崖上的升空发令枪把他自己的着陆舱送回到轨道上与“奥伯特”号飞船会合。他在飞船里呆了三天,在戈达德太空站呆了一天,飞船才把他送回地面。
飞船到了白沙航天基地,他沿着活动梯走下来,沙漠上清新的空气,弥漫着鼠尾草和牧豆属植物枯干后发出的香味,他贪婪地呼吸着,大张着手臂,没有穿硬邦邦的宇航服他感到舒适惬意、自由自在。这里的绿色草坪和绿色树木以前看上去总是杂乱无章,也显得多余奢侈,而现在他对这些喜爱极了。绿色的草坪和树木充满生命力,对月球上已经死亡和即将死亡的那种灰暗、单调来说,是一剂极好的止痛剂。他停下脚步,听着模仿鸟的叫声,心里纳闷。离开地球只有短短两个星期,就觉得她格外美好,那么在火星上呆了两年之后回到地球,他又有什么样的感觉呢?那时,地球上的人可能会变得陌生?朋友大半都已淡忘?两年在微重力环境的火星上生活,骨质流失、肌肉萎缩、身体虚弱了?
假如真的是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耸耸肩,快步去认领自己的行装,突然觉得行装比在法萨德登机时重了6倍。他一下机就给母亲挂电话,她纤细的声音带有抱怨的口气,她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可说不准。他在白沙航天基地呆了两天,在特训队医院里又经受了体检的折磨。在汇报室里,他面对着特训队的教官、心理学专家和工程人员,他们想了解的东西要比他所能记忆的还要多:他为选拔赛做的所有准备工作,在准备的过程中每时每刻的感受。实验室里的技师把电线接到他的身上,要他几个小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各种显示屏,在此期间他们要他即时猜谜语,而这些谜语连听都没有完全听懂,却要求他即时报出谜底。
“恭喜!恭喜!凯利根。”最后一个主试官皱着眉头看着台式显示屏,站起身来同他握手。“你在月球测试中得分很高。实验室的测试结果也可以。我再问一个问题,如果作出令人满意的回答,你就上了最后确定的人选名单了。”
主试官又上下打量着他,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你心中有没有期待的伙伴?”
他心里想着琼妮,却闷闷不乐地摇头。“我一定要选吗?”
“可选可不选。”主试官耸耸肩。“你知道,‘战神’号上的探险队队员有8位,分成4组,每组一男一女。我们不能要求他们结成夫妻——这是他们的私事。但是我们确实考虑着社会行为的动力问题。按要求,每对男女组成一个单位展开工作。”
“如果是可选可不选的,那么我就不选了。我没有期待的伙伴。”
“很好!”主试官低头击键后抬起头来。“到100号的阿姆斯特朗大厅报到。”
他发现琼妮和拉夫林在他的前面。
“你好,休!”拉夫林在得克萨斯技术学院学会西南方言,说话习惯慢吞吞的。“欢迎上船!”
有十几个参赛者从月球上回来。马丁·卢瑟·怀特一个人坐在离讲台不远的椅子上;拉姆·钱德拉和罗金、奥托·赫尔曼和艾里娜·巴罗瓦坐在一起。拉夫林和琼妮是否已经互相指定对方为期待伙伴?俄国人和美国人?允许吗?
他不能问,但他在他们刚才停留过的地方站住了。她严厉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似乎对他的出现觉得很意外。
“很高兴你成功了,”他同她说。“我当时真的不愿让你单独一人留在那里。”
“也许。”她耸耸肩,责备着他。“但我们有我们的规则,凯利根先生。”
“抱歉,”他说。“我当时认为你遇到了麻烦。”
“如果我们到火星上的话,会有麻烦的。”那种口气一本正经,平淡无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当他们坐定之后,奥巴里阿尼上校大步流星地走到讲台前。
“现在宣布最后人选的名单。”他盯着黄本子,一一报出这’些人选者的名字。“一共有21名测试合格。挑选其中8位作‘战神’号探险队正式队员,另选8位作预备队员。这8位预备队员等‘海神’号竣工后,也可能成为它的正式队员。”
“长官?”赫尔曼问道,“出发日期定在什么时候?”
“离最佳发射期还有18天,”奥巴里阿尼咕哝着。“所有人员提前7天登船。因此,‘战神’号全体人员下周从白沙航天基地出发。”
“什么时候宣布入选的正式队员名单?”
“适当的时候。”做了简短含糊的回答之后,奥巴里阿尼招手让怀特到讲台上来。“不过,先报告一下一件最不幸的事情。怀特中尉为你们做简短的说明。”
怀特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子有点不稳,休斯敦这样想。他的脸看上去有点消瘦。脸色发红,额头和嘴唇上整整齐齐地贴着几块膏药。他在讲台前默默地站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抓住讲台边缘,身子仿佛需要支撑似的。
“实在抱歉。”他摇着头,痛苦地笑着。“我真不愿意告诉你们,但是指挥中心说你们现在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你们听了之后,有些可能要退出探险队。”
一阵惊恐的低语声慢慢地平息下去,会场上一片寂静。
“你们知道我们派了7……”他的声音颤抖,停下来呷了一口水。“派了7艘不载人航天探测器到火星上。其中有5艘返回,带回了设备记录和将近300千克火星地质标本。压缩了的大气标本。岩石、尘埃、提取的岩心;从火星极盖上提取了粘土、永久冻土,水冰和二氧化物雪块。”
“这些都存放在法萨德实验室中的隔离室里,我们有3人自愿参加对这些标本的研究工作。这些从火星上带回来的东西,开始的时候似乎没有任何危害,但我们还是采取了预防措施。我们在一间全封闭的减压室里工作,这个减压室装有三道密封门。我们从封闭室里出来之前,都得将脱光衣服,进行抗体冲洗,全身擦了又擦、洗了又洗。
“有趣的化学现象,自从‘海盗’号实验结果出来以后人们一直希冀的现象出现了。表面上有大量的过氧化物和超氧化物。但令人惊奇的不是这些。当你将这些尘土标本放在水中加热的时候,分子体会自动复制。这种现象可使同我们一起研究的生物学家兴奋不已。他认为这是一种生命体。它的主体是碳分子,与氧、氮、和氢相结合而成的,但是它的分子结构与地球上的任何生命体都不一样。他就称之为原始生命体。”
“他警告我们说这些原始生命体可能具有致命的毒性。测试时,我们将它喂老鼠,将它注入老鼠体内。所有被试老鼠都得了病,其中许多感染而死,也有一些后来似乎完全康复了。健康老鼠与染病老鼠关在同一个笼子里没有受到感染。”
“我们得出结论:这种物质具有毒性,但对地球和探险队不构成什么大的威胁。我想我当时有点粗心大意。”他贴着膏药的嘴唇扭曲着。“一天,我正在用凿子凿开火星表面岩石标本,岩石粉碎成石尘。我的防护帽滑落了,我不经意吸进了一口粉尘。”
他心有余悸,用手摸了一下脸上贴的膏药。
“我就与被试的老鼠一样得了怪病。随队医生同我说可能是流感,但是他将我关进了隔离室,要我躺在那里的小床上。高烧、咳嗽、皮肤溃疡。”
他耸耸肩,脸上带着苦笑,现出许多的无奈。“这样就断送了我登上火星探险的机会。”他看了一眼站在边上满脸凄凉的奥巴里阿尼。
“不是因为这种生命体会要我的命。隔了几个星期之后,我感觉正常了。体检结果表明我的血液中有原始生命体的抗体,但没有活着的有机体。当然,感染的老鼠似乎不携带任何传染病菌。最后,当我似乎不对任何人构成传染威胁的时候,他们让我从隔离室里出来。我回到了地面--却又发病了。也许这种病情不很严重,却是时常要复发的。”他停下话头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钱德拉紧张得喘不过气来,问道:“治疗情况如何?”
“他们正在研究我血液中的抗体,希望能研制出一种疫苗,但需要一定的时间。我们已经发现有几种药物,能杀死试管中的原始病菌似的生命体,然而,这些药物的副作用似乎比病情本身还要糟糕。这些生命体很难对付。在火星表面存在了十几亿年,它们的生命力很强,如果我们认为它们是有生命的话,或者它们根本就是没有生命的毒物。”
“我们能在那里活下去吗?”
“我不是活下来了吗。”他贴着膏药的嘴唇扭起,露出不自然的笑。“也许能避开它。住在装有加压设备的封闭空间里。你们应该能避免与外界接触。”他耸耸肩。“谁也不能作出任何保证。”
“上校?”拉夫林冲着奥巴里阿尼叫道。“我们能延期进行航天飞行吗?”
怀特坐了下去,似乎他站不住了需要坐下。
“虽然这无疑是令人担忧的,”上校大步回到讲台前,“但延期航行是绝无可能的。我们曾经考虑过延期的问题,但是,出于那些使人无法不相信的原因,我们一致同意:‘战神’号必须如期起飞。”
“长官?”拉夫林朗声提出异议,“我认为有强有力的延期原因。与下次的最佳发射期只差2年,到那时,我们应该研制出了疫苗。‘海神’号也可能已经竣工。两艘飞船一起去探险,而不是一艘。16名探险人员而不是8名,这样就具有更大的安全系数……”
“倘若我们能等两年的时间就好了。”上校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从特训队的角度来判断,我们没有这么长的时间。延期的次数已经太多了。花费的金钱已经太多了。世界上的援助越来越少。你们在火星上接触到那些原始生命体,即使得病也能生存。我们仔细研究了有关资料之后,我们相信你们是能在那里生存的。然而,在这个地球上,火星开发公司却生存不下去了。”
“长官,您希望……”
奥巴里阿尼用不耐烦的手势又制止了他说话。
“讨论够了。‘战神’号按预定计划发射升空。你们已经听了怀特中尉的情况介绍。给你们48个小时作决定。愿意离开特训队的可以离开。火星探险队队员将从那些愿意留下来的人员中挑选。
“愿意参加探险队的人员,48小时之内回来报到,进行最后测试,并接受具体任务。‘战神’号那时一切都会准备就绪。有一艘航天飞机将等着将人选人员直接送到飞船上。”
“上校,请……”
莫雷洛斯还有个问题,但是上校宣布解散,自己极不耐烦地走开了。
“哎,凯利根?”当他们鱼贯地走出来的时候,琼妮·瑞安对他喊道,蓝灰色的眼睛里充满沉思似的挑战。“你有什么想法呢?”
“我没有什么想法,”他同她说。“我打算到火星上去。”
第七章 最佳发射期
地球在轨道上的运行速度要比火星快,每隔26个地球月,地球就赶上火星一次。发射日期的确定就必须考虑到地球和火星这种运行速度差异而导致的相对位置。因此2个最佳发射期就相距大约2个地球年的时间。
48个小时:可在家里呆上一夜。
丽安·哈洛伦到机场去迎接他。她见到他如释重负,开怀大笑,张开双臂扑过来,身子挂在他身上,忘情地亲吻着他,仿佛是一放手他就会离开似的。她那富有光泽的金发尽情地散发着她称之为“野火”的昂贵香水味。他被香水味包围着,希望眼前的她不是丽安而是琼妮,这时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愧疚感,但这种愧疚感随之就消失殆尽了。
“休!”她的女低音般动听的声音有点嘶哑。“感谢上帝!你平安归来了!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母亲一定要我直接把你接回家。她已经邀请我们两家人聚会,一是为你庆祝设宴,二是为你接风洗尘。”
这是一个夏日,天气晴朗。她带着他穿过停车场,到了她的新车前。车是他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一辆红色的流线型篷车,轮胎还散发着橡胶气味,这辆车她喜爱极了。车篷已经拉下,分外温暖宜人。他深吸了一口,陶醉于美酒醇香般的新生活之氛围之中。
“特别晴朗的天气,是上天特意安排来迎接你的!”
她脸上荡漾着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她一直爱恋着他,而她现在神采奕奕,光彩照人,头优雅地微仰着,微风轻轻吹拂着她那富有光泽的秀发,阳光温柔地抚摩着她那白皙的脸庞。但是他还是感觉得到她在试图掩饰内心的紧张不安和忡忡忧心,怕他时间一到就离她而去,到火星上去探险。他一时冲动地将她搂住,几乎脱口说出他是多么地爱她。
只是几乎……
但是还没有说出口,现在不能说。只有当他在火星探险队的花名册上找不到自己的名字时才可以说。
她母亲在门口迎接他们,脸上露出病态的倦容,似乎忧心忡忡,眼圈上尽是黑影,但是她一直在厨房里忙碌着。整个房子里弥漫着胡桃巧克力小方饼的香味。这些方饼是他孩提时代最爱吃的。他在客厅里看到了大浅盘里还冒着缕缕热气的方饼。玛利亚给他和丽安端来热咖啡,为他母亲送来热开水泡茶。
他吃了一个方饼,虽然他并不真的想吃,这是因为母亲这样热切地要他们吃,也因为他要回答她关于月球比赛的问题。突然,她放声大哭,泪流满面。
“我……我很抱歉,休。”她老泪纵横。“这太可怕了。”
“妈妈,比赛一点也不可怕!”面对她的忧愁,他笑着抬起手为她擦泪。“这是我孜孜以求的宿愿。一种妙不可言的探险活动。当然会碰到困难。也可能会有危险。但是还不乏巨大乐趣。”
“你回家……”她的眼光不断地在他脸上扫视着,表情专注而急切。“你回家要住一阵子的吧?”
他如骨鲠在喉,不得不摇头。
“只住一宵。我们明天都要归队的,去看看哪些人的名单进了火星探险队。”
“我原还希望……”她上气不接下气,薄薄的嘴唇发出很轻的颤抖,又抬手擦着挂在脸上的眼泪。“但是……当然会……”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如果我真有这种机会的话,”他只字不提原始牛命体的事,只是冲着她们紧绷着脸摇了摇头,“我就会去的”
“他就是这个犟脾气。”他母亲转头对丽安说,说话的声音相当微弱,似是在自言自语。“总是这样爱冒险,总是让人放心不下。他似乎从来都没有体谅过……”
她突然停住不说了,伸手去拿茶杯。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她手里的杯子和杯垫重重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把杯子放放到桌子上,回头看着他的反应。“我不让……我就是不让……”她摇摇晃晃地立起身来,悲戚戚地站着看了他一会。“我要上楼休息。”
他搂着她脆弱老态的身子,送她到楼梯口,看着她爬楼梯。他站在那里,等到丽安说话的时候才回过神来。他想像不出,倘若“战神”号探险人员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他的生活将会是什么样子,也想像不出他是否能够忍受她们一直为他安排的未来生活。
丽安又呆了一个小时,但是在这整整一个小时里,她不想听任何涉及月球的话,她只是滔滔不绝地急速谈论着从童年时代起的美好时光,他们求学时代一起度过的假期;回忆着:他们硬是给取名为“黑人”的马驹装马鞍,使它不堪重负;与他们的父亲一起在里奥卡洛德撑着竹排漂流的快乐;一起在努埃沃拉雷多度过的周末。他看出,她是极力使他感觉到永远留在她记忆中的甜蜜中去。
他真为她感到难过。
“听着,丽安……”最后,他不得不打断她的回忆。“我记得我们曾经答应过对方,我们永远会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但是你知道火星对我意味着什么。如果他们选中了我,我很可能一去不复返了。如果他们没有选中我……”
他耸了耸肩。
“谢谢……谢谢你,休。”她站了起来,声音颤抖。“你一贯诚实……而我想,我一直知道你永远不愿进入我的梦乡的。也许我是个十足的大傻瓜。”她长嘘了一口气,嘴上尽量露出一丝笑容,但笑得那样的苍白无力。“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见。”
他一直把她送到红色的篷车边,忘情地吻着她,她紧紧地抱住他;突然她抽泣着挣脱他的拥抱。
他父亲从办公室回家,带两位客人回来吃饭。马迪·戈利和露西娜。他母亲没有料到他们会来,他看到玛利亚重新安排座位。露西娜一双锐利的乌黑大眼睛,一头光滑的黑色秀发,充满活力,貌若天仙。她是马迪的母亲,长期以来充任他父亲的私人秘书。很久之前他就知道她不仅是父亲的秘书,还是情妇。
这个令人震惊的事是他12岁生日那天才知道的。那时,哈洛伦一家还住在紧邻凯利根大农场的那幢住宅里。丽安请他去吃晚饭,专为他烤了她一生第一只蛋糕,蛋糕上点缀着白色的椰子,插着12根蓝色蜡烛。吃了晚饭,他俩来到牧场,骑着“黑人”马驹,这时她严肃而低声地问他父亲在哪里。
“在堪萨斯市,”他说。“在开什么能源会议。”
“我可不认为他在那里。”她摇着头,把身子向他靠了靠。“我们邻居星期六在新奥尔良看到他。在波旁大街的一家酒吧里。与露西娜在一起。我妈妈说他们一定有那么一种关系。”
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那天深夜,等他母亲上床休息了之后,他到父亲的书斋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希望得到他父亲愤怒的否定回答。
“休斯敦,我想你也该知道真相了。”他父亲耸耸肩,仿佛他根本无所谓,不把它当回事。“你出生之前我们就好上了。我们在墨西哥市新开设了一家销售部。我负责那里的经营业务时遇到露西娜的。”父亲说到她的名字时,声音变得相当温和亲切。“那时她还不到20,就已经是销售部的经理助理了。”
他站在那里听着父亲说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时她正处于困境中。”他父亲笑着,陷入了甜蜜的回忆中。“她是纯西班牙血统,也为此感到自豪。原本是一个境况不错的世家大户,但那时家道已经中落。我深深地爱上了她,她也愿意接受我的爱。我就把她带回来,安排在办公室工作。”
他摇着头,惧怕得不敢相信。
“我知道,以你这个年龄是不会理解的。”父亲看出他很痛苦。“但是,你以后会知道男人有各种需求。而且,露西娜……”父亲说到这个名字又笑了。“真的,她一直在这个公司中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有干劲,有魄力,更有与她美貌相称的头脑。现在她几乎就是我的一个好搭档了,是我在凯利根财团中的一只右手。”
“这么多年来都是……”他说不下去了。
“儿子,是你该知道的时候了。”父亲的声音变得严厉,几乎就是呵责了。“你母亲对性生活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必须过性生活。我对所做的一切绝没有羞愧的感觉。如果你为我感到羞愧,我只能说我为你感到难过了。”
“妈妈知道……”
“她是知道的,”父亲点点头。“虽然我从来没有同她说过。”
今晚,那种深埋在内心的痛苦又复发了。露西娜拥抱着他,贺他回家。她似乎一直渴望着他喜欢她,她那洁白的牙齿也笑得太早了,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讨好他。现在她想知道月球测试的所有情况,她也带来礼物祝贺他回家:一个银匠所想像出来的穿着太空服的宇航员形象,做工倒不是很精细。这个礼物在火星上或其他任何地方他都极不喜欢的,但他还是彬彬有礼地向她表示感谢。
马迪的年龄同他相仿,满身肥肉但精力充沛,头上光秃秃的,只有四周长着一圈黑发,黑发上涂了很多发油,脸上带着露西娜式的虚伪浅笑。马迪是他很久之前的玩伴,甚至他还不知道露西娜这个人的时候就与他一起玩耍了,但他从来没有把马迪当朋友看。马迪踢翻他堆砌的火星城之后,他再也不可能把他当成朋友了。
晚餐到8点才开始。哈洛伦夫妇还没有到。母亲不愿与露西娜碰面,不肯下楼来。他们坐在客厅里等着。他父亲问他月球比赛的情况怎样,但是没过一会就和露西娜谈论着对加拿大油页岩投资的选择方案了。她带来一份投资方案的复印件,他父亲就和她一起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去讨论这个投资项目。
这样,他就和马迪单独留在客厅里。
“有新闻要告诉你。休斯敦。”马迪把声音压低,装得神秘兮兮的。“你们有3位参赛者在月球上丢了命。”
“消息确凿?”这类消息他没有听说过。
“内线消息。”凯利根财团一直为“战神”号和“海神”号的着陆舱装配钛质外壳整流罩,而马迪喜欢自夸他掌握公司的内幕。“刚刚今天得到这个消息。3名死亡。”他扳着僵硬的指头。“一名氧气袋发生故障被闷死;一名法国人,宇航服冷却剂失效被晒死;一名俄国女士,车子翻下悬崖被压死。”
坦纳卡?皮埃尔?奥尔加?他们都是他的老朋友,一起度过了那些艰苦的训练岁月。他急切地想打听死难者的名字,但马迪当时没有询问。
“对你们的开发公司来说可是糟透了的新闻。”对马迪可不是什么坏新闻;他失去光泽的凸眼眯成一条缝,头习惯地侧向一边,表现出一种无所不知的神色。“也许还有更糟的消息。探测器从火星上带回来的那些原始病菌怎么样了?”
“什么原始病菌?”
“你不知道,休?”马迪不信地责问道。“你真的不知道?”
他等待着马迪接下去说。
“你们的上校叫奥巴里什么的,也采取同你一样的手法。假装不知,不向我们透露消息。但是我在你们开发公司里有自己的关系网。我得知一位记者朋友从你们上校口中探得了事实的真相,我就找到他。尼克·布林克。他说认识你。”
“我碰见过他。”
“假如你真的不知道的话……”马迪顿住口,又斜眼看着他,声音中充满讥讽。“布林克说原始病菌会致病。据说它们已经从月球上的隔离实验室里泄漏出来了。他说,如果这些病菌不会跑到地球上才怪呢。”
“一个‘内幕’故事。”休斯敦耸耸肩,显出不屑理睬的样子。“布林克接着会说我们在火星遇到绿发人形怪。”
“布林克认为自己得到的是事实他才刊登出来的,”马迪肥胖的下巴优雅地翘起来。“我也亲自给你们上校挂了电话。当我对他施加压力的时候,他承认是有原始病菌这么一回事。他很不高兴,但他无法堵住布林克的口。而我认为原始病菌这种消息一经传出,对你们公司可是个不小的打击。”
“我们不需要那种宣传,但是布林克的这种消息不能阻止我们行动。”他压低声音。“听着,马迪。帮个忙,好吗?这个消息不管是真是假,都会使妈妈和丽安不安的。我只能在家里住一夜,如果他们知道这件事的话,这一夜也被破坏掉了,请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丽安的父母驾着古式的林肯车,晚半个小时到达她母亲金发碧眼白肤,个子高挑,身材苗条。如果她不刻意将自己打扮得比实际年龄年轻的话,她一定会充满魅力的,休斯敦想。丽安20年后很可能就是她母亲现在的样子。
她父亲个子高大,秃顶,背有点驼。因为他神情严肃,中学时就得了个“法官”这个雅号,虽然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法官,他对这个雅号还是挺喜欢的。作为退休律师的他,有两种爱好:早期得克萨斯共和国的历史和他女儿的幸福。
他们与休斯敦家是世交,现在他俩同休斯敦都有点过不去的样子。丽安的父亲法官与他过不去是因为休斯敦没有娶丽安为妻;而她母亲与他过不去是因为她担心休斯敦娶丽安为妻。他母亲还没有下楼,他给她端来堪培利开胃酒和苏打水,给他奉上波旁威士忌酒和调酒用的清水。
丽安开着自己的车尾随着他们,头发随风飘着,脸庞激动得发红。他怀疑她刚刚同父亲或母亲吵过架。休斯敦递给她一杯掺有奎宁水的杜松子酒,她一饮而尽后还想要一杯。她母亲皱着眉头劝阻她,说马上可以吃晚饭了。
他母亲还是没有下楼来。他父亲喝完了杯中稀释过的波旁烈性威士忌酒,然后就叫他们到餐厅里去入席。罗伯托正端来厚厚的牛排,牛排是根据他所知道的每位客人的喜好而烧的。
马迪和露西娜兴致勃勃地将他们自己面前的牛排消灭干净,但是气氛显得非常凝重,晚餐吃得沉闷无趣。
虽然谁也没有提到,他不久就明白了个中原因:马迪得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母亲一直没有下楼来。父亲一声不吭,眼睛看着盘子只顾闷头郁郁不乐地吃着。哈洛伦夫人觉得她的牛排还太生,这使罗伯托很不高兴。法官大部分的食物都留在盘子里没有吃。丽安盘子里的东西几乎连动都没有动过,借口说要上楼去看看他母亲,就离席而去了。
当其他客人都走了之后,他上楼发现丽安和他母亲一起坐在卧室里,舒伯特的一曲交响曲轻轻地在室内回荡着。
当他上前向母亲问安的时候,两人忧郁的脸孔带着责备的神色同时转向他。
丽安苍白的嘴唇咬得紧紧的,然后问道:“原始病菌是怎么回事?”
“什么原始病菌?”
“从火星上来的病菌。”
他双眼盯着母亲悲惨的脸,一股劲地摇头。
“露西娜已经同我们说了,”丽安说。“是马迪告诉她的。是一种火星病菌,能引起叫什么火星尘猩红热的病。马迪说整个探险队都可能会感染上这种病菌。这种病菌也许会被带到地球上来。如果他们回到地球的话……”
她忧虑不安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他。“这是真的吗,休?”
“听说是这样的。”他极不情愿地点点头。“是一种新的生命体分子,是在火星上进化着的另类生命的开始。据说它确实会引起某种过敏反应,会出现令人难受的症状,但不会传染。”
“尽管如此……”她别过头不去看他,伸手握住他母亲的手。“你还是决定要上火星?”
“假如我入选的话我还想去。确确实实,这是完全意料之中的事,自从20世纪年代‘海盗’号飞船的着陆舱返回地球以来,我们对这些事情完全是有思想准备的。”
“你可能不知道。”她嘴唇发抖。“它会……”她眼睛看着他母亲,没有把话说完。
“但迄今为止,没有人因此而死,”他对她们说。“我希望不会有人会因此而死。”他停了一会接着说:“当然是有一定的冒险成分。我们当时参加火星特训队时就准备要冒险的。对我而言,也对我们所有成员而言,为了探索火星,冒点险还是值得的。”
“假如这是你的真实想法……”
她的声音逐渐弱下去。她悲凉地瞥了他一眼,就转向他母亲。
他们就这样默默无语地坐着,突然,他母亲开腔说话了,其声音之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谢谢,休斯敦。假如事情已经确定,无法改变了的话,我会为你祈祷祝福的。对不起,我心烦意乱,但是丽安已经给我找了安定药片,她今晚也打算陪在我身边。”
他吻了一下她干瘪的薄嘴唇,就离开她们回自己的卧室了。
他母亲把他的房间一直保留着他孩童时的原样,没有丝毫改变。尽管行星的天文图片已经褪了色,但还完好地贴在墙上。书橱上还摆放着他的天文学书籍和几本破旧的科幻小说。墙角的天花板上还挂着那艘飞船模型。那张床现在似乎显得小了些,他睡在上面也太窄了。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往事潮涌般不断涌上心头。大厅里祖父遗留下来的那台座钟敲了两响之后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休?”
丽安温柔的低唤声惊醒了他。
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她站在床前,赤条条一丝不挂。他惊奇极了,躺着没有动,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和她从孩提时代起就已经是好朋友了,也十分了解她的秉性,对她的为人也极其敬佩,知道她不是那种求一时之快而苟合的人。他们亲如兄妹,6岁之前对方身体的任何部位就都看过了。几年之后,他们就第一次偷偷品尝了禁果。他们一起跳舞,在车子里接吻。他曾如饥似渴地想占有她——后来,他心思集中在火星生活上之后,硬是将这种欲望抑制下去了。
“休?”他看到她身子弯得更低了。“如果你一定要到火星上去的话,我来向你辞别。”
“现在还没有最后决定,”他低声说。“但是你知道我的希望是……”
他感觉到了她那双手在他身上不停地抚摩着。
“丽安?”她的身体靠在他身上,燃烧着烈火,激动不已,她那温暖的气息不断地喷在他脸上。他感觉到了她那急切的嘴唇。“你是否想过……”他尽量推开她。“你是否想过,我一旦离开就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吗?”
“这就是我以特殊方式来辞别的原因。我想把这个美妙的瞬间铸成永恒,永远留在彼此的记忆里。”
“假如你想要……”他的低声耳语因为气喘吁吁而不能连贯。“如果你真的想要……”
他颤抖着坐起身来。她那灵巧的手指敏捷地帮他脱下睡衣。她就和他一起躺下,压在他身上,敏捷的手摸索着他,热唇压着他的嘴巴。他的迟疑、他怕伤害她的恐惧,一时逃之夭夭,逃逸到爪哇国去了。他闯入她的躯体,她的躯体似乎与火星星体一样的奇妙无比。
“自从我俩小时候尝试之后,你是学会了这种技巧。”当他们躺着休息的时候,她笑着轻轻地说。
“你也一样。”
当那台座钟敲了四下的时候,她口里虽然低声说她该走了,但还是让他拥抱着她。
窗外晨曦微熹,他才怀抱着她入睡。一觉醒来发现是孤身一人,此刻他多么渴望着她还羁留在身边。
那天他很晚才下楼来。
他父亲已经吃过早饭走了。母亲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盯着父亲留在桌子上的一张报纸出神。
他在她身后伸头一看,红色的粗体标题是:
火星“原始生命体” 探险队的致命克星!
他搂住她,她蓦地一惊。
“很可能,”他同她说,“我们地球上的病菌能杀死火星上的原始生命体。”
她摇着头一声不吭。
“妈妈,我的愿望……”
“你的愿望我知道!”她的声音蓦地变得很尖利。“对你的愿望我了解得很。”
“求求你,妈妈!我过一个小时就要走了。”
“永远走了,”她声音粗哑地喃喃道。“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许过个把星期就回来了,如果我不能进火星探险队的话。”
他给妈妈倒了一杯热茶,她强打精神,冲他无力地一笑,呷了一口茶。
他没有胃口,不想吃什么,就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他们就无话找话地聊着。
昨夜她虽然服用了安定药片,还是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她依然觉得忧郁不安,但如果丽安下楼的话,她还是要尽量吃点东西的。
她还是不肯听任何涉及月球或火星的话,但是丽安已经为她作了安排:预约下午去做头发,并答应陪她去逛商场,买张新地毯铺在客厅里,客厅的窗帘也准备换一换。她说,丽安就像是她亲生的女儿。
突然她想谈谈马迪。马迪野心太大了,一心想把所有比他强的人都排挤出公司。奥斯丁向来对他和露西娜宠爱有加,宠爱过分了。
休斯敦看得出她是在恳求他留下来保护父亲,使他不至于受到他们的伤害。当他说他必须去取行包的时候,她憔悴的脸上不住地抽搐,但她还是站起来在他的头颈上象征性地吻了一下。
他取了行包下楼来的时候,她还独自一人坐着,透过桌子上凌乱的报纸,茫然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一不动。
他笑着挥着手,借用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再见,夫人!”
听了那句话,她冲餐具柜里一个包着锡纸的东西点点头。“礼物,”她低声说道。“一种纪念品。”
他顿感骨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是我亲手栽种的一棵阿拉莫玫瑰,”她说。“红玫瑰,花朵可爱。栽养说明是丽安帮我写的,我们叫罗伯托包装好,栽种在火星上。”
他无言地吻了母亲,提起包捆好的玫瑰,在母亲受伤似的眼光注视下,走出厨房,心情很沉重:回家探访已经是他自己进坟墓的第一步。
是罗伯托送他到机场的。
第八章 太空群英谱
“战神”号飞船上的8名探险队员各有所长。他们接受过严格的训练、经过严格的筛选后才成为一个外星人类新社会的核心人物,能适应在一个鲜为人知的恶劣环境中生存和发展,甚至能用他们自己特有的电报式语言进行交流。那位喜欢挖苦的评论者称他们是博闻强记和极端自私兼具的人类群体,这其实完全是对他们的曲解。
在飞往白沙航天基地的途中,休斯敦感情复杂,既有愧疚感又有宽慰感。童年时代,他家还住在福特奥斯西部巴斯科姆大农场的时候,他一直很幸福,因为他当时认为父母很幸福。那时母亲还年轻,至少在他眼里是妖娆美丽,楚楚动人。父亲无疑是快活、仁慈和坚强的化身,有时间到外面野餐,或打打球,周末的时候还出去远足或打猎。
后来家庭起了变化,他把这种变化归咎于露西娜,归咎于公司和他父亲,他自己也有不可推委的责任。母亲一直喜爱那个大农场,一百多年来,这个大农场一直是巴斯科姆家族的财产。当父亲的公司资金困顿的时候,她同意丈夫卖掉农场。卖农场,他认为,是母亲犯的一个悲剧性错误,因为此后在凯利根庄园里就从来没有见她快活过。当父亲承认与露西娜的关系之后,他问过母亲是否想离婚。她嚎啕大哭,严厉地叫他不要再提“离婚”两字。
也许他本来会成为一个孝子的,但是他一切使父母和解的努力都终归失败。母亲采取逃避的办法,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一天也难得说上几句话;而父亲却通常无缘无故大动肝火,变得十分严厉。10多岁的时候他就打算离开这个缺乏温暖和爱意的家庭独立谋生。火星却是逃避的最佳去处,但是现在要真的离开了,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却没有料到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悲哀和凄楚。
与丽安共度良宵之后又闪出了一股快活的火花,快活过后却是一种愧疚的痛苦。他试图将这种愧疚之情驱赶到爪瓦国去。他从未作过什么承诺。毫无疑问,过不了多久,丽安就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的。
窗外,得克萨斯西部黄绿相间的棋格子似的一片片平原渐渐远去,迎面而来的是新墨西哥光秃秃的黄色大山,以及太空的许诺。这时,他又来了精神。
“往事如烟,何必回首,”他这样告诫自己。“多想想火星吧!”
他到总部报到,向奥巴里阿尼上校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
“嗨,凯利根?”上校僵硬地回了个礼,隔个桌子皱着眉头。“你是否看过报,报上关于火星原始生命体的不幸报道看到了吗?”
“看到了,长官。但是……”
“怀特旧病复发。”上校继续说道。“又住院了,正在接受试验性治疗。能否治愈还不得而知。”
“不得而知?”他瞥了一眼奥巴里阿尼那张蜡黄的脸。“怀特是我的朋友。”
“他旧病复发给我们又添了一个不小的麻烦。我们言归正传吧。”上校厉声道。“明知有危险,你还不退队?还要上火星?”
“当然不会退队。”
“这样的话,我就恭喜你了!”上校苦笑着站起来,绕过办公桌,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刚刚看完你的综合测试报告。你有资格入选火星探险队。”
“谢谢你,长官!”他想坐下,但是上校没有给他椅子。“我总算放心了。”
“另一个美国人是琼妮。你俩作为‘战神’号船员去向探险队总指挥拉夫林报到。”
“上火星?”他感到整个身子都变得轻飘飘了。“与琼妮一起?”
“是与琼妮一起。”上校的脸上掠过一丝有趣的神色。
琼妮直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他们是从未谋过面的陌生人。“你听说了?”
“是不是入选美国队的是我们俩这件事?”
“意想不到。”她的声调根本没有像他那样兴高采烈。“我想我们应该谈一谈。去喝一杯吧。”
他们一起到了休息室,在安静的角落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他要了一杯掺水的波旁威士忌酒。
“我爸爸喜欢苏格兰威士忌酒。”她的声音一时慢了下来,囝接着才耸了耸肩,仿佛这样一耸肩,往事就会忘掉似的。“他买得起什么酒就喝什么。通常是廉价的杜松子酒或伏特加,而且每喝必过量。”
她要了一份白苏打水,瞥了他一眼又回头看着窗外,似乎不愿谈及正题。他坐在那里欣赏着她的美貌;穿着笔挺、干净的制服,胸前高耸的双乳凸现出曲线之美,美丽的曲线之处挂着闪光盼特训队勋表,头发剪得短短的。“地球精英”,他认为这个称号她是当之无愧的。
“我梦寐以求的景色。”酒和饮料送来了,她向着灰色混凝土的无边无际的跑道举起了杯。极目远望,这条跑道穿过于旱的黄色沙漠之海,通向烟雾缠绕的青山和青山那边的太空。“我们的火星之路。”
“为火星干杯!”他举起杯。“也为我们干杯!”
两杯相碰,她笑了一下,笑容倏忽不见。
在他的脑子里,这一美妙的时刻就与喜成连理的良宵相差无几了。她妩媚可爱。他爱她——甚至胜过爱自己,即使她蔑视他。不论发生什么事,他需要她在身边,而现在她即将成为他太空之旅中的一个亲密伙伴,陪伴着他去征服茫茫宇宙,也许他们会相随相伴,白头偕老。
她呷了一口苏打水,推开杯子。
“我到月球去之前,独自一人呆在家里。”她扭着鼻子做了个鬼脸。“漫长的一天。我爸爸再婚了,娶了一个根本与我不搭界的女人。我的两个哥哥生意都做得不错,但牢骚满腹,埋怨说他们纳的税都给火星开发公司给扔到水里去了。”
“不后悔?”
“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她的声音突然带刺:“我在地球上一无所有。”
“我家是有些钱财。”她说话的语气伤着了他,他试图为自己辩护。“我知道你蔑视一切得克萨斯富人,但是对我来说,万贯家财都成历史了。”
“你的名字还是凯利根。”他不禁全身一震,她笑了笑,表示歉意。“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但是我们也应开门见山谈一谈了。如果我们一起上火星,我们必须互相理解。”
“我会尽力的。”
她全然不理睬他满怀希望的笑。
“你知道你不是我期待的指定伙伴。”她纯粹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我该实话实说,这样对你公平些。老实说,我从来都不希望你测试过关获得火星探险的资格。当上校把你的名字给我的时候,我要求看看你的记录档案。这些档案似乎确实说明你的晋升、你的所有勋表,都是靠自己诚实的奋斗得来的。上校向我保证:根本没有人为你走了后门。最终我不得不接纳你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谢谢!”他喃喃地说道,说话时特别加重了语气。“谢谢!”
“我的本意不是与你争吵。”她冷冰冰的声音责备着他带有讥讽的话语。她停顿了一下,皱着的眉头破坏了她娇好的前额。“你在月球上想帮助我这件事我没有报告。也许你期待着我对你感恩戴德,但那样做是违反纪律的。我们到火星上必须严格执行纪律。”
“我理解,”他说。“但我是人,一个有感情的人。”
“感情你必须学会控制。”眉头打成了个结。“我们入选了,是幸运的。但是,如果现在我们之间有任何意见不一致,我们俩都会失去火星探险的资格。你的测试成绩表明了你的能力。我认为以你的能力,以后在火星上也不会碰到什么大麻烦的,但是,你必须记住一点,”她俯身向前,倚在桌子上。“我的官阶比你高。”
“明白。”他耸耸肩。“这不成问题。”
“你没有异议,我很高兴。”她如释重负,似乎这是一种艰难的苦差事。“在火星上可能会碰到的麻烦似乎多不胜数。”她突然站了起来。“对不起,我现在要走了。我们出发之前,上校要举行新闻发布会,澄清原始生命体的谣言。我要去帮他做些准备工作。”
“我希望……”他在她身旁站了起来,心里充满了太多的激情。他连想也没有想,就伸出手去。“我希望我们会成为好朋友。”
“我们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她迟疑了一下,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把肩负的责任放在首位,我们就会融洽相处的。”
她走了之后,他又要了一份波旁威士忌酒,坐着试图平息激动的心情。她就像是一块石子,撞入他的心海,激起了层层涟漪。现在他们还根本称不上是朋友,可喜的是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停战协议”。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不信任感也许会消失,她在他眼中的魅力也许会消褪。也许时间根本什么也改变不了。
“冷静些,”他暗暗告诫自己。“多想想火星吧!”
“对不起,长官。”医院里的护士挡住了他的去路。怀特中尉必须绝对隔离,这是指挥中心的命令。不准探看。“
“休!”怀特听到了他的声音,在病房里叫他。“进来,进来。”
休斯敦看到他坐在一个氧气篷里,一种浓郁的黄色泡沫古怪地喷在整个赤露的身体上,只剩下双手和脸部露在外面。
“别怕!”他招手让休斯敦靠近些。“我可能看上去很可怕,其实不然。”
“你看上去确实令人胆战心惊。”
“今天早上吓跑了一名记者。”他在泡沫之中咧嘴大笑。“一个小个子记者,叫尼克·布林克的。他自称是你的朋友。”
“一个狡猾可恨的家伙,”他咕哝着。“根本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们开发公司的朋友。”
“过了不多一会我就觉察了。他要我说,是因为那种猩红热瘟疫——这是他的用语,我们要放弃火星探险计划,我同他说:见你的大头鬼去吧!并叫他赶快离开,要不,他也会感染上这种怪病的。不等听完,他就脸色惨白,赶紧掉头开溜了。”
“你刚才不是说不会传染吗?”
“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把他给吓得灵魂出窍。”他咯咯开怀大笑。“探险队的事情怎么样了?”
“明天我们召开新闻发布会。后天出发。”
“发生这种怪病,”怀特从眼睛一抹去泡沫,斜眼看着他。“你还要去?”
“我们签字参加火星特训队时就对种种危险都考虑过了的。”
“真的希望能和你一起去啊!”一丝苦笑。“依然做试验豚鼠。他们需要我的血液。医生正在做试验。现在他们正在测试这种泡沫。这种泡沫能减轻身上的痒感。”
护士在门口直皱眉头。
“再见,休。”他从臭气熏天的氧气篷里伸出手来,与他握手告别。“别忘了老朋友。”
第二天早晨,各家报纸争相刊登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彩色照片:从喷着黄色泡沫的茧状氧气篷里露出头来的怀特,文章署名是布林克,大幅标题是:
火星瘟疫袭击地球!
记者和摄影师蜂拥着来到总部指挥大楼,把阿姆斯特朗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10点钟的时候,休斯敦不知不觉地已经和另7位探险队队员坐到了讲台一侧的位置上。特训队军官和4位火星开发公司的董事坐在另一侧。
奥巴里阿尼上校大步走向讲台,面对这群暴徒似的记者,他谨慎地站着,敲响了小木槌,要大家肃静。
“我要宣布官方声明。”他踮着脚尖,对着不断闪光的照相机镜头直皱眉头。高加索的勇士,休斯敦想,个子瘦长,皮肤黝黑,勇敢地面对着数量占绝对优势的敌人。“声明的文字资料可以索取。”
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他面带谨慎的挑战神色,声音洪亮地看着一张黄纸念着。
“有谣言称:机器人探测器从火星上带回了一种危险的微生物,火星开发公司感到遗憾并予以辟谣。火星开发公司承认,火星尘的标本中确实带有一种迄今不为我们地球所知的微生物。这些标本还依然保存在月球上一个全封闭的隔离实验室里,并对此进行研究。其中一个研究人员不经意接触了这种微生物,因此不幸感染得病。他身上的症状被确认是过敏性反映症状。”
“他的感染给了我们对这种微生物进行人体试验的意外机会。虽然这些症状令人不舒服,也是常发性的,但医生认为并坚信:它并没有致命的危险,也不传染。简单地重复一遍:经过认真仔细的试验,结果表明它基本上不会传染。”
“特训队的研究人员正在研制治疗方法,并试图研制出一种疫苗。批评家们曾建议说,‘战神’号飞船将延期发射升空,这样可以有时间完成医学研究、制造出预定计划中的姐妹飞船。然而,我们目前的最佳发射期即将过去。任何耽搁都会浪费2年的时候,以及大量的资金,而耽搁2年所需的资金至今还没有着落。”
“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特训队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战神’号飞船已经装好了燃料,随时准备发射升空。宇航员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去迎接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险。我们的控制系统和通讯系统也准备就绪。飞船将如期发射升空。”
会场上突然一场骚动,有许多记者要提问,奥巴里阿尼上校敲着小木槌。
“等一会我们才回答提问。”他又敲了敲小木槌,转向军官和董事的座位。“现在公司总裁希罗·纳古茨先生讲话。”
纳古茨站在讲台上,等待着人们鼓掌欢迎,但没有人鼓掌。
他说了一句,就等着一位身材矮小的年轻女译员翻译出来。他谈了公司为了完成人类这个最伟大的壮举,是如何集中财力和人力资源的,公司的大股东们最终才得以开创了人类进化史上的新纪元。地球人即将成为星际太空中的第于居民。
4位股东随后也对谣言发表自己的看法,其意图是要堵住国内批评者的嘴。那些政治家完全意识到危机的所在,他们闪烁其词,大谈特谈新科学最终会给人类带来的好处和应有的自豪,这些好处和人类的自豪很可能就来自探险所需要的那种英雄气概和不屈不挠的努力。他们高度赞扬了将远离地球、为人类寻找更加美好灿烂未来的8位整装待命的勇士,也高度赞扬了所有挨冻受饿而为这8位勇士铺平道路的成千上万的人。
奥巴里阿尼以他自己特有的言辞,一一介绍了宇航员。他说,他们是经过严格挑选的人类精英,并经过严格的训练,肩负着完成人类从未尝试过的最伟大的探险壮举的任务。他们各有特长,是人类进化史上最优秀的人物,敢于离开茫茫太空中的这个地球小岛,勇敢地去挑战这个浩瀚无边而又鲜为人知的宇宙之海洋。
他叫他们一个一个站起来。
“宇航员阿凯迪·拉夫林,担任探险队总指挥。太空工程师、宇航员,内外科医学皆精。”
“我不想在此多讲,”拉夫林站起来,友好地冲着照相机的闪光灯说道。“等候我们的佳音吧。”
他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朝人们鞠了一个躬,就坐了下去。
“宇航员琼妮·瑞安,是探险队的副总指挥。太空飞行员、生物学家、核能工程师。”
她站起来点了点头,又朝照相机挥了挥手,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坐了下去。
“拉姆·钱德拉博士,担任东亚组组长。物理学家、太空工程师、着陆舱驾驶员。”
“我们是要去开辟一个全新的世界。”钱德拉高个子,黑皮肤,身子挺直,故意朝着闪光灯鞠了一个躬。“我们希望,这将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她经受所有灾难和不幸的能力,都比我们地球这个旧星球来得强。”
“艾里娜·巴罗瓦博士,担任俄国组副组长、探险队通讯技术专家。她也是历史学家和生物学家。”
为了弥补她所要担任的角色之不足,她穿着雅致时髦的蓝色形体衫,衬托出苗条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的曲线美。她的金发闪着光泽,鹅蛋形的脸庞绝妙无比,无可挑剔。她站了起来,动作轻盈,对准镜头妩媚一笑,就朝着话筒开始说话,声音本身就是一首动人的歌。
“我们出去寻找的是关于宇宙的知识,带回来的将是人类的伟大。”
“丽莎·科尔霍斯博士。”
丽莎,他们是这样叫她的。她就坐在他身旁,身材苗条、不喜言语,皮肤黝黑,做事认真,一丝不苟。看上去年纪不大,与胸前佩带着的勋章极不相称。
“科尔霍斯博士是建筑专家、生化学家、医疗器械工程师、核能工程师。”
她站起来,严肃地朝奥巴里阿尼鞠了一躬,又朝照相机鞠了一躬,就坐了下去。
“奥托·赫尔曼博士,担任欧洲联盟组组长。着陆舱驾驶员、天体物理学家。他已经是本专业领域——火星地质学——闻名遐迩的权威人士了。”
赫尔曼是皮肤黝黑的大块头,他站了一会,眨巴着双眼,仿佛照相机的闪光灯使他睁不开眼,也使他不知所措似的。
“我们出去……”他停了一会又接着说。“在火星上,我们希望能读到我们地球的地质史。时间老人已经抹去了我们这里的历史记录,但是我们会找到刻在与星星等龄的岩石上的记录的。”
“东亚组的罗金博士。太空工程师、生物学家、医疗器材工程师。”
钱德拉身边一个纤细的身子,像鸟儿一样飞快地站了起来,羞答答地朝镜头一鞠躬,就坐了回去。
“萨姆·休斯敦·凯利根博士,美国组副组长。着陆舱驾驶员、地质学家、太空工程师。”
休斯敦站起来,伸手取出早已准备好了的、并且练过多遍的台词,但是布林克突然站起来,冲奥巴里阿尼大叫道:“提问时间到了!提问时间到了!”
休斯敦耸耸肩,坐了下去。
“提问题!”布林克还是冲上校大吼大叫。“请原谅,先生,你刚才说这种火星瘟疫是不传染的,但是我要你出示证据说明你说的是事实。”
“我重复一下刚才说的话。”奥巴里阿尼气得满脸通红,怒目而视。“这种情况是火星尘引起的,而不是火星尘的受害者引起的。对地球不存在什么危险……”
“但是,先生……”
“布林克先生,你听着!”奥巴里阿尼大吼着。“你那家报纸凭空捏造,无中生有,我感到很遗憾,这种报道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怀特中尉对火星尘的过敏反应,属于什么性质的现在还不清楚,但是公众的安全问题是毋庸置疑的,这在实验室里已经得到了证实。健康的老鼠与受感染的老鼠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并没有受到感染,健康如故。”
“对此我表示怀疑。”布林克挑衅地提高了声音,以便整个大厅里的人都能听到。“我到病房里探望怀特中尉的时候,他叫我出去,警告说我会感染这种邪恶的异星病原体的。”
奥巴里阿尼说不出话来,站在那里只能干瞪眼。
“长官,可以让我来解释吗?”当奥巴里阿尼点头同意后,休斯敦才站起来走上前去。“我已经同在这里接受感染治疗的怀特中尉见过面。布林克先生违反安全条例要采访他,对他纠缠不休。他急中生智才说出这样威胁的话,目的是要把布林克赶走。”
“但是,他的样子看上去却是可怕极了,这又作何解释!”布林克厚颜无耻地向他的同行摄影记者做了个手势,又冲奥巴里阿尼吼叫着。“先生,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处于痛苦和贫穷之中,数以百万计的人病困交加,饥寒交迫。我们的不载人探索器在火星上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有的只是火星尘和死亡。事实如此,那么,我们还要用几十亿几十亿的美元,把这些勇敢的男女派到那里去白白送死吗?这样做值得吗?”
冲着越来越响的乱哄哄的声音,奥巴里阿尼又举起了小木槌。
“几十亿美元已经花掉了。‘战神’号随时待命升空。我们的探险队员热切地投身于火星探险之中去。”他停顿了一下,把目光从布林克身上移开。“我们正处于抉择时刻。我们可以呆在地球上闭关自守,对各种危险和灾难逆来顺受。我们也可以向太空中的星星迈出长足的第一步,也许就会使我们的种族世世代代永远繁衍发展下去。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
他朝布林克挥了一下手,这一挥手,就是无法拒绝的命令:“现在,你给我坐下。”
“简洁明了,很好,先生!”布林克嗤之以鼻。“但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要休斯敦先生回答。”他转身向着休斯敦。“你,先生?到火星上去探险,是你自愿的吗?为了那个疯狂而不可实现的梦幻,你要抛弃偌大一个公司的继承权吗?如果是你自愿的,那么,你为什么要自愿到火星上去探险呢?”
休斯敦面对着一张张挑剔的脸,面对着闪亮的镜头,无言地站了一会。
“你一定要问,”他说,“也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的。”
第九章 “战神”号飞船
朋硕的“战神”号飞船总体呈蛛网状结构,轮边巨大,中轴很长。飞船运行时自转缓慢,以产生引力。轮边是宇航员的服务舱、植物舱和动物舱。中轴本身不转动,最前端是指令舱,尾部很长,最末端是聚变推进的火箭发动机。
那天下午,新闻发布会很晚才结束。新闻发布会一结束,休斯敦就往福特奥斯挂电话找丽安,听电话的是她母亲,她说丽安不在之后就挂断了。他又往凯利根庄园挂电话,罗伯托接通了他父亲的电话。
“是父亲吗?母亲好吗?”
“你还记着她!”凯利根声音严厉,充满敌意。“今天早上我们在电视里看到你了,她伤心透了。我离家回办公室的时候,她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股劲地哭呢。”
“我使她们伤心了,”他说。“她和丽安。伤她们的心可不是我的本意。”
“如果你的本意不是使她们伤心的话,你为什么不用实际行动来证明?”父亲对她们这种关切之情使他感到震惊。“幸运的是她还有丽安在身边。现在丽安就似她的至亲女儿了。罗伯托说我走了之后,丽安就来了,用那辆红色轿车把她接出去散心了。不过没有说要到哪里去。”
“爸爸……”话确实很难出口。“好好待她吧。”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我会尽力的,”父亲说。“我以前一直是尽力待她好的。”
又是一阵沉默。
他就要挂断电话的时候,父亲又开口了。“萨姆……”父亲又说话了,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也像他自己的声音一样结结巴巴、断断续续。“还记得吗?有一次,我试着向你解释关于我和露西娜之间的事。那时你不理解。”
“我永远也不会理解。即使现在也不理解。”
“我希望……希望你能理解。我想要你知道我确实爱你母亲。也许我现在依然爱着她,虽然她使我们之间的爱变得有点艰难。她希望我充当圣人。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圣人,也没有充当圣人角色的意图。”他带有一种自我辩护的口吻。“我也不是说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难过或遗憾。我的所作所为是我不得已而为之的,因为我就是我。”
“你不愿意……你不愿意努力理解我吗?”
“假如这很重要的话,”他低声地说。“我会的。”
“确实重要。因为你以前曾经是……”父亲急切地吸了一口气。“因为你以前曾经是我心爱的儿子。在我失去你之前,萨姆。现在我希望……我希望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坏。”
“谢谢,爸爸。”他不得不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才能接着说下去。“我想……我想我已经开始理解你了。”
“愿上帝保佑你,儿子。”他挂上电话,擦了擦双眼。
第二天,他就提着准带的5千克私人物品,同其他7位同伴一起登上了航天飞机,和他们一起上航天飞机的还有几位特训队的技术人员,这些技术人员把他们送到“战神”号飞船后就回地球。
丽莎·科尔霍斯又坐在他的邻座,用静静的微笑欢迎着他。
“很高兴有你……”
隆隆的发动机淹没了她的说话声。航天飞机轰鸣向前,沿着长长的跑道一路呼啸,全速前进,腾空而起。看着干枯的层山叠岭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看着扁平的地球越来越圆、越来越小,他全身不禁战栗不止。
“再见!”欢欣之情和痛苦之感交织在一起,吞噬着他。“再见了,地球,我的家园!再见了,地球,我的最爱。我永远爱着你。”
当飞船脱离了地球引力后,驾驶员切断了推进动力,舱内的声音也就随之减弱。
他放松地坐在座位上,向众人扫了几眼,转而对丽莎笑了笑;虽然他俩之间的关系从来谈不上密切,但他一直是喜欢她的。他也向隔着过道的赫尔曼和巴罗瓦点点头,向坐在他前面隔着两排的拉夫林和琼妮挥挥手。
“一种奇怪的感觉。”丽莎温柔话语说出了他自己内心的感受。“一想到我们回来后可能遇到的种种不适,就有一种孤独的感觉。”
“不要想着地球,想想火星吧。”
“我是想着火星的,”她点点头。“但是,我还是……”
接着她就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还是他先开口打破沉默。
“阿里斯托·科尔霍斯。”他知道她父亲的名字。“我拜读过他的大作,是关于磁等离子体压缩方面的研究论文,这是氦聚变的关键性研究。上年度的诺贝尔奖应是非他莫属的。”
“他从来没有这么幸运。”她苦笑着耸耸肩。“甚至与女人也没有这么幸运。”
舱没有窗子,尽管驾驶员在座舱里安装了屏幕,这样里面的人就可以看到美国东部地区,以及后来在黑暗的太空中越来越小的圆形地球,也可凭借望远镜一瞥戈达德太空站的风采,比地球更小的月球,以及最后只能看到“战神”号飞船玩具似的轮子。
他们看着屏幕,她又挑起了关于她父亲的话题。“我爱他。”她的声音变得不可思议地毫无任何感情,就似乎被抛在身后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件虚幻不实的艺术品。“我是独生女,与他一起感到无上的幸福--至少当他周旋于女人之间的时候是这样。他惯着我,把我给惯坏了。那些女人恨我。我尽可能不呆在家里,有一个夏天是与我母亲一起度过的,我母亲从来没有真的爱过我。后来我就上了寄宿学校。最后当然是进了火星特训队。”
他们离开地球10个小时后,就以低能量推进的速度向“战神”号飞船行进着。没有了座位上的束带、足卡等的束缚,他们在一半位置空闲着的座舱和休息室里来回走动着,重叙着昔日的友谊,讨论着火星上的开发计划。
“无害的乐趣,”钱德拉咕哝着。“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我们就用不着去了。”
奥托·赫尔曼关掉座舱里的屏幕,对火星的起源和演变史进行电脑模拟演示。
一颗超新星爆炸了,所产生的冲击波撞击着一团黑色的分子云。云团不断地压缩变小,直至引力引燃了核火,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内核部分就成了火星。不断地转动着的外表部分就压缩成了许多的微星,这些微星不断碰撞,形成各大行星,这种观点在火星南半球可以得到印证。
“这是电脑编制的故事,”赫尔曼结束了他的讲话。“我们再来看看真实的情况。”
休息室里的自动酒吧没有苏打水供应,但是休斯敦给拉夫林取了一罐啤酒,他很快又输了一局象棋。
巴罗瓦不大喜欢啤酒,但还是喝了一些,为了给他们解闷,朗读了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中一些精彩段落,她是用俄语读的,他几乎听不懂。
有几个人在谈论着建造“战神”号飞船时他们所担任的工作,他就走过去听着他们谈论。拉夫林已经向那些安装电脑运行系统的工作人员走去。休斯敦协助组装和焊接铝银合金板,这些合金板用来将指令舱四壁连接成一片的。琼妮帮着为电脑自动制导装置编制程序。
“电脑程序靠得住、值得信任吗?”
他问这个问题,并不是真的关心电脑程序问题,而是想找个借口接近她,加深对她的了解,以穿越过她那种挡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艳厚墙。
“我们密切注视它的运行状况,”她说。“我对什么都不信任。”
“对什么人也不信任,”他这样想道。“至少对我是不信任。”
现在他的整个世界就是:“战神”号飞船、太空、和遥远的火星。地球已成历史,已成遥远的记忆。母亲不想改变的孤独凄凉、父亲与露西娜的婚外恋情、马迪的狼子野心、丽安以及他对她的种种情怀——所有这一切,都已经在记忆中抹掉了,不留痕迹地抹掉了。
也许吧。
他耸耸肩,做了一次深呼吸,爬下航天飞机去寻找位于“战神”号飞船巨大的轮边里自己的座舱。往这个轮边里,离心力和火星引力恰好相等。他这个小座舱朴素而清凉,他所需要的应有尽有。床铺、电脑、厕所、还有一个小浴室,浴室里装有限制浪费珍贵循环水的节水阀。
飞船还在轨道上的时候,拉夫林就把昕有探险队员召集到服务舱的餐室里开会。
“我们要飞行的时间很长。”由于心理紧张,他的得克萨斯英语变成了乌克兰式的英语。“指挥这个职位可不是选举产生的。懂吗?”一种斯拉夫人的耸肩动作,“我不喜欢当指挥,对我而言,在数学和天体物理学中得到的乐趣会更大——是火星特训队总部任命我当指挥的。明白吗?”
看到大家都点头同意,他如释重负地笑了,“飞船飞行,是一次严格的考验。也许比到火星后的情况更严峻。大家上了‘战神’号,都面对面地坐着。囚禁似的。单调乏味。危险来自我们自己。明白吗?”
他停下话头,扫视着众人,蓝色的眼睛射出严肃的神色。“我对你们都很熟悉。身体够强壮。头脑够聪明。我们都是凭自己的真正实力才通过测试,挑选出来从事火星探险的。经过专门训练、经过自愿选择才挑选出来的。是吧?但现在我们大家共同组成惟一的一个整体。必须遵守纪律,服从命令,遵守规章制度。谁违反了,严惩不贷。明白吗?”
他们又都点了点头。
“规章制度不是我的规章制度。”他摇着头,皱着眉头。“是飞船的规章制度!是太空的规章制度!是火星的规章制度!这些规章制度我们大家必须记住,从现在就开始记。”他红色的眉毛扬了扬。“有问题吗,赫尔曼?”
赫尔曼没有什么问题要问。
“到火星需要5个月的时间。”他那尖利、冷漠的声调使这5个月的时间成了一种挑战。“这么长的时间会磨掉我们的锐气,也可能会激起我们的豪气。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必须提高我们自己的特殊技能。学会如何协同工作。还有……你们知道还有什么。”
他把队员分成三组,每组两人,值班4个小时,休息8个小时。休斯敦与丽莎·科尔霍斯分在同一组,她负责核发动机,他负责指挥驾驶。
飞船沿着月球轨道又试飞了一周,一切正常。于是,“战神”号飞船离开月球轨道,向火星飞去。
与地球的距离越来越远,要是与地球的联系切断了,那是极其痛苦的。每隔24小时,就通过法萨德太空站转接,开通无线电联系。每次一名队员有私人通话3分钟的优先权。
当休斯敦的第一次优先权到来的时候,他接通了母亲的电话,等他的声音传到母亲那里,母亲的声音又传回来,足足等了好几秒钟,这几秒钟的等待似乎就同几年的岁月那样漫长。他所听到的只是她上气不接下气的浓重喘息声,接着是她挂上话筒的咔嚓声。
当他第二次的优先权到来的时候,他试着接通父亲的电话。父亲不在办公室,他等待的时间更长。
“我很好,儿子。”终于传来了他父亲的声音,声音奇怪而又微弱。“你母亲的情况就不大好了。心脏状况比以前更糟。你同她通话后就住进了医院。最好不要再给她挂电话了。”他鼓起勇气询问父亲的状况,打听丽安的消息;但是他还没有等到任何回答,接线生就把电话给切断了。
第三次打电话的时间到来的时候,他决定不挂电话给丽安。
有时他觉得飞船的飞行似乎是无止无休的。丽莎相当有效地使聚变电发动机平稳地运行。等离子体发动机的推进力现在很小也很平稳。它持续到旅行结束是没有问题的。
他在指令舱值班的时候,其实没有什么需要他去控制的。制导电脑运用对准天狼星、织女星和五车二星的导航望远镜所输入的信息自动控制着方向,如果需要的话,它也会自动地修正航向。下班的时候,他就到健身房里去锻炼锻炼。他也到厨房、植物舱和动物舱去轮流值班;参加计划制订会议,参加训练讲座,他自己也做讲座。
没有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但是他从来不觉得枯燥乏味。他通过望远镜,观察着火星,火星那暗红色的斑点一日比一日大。火星布满雾霭的表面越来越清晰,激发了他的想像力。他作讲座的时候,与赫尔曼辩论着飞船应该在火星的哪个部位着陆的问题。
“不是因为我们已经对火星了解得够多,”他有一次以这样的话结束自己的讲座。“我们所拥有的就是一些轨道探测器和那些不载人着陆船所收集的资料。无论如何,我们第一次在火星上着陆将是一种充满危险的行动。”
“凯利根中尉?”这时,所有其他队员都以他的名来称呼他,但琼妮依然十分谨慎地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指挥官拉夫林正在听取大家的高见。奥托认为应该在他所喜欢的北半球一个地区着陆。你是否也可以提出一个着陆点?”
“至今还没有。”他摇头。她也会听他的意见,他心里只觉得奇怪。
“你可以把火星分为南北半球,虽然按倾斜度来看,它们都是跨越赤道的。当然,它们之间的差异是很大的。总的说来,南部多高原,外壳坚硬,多是古时宇宙大爆炸形成的球形坑。在过去的三四十亿年里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
他迟疑了一会,虽然自己对这些话题不是很感兴趣,但也为她对此的盎然兴致而感到高兴。这些都是她应该早就知道的事实,但她还是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聚精会神地坐着听他说下去。
他不安地耸耸肩,接着说道:“北部年代近些,表面平坦些,但地势变化也大。我认为风景也优美些。奥林匹斯山是太阳系中最高的山脉,高达20公里。”
他又停住了话头,直到她点头点得似乎有点不耐烦,她平视的眼光似乎充满了挑剔,也许在掂量着他这个人的分量,而不是他所说话的分量。
“北部大部分平原被火山熔岩覆盖着,相对来说年代近些,球形陨石坑也不深。业已消失的江河湖泊留下的河床--当火星还比较润湿的时候,洪水冲刷而成的山谷。马里纳里山谷绕着火星全长有5000公里。甚至两极冠也不大一样。北极冠可能是水冰,而南极冠主要是冰冻的二氧化碳。”
“哦?”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你是不是要提议一个着陆点?”
“我所知甚少,还不能作出选择,但是我想要我们大家看看南半球。‘海盗’号系列探测器和我们大部分的不载人航天探测器都在北部着陆,这主要是出于谨慎的原因。南部的大部分地方地势太不平坦,不利于安全着陆,但是那里有许多可选的理想着陆点。这些着陆点我们在北部还没有找到。”
“水源吗?奥托说我们在北极冠肯定能找到水源的。”
“确实如此。但是我们能从永久冻土里得到水源的。不载人探测器已经找到了这种证据。”
“那么你还要寻找什么呢?”
“平坦的表面,我们能够着陆,能够挖掘避开辐射威胁的居住地,能够安装定向无线电装置,和太阳能电池板;如果我们够幸运的话,还可以找到我们可以加工的矿床,虽然探测器没有找到这样的矿床。制作陶器制品和建筑用砖头的粘土。建造玻璃暖房的砂土。”
“你认为我们在高原上能找到这样条件齐备的着陆点吗?”
“我已经标出了可能的地点。”
“让我们看看。”
她跟着他回到指令舱里。她现在穿着适合飞船里特殊气候和低引力的特殊环境而特制的服装,下穿一条白色的三角短裤,上身穿着蓝色的上装,上装薄而透明,乳头隐隐可见。
她的人又靠得这么近,他内心的熊熊烈焰不禁被撩了起来。她可知道她在他的内心激起多么大的不安,扰乱着他内心的安宁吗?当他取出地图和标着数据的航天图放在控制台上的时候,她靠他这么近,乳头直在他的手臂上蹭来蹭去,头发飘散着阵阵女人特有的香气。他把自己的身子稍稍往边上挪了挪。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
他认为她声音中带有幸灾乐祸的成分,但是她的行为举止依然是一副绝对公事公办的味道,丝毫不带一点感情色彩。他搞不清楚,她究竟对他的感情如何?还是那种对富家子弟的那种不屑一顾的态度?对马迪·戈利的蔑视态度还转移到他身上吗?对他博得探险队里的一席之地依然持怀疑态度吗?
他永远也不会搞清楚的。她一如既往,总是保持着那种不掺杂个人感情的、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漠。
为了打发空闲的时间,他开始办杂志。
“尽管拉夫林恳求大家要有团队合作精神,我们依然是人类个体。”离开地球3个月之后,他这样写道。“赫尔曼和巴罗瓦以前不管下班还是上班,都是形影不离,但是现在他们好像发生了口角,使这种亲密的关系出现了裂缝。奥托开始始终不离琼妮左右,无时无地向她解释他所选定的着陆地点。艾里娜经常和拉夫林一起呆在指令舱里,想学天体物理学。”
“这是有趣的尝试,但是丽莎说他们已经失败了。她说琼妮和拉夫林还是同起同睡。奥托和艾里娜正在试图拆散钱德拉和罗金。但直至现在他们俩还是如胶似漆,难以分开,但今天我发现他们四人都在餐厅里:拉姆·钱德拉和艾里娜正在演练在地球引力下不可能演练的‘古典双人舞’,罗金和奥托充当观众。”
丽莎与他一起值班的时候,她通过遥控器管理发动机,她的监视器和控制台就在指令舱里他的对面不远处。他开始时发现她难以理解。她做什么都是那样有信心,那样熟练,她看人的时候,那双温柔的棕色眼睛里都带着机警的眼光,但是她从来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成了他在飞船上最要好的朋友。她向他讲述了更多她父亲的事情。
“一位天才——我相信他确实是天才——但是他对自己从来没有满意过。他心情好的时候就从事伟大的工作,但他的好心情持续的时间总不长。他一般都闷闷不乐,有时太忧郁了连工作都不能做,我为他伤心哭泣过。他需要爱的滋润,或者至少需要虚情假意的爱情滋润,这种爱情他从众多女人身上得到了,但女人的人数也实在太多了。他酒喝得太多,总是与这些女人吵架。他对一个女人的忠诚从来不能持久——尽管如此,他对我却一直很好。”
“我想我是他惟一真正信任的人。他爱我。我从来不知道他爱我有多深;直到他死了之后我才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在欧洲原子核研究组织中的职位。我们失去联系好几个月之后,他的尸体在巴拿马一家廉价的旅馆里被人发现,他倒在血泊之中,肺部插着一把刀,身上所有口袋都外翻着,床底下者是空酒瓶。就在几天以前,他最后的那个女人也已经离他而去了。”
她悲哀地稍稍耸了耸肩。
“那年我才12岁,还在瑞士一所私立小学读书。他一亩为我提供学习和生活费用,还为我聘了一位律师,这位律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是这位律师把我带到巴拿马去参加父亲的葬礼的,并告诉我父亲给我留了一笔托管金,这笔托管金是他研究聚变所取得的专利金。他的大部分钱都被那些女人拿走了,但他留给我的钱足够我缴付学费,因此我最终有机会进火星特训队。”
当休斯敦告诉她自己的生活之后,她对他以前在得克萨斯究竟出身什么家庭一点也不在意。她理解他父亲与露西娜长期的两性关系,也想知道他所在意的那些女人。他对琼妮·瑞安不想说什么,多年来他一直把丽安的照片带在身边,他就把这张照片给她看,照片只有钱夹那么大。
“好漂亮!她等你回去吗?”
“我希望她不再等我,”他说。“我曾经告诉她,我很可能不会回去了的。”
“她一定会希望你能回去的。”
一起值班的次数多了之后,丽莎已经叩开了他的心扉,闯进了他心里了,她的形象时常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她从来不会表现轻佻。因为与他一起值班的缘故,她也从来不与其他人搅和在一起。他从来没有向她求过爱,但是他时常会想着她,有时还会梦见她。这是因为丽安已经留在身后的地球上,而琼妮却是个谜,对他不冷不热,与他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他没有其他人可以思念了。
他蓦地坐起身来,因为飞船上引力不大的缘故,连座位都被他带起来。他发现她站在本来开着的门口。
开始的时候,他还在似醒非醒的状态之中,还以为他已经回到了地球,已经与丽安在一起了。他眨了眨眼,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中认出是她。同他一样在飞船上,她穿着充当睡衣的蓝色体形衫,看上去就好像是赤身裸体、一丝不挂似的。
“是丽莎?”
“我一直在想,”她站在他旁边,轻声地说道,“其他人都成双成对了,只有我们俩还是独自一人不成对。我刚才在想你是否需要我。”
第十章 凯利根财团
凯利根财团从得克萨斯州养牛业和石油勘探起家,现在已经成为集能源开发、金属锻造、金融投资、拉美贸易和飞船制造于一体的国际大财团。它是火星开发公司的四大股东之一,至少在火星开发之美梦破灭之前是这样。
这三家大牧场现在都属于凯利根财团了,所有骑马牧人都来自奇化化。丽安童年时,这些牧场还是独立的,分属于三家:哈洛伦家拥有“牧场”,巴斯科姆家拥有“BB牧场”,凯利根家拥有“KBK牧场”。在她的回忆里,那是一个幸福快乐的日子,骑着心爱的小马驹,在大牧场里策马飞奔,还有她最要好的朋友休斯敦。
她对休斯敦的父亲一直心存敬畏,同时也十分喜欢他。他对大部分人都非常粗暴,对休斯敦更是严厉,但对她却向来宠爱有加,称她是他的“小贵人”,并时常出乎意料地送礼物给她。她5岁时很想自己有一头小花马,简直是想疯了。凯利根就适时买了一头小花马送给她,她认为这是她一生中收到的最好礼物。
此后不久,她家牧场每况愈下,父亲没有别的办法,只得把牧场卖掉。他们一家就搬进了福特奥斯,父亲当了律师,但生意不好,全家人只得靠她母亲的微薄收入勉强维持着生计。
凯利根的牧场办得很不错,他盲目深掘的油井也出了油,妻子又继承了巴斯科姆家的大牧场。这样他就创办了一家新公司,搬进了他祖父在城里建造的那幢大庄园。一夜之间他就成了州议员、得克萨斯州的金融巨头,但人却不很快乐。假期到他的大牧场做客依然是幸福快乐的。她与牧场里的牧民一起骑马,并学会了给小牛上套索和烙印的方法。凯利根和丽安的父亲依然带他们去打猎和钓鱼,直到后来休斯敦不肯杀生才不再进行这类活动。后来,凯利根借钱给丽安的父亲,才使丽安完成法学院的学业。最后,她甚至怀疑她父亲给她买红色篷车的钱也是向凯利根借的。
但福特奥斯从那时起就不再是快乐之地了。她和休斯敦上了不同的学校,而他头脑里所想的就是太空和火星。住在古老的凯利根庄园里,他母亲似乎也很不开心。这种情况一直使丽安迷惑不解,后来她听说了关于凯利根和露西娜之问的风流韵事才解开其中谜团。
红色篷车是她获得律师资格的时候,她父亲买来送给她的礼物,是一种贿赂吧,希望她能接管他开办的法律事务所。甚至法律事务所也是沉闷无趣、令人不快的地方,房子也同事务所大部分的当事人一样,既古老又破旧,事务所也勉强能够保持收支平衡。休斯敦走了之后,她心灰意冷,看不出继续在事务所干或到其他地方工作有什么前途。
凯利根打电话给她,她才改变了看法。
“是丽贵人吗?”他亲切的声音充满了慈爱,同保留在她记忆中的声音一模一样。“你能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吗?”
她不知道凯利根为什么突然叫她到他的办公室去,就把自己的红色篷车开到城里,停放在凯利根新办公大楼的停车场里。自从休斯敦离开后的几个月内,她一直使自己保持忙碌的状态,使精神不至于垮掉,她也去看过凯利根太太六七次,但是埃德娜似乎不需要安慰,她也没有见到凯利根先生本人。他现在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以拥抱的方式来欢迎她的到来。她闻到了他以前时常给她父亲抽的高级雪茄的香味。高级雪茄的香味使她思绪万千,陷入了对往日的回忆之中:他常常将她放在膝盖上轻轻摇动着;她还没有到可以驾车的年龄,他就让她驾驶他那辆豪华的卡迪拉克牌轿车;当小花马将她抛在地上的时候,他爱怜地轻轻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想到这些,一股暖流突然涌上她的心头。
“凯利根先生……”
她一直是叫他奥斯丁的,但现在是在他的办公室里,她觉得应该用比较正式的称呼。这间办公室位于顶楼,是一间大边房;站在落地大窗前,窗外的景色一览无遗:旁边那些低些的办公楼、郁郁葱葱的近郊,以及远郊绿波荡漾的人工湖,尽收眼底。
“我想你看不起她。”他耸耸肩。“我真难过。”
“我也为埃德娜感到难过。她是那样的痛苦。我至今还认为该恨的是你。”
“我希望你不要恨我。”他非常认真的微笑几乎使她不加设防了。“我不是圣人,也不是魔鬼。我们谈谈吧。”他扶住她的上臂,把她引到落地窗前。“看看外面的福特奥斯。达拉斯城可能比这里大,但是这个小城是属于我的。我一直为之苦苦奋斗。我不想失去它。”
真高傲自大,但是她太了解他了,因此也就原谅了他。
“请坐吧。”他指着一张椅子,声音更加温和。“我知道你很想念萨姆。埃德娜也很想念他。”
“她太想念他了。”她的喉头突然出乎意料地堵住了。“但是我帮不了她什么忙。”
“我也是帮不上忙啊。”他身子畏缩了一下;所表现出来的痛苦好像不是装出来的。等她坐下后他也在办公桌前落座。“关于露西娜的事,我希望你听了我的话之后再自己去判断。”
“我洗耳恭听。”
她等着他开口,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啥滋味。凯利根和哈洛伦两家在得克萨斯还没有成为美国一个州之前就是好朋友了。如果他出于同情给你这份工作的话,她会毫不迟疑地加以拒绝。她看着他的手指玩弄着一方奇怪的镇纸和放在2-甲基丙烯酸模子里的一枚古金币,这枚古币的形状类似于墨西哥印第安阿兹特克人的纪年石。他深陷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
“我需要一名律师。”最后他点点头,开门见山地说。
“你不是已经有好多律师了吗?”
他一声不响地转过身,带她在房间里转了转。画对面的墙上是一个巨大的壁炉,壁炉是用大卵石筑成的,壁炉前是一张橡木会议桌,会议桌四周排着六张高背皮椅,房间一端放着挡墙屏风,屏风前是一张大沙发,房间另一端是专供进餐用的凹室和一张小吧台。
墙角放着一只钢制大保险箱,保险箱上的黑色油漆已经开始剥落,上面刻着“凯利根石油有限公司”,字母还依稀可辨。她阅读这些字母的时候,他介绍道:“是我父亲原来的房间。一件令人伤感的遗物。”他转身朝壁炉架和四周墙壁点了点头。“这些是露西娜的杰作。”
她跟着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到壁炉架是镀银的,墙上挂着颜色鲜艳的彩色羊毛壁挂瑟拉佩,和一幅巨大的装饰性一一水彩画。丞显画画的是冉冉丑起的太阻,诈照在山卜一座城一堡上,远方的背景是两座大雪冰封的火山顶。
“这座城堡,”他冲这幅画点头道。“是根据露西娜祖父所想像的1847年那些印第安年轻人英勇抵抗美国人的情景而绘画的。那两座火山在爆发之前看上去一定是这个样子的。”
“奥斯丁?”她转身冲他皱着眉头问道:“埃德娜来过这里吗?”
“她不会到这里来的。”
“这里我不喜欢。”
“我并没有要你喜欢的意思,但是我原认为这里的东西会有助于你理解。”他富有说服力地笑了笑,又冲着彩色毛毯、壁炉架上的镀银表面和那些水彩画点着头。“露西娜……”轻声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更加温柔。“我与埃德娜结婚后没有几年,就在墨西哥城与她相遇了。我和一个叫贾·戈利的牧民一起到那里去检查一个新开设的分公司。露西娜当时是那里的经理助理。”
凯利根停了停,热切的灰色眼睛盯着她,直到她不自然地点了一下头才接着往下说。
“她父亲是一名很出色的地质学家,叫阿道佛·科利杰斯。是当地的望族,后来家道败落。她母亲一生下她就一命归西了。她就与父亲一起出外工作,父亲教会她如何做石油生意。她当时同我一样雄心勃勃。她想要个好工作,结果不久就要了我。我就把她带回得克萨斯。”
“成了你的情妇?”
“觉得震惊吧?”
“那倒不是的。埃德娜很久之前就把她所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了。”
“真难为她了。”他的声音深沉,懊悔也不像是装出来的。“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美满,因为对她来说,‘性生活’简直就是‘肮脏’的代名词,但是她对我不肯放手。我想她当时认为有萨姆这个孩子就能使我回心转意。”
他的那双大手摊开,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她甚至拒绝和我谈离婚这件事。我想,你应该明白当时为什么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也明白我为什么向露西娜投降的原因了。自从她知道我同露西娜的关系之后,她就没有高兴过。尽管如此,我们还尽量一起过下去。”他那宽阔的肩膀僵直了。“事情大致就是这样。”他皱着眉头,直视着她。“现在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愿意为我工作吗?”
“是为你和马迪工作吗?”她摇了摇头。“我不为他工作。”
“他是个令我头痛的大麻烦。”他紧咬着嘴唇,转身带她走出了里室。“自从露西娜知道自己怀孕后以来,他一直是个令我头痛的大麻烦。她总是说他是我的种。我原以为这也是有可能的。后来做了血液亲子鉴定,才知道他不是我的。”
“是戈利的?”
“我想是吧。”他们出来之后他就随手把门关上,示意她回到办公桌前。“他遇到她要比我早。我让他们结婚并把他派往阿拉伯半岛去工作。只是使孩子有个名字。”
“我的工作从哪里着手?”她的眼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扫视着。“你认为可能要对簿公堂,有法律上的麻烦?”
“鬼才晓得!”他耸耸肩。“露西娜可能是水性杨花之人。依然喜欢我,但是更喜欢她的儿子。也是一个十分精明的女商人。这些年来,与其说是情妇,倒不如说是业务助手比较恰当。她有自己的办公室,也有自己的私人秘书。我对她感激的是她帮助我组建了这家公司--她从一开始就是我的帮手。但是,现在萨姆也许是一去不复返了,所以她的狼子野心就暴露出来了。”
“你叫我来,就是这个原因吧?”
“你是律师。你父亲说你思维敏捷,人也机灵。”他停下话头,扫视着她的脸部。“怎么样?你接受这个工作吗?”
“我先同埃德娜商量商量。”她站起来。“明天给你回话。”
她把这件事同埃德娜说了。
凯利根让她把她父亲的所有法律书籍和资料搬进她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就在他的对面,中间只隔一条走廊。
上班的第二天,她听到有人敲门,门一开,马迪·戈利就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他体格结实,神情不安,眼光呆滞,嘴角总带着一股愠怒之色。他童年时与休斯敦一起玩耍,就是一个蛮不讲理的恶霸,长大后又学会了迎合别人心思的伎俩。
“早上好,哈洛伦小姐。”他和露西娜一起总是说西班牙语,因而他说话时带有一点西班牙口音。他现在说的话听起来就像是经过反复操练过似的。“欢迎加入我们公司这个大家庭。我也代表我母亲,欢迎你加入我们的行列。”
“谢谢你,马迪。”虽然她极不情愿,但因为所处场合的礼节要求,她还是站起来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他的手无力、冰冷、汗津津的。“我很高兴能在这里工作。”
“我知道你同休斯敦先生的关系非同一般。”他的话似乎没有什么恶意,但她发现他的那双精明的眼睛像利箭一样射向她的腹部。“我们是太空着陆船的承包制造商,当然我们大家对探险队是十分关注的。我正在安排,打算搞些与‘战神’号宇航员通话的材料,为公司在电视上做些商业广告。”
“我会观看的。”她僵硬地点头,等着他离开。“谢谢你来看我。”
“还有一件事,哈洛伦小姐。”他没有离开,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我不知道关于这里组织机构方面的事情老头子对你介绍过多少,但是你最好知道,这个公司里的所有法律工作人员都归我负责指挥。我母亲是公司的总会计师,公司所有财务方面的事归她负责。如果需要听取你的意见,我们当然会来请你的,但是我想我们不会需要你的。”
“我懂。”
“听懂了就好。”他的双眼微微眯着。“老头子真好,你需要帮助的时候,肯帮你一把。”他话里有话。“我今天只是顺路进来同你讲清楚:他其实并没有必要再聘一位律师的。”
第十一章 飞船推进剂
火箭发动机里的推进剂,经过燃烧产生剧烈膨胀的气体,从喷口喷射出高速热气流,获得反作用力来推动火箭前进。“战神”号上的聚变反应火箭发动机使用的推进剂是普通水。这些普通水在氦聚变能量的作用下就转变成超高热的等离子体。
休斯敦在床沿坐了起来,抓住丽莎的手臂,把她按倒在自己的身旁。她往他身上靠去,全身发烫,胸部坚硬,充满期待的脸转向他。她等待着,昏暗的灯光映照出她那妩媚迷人的微笑。
“丽莎,”他轻唤着,“你需要我吗?”
“我需要你做朋友。”他低下头听她喃喃低语时,闻到她那股女人特有的撩人气味,那股甜蜜的喘息之香,那股具有自然美的秀发之香。“我来是因为我相信男人比女人更需要这种……”
“丽莎!丽莎!”他深受感动,把她搂得更紧。“我是男人。我确实需要你,但不能以这种方式来表示这种需要。当适当的时刻来临时,我们就不必询问对方了。”
他听到她无声的笑,只觉得她依偎在他怀里把他抱得更紧了。他们就这样默默地互相搂抱着,听着飞船发出的微弱声音:是从厨房里传来的电子仪器的滴答声,是走廊里送来的长久压抑了的金属撞击声,是飞船转动时指令舱稳定的机械齿轮发出的嗡翁声,这些声音犹如一曲曲交响乐,美丽动听,令人陶醉。
“我一直在恋爱。”她最后说道,声音十分温柔。“或者说是我自以为在恋爱。我回到欧洲原子核研究组织里进修量子工程学中的一个量子碰撞课程的时候,与那里的一位数学家恋爱过。我们一起在阿尔卑斯山滑雪。他要我嫁给他,一定说我对物理有天赋,一直认为火星开发公司是跨国浪费大公司,毫无价值可言。并告诉我,经过计算机的精确计算,如果我上了‘战神’号飞船,回到地球的概率是零。”
“但是你还是上了‘战神’号飞船。”
“我一点也不后悔,”她轻声地说。“即使我回不到地球也决不后悔。”
“我也是这样想的。”他们一起放松地躺着,他将丽安的事告诉了她。“她很美也很聪明。是一个难得的人。我们一起也许会是很幸福的一对,如果……”他摇了摇头。“她就是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到火星来。”
“没有人能理解的。”
她最后吻了吻他,吻得又快又轻,就悄悄地离开了。
虽然一起在指令舱里值班,相隔只有几米的距离,他们很少有时间并肩在一起。他们俩都在为飞船献身。尽管都是由计算机自动制导系统控制着,他必须时刻注意以防意外。另有一组系统控制着飞船的氦动力发动机,也要时刻注意着是不是一切运行都符合要求。
不值班的时候,他们就在餐厅、植物舱、动物舱里忙碌着,洗洗碗碟,收集废物,照看植物幼苗,喂喂猪、羊、鸡、兔等动物,清洁动物舱。他们一起到健身房锻炼,用吸尘器清洁各个船舱,一起吃饭。还要抓紧时间休息,回到指令舱去值班。
对休斯敦来说,航程似乎是无止无休的。吃的是冰冻、脱水的合成食品,品种单一,放在自热包里热了热就吃,吃的方式一成不变。每天面对的就是这么几个同伴,同伴的言行都变得怪僻,令人生厌。赫尔曼的体臭和自我标榜的逸事;巴罗瓦有时装得过于美好,更有身上散发出过于浓郁的香水味;罗金说话时的那种东方乐曲似的句末拖音;拉夫林无人能击败的棋艺;拉姆挖苦人的幽默;更有琼妮那种可望不可及的迷人魅力。
对着太空望远镜,他看到脆薄的船壳外面宇宙发出的吓人光芒、无法形容的酷寒、见稀薄的大气、致命的辐射,有时不禁从心底冒出冷汗。宇宙空间成了一架可怕的机器。永远不停地转动着,无法控制、漫无目标,也没有工程师来设计和管理,创造出众多的太阳恒星,吞噬着一个个星系,漫漫宇宙之中看不到任何有生命的东西。
“振作点!”丽莎有一次看到他这样郁郁寡欢就劝他说。“我们还活着,向着火星进发!复有何求?吃点蛋糕吗?”
“谢谢!”
他一扫不快之情,开心地笑了。他毕竟还活着,也为活命而高兴。不管是否意识到,宇宙曾经产生出人类,他们现在的飞行是人类的第二次降生,从地球这个母腹中降临到一个新的人类世界中。火星就在前面。
飞船转了个弯,火箭发动机在前,向着停靠轨道开始了长时间的制动滑行。他和丽莎轮流看着望远镜,看着火星越来越大:就像是一滴正在干涸的血液中所起的气泡,或像是一只砸扁了的长着红锈的钢珠。
火星真的能成为人类安居乐业的第二个地球吗?
离火星着陆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巴罗瓦请求召开全体宇航员会议。拉夫林就把人们召集到指令舱里来。巴罗瓦是刻意修饰过的,棕色长发富有光泽,梳成波浪型;双唇涂得鲜红,蓝色形体衫把她身体的每一个曲线衬托得恰到好处。她站在主计算机边,赫尔曼、钱德拉、罗金就像保镖一般、众星捧月似地围着她。
她的声音像是经过反复演练后唱出来的歌曲似的动听,但他听得出她话中有话。她露出两排雪白闪亮的牙齿,冲拉夫林一笑,又转向站在一起的几个同伴。赫尔曼微笑着友好地点点头;钱德拉耸耸肩;小女孩似的罗金一脸天真,还带着对他的挚爱。
“要做一个生死攸关的抉择。”她带着挑战的神色,转头对着与拉夫林一起站在指令台旁的琼妮、丽莎和休斯敦。“我们建议对飞行计划做较大的修改。”
“怎么修改?”拉夫林严肃地等待着。
“我们建议终止预定飞行计划。”由于激动,润湿的鹅蛋脸涨得绯红,圆润的声音不禁提高了。“我们应该放弃想在火星上建立永久居住区的任何设想,应该对火星表面先进行探索,收集资料,以利以后对火星的探险;资料收集到之后就直接返回地球。”
“为什么?”拉夫林吃了一惊。“出什么事了?”
“我们想活着回到地球。”
她接着就不说一句话,那双机警明亮的眼睛眯着,充满敌意地扫视着众人。
“至今一切都按预定计划顺利进行。”拉夫林尽量保持声音平静。“我没有接到任何有关设备出重大问题的报告。你究竟有什么问题?”
“也是你们的问题。”她整洁的身体挺了挺,苍白的舌头添了添嘴唇。“奥托说我们匆忙起飞,要赶在发生新闻大恐慌之前,不得已许多物资没有带上。”
“只有几吨备用零件和其他物资,”拉夫林耸耸肩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别忘了可怜的卢瑟·怀特受的苦楚。”她指着望远镜显示器上发着红光的盘状物。“因为那种毒尘而得病,也可能只在等待死神的降临。奥托说在火星呆上两年,我们大家都必死无疑。”
“你不要忘了火箭推进剂。”拉夫林皱着眉头同她说。“我们需要在火星上给飞船装水。没有水,我们就回不去。”
“我们可以想法弄到的。”她笑对赫尔曼,等待着他点头同意。“奥托说我们所储备的水足够我们等到‘海神’号竣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与它会合,接我们回去。”赫尔曼眉头打结,而她急速地接着说:“也就是说,我们不进行大量的无谓探索。”
拉夫林摇着头,急转身看了看身边的人。
“头?”休斯敦等到他点头之后,就转身面迎着巴罗瓦寒冰似的眼光说道:“我认为,艾里娜,我们在加入火星特训队之前就早就知道会有这些危险的。我们大家都知道的。”
“我们所接受的训练,就是要面对这些危险。探险中我们可能会不幸遇难。遇难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充当先锋,为后来者完成我们未竞的事业开辟道路。”
“你的精神我很佩服。”她张开穿着蓝衣服的细腻光滑的手臂,似乎要拥抱他的精神。“但是,靠这种卤莽的行为却无法征服火星的。”
“艾里娜……”拉夫林强忍着,似乎要把自己的怒火压制下去。“你真令我失望。对你这种行为我始料未及,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我们对火星也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她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寻求支持。“奥托也认为.我们如果要在火星表面建立居住区的话,不到一个火星年我们大家都会丢命。让我们正视这个不争的事实吧。”她摊开雪白粉嫩的双手。“我们尽力而为。平安地回到地球。汇报我们所收集的资料。这些资料就是人类历史上里程碑式的成就。”
赫尔曼向她身边靠了靠,就好像既是情人又是联盟一样。琼妮向拉夫林耳语,拉夫林皱着眉头,听了直摇头。钱德拉和罗金分隔着一段距离站着,袖手旁观充当中立人。丽莎冲休斯敦耸耸肩,似乎是在表示对巴罗瓦所提建议的不满和惋惜。
双方僵持着,指令舱里一片寂静,还是拉夫林打破了这种难堪的僵局和寂静。
“我当时选择探险,其目的就是要在火星上呆下去。”
“我们也是一样的。”巴罗瓦点点头,笑得像盛开的花朵,但过分灿烂了。“我们回去,是希望‘海神’号与我们一起探险,或起码它会随后就来,这样我们的供应物品充足些,人员也多些。我们起飞时一片混乱,没有时间仔细预计会碰到的危险。”她又向赫尔曼投去求助的一瞥,等他含含糊糊地表示赞同之后接着说:“我们现在的处境很清楚了。这分明无异于自杀!”
“我们的性命本来就是没有保障的。”琼妮拉住拉夫林的手臂,然后提高了声音:“我们当时就本着接受未知命运的挑战、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去探险的精神出来的。”
“目标很崇高,”巴罗瓦高兴地说。“这个目标不再可能实现了。我用不着重复因为怀特的怪病而引起的新闻大恐慌,也用不着罗列出大家都不愿意谈的最终没有装上船的那些设备、低压轮运输船、感应电炉、巨大的盘形天线,以及因为无力付款而工厂不让提货的备用聚变发动机。”
“这些东西我是希望带来的。”拉夫林耸耸肩。“但这些东西可有可无,并不重要,没有它们,我们也能应付。”
“你是这样认为的?”赫尔曼嘀咕道。“我可不这样认为。”
巴罗瓦挽住他的手臂,制止他再说下去。
“拜托了,头。”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请考虑考虑我们的建议。钱德拉博士也认为,我们在火星轨道呆上4~6个星期没有问题。这样长的时间足够我们收集资料了。是吧,拉姆?”
“如果我们想这样做的话也是可以的。”钱德拉点头同意,黝黑的脸上表情严肃。“这么长的时间,我们能对火星做相当全面的探索。但同时我们要注意返回地球的最佳发射期,错过一个最佳发射期的话,就只能等下一次了。”
“等下一次就是等死!”巴罗瓦停了停,使声音温和一些。“请原谅,头,但是我们冒的险太大了!如果我们能把科学资料带回去的话,其价值要比我们性命本身都要大。6个星期的时间足够我们派两艘着陆船到两颗火星卫星上去,我们至少也能完成两次火星实际着陆计划,一次在火星赤道附近,另一次在极冠上。我们离开之前,有足够的时间作有效的探澳。”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拉夫林紧皱眉头。“确实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头。它维系着我们诸多人的性命。”
“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话……”他看了看身边三个人。“你们的高见呢?”
“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能呆下去。”休斯敦转身向着赫尔曼和巴罗瓦。“我有个问题。‘战神’号没有推进剂是无法返回地球的。在短短几个星期里,你怎么能够将推进剂贮箱加满水呢?”
“奥托?”巴罗瓦向赫尔曼点头,要他代她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有足够的储备水,”他说。“飞船没有达到最大承载量,还剩下来的承载量,出发时就都装载了水。所以,要返回地球,水是绰绰有余不成问题的。”
休斯敦瞪着他看。
“当然,我们要尽量节约,”他急忙补充道。“火星表面着陆只限于两次。多留些机动时间、早些离开火星,以最小推进力作返航飞行。”他看了一眼钱德拉。“拉姆已经将我的计算结果校验过了。”
“是可行的——刚刚好。”钱德拉不肯定地点着头。“我们大家是否都能平安无事,我可不敢打包票。”他皱着眉头,面对拉夫林。“头,对这个建议,我和罗金现在不反对也不支持。如果第一批着陆船带回有利报告的话,我们愿意和你一起去冒险。否则的话,比较谨慎的做法就是趁我们还有可能的时候打道回府,及时决定返回地球。”
“你们真的认为,只要飞船上有水,就能平安返回地球吗?”拉夫林问道。
“还要看运气。”他停住话头,皱着眉头对赫尔曼说:“我们计算过一系列的返回轨道。以最佳发射期来看,我们最多只能等6个星期。氦聚变能量可能会要求我们灵活执行规章制度,但这依然是变魔术似的。以储备物资来看,我们不得不选择最节省的轨道,最大限度地节省燃料。也就是说,在与卫星会合之前的一年里,我们的生活定额要减半才能维持。我们还得吃带来的牲口以及饲料。”
“这就是你想做的吗?”休斯敦冲巴罗瓦大吼道。“让我们先饥饿一年,再让我们向全世界宣布我们神经不正常了吗?”
“这是较明智的选择。”她的微笑冷冰冰的,带着自卫的味道。
“我宁愿在火星上冒险,也强过在太空中慢慢地死去。”拉夫林带着询问的神色,转身看着钱德拉。
“头,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他不安地耸了一下肩膀。“幸运的是,不是由我来作这个决定。如果我们大家同心协力的话,也许能在火星上生活到下一个最佳发射期的到来。我们知道火星上有水源。当然是在极冠上……”
“不要忘记原始生命体那种病毒,”巴罗瓦打断他的话。“至于火星上的水,也是拿我们的性命去做赌注的。我们所能找到的水要么来自冰,要么来自永久冻土。你能将它们融化吗?你能将它们净化吗?你能将它们弄到飞船上来吗?难道要我们大家都受到病毒的侵害吗?”
“鬼才晓得!”钱德拉冲拉夫林摇着头。“我可不晓得。”
“我们在火星上着陆之后,”丽莎说,“了解的情况会多一些。”
“也许吧。”赫尔曼摇了摇子弹形的头。“但是,即使在火星上只着陆两次,那么我们的供应物资也几乎接近危险点。”
琼妮和拉夫林转身走到一边,低声商量着。
巴罗瓦依然带着自卫般的神态,开心地冲赫尔曼微笑着。
罗金站在那里,双眼茫然地紧盯着显示屏上火星的形象,钱德拉握住她的手时才把眼光从显示屏上移开。她也紧握着他的手。
丽莎对着休斯敦直眨眼,觉得很好笑。
“痛苦的情况。”拉夫林严肃地朝赫尔曼和巴罗瓦摇头。“要放弃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不能同意。但是我们确实处于麻烦的境地,除非我们能同心协力。”
“如果我们错过最佳发射期的话,”巴罗瓦说,“麻烦就会更大。”
“别说了,艾里娜!”钱德拉抓住她的手臂,带着歉意似地冲拉夫林点点头。“让我们先抱成一团,先看看火星上等待着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之后再作决定吧。”
拉夫林让大家先离开指令舱,巨大的飞船继续向前漂移。休斯敦和丽莎一有时间就转身看火星一眼。
显示屏上火星的形象越来越大:火星两极闪着白光,遍地是古时留下的火山口。南半球的高原笼罩着烟雾;北半球是谜一样的世界,到处是死火山,熔岩覆盖,高高的土丘,深坑和刀削似陡峭的大峡谷。
春季已经降临到了火星南半球,山顶的积雪融化得很快。他们看着火星上的天气变化。在辽阔的贺拉斯盆地,一阵风暴的前锋卷起一股大黄尘,浓厚的黄色烟雾不断地向北席卷蔓延,掩盖了马里纳里山谷断层地带,将火星上的一切都几乎淹没其中,只有奥林匹斯山脉和泰锡斯火山巨大的圆锥顶才露在上面。
“火星上大尘暴正在肆虐,”丽莎说话试图显得富有哲理。“回想起1971年,‘水手9’号不载人探测器发现整个火星都被尘暴造成的大黄云覆盖。照片摄制无法进行,耽搁了好几个月。”
“如果我们也被耽搁的话……”面对占据着整个显示屏的火星上空面积极大的黄色尘云,他直皱眉头,“巴罗瓦提出的6个星期时间很快就会过去。随后怎么办呢?我们就从火卫一和火卫二上抢几块岩石标本,急急忙忙逃回地球吗?”
第十二章 高昂的代价
尽管聚变火箭给人类带来了在太空建立新世界的美好遐想,但要花费的美元、卢布、欧元和亚币却是地球这个旧世界不愿承受的。甚至在“战神”号还没有离开地球的时候,火星开发公司的四大股东就已经在瓜分资金了。由于至今没有收到探险队发回来的好消息,四大股东投票决定注销火星开发公司。
儿子出生之前,露西娜每个工作日就像履行仪式一样,8点整就在里室等着凯利根,等他一到,就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咖啡,一起研究当天的工作日程安排。据露西娜自己说,马迪就是在这张大会议桌上怀上的。
“先生?”丽安成了公司的正式员工,办公室就隔个一条走廊,露西娜很不高兴,她此刻带着彬彬有礼的殉职者的讥讽神色,问道:“我们是否可以谈谈火星探险队的事?”
“我给您带来了消息,先生。”
“消息?”凯利根怒视着马迪颜色鲜艳的紫罗兰领带,天鹅绒茄克衫宽阔的肩部镶着紫罗兰条纹。他对颜色的审美观她一直未能使之得到改变。“什么消息?”
马迪相当恼火,一边慢腾腾地整理着公文包和手提箱,仿佛是在桌子上建立牢不可破的要塞以便能坚守阵地似的,一边等待着母亲为他冲牛奶咖啡。
“先生,我了解过。”他又打住话头,等着糖放到杯里后又专心地去搅拌着。“我努力接触了解内幕的人。我以适当的方式深入到他们中间去,他们就把内部消息告诉了我,因为他们也知道我是谁。”
“究竟什么消息?他们怎样说?”
“不是什么好消息。”他神情太严肃了,摇了摇几乎光秃秃的头颅。“很遗憾,先生。”
“说来听听!”
“白沙航天基地派来了代表团,先生,这些代表都是本公司为着陆船制造整流罩的时候我认识的,昨天看见他们与我们的银行家在一起。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伦敦、莫斯科和亚细亚岛他们都去过了,恳求再投资以便使火星开发公司维持下去,但这个请求都被无情地拒绝了。”
“这些情况他们都是不想透露的,还想将问题压下,闭口不谈,还幻想着事情会有转机。我把他们带到阿斯托罗俱乐部吃中饭,喝玛格丽特鸡尾酒。英国和日本代表要赶飞机,火星开发公司处境十分不妙。对休斯敦先生来说也不很有利。“
“不妙到什么地步?”
“公司要倒闭,先生。自‘战神’号发射以来公司一直靠借贷和许诺度日。自从火星尘中有病菌的消息披露以来,他们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现在资金耗尽,告贷无门。各大股东以及银行都把门关得死死的,不肯给他们追加投资或贷款。这位俄国代表想要我在他公司支票上背书。他发誓说公司的前景很好,却又说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提出这样的请求了。他是宇航员,刚从法萨德太空天文台回来,觉得自己庆幸极了。如果现在不回来,天文台关闭后,就会困在月球上,想回地球也回不来了。”
“这同萨姆有什么关系呢?”
“难说的,先生。”马迪耸耸肩,拉长了脸。“法萨德天文台的资金是由火星开发公司提供的,我想这您是知道的。公司资金没有着落,就会把那里的工作人员召回地球,这样,与‘战神’号的联系就会中断。”
“你要向我汇报的就是这个事情吗?”凯利根神情变得呆板。“他们会失去与火星探险队的联系?”
“已经失去联系了,先生。”
“对埃德娜来说,这个消息可是糟糕透了。”凯利根茫然地瞪着趴在祭坛底下赤条条的献祭品。“这些日子里她一直都陪伴着电视机过日子,日日夜夜为萨姆祈祷。”他怒目瞪着马迪。“他们什么时候才能与探险队再取得联系?”
“也许永远联系不上了。”马迪抚摸着黄色公文包,满怀希冀地仰头看着母亲。“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在筹集资金上有什么转机。他们一直在为能获得足够维持天文台运转的资金而奔波,但是,波洛科夫说他们所有的钱都好像是扔在水里了,毫无成绩。”他忧郁地摇着头,额头渗出了汗珠。“一次又一次,都以失败而告终。”
露西娜提着咖啡壶,想给凯利根再续一杯,但凯利根挥手阻止了她。
“他们不想透露这个坏消息,但波洛科夫喝不贯玛格丽特鸡尾酒,不胜酒力,终于同我说了实情:‘战神’号飞船正赶上火星发生大尘暴,黄色的尘暴在整个火星上空弥漫,只有尘暴消失了之后才能看清火星表面。”
马迪厚实的肩膀向上一弓,做了个耸肩的动作。“有毒尘暴,不能吸人体内。”
凯利根想抽根雪茄,但是露西娜似乎突然发觉自己对炯草有过敏反应。多年之前埃德娜和她的私人医生就尽力不订他抽烟。现在他尽力做到一天只抽一根雪茄,而且只在中饭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才能享用。
“不要告诉埃德娜,”他说。“她已经一天到晚伏窝似地坐着,一声不吭,她已经够伤心的了。”
“我绝对不会向她透露半点风声,先生,相信我,”马迪虔诚地点头说。“但是,这类消息向来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得很快的。”
他要起身了,示意马迪离开。
“还有一件事,先生。”露西娜提着咖啡壶匆忙上前说。“马丁还有要事禀告。”
“先生,这是我要见您的主要原因。”马迪找到一块手帕,擦了擦冒汗的前额。“代表团吃了中饭之后,主动要与我达成一笔交易。他们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饭碗而不顾一切,而对我们来说,一旦这笔交易成功,就像是获得了一个取之不尽的金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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