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地球的角斗
[俄]基尔·布雷切夫
第一部 第一章
西梅伊兹,海滨浴场,活跃着一群人:住在德夫山崖下一顶帐篷里的两位诗人,作曲家米沙·霍夫曼,一个叫弗谢沃洛德的航空工程师,猎人格兰特,还有那只跟他形影不离、长着一身绿色绒毛的爱犬克洛姆迪迪迪。柯拉和薇罗尼卡两位姑娘是他们的中心。
在平静、祥和、阳光灿烂的西梅伊兹,这些人住在不同的地方。
每天早饭后,他们在一处并不宽阔的、散落着块块巨石但却不乏惬意的海滨浴场见面。浴场的尽头;就是像糖堆儿一样耸立的德夫山崖。陡陡的峭壁上,凿出了一条看不见尽头儿的石阶。有的地方,石阶干脆就凌空悬挂在悬崖峭壁上,而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沿着石阶,可以登上山崖。西梅伊兹的这两位神通广大的女主宰,有时候也不到浴场来,她们或者乘船跨海,到阿卢普卡去喝马奶酒;或者去采蘑菇;或者去写生画画。而这,就要看她们的心情如何,看她们会突发什么奇思妙想了。当然,写生画画她们只去过两次,还是在海上风大浪高的时候去的。因为她们太想向伙伴们和崇拜者们显示自己的风采了。她们想证明,现代女性所具有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她们的身体,这两位美人,可是俄罗斯建筑艺术的希望与未来。七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有时候,阴云绵绵,一整天都飘着暖暖的细雨;有时候,会突然狂风大作。随即,碧绿的、甚至有点发烫的海浪汹涌而来,拍打着海滨浴场上的巨石;有时候,天气会一下子好起来,气温陡然升至神话传说中才有的温度。在德夫山崖的陡坡上,有一座小房子。房子的四周,长满了樱桃树。一条潺潺小溪从房子的上方流过。
这是塔马拉·伊万诺夫娜太太的房子,她把它租借给了柯拉和薇罗尼卡。
在这个故事开始的这一天,天气格外的好。气温不高,风儿也不大。在这样好的天气里,甚至可以到崖下的空地上打一会儿排球,出一身汗,然后,再一头扎进海水里凉快凉快。
柯拉不厌其烦地哄说着猎人那绿绒绒的爱犬,试图让它下水。可是,这家伙死活不肯,还尽其一切所能,向柯拉解释说,昨天它在水里看见了一个海蛰,对于它来说,这可是一个极其可怕而可恶的野兽。猎人的这只绿毛犬,长着一只宽宽的翘鼻子,阔唇大嘴,眼珠子是黄色的。脸上的绒毛软软的,而背上和脚上的毛则又密又长。绿毛犬在柯拉的抚摸下,感到很舒服,于是,就像只猫一样哼哼起来,尽情地享受着这种抚爱。
这时,猎人格兰特说话了:“行了,行了,你别把它惯坏了!”
格兰特是个高个子,身体健壮,背有点驼。他的脸上和肩上有一些疤痕,新长出的皮肤呈粉红色。这是前不久被火烧伤的。格兰特说,他遭遇了一场森林大火。可两个姑娘很想把这伤疤的情节想象得更离奇一些。比如说,这伤疤是飞龙喘气时给留下的痕迹。
航空工程师弗谢沃洛德·托伊坐在水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把两只光脚伸在海水中。海浪拍打着他的双脚,惬意无比,他像只猫似地咧嘴直乐。总的说来,他是一个健壮的人,背厚肩宽,两腿肌肉发达。只是他的面孔与这强壮的体态极不相称——稀疏的眉毛,就像天生给画上去的一样,高高地飘在眼睛的上方。尽管这人很自信,但这样的长相,使他显得总是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这位工程师正在读一本厚厚的在雅尔塔图书馆租借的古书。尽管他还没有退休,但依姑娘们看来,他已经到了命运攸关的30岁。他在图书馆里复印了一本1889年出版的斯拉德科夫斯基的作品《克里米亚的考古之谜》。
“嗨”,工程师发出感叹,他又读了一则谜,“真是难以想象”。工程师自言自语地说着。
在这样的天气里,谁也没有功夫去理什么古老的克里米亚之谜。
弗谢沃洛德正在发明和设计一些依靠人的力量飞行的最小的飞行器,也就是扑翼机之类的飞行器。还有一些类似的、通常不是很坚固的蜻蜓状的玩艺儿。工程师许诺要在近期展示他的最新发明,但要等把东西发送过来。他现在坐在海边,一边用脚趾划拉着温暖的海浪,一边读着那本在同伴们看来有点令人心烦的书。
两位诗人,一位叫卡里克,另一位叫瓦利克。都瘦巴巴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他们的头发剃得短短的,很时髦。穿着带条格的长衫,相互间以“先生”、“阁下”相称。
他俩只顾忙于体验生活和创作,根本顾不上动女人的念头。这使得两位女士感到,即使是在漆黑的深夜,也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对于这两位女士来说,最大的危险来自米沙·霍夫曼。此人整天不是忙着创作新的歌曲,而是老想着给大家唱他创作的旧歌。他认为这是最著名和最令人喜爱的作品。他极其活泼好动,身体胖胖的,一头火红色的头发,脸上还长着红色的雀斑。胳膊短短的,晒得黝黑,手指细小,但却非常灵活敏捷。比划起来的时候,就好像长着几十只胳膊或手指似的,你刚见他把一只手从肩上或是膝盖上拿开,马上又有一只手出现在这个部位。米沙·霍夫曼的手和手指似乎很有附着力。另外,这位音乐家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尖。米沙已经超过了30岁,但他还是被拉入这伙人当中,因为他平易近人,跟谁都合得来,并且知道很多趣闻奇事。他结交广泛,去饭店或者是去参加音乐会时,即使那里一个空座位也没有了,他也能设法在那里呆下去。
“真有意思,”工程师用手指着书说,“这一页讲的就是我们这个地方。”
“读给我们听听,”薇罗尼卡请求说。
她很喜欢工程师,因为这位工程师长得很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并且很聪明。再说,工程师的身材也很出色。薇罗尼卡性子很急,不等工程师开始他的扑翼机实验,就让他先答应带她飞上天。
“你好像已经爱上他了。”昨天晚上柯拉提醒她说。
“难道你不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薇罗尼卡,我们不是说好了在这里一起度过一个月的嘛!”柯拉生气地说。“你这样做的话,三天后是什么结局,我可知道。我总觉得他没有真的爱你,他看旁边浴场裸体女人的眼神不正常。当你想同他拥抱时,他却要读书。总的说,他要是结婚了,肯定只爱自己的孩子。”
“他结婚了?”薇罗尼卡吃惊地问。对于这番劝说,她只听到了“结婚”这个词。“他没有结婚,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因为你还会找到别的理由折磨自己。”
“既然他没有结婚,我干吗折磨自己?”薇罗尼卡奇怪地问。
她的表现,足以证明她已经爱上了这位航空工程师,用不了多久,他们这伙人的平静生活就会被打破。作曲家将会与工程师进行决斗,两个诗人中的一个将会自杀,猎人格兰特将会淹死自己的绿毛爱犬,而其他的变故也将发生。
柯拉觉得,心地坦荡的工程师更爱的是她,而不是她的女伴。
这时候,工程师开始朗读。当有海浪扑上岸来的时候,他就会稍稍提高一下嗓门。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卵石,发出沙沙的声音,不一会儿,就退了回去。
“很早很早的时候,”工程师读道,“德夫山崖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跟今天的不一样。它是一座石山的余脉,石山的起点就在下面这条路的旁边。在岸边陡峭的山崖壁上,有一座海岸堡垒。这座堡垒建造年代久远,是在古希腊人来到克里米亚之前,由沿海的土著人道利部落建造的。这个堡垒与别的堡垒不同的是、它的规模很小,充其量只能称作是一个前哨或观察哨。尽管如此,它在半岛的防御中具有重要作用……”
柯拉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把目光从德夫山崖的峭壁顶上移到了海岸上。工程师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用手指压住书页,说:“这个堡垒离这儿不远,一定要去那里看看,看看还有什么遗迹没有。”
“接着读,”柯拉体贴地说。于是,工程师顺从地继续向下读。“守备部队从这个堡垒上看到了希腊人的第一批战船,它们正在慢慢地向北驶去,驶向神秘的北方寒地。守备部队看到了‘阿耳戈’号战船上的那面千疮百孔的破帆。就是在这条船上,美丽的美狄亚杀死了自己的弟弟……”
薇罗尼卡一听到最后一句话,就问:“她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弟弟呢?”
工程师张口结舌,回答不上来。
这时,猎人格兰特突然回答说:“为了不让她的父亲追上她心爱的伊阿来。”
大家觉得猎人的解释有道理。于是,工程师继续读:“博斯波尔国灭亡的时候,这座堡垒毁灭了。但后来,克里米亚的哥特人又进行了重建。一个始于中世纪的不太著名的克里米亚传说,与这座堡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传说中讲述了这样一件事:当地一个国王有一个美貌女儿,她天天盼望着远征海外的未婚夫凯旋归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有一天,未婚夫的战船出现在海平线上,这位公主一刻也等不下去了,她不顾一切地向海边跑去,从高高的悬崖上纵身跳进了大海。不过,她并没有粉身碎骨,而是化作了洁白的海鸥。”
这个传说到这里就结束了,至于后来的故事怎么样,没有人知道。
“也许,她的未婚夫战死了,”薇罗尼卡接过话头说,“所以,她就跳海了。”
“这跟雅典王爱琴的死有点类似。爱琴海就是以这个国王的名字命名的。”猎人格兰特说。
大家一下子把目光转向了猎人,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从大家的沉默上,格兰特猜到了大家想听他说什么。于是,他继续说,“爱琴的儿子忒修斯渡海去克里特,在那里,他勇敢地杀死了半人半牛的怪物弥诺陶里斯。你们还记得阿里阿德涅线团的典故吗?”
所有的人都点了点头,就连克洛姆迪迪迪也点了点头,可它能知道什么。
“忒修斯与他的父亲爱琴本来约定,如果除掉半人半牛怪物弥诺陶里斯的行动成功了,那么,他就在船上挂起白帆;如果他被怪物杀死了,那么,船上就挂起黑帆。不曾想,行动成功后,由于过度兴奋,与忒修斯一起去的人竟把船帆的颜色给搞混了。或者说,他干脆就忘了原先的约定。结果,爱琴从高高的岸上看到的是黑色的帆,于是,就从悬崖上投海自尽了。”
“你认为,那个未婚夫船上挂的也是黑帆?”薇罗尼卡问。
猎人没法回答她的问题。不过,薇罗尼卡最后是这样理解的:“不可否认的是,格兰特说的有合理的成分。若不是这样的话,好好的一个少女怎么会跳崖投海呢?”
薇罗尼卡是一个学习成绩落后的大学生。文学课成绩很差,但她讲话时,却喜欢咬文嚼字。
工程师弗谢沃洛德有点戏弄地瞟了一眼面前这位蓝眼黑发的美少女。姑娘觉察到了工程师的目光,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你有话跟我说吗?”她问。
“没有。”工程师简短地应了一句,又埋头读书了。
第二章
大家吃过午饭后,一起来到德夫山崖后面的一块空地上。那座哨所或者说是堡垒的遗址,就在这个地方。而那位不幸的少女,也正是从这里跳崖入海,化作一只海鸥的。这里坡势缓慢,不太明显。从山里吹来的微风,驱走了炎热。远处的山崖上,有一些登山运动员在锻炼。他们大声地喊叫着,山谷里回音不绝。
薇罗尼卡落后了,把柯拉也拖累得掉队了。男人们只得停下来等。
薇罗尼卡向他们直摆手:你们只管继续前进,我们不需要你们照顾。
柯拉心想,从自己与薇罗尼卡在儿童岛一起生活到现在,俩人发生的变化可真大啊!现在,薇罗尼卡变得……
柯拉正想着心事,薇罗尼卡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说的也正是柯拉所想的。
“你在聊天时,顺便告诉他,就说,就说我在卢森堡有一座宫殿,就是顺便提提,你觉得这样做费力吗?”薇罗尼卡两只蓝眼睛直视着她的女友问道。
“爱上他了?”柯拉问。
“我想在你迷上他之前,让他这样对待我!”薇罗尼卡回答说,“我担心他没把我放在眼里。”
“你是不是觉得,要是他知道你是火星的第一个未婚妻,他就会一下子爱上你?”
“爱情,是一种感情,”薇罗尼卡解释说,“感情是买不到的,我有过这方面的体验。不过,用财富来让男人大吃一惊还是可以的。”
“那你就让作曲家吃惊吧,他会喜欢卢森堡的宫殿的,”柯拉向女友提出建议说,“至于弗谢沃洛德,这一招不好使,请相信我的生活经验。”
“他也一样。”薇罗尼卡说。这时,前面出现了岔路。一条小路向左边蜿蜒而去,通向海边断崖。小路两旁悬崖耸立,长满了野樱桃和金合欢。
“我们走得对吗?”长着一头火红色头发的音乐家问。他讨厌这次步行活动。
“就快到了,”诗人卡里克回答说。他手里拿着一份图册夹子,里面夹着一张从旅行手册上撕下来的线路图。在灌木丛里,有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突然,一只允花蜂像一颗子弹一样向薇罗尼卡迎面射来,她惊叫着扑向工程师,想搂住他的脖子,但她扑了个空。柯拉估计,工程师定会敏捷地躲开,于是,她就迅速伸手,一把抓住了薇罗尼卡扬着的胳膊。
“他蠢极了,”薇罗尼卡又重新回到柯拉身边,“瞧他那德行,尖嘴猴腮的,那鼻孔就跟马的一样,我觉得他晚上呼噜一定会打得震天响。”
他们沿着小路,上了断崖。结果,什么堡垒遗迹也没有,只有一片被踩出一条小道的灌木丛。
这时,他们发现了一条陈旧的铁板凳,一位老太太正坐在那里织毛衣。
天哪,这里的风景真是美得令人吃惊:从这里看去,大海就在眼前,但低头一看,大海在脚下深不可测。海水的颜色也从灰蓝色变成了银灰色。而在海平线的尽头,银灰色的大海与同样是银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真是海天难分。在这条几乎看不见的海天连接线上,一只游艇在缓缓地游动着。
大家叫嚷起来,懊悔没有找到任何堡垒的遗迹。人们都把矛头对准了工程师。薇罗尼卡抗议的声音最大。
柯拉叹了一口气:与薇罗尼卡多年交往的经验告诉她,对一个男人如此苛刻地尖声喊叫,说明薇罗尼卡已经爱上他了。
“你们是不是要找飞鸟堡?”老太太停下手中的活儿问,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裙子。
“让我来指给你们看。”老太太轻轻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我是当地的磨坊主,”老太太告诉他们说,“我的祖辈住在费奥多西亚市。我已经退休了,现在在这里负责观察鸟类,这里很方便。”
老太太指了指放在长条凳子上的仪器。“我负责记录鸟类家族成员的飞行情况,”老太太说,“陆地上的猛禽我很感兴趣,而海鸟由我的同行格罗莫依船长负责记录,那不,他在那里。”
她向下指了指,大家看到了一只小舢板,小得就像大海眼中的一粒沙子。“格罗莫依船长负责记录海鸥和鸬鹚的情况。”
“他们知道你们吗?”猎人格兰特问。
柯拉发现猎人攥紧了拳头,猎人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他太想打鸟了。
就在昨天,米沙造谣说,猎人格兰特兽性大发,杀害了克洛姆迪迪迪的所有亲人,只是当克洛姆迪迪迪跑来为亲人们的死哭泣时,格兰特才意识到,他杀害了整整一个聪明的种类。他对绿毛犬的爱是由侮过和希望产生的,他希望绿毛犬能为他生产出新一代犬,这样,多少可以减轻他对生态所犯下的罪恶。
老太太领着他们沿小路向后走去。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谁也不说话了。老太太把他们领到浓密的金合欢丛中的一条通道前。
当他们穿过这条通道后发现,这条通道竟然是由两堵墙形成的一条走廊,墙壁是由打磨粗糙的石板砌成的。原来,这竟是飞鸟堡的入口。
堡垒本身并不像座堡垒,只是一块三居室面积大小的落满灰尘的石板空地。被毁坏的一道石头地基依然可见。面向大海的一侧,保留下来一段齐胸高的墙角,墙角的前面,是一个浅坑,坑里斜立着两块石板。仅此而已。
神秘的堡垒不过如此,老太太似乎觉得对不住大家,连忙说,在周围的灌木丛里还可以找到一些石板,因为原来的堡垒要比这个大得多。堡垒原来有两座塔楼,到20世纪初的时候,有一座塔楼还保留了一层。不过,谁也不想钻进灌木丛里去寻找什么。
大家都涌到堡垒墙角,观海望天。
老太太仍在不住口地为堡垒辩解,她说,有好多个传说都与这座堡垒有关,这些传说都证实了关于有人消失的情况。
“我们知道雅罗斯拉夫娜郡主的故事,”薇罗尼卡目不转睛地盯着工程师说,“她在普季夫里的城墙上苦苦地等待着伊戈里公爵。她没有等到,于是,就从城墙上跳了下去,像乌鸦一样飞下去了。”
“很像一个民间故事,”老太太微微一笑,“这么说你读书不少。”
“什么?”薇罗尼卡脸色一变。她对俄罗斯文学知之不多,就怕有人知道这一点。“我还能举出两三个这样的例子,并且,这些例子都在书里写着。在你朋友腋下夹的那本书里就有。工程师,你是在雅尔塔借的吗?”
“是的。”工程师回答。“这本书很不错。就在斯拉特科夫斯基写这本书的时候,这里还居住着许多民族和部落,而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传说,所有这些传说都互相揉合了。而实际上,许多传说都有自己的渊源。比如有关波克列夫斯基大尉的传说就是这样。”
“这个传说讲的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这里,时间是1920年晚秋。当时,红军攻占了彼列科普阵地后,就向海边冲来。在克里米亚这里,当时聚集了大量白军和老百姓……随着红军不断向南方推进,克里米亚的局势越来越令人绝望……”
“应当签订和约,”诗人瓦利克说,“就像英国的红白玫瑰战争一样”
“在红军和白军的那场战争中,双方不共戴天,在决出胜负之前,根本不可能谈到和平。”
“那谁胜了?”卡里克问。
“红军,红军胜了,”米沙抢着说,“红军还统治了这个国家好多年。”
“那当然,”薇罗尼卡说,“那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儿?”
“马赫诺的部队从巴赫契萨拉依出发,追赶波克列夫斯基大尉的骑兵队。大尉赶到了这座堡垒,就在我们站的这个地方,他被马赫诺的部队赶上了。于是,大尉就策马越过护墙,向大海跳去!战马顺从地腾空而起,许多人都看到了这一情景……大尉跳下去了,但他没能跳到海里。他的战马摔在了石头上……不过,马上已经没有了骑兵大尉。”
“他变成了海鸥,”薇罗尼卡说,“就像那位公主一样。”薇罗尼卡忍不住想笑,但谁也没有附和她。
“我走了,”老太太说,“如果你们不相信我说的,那你们可以看一本书,名字叫《克里米亚的过去和传说》,是穆斯里莫夫写的,随便哪个图书馆里都有这本书。这本书里讲的就是大尉的故事。”
“说到底还是些传说!”薇罗尼卡庄严地宣布,就好像战胜了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似的。
老太太耸了耸肩,急急忙忙离开了众人:她要去记录当地一些老鹰的习性。
剩下的这些人在这座旧堡垒里站了一会儿后,决定还是回到海边去,他们要在晚饭前再洗一次澡。
第三章
就在那天晚上,柯拉在公园的舞场旁再次碰到了那位记录野鸟的老太太。
在西梅伊兹,每到傍晚的时候,天空就渐渐地变成蓝色,知了不停地叫着,连空气都显得凝重起来。继而,地平线消失了,整个世界被黑暗吞噬了,只有近处的路灯在照耀着天地,灯光的尽处似乎就是天边了。每当这个时候,西梅伊兹的居民们和到这里来休假的人们,便不分男女老幼,也不管会不会跳舞,都自动地聚集到公园的舞场上。或许,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是为了跳舞才来的,只不过是来凑个热闹而已。老太太坐在舞场外的板凳上,听着轻柔的音乐,悠闲地吃着一支冰淇凌,诱人的雪糕汁沿着锥形纸杯直往下淌。
“请原谅,”柯拉在老太太身边坐下来,“或许,那个大尉摔在了海边的灌木丛里了,因为那里有许多石堆和灌木。”
“看来,你聪明的小脑瓜要与传说过不去了,”老太太笑了笑,“我也曾经怀疑过。当年,我还找到了曾经追赶过大尉的一个士兵的儿子了解情况。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个传说竟然通过一个驼背的退休老人得以流传。这件事,他已经不知道听他父亲讲过多少次了。原来,当大尉策马跳崖时,海湾里一些小船上的渔民看见了大尉的这一愚蠢举动。正巧离岸不远处有一艘通报船,是从塞瓦斯托波尔派出来的。这艘船上的人看见了这个白卫军的自杀行为。塞瓦斯托波尔的两家报纸《塔夫利达之声》和《辛菲罗波尔新闻报》都报道了这一事件。两家报纸异口同声地说,大尉没有跳到海里,也没有摔在岸边的石头上。有数十人亲眼看见大尉化作了空气。在一瞬间,大尉在飞腾……接着,空中就见不到他了!你设想过吗?”
“没有,”柯拉承认说,“我没想过。”
“惟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老太太啜了一口冰淇凌说,“波克列夫斯基大尉化成鸟了,也就是化成老鹰了。”
柯拉明白了,老太太相信的是传说中的故事。管它呢,相信什么,那是老太太自己的事。应该尊重,最起码也不能嘲笑老人的离奇想法。
“你是一个好姑娘,”老太太说,“要是换成别人,早就经不住这种讥笑了。”
“我有幸见识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了,”柯拉说,“我只是显得年轻而已,实际上我内心比您还老。”
“真有意思!”老太太一乐。“你到底有多大,我的老太婆?”
“我很快就满20岁了。而我的朋友薇罗尼卡已经满20岁了。”
“你们是大学生吧?”
“是的,我们在苏利科夫学院上学。苏利科夫就是古代那个画家,不过,我可不承认他是个艺术家。”
“我听说过这个人,”老太太点头称是,“他是个非常出色的画家。”
“他是个一点也不中用的画家,”柯拉反对说,“因为他主张艺术课题要服从于社会任务,而这,对于艺术来说是致命的。”
“薇罗尼卡也和你一起学习吗?”
“怎么会不在一起呢?”柯拉对这一问题感到吃惊,一我和她一起在教养院里生活,又一起从那里逃了出来……”
“难道我们现在还有教养院?”
“是专门收容银河系弃儿的。”
“噢,我想起来了!我在什么地方读过这个故事。好像是一个被收养的女孩是某个童话故事中的人物。”
“很遗憾,这个女孩儿不是我,”柯拉说,“不过,很幸运,她是薇罗尼卡。她的爸爸是太阳系里最大的集邮家。他去世了,而薇罗尼卡现在靠邮品的利息生活。要知道,那样坐享其成是很乏味的。所以,她想成为一个最普通的人。”
“做得对,”老太太表示同意,“就拿我来说吧,就出身而言,我出身于罗曼诺夫家族。有幸成为最后一个争夺皇位者的曾孙女。也就是说,在我的身上,带有罗曼诺夫的基因。”
“那你就占据皇位好了,谁也不会反对!”
“会有人反对的,”老太太说,“爱妒忌的人总是有的。再说了,皇位在彼得堡,而我却喜欢克里米亚的气候。”
当地一个健壮的海员请柯拉跳舞,这个海员可能是塞瓦斯托波尔海上博物馆的。他一边与柯拉跳舞,一边不合时机地夸赞柯拉如何如何的漂亮。柯拉请他在说恭维话时要有分寸,可这个海员怎么也找不到动听的话儿。当柯拉回到板凳上时,皇位的继承者已经走了,而柯拉却不知道她的姓名。要知道,皇位的继承者一定要有名有姓。
后来,柯拉又去找工程师。在路灯的照耀下,他的脸色显得比白天更加严酷,他的眼睛深深地藏在浓密的粗眉下面。
“您没跳舞?”柯拉问。
舞曲停止了,知了一起叫了起来,似乎要填补舞曲的空档儿。灌木丛中一种叫不出名的鸟儿也跟着叫了起来。
“我早就不跳舞了,”工程师说,“各种舞已经变样了,甚至有点可笑,你我之间岁数的差距太大,至少你会这样认为。”
“10岁,”柯拉说,“我已经考虑过了,这根本算不上是差距。普希金比纳塔利娅·尼古拉耶夫娜要大得多。”
“而这一切的结局是什么呢?”工程师强调说。
工程师长着一双漂亮的巧手,十个手指细长而有力,就跟外科医生或是专撬保险柜的小偷的手指一样灵巧。这时,薇罗尼卡出现了,就像在灌木丛里埋伏着似的。
“弗谢沃洛德不跳舞,”她告诉自己的女友说,“我想同他去海边走走,走吧,谢沃。”
薇罗尼卡笑了起来,她的嗓音很低,是故意装出来的,这种笑声对异性极具诱惑力。
工程师顺从地沿着幽黑的林荫小路向海边走去,柯拉对他很是看不起。幽黑的林荫小路,柯拉不记得在什么地方碰到过这个路名;大概是在美国恐怖影片里吧。……
幽黑的林荫小路,柯拉沉思着,为什么当你喜欢一个男人时,马上就会出现这么个没长脑子的薇罗尼卡。这个薇罗尼卡之所以能到处招摇,只是因为她会对着好色的老教授媚笑,或者是向女教师们炫耀自己无尽的财富。可她自身的修养……
柯拉努力制止自己对女友的怨恨。她不需要这个工程师,这个工程师现在还是个大猩猩,还没变成个人。就让他不把自己当成一个知识分子吧,这人对当知识分子没有信心。他对自己发明的扑翼机也是没有信心的,这可是姑娘们心中理想的东西……
不过,工程师可就没有这种感觉了。他同长着一头黑色卷发的薇罗尼卡一起来到海边,应当承认,薇罗尼卡第一个声张自己的权利,占据了这片杂草丛生的地方。
那个海员又出现了。他的眼睛红红的——为了得到柯拉这样姑娘的爱情,他甚至准备随时横渡黑海。但是,柯拉并不想让邂逅相遇的海员这样。于是,她回到了屋里。
薇罗尼卡回来得很晚。当时,柯拉已经快睡着了,她的心由于无能为力的争风吃醋都快停止跳动了。应当把应得的东西交还给薇罗尼卡,这姑娘太自信了,一点儿都没有想到那是根本不存在的成功。
“我跟他说:你听,我的心脏跳的多厉害!”柯拉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薇罗尼卡说,“可他把手从我高挺的胸上拿开,却对我说扑翼机比别的什么飞机要省钱……我告诉他要像第一次那样尽兴,可他竟回答我说,不想让我难为情。他的幽默感已经荡然无存。算了,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就不信制服不了他,我要采用最好的摔跤的传统,我就不信不能把他弄到我的胸前。”
柯拉没有说话,也许,任何一种回答要么是愚蠢的,要么是不真诚的。
薇罗尼卡回到自己床上,很快就关了灯。
第四章
一大早,人们发现工程师弗谢沃洛德不见了。他去辛菲罗波尔取自己的飞行玩具去了。他答应天黑以前返回来,以便明天把这些玩具展示给朋友们看。他决定在宽阔的艾彼特利大山坡上进行实验。这里气流不稳,很危险,需要真正的实验者。
白天也令人心烦:大风呼呼地刮着,把枯枝败叶吹得满街乱跑,不时发出奇怪的尖叫声。柯拉觉得这风声就像古希腊神话中风神爱奥尔的琴声一样,尽管她从未听到过风神琴的声音,也从未看见过这把琴。海边都已经很不舒适了,更别说是下海游泳了。
猎人格兰特的绿色宠物不知为什么哭了起来。后来,格兰特把它带走了。
柯拉也悄悄地离开了其余的人,向山上的飞鸟堡走去。只有上帝知道她去那里干什么:也许,只不过是想在那里同老太太一起坐坐,听听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太太那低沉颤抖的说话声。
山崖上空无一人。小板凳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书名叫《危险关系》,这是一本做工整齐的复印件。柯拉一眼认定,这一定是那位她急于知道其名字的老太太留在这里的。
柯拉坐到板凳上,仰望着广袤无边的天空——一片片乌云翻滚着,随风匆匆而去,就像是逃避什么灾难似的。似乎要大雨倾盆了,但云量不够,雨是不会下的。”
“柯拉,”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咱们好久没见面了,我的孩子。”
话音未落,银河系警察局局长米洛达尔挨着柯拉在板凳上坐了下来。
“您在这里干什么?”柯拉问米洛达尔,“也在这里休假吗?”
“这可有点夸张,”米洛达尔承认说,“说实话,要是现在能休息两个星期的话,我宁愿拿一个月的生命来换。”
“难道您没有假期吗?”姑娘问。
“我们只有在梦中才能安静地休息。”局长借用一句名言回答了柯拉的问题。
柯拉看到,局长穿的是短裤和足球衫,她感觉到,局长那突出的膝盖上的空气微微颤动起来。
“这是您本人,还是您的全息图?”柯拉问。
“有些东西,即便是间谍也不能同他讨论。”米洛达尔回答。
于是,柯拉不再谈论局长的面貌,而是问:“如果说您不是在休息,那么,您就是在工作。我们找谁去?”
“我们谁也不找,”米洛达尔回答,“我们很担心。”
“担心什么?”
“可能同一个并行的世界相遇,”局长回答,“这还不够我受的吗!”他没有细说这个问题,而是警告柯拉:“我可能要用得着你,小姑娘。”
说着,局长从板凳上站起来,急步向灌木丛走去。透过灌木丛,柯拉看到了刚刚认识不久的罗曼诺娃那熟悉的身影。
老太太谦逊地等待着局长,局长边走边喊到:“你去哪儿了,克谢尼娅?我可不能因为你的奇怪勾当耽误一天的时间……”
“这可不是什么勾当,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工作。”老太太回答。
局长一边同老太太说着话,一边沿着小路走远了。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第五章
深夜前,所有东逛西游的人都回来了。
第一个回来的是薇罗尼卡,她在莫斯科买到了一件真正的希腊短袖长衬衫,还有平底鞋和一个发卡子饰物。薇罗尼卡觉得,只要自己穿上这件希腊短袖衬衫,就能让冷酷的工程师对她一见倾心。说实在的,她穿着短袖衬衫真的很好看。只是房东塔马拉对这件衬衫看不顺眼。她问薇罗尼卡,古希腊的姑娘是不是真的不穿内衣?薇罗尼卡赌咒发誓地说,就是那样。
工程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不过,他从住的小旅馆打了个电话来。
柯拉走到电话前,工程师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说他很高兴听到她的声音。而柯拉心想,把大脸盘的严厉与粗鲁混为一谈是多么的错误。
薇罗尼卡也跑过来听电话。很显然,为了等工程师的电话,她并没有躺下睡觉。她穿着这件新买的短袖衬衫,右胸裸露着,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佩着发卡。
柯拉不得不承认,这位富有的朋友真是美艳无比。
柯拉放下电话,情绪一下子跌落下来。
薇罗尼卡对着话筒嚷道:“你去哪儿啦!谢沃,我非常想跟你说话!”
柯拉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不想听薇罗尼卡怎样诱惑工程师。
柯拉躺下了,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蚊子。蚊子的狡猾与恶毒令人难以置信。生活不如意,不妨用优美的自杀来结束它,也就是当着所有熟人的面,从飞鸟堡旁边的断崖上跳下去。而在落下的过程中,心甘情愿地化作一只海鸥。不行,海鸥太喜欢吵闹而又厚颜无耻。也许,化成一只老鹰最好。化成一只老鹰后,就可以借助上升的气流,长时间地飞翔,而几乎不用扇动翅膀。她的房子也可以建在高高的山崖上,这样的地方,就连身手最敏捷的猎人格兰特也上不去……
柯拉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最终也没有决定在自杀的时候变成什么鸟儿。
第二天早上,薇罗尼卡醒得很早,她情绪亢奋,心情愉快,忙忙碌碌,准确地讲,就像跟在轮船后面的一只海鸥,不停地抢吃船上扔给它的面包。她还像昨天那样穿着短袖衬衫,右胸露在外面。
塔马拉瞅了瞅她,问:“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放肆?”
“你不懂,这种衣服就应该这么穿。”薇罗尼卡回答,她的神情就像咬了一口西瓜那样愉快。
“这可能是为了方便给孩子喂奶。”房东说,她的表情没有一点讲幽默笑话的意思。
不过,薇罗尼卡倒是把衬衫穿整齐了,她也不想在海滨浴场掀起轩然大波,因为她还没有做好哺育婴儿的准备,尽管如此,她的心情还是蛮愉快的。
塔马拉刚说了几句,薇罗尼卡的心情还没来得及变坏,就听米沙·霍夫曼在山坡下喊道:“姑娘们,别睡了,公鸡早就叫了!再过半小时,谢沃就要试验他的扑翼机啦!”
一听这话,薇罗尼卡就像被人用锥子狠狠地扎了一下似的——柯拉实在找不出别的比喻了——马上手忙脚乱起来。但这并没有给她带来好处,她的衬衫严重妨碍她上口红,也妨碍她系那长长的鞋带。固定在发卡上的别针一下了滚落到了浴缸底下……
柯拉没有等薇罗尼卡一起走,于是,薇罗尼卡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跟在朋友们的后面,向山上奔去。
短袖衬衫把不该暴露的身体部位暴露无遗,却把体面的部位遮挡得严严实实。薇罗尼卡怒火中烧,她一口气跑到了飞鸟堡那块空地上,猛地停了下来,她注视着天空,寻找她的工程师。
工程师是从后面步行过来的,他向大家致意后,告诉大家,他的扑翼机正在公路上组装,愿意者可以去参观一下。工程师向公路上走去,其余的人都跟在后面。
薇罗尼卡这时已经恢复了常态,美丽诱人,令人怦然心动。
在路边的草地上,放着一堆易碎的机器零件,那位科学家模样的年轻人充当了弗谢沃洛德的助手,当人们来到跟前的时候,他恰好打开了一个小手提箱,从中取出了一块网状的东西,像魔术师那样,把它塞进拳头里,然后,他伸开骨瘦如柴的拳头,网状的东西就变成了一张翅膀的蒙皮。需要把它糊到零件上去。
“这是人类的理想,”米沙·霍夫曼告诉大家,“我想歌颂人类真正变成鸟的那一时刻,也就是人类不用那些气味难闻且消耗氧气的发动机就能飞行的那一时刻,依卡尔万岁!”
“谢谢,”表情严肃的工程师说,“我同意你把我同依卡尔相提并论,只是出于对你的音乐创作的尊重。而换一种场合,我是不接受这种比较的,甚至会因为依卡尔的早逝而感到不吉祥。”
“噢,上帝呀,”音乐家叹息道,“我说的可是另一种意思,说的是一般的英雄形象。”
“再说呢,”弗谢沃洛德继续同他争论,“我总是把对安全的关注放在首位,因为我想把自己的工作干到底,没有比中断这项工作更愚蠢的了,只是对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说靠近太阳时蜡的熔解点的问题,没有加以考虑。”
天哪,薇罗尼卡当时竟然没有想到,试验扑翼机的人是在开玩笑,她像古罗马神话中的复仇女神福利亚似的,朝着音乐家吼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怎么能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么说!”
趁着米沙与薇罗尼卡进行争论的时候,工程师和他的助手小心翼翼地组装着脆弱的飞鸟,把看似结实的网状蒙皮拉紧。
观众们也呆不住了,都自愿找活儿干起来。
这一次又是音乐家和薇罗尼卡例外,音乐家懒惰无比,而且,他那大大的肚子也不允许他自如地弯腰;而薇罗尼卡则大声宣布,她不能用自己没有经验的手搅坏工程师的作品,增加她最珍爱的人儿的风险。
大约10点的时候,扑翼机组装完毕,弗谢沃洛德只穿一条游泳裤。这是为了以防万一,一旦降落不成功,可以跳到海里。在大海里,任何衣服都是多余的。
老太太第一个向堡垒走去,从那里观察实验最清楚。老太太在小板凳上放着一架用于拍摄鸟类飞行情况的摄像机。而其他的人在等待着。
工程师弗谢沃洛德·托伊把一只翅膀垂直摁到自己胸前,而他的助手以同样的动作摁下另一只翅膀。随后,众人沿着山坡向山上走去,一阵狂风吹来,把他们吹得摇摇晃晃。
在山顶的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工程师将两个翅膀都摁到自己身上。他的助手走到一片开阔地上,站在那里,等待风停下来。
等了好长时间后,终于,这位助手大声喊道:“开始吧,谢沃!”
弗谢沃洛德从岩石后面跑出来,狠劲地挥动着两只胳膊。就这样,一双翅膀把他提离了地面,就像一个大汉用手抓着一只猫一样。工程师的两腿做着游泳的动作,而一双翅膀成了他飞翔的工具。甚至不必太用力地舞动翅膀,他就能向上升一升。在天上,风向正好相反,于是,弗谢沃洛德向大海飞去。
柯拉很想大声问问弗谢沃洛德,他一个人在那么高的天上感觉好不好,害怕不害怕。但这是一个愚蠢的念头,遗憾的是,这一念头与薇罗尼卡的想法不谋而合。
薇罗尼卡对旁边的人说:“大概,我可受不了这个。要是谢沃能活着回来,该多么幸运啊。他这是胡闹,真的,是胡闹。”
“让我们歌唱吧,”满脑子名人名言的米沙说,“为勇敢者的胡闹歌唱。”
“这话印象好深。”薇罗尼卡说。“好像这话是莱蒙托夫说的。我曾想给这些话谱写曲子。”
“你算了吧!”又高又瘦、面色苍白的诗人卡里克顶了他们一句,“你们妨碍观看演出!”
“你看你的,又没妨碍你!”音乐家抱怨说,“我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又没像有些人那样指手划脚。”
柯拉向堡垒走去——弗谢沃洛德很快就要飞到这里。老太太已经在堡垒里了,她把飞行情况拍摄下来。
柯拉透过女儿墙向下面的大海看去,在海面上的白浪之间,晃动着一个菜籽一样的斑点,那是一条观察鸟类飞行情况的船,船上有一个观察员。
柯拉把目光投向灌木丛方向,看了看崩塌的围墙后面的山岩,没有,在哪儿也没有米洛达尔的踪影。局长并不关心今天的飞行试验。
正在这时,工程师的扑翼机从山岩后面出现了。他调准方向,朝着堡垒飞来。很显然,弗谢沃洛德已经看见了站在那里的柯拉,他正是向柯拉飞来。而薇罗尼卡这时还耽搁在路边,不知是在搞清与音乐家之间的关系,还是在对自己的装束进行例行的整理。当然,工程师也可能是向老太太飞来。可当他飞近了的时候,他很得体地舞动着巨大的翅膀,喊道:“柯拉,你好!”
“你好!”柯拉举起一只手摇着,为他取得的成功感到高兴,“你感觉好吗?”
“很好!”海风把工程师的答话传了过来,随即,又把它传送到好远的地方。
工程师吃力地掌握住平衡,飞到了靠近柯拉的地方。他高兴地笑着,观察着鸟儿的飞行。
“我可要爱上他了!”老太太不禁脱口而出。不过,除了柯拉,谁也没有听到这句独白。
堡垒的空地上,站满了以薇罗尼卡为首的一群人,所有的人都跑到了这里。而这时候的弗谢沃洛德,已经飞得很高了,就像在山崖上空盘旋的老鹰和鸢一样。
“下来吧!”薇罗尼卡大声喊着,“您的胳膊都该疼了。”
“别着急,”工程师的助手劝阻她,“这一点我们已经考虑到了。他的胳膊由一个专门的架子撑着。”
在等一阵狂风过后,弗谢沃洛德决定再次降低高度,飞到朋友们的眼前。他开始盘旋着下降。他的飞行很平稳,甚至有点庄重。至少柯拉觉得是这样。
这只人鸟在盘旋了又一圈之后,飞到了飞鸟堡遗址所在的断崖上空。随即,他又调转方向,向海上飞去。大海在脚下延伸,茫茫然,无边无际,深不可测……
突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个气团迎面扑来,撞向了工程师,他来不及舞动翅膀上升到气浪的上方。气浪猛地撞到了翅膀上,压迫着弗谢沃洛德的一只胳膊,使它挥舞不起来,工程师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这种情况,很容易造成狂风吹动工程师的另一只翅膀,把人吹得旋转起来,那样的话,翅膀就会被撕碎,支离破碎的蒙皮就会像手绢一样,在天空中随风而飘。刹那间,这只巨大的、充满自信的飞鸟一下子变成了一团不知向哪儿坠落的板条、布片和人的肉体……这一大团物质在惯性的作用下,还在继续运动,但空气所能产生的浮力已经托不住它的重量了。这位今天的依卡尔,似乎是在慢慢地,但却是越来越快地向下,向着山崖下被海浪拍打着的岩石坠去。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就像石头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连句话也说不出来……工程师的身体被扑翼机的碎片缠住了,他正向着死亡扑去。而当他从堡垒旁一闪而过的时候,所有被惊呆了的人们又一下子清醒过来,他们在心里呼喊着,一下子扑到了堡垒的胸墙前。胸墙的外面就是万丈深渊。他们都亲眼看到,工程师的身体慢慢地翻滚着,越来越快地向下跌落……
然而,工程师的身体并没有跌落到水里,也没有激起喷泉般的水花……工程师的身体也没有撞到岸边的石头,也没有血肉横飞。工程师的身体消失了,没有落在数米之遥的大地上。一些人看到了一团小小的,但却是明亮的闪光。而另一些人却认为,那是一团云雾在瞬间的散光。不过,所有的人都相信,他们看到了工程师消失的位置,也记住了工程师消失的时刻,他们还看到了工程师是怎样消失的,也看到了缠裹着工程师身体的扑翼机的碎片。
第六章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自然而然。
柯拉回想起了这一事件的所有片断,其实,这一事件正是这些片断。
薇罗尼卡开始喊叫起来。“没保护好他!”她大声喊道,“没保护好他!”
能保护工程师的只有笨手笨脚的助手,他立即翻过堡垒的残墙断垣,想去追赶自己辅助的人,看来,他要到空中去寻找工程师。
猎人格兰特一把抓住助手的腰带,把他拽到自己跟前。
罗曼诺娃老太太通过对讲机呼叫米洛达尔。两位诗人拔腿就往海边跑去,他们想去寻找飞行者的遗体。
后来,猎人格兰特从腰间拿出一根细绳,在一头拴上石头,把绳子从断崖上顺了下去。他手中的绳子团转眼间就展开了。猎人的绿毛爱犬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副手套。她用手套裹着细绳子,从断崖上溜了下去。柯拉看见她的掌中冒出一股股的烟。
老太太的伙伴驾着那条小船赶到了岸边,沿着海岸线寻找弗讨沃洛德的遗体。
过了几分钟,也许时间更短些,米洛达尔的飞机出现了。它在人们的头顶上飞过,然后,开始下降,几乎触到断崖。
飞机停在了峭壁与大海之间的一块狭长的地带上。大家都看见了局长那瘦小的身材。他正在同绿毛犬克洛姆迪迪迪在交谈着什么。后来,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坐在小船上的观鸟者。
人们从海上和山崖上分两路进行营救,但这一切都没有结果。
这座古老的堡垒依然保留了自信:又有一个牺牲者变成了鸟。人们找不到别的解释。
不过,弗谢沃洛德的一些踪迹还是被人们发现了。例如,扑翼机上的木片,蒙皮的碎片等,这些东西有的洒落在断崖上的石头堆里,有的挂在了灌木丛上。但人们所能找到的仅此而已。
过了两个小时,米洛达尔来到了堡垒的废墟上。这里已经成了这场惨剧的所有见证人的集合场所。
米洛达尔通知说,警察仍在继续寻找飞行者的遗体。警方认为,他是被意外遇到的一股强大的狂风刮到海里去了。而目击者之所以没能看到这一幕,是因为当时人们正好面对着从云彩后面露出来的太阳。
谁也不相信米洛达尔的话。再说,很少有人知道他是谁。不过,大家都装出一副相信的样子。原因很简单,谁也想不出任何别的解释。
那天晚上,薇罗尼卡提出了一个神秘兮兮的解释。
“他会回来的,”薇罗尼卡坚定地说,“他被山神抓去了,老太太讲的这个传说,根本就不是什么传说。这个老太太是山神的报信者,你见过昨天她是怎样施展魔术迷惑工程师了吗?这统统都是黑暗势力的阴谋,我相信,我们应该在辛菲罗波尔找到艾哈迈德·沃斯连斯基。他能控制星体的力量。我在辛菲罗波尔火车站看到过他的广告。”
柯拉懒得再听薇罗尼卡的讲述。
她很清楚,这同星体的力量到不相干,同辛菲罗波尔的沃斯连斯基也毫不相干……米洛达尔在这次惨剧发生的前一天,曾讲过关于并行世界的说法,柯拉对这一说法有着透彻的理解。她明白,在堡垒中的观鸟者和在船上的观鸟者,不仅仅是在观察鸟类,他们也在探索传说中的种种现象的奥秘。而这种种现象,可能与那些传说有关。现在,一定要与米洛达尔见面。他在飞走的时候,曾命令柯拉要耐心等待,并保持沉默……对于一位日理万机的高层领导人来说,耐心等待并保持沉默是很好的办法……
而在这里,整个下午,人们都被这死亡惨剧压迫得透不过气来。这一伙人当天就散伙了,就好像把他们纠合在一起的是弗谢沃洛德,而不是两位莫斯科美人。
不知为什么,柯拉觉得,米洛达尔定会在晚上出现。
薇罗尼卡睡得很早,她服用了几乎是致死剂量胁安眠药。而柯拉却睡不着,于是,她来到院子里。
塔马拉屋子里的电视还在开着,不时有彩色的光芒映照到黑乎乎的树叶上。知了就在耳边吱吱叫着,山崖下不时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白天,大海被风吹得白浪滔天;而现在,风息了,力量巨大的浪涛有节奏地撞击着海岸。柯拉闭上眼睛,她又一次看到弗谢沃洛德像火花一样,一间就消失了……
米洛达尔快点来吧……
第七章
柯拉被一阵轻柔的抚摸弄醒了——妈妈给她喂奶时,就是那样抚摸她的……柯拉从睡梦中醒来后,心里想,天哪,我哪能记得妈妈是怎样给我喂奶的……
屋子里黑乎乎的。月光洒在床边的小桌子上,照映着桌子上的闹钟。表盘上绿色的分秒数字均匀地闪现,表示着夜晚的长短和流逝。
“柯拉,起来,”罗曼诺娃老太太悄声说,“我们在等你。”
柯拉本想一下子在床上坐起来,但老太太拦住了她。“悄悄穿好衣服出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柯拉穿上一件无袖长衫,穿好鞋子,来到屋前的空地上。
薇罗尼卡屋子里的门虚掩着,她正在说着谁也听不明白的梦话。
一架小飞机悬停在屋子前面的空中,离屋子有五步远。飞机的机身轻轻地颤动着。仪表的反光映衬出驾驶员的脸庞,他正眯缝着眼睛打量着柯拉。也许,柯拉鲜艳的无袖长衫一下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咱们走吧!不用关门,你很快就会回来的。”
柯拉跟着老太太向前走去。老太太健步如飞,与她的年龄很不相称。
小飞机上放下的一架小梯子搭在地上,柯拉扶着梯子爬了上去。
“局长在家里等咱们。”老太太说。
飞机里有点拥挤,但很安静。柯拉看不清整个飞机的模样,也无法用仪器来测量。飞机的蒙皮是透明的,但在黑暗里,也没有多少用处:飞机的外面,一会儿灯火通明,一串串灯光、火花从机身旁边一闪而过;一会儿,漆黑一团,只是偶尔有什么东西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亮光。
忽然间,柯拉感到耳朵受到压迫,很显然,飞机里的压力变了。随即,飞机停在了水泥跑道上。
柯拉清楚地听到后面关大门的声响。原来,飞机开进了阿里巴巴山洞。这是一个在大山腹中开凿出来的飞机场。飞机的舱门滑向了一边,米洛达尔站在水泥跑道上迎接他们。
不知为什么,柯拉回想起了儒勒·凡尔纳的一部小说。在那部小说里,主人公们就是栖身在一个宽阔的山洞里。他们把空中飞船或潜水艇都藏在洞里。
在山洞的深处,透过松柏墙,可以看到一座宫殿的白墙。米洛达尔径直向那里走去,客人们也跟着走了进去。他们穿过了一条松柏夹道的林荫小路,这些松柏都是在人造阳光下生长的。当他们一行三人走进白色宫殿的玻璃门时,一名保安官员向他们敬礼后,消失在走廊里了。
米洛达尔把老太太和柯拉领进了会客厅。
客厅中间摆着一张小茶几,四周是一些宽大的沙发软椅,用于进行正式友好会谈。软椅的面料很古老,在咖啡色的背景上有一些淡紫色的玫瑰花。沙发旁边的壁炉没有生火。椅子上散发着尘土的气味和久违了的“红都莫斯科”气息。两位神态傲慢的人坐在椅子里。他们向进来的人友好地点头致意。
米洛达尔向两位女士指了指两张空椅子,自己则坐到最边的一张空椅子上,他问:“哪位要喝茶,哪位喝咖啡?”
等所有的人说完自己想喝什么后,柯拉说:“我最需要一个脸盆和牙刷。”
“沿走廊向前走,到第二个门向右拐。”
当柯拉回来时,壁炉已经燃起电子火焰。两位相貌平平的人正在喝咖啡,而老太太则用一只大大的磁杯在喝茶。米洛达尔递给柯拉—杯茶。
在把每个人都安排妥当之后,米洛达尔开始讲话:“经常有人失踪这类事,各位也都知道。在任何世界,任何星球上进行的统计,都确定了这类失踪事件的准确比率。这类事件发生的原因是很实际的。警察正在寻找失踪者,应该找到多少,就找多少。有一些已经腐烂,或是在水中、酸中溶化了。各人有各人的命运。”
相貌平平、十分傲慢的人赞许地点点头。他们正在研究这一问题。
“当前的安全部门对失踪事件的统计情况倍加关注,因此,对失踪人数的任何夸大,都会受到怀疑。并行世界的存在,从理论上早已得到证实。然而,尽管有最出色的专家在研究这一问题,但我们却没能进入其中的任何一个世界。当然,我们最终会进入的。给我们时间,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相貌平平的人赞许地点点头。他俩相信科学的力量。
“科学毕竟是科学。”局长继续说,“而生活却有自己的一套。”
说出这样一句奇怪的话后,米洛达尔喝了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到了茶几上。
“按照我的指令,居住在银河中心的格里埃博士正在展开秘密调查。他证实,一个可能存在着的平行世界,已经同我们接触。在我们两个世界之间,很可能存在着人员迁移现象。”
“这不可能!”老太太突然惊叫起来。
不过,柯拉觉得,这惊叫声有些做作的成分:老太太想引起人们的注意。
“这是可能的,”米洛达尔严肃地说,“您很清楚,克谢尼娅,这两个世界的接触点之一,就在西梅伊兹附近地区,它比名叫飞鸟堡的那个地点稍低一些。准确地讲,这个接触点就在堡垒与黑海表面之间的断崖处。”
这一次谁也不再惊讶了,就像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了似的。
米洛达尔证实了柯拉的怀疑,他继续讲道:“关于并行世界的问题我们已多次讨论过,并进行了大量的研究工作。更何况,昨天发生的事件对我们很有用处。”
“什么事件?”柯拉问。
“你知道什么事件,”米洛达尔说,“就是工程师弗谢沃洛德·托伊进入了并行世界这件事。
“这么说他没有死?”柯拉高兴起来。
“我们没有理由怀疑这一点。”米洛达尔说。
“如果说两个世界接触了,他进入了并行世界,”柯拉说,“那他会不会在并行的世界里摔死了呢?”
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他们也在思考这一问题。柯拉想象出了两个世界——我们这个世界,还有另一个未知的世界。她觉得这两个世界就像两个粘在一起的肥皂泡一样。把它们隔离开的,只是薄薄的一层七彩肥皂膜。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他没有摔死,”米洛达尔对柯拉,也是对他自己说,“最可能的情况是,我们的工程师还活着。就跟从前那些经过同一条时空隧道进入并行世界的人一样,还活着。”
“这个名称是假定的,”一位傲慢的人补充说。
“当然,一切都是假定的,”米洛达尔同意他的说法,“遗憾的是,我们了解得不多,因此,几乎是无能为力。”
“我们已经知道,这个并行世界是存在的,并且,拒绝接触。”老太太说,“这可是令人不安的信息。”
“它们为什么不来接触呢?您从哪里知道这些的?”柯拉问,她想,既然把她请到了这里,也就是说,他们没有对她可隐瞒的。
“根据我们所进行的计算发现,”米洛达尔说,“并行世界里的人对我们的存在很清楚。再说,那个世界里还有从我们这里失踪进入的人,他们的失踪并非偶然。一个人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需要一定的能量消耗。我们还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做的。但他们却知道!”
“您从这一件事中做出的结论是否太多了呢?”柯拉问。
尽管她也希望工程师活着,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活着,但她是个理智的姑娘。她很清楚,理论毕竟是理论,除了理论之外,还有冷酷的现实。
“何止一件事?”米洛达尔反问。
“不就是工程师托伊在掉到山崖时消失了这件事吗?”这会儿轮到老太太吃惊了。
“那位跳崖自尽,变成了鸟的姑娘怎样了?那位骑着马从堡垒上跳下去的波克列夫斯基大尉又怎样了?有关人员失踪和变成鸟的那些传说又是怎么一回事?”
“可那不过是传说而已!”柯拉说,“再说了,即使有那么一回事,也是一千年前了,关我们什么事?”
“您等等,”米洛达尔阻止了准备还嘴的老太太,“当我们谈论某件事的时候,我想,有时候,听众知道的可能跟我们一样多。而听众也可能不知道,并行世界里的时空关系跟我们的完全相反。对于我们来说,那个姑娘是在两千年前跳海的,而对于另一个世界来说呢……”
米洛达尔用手指了指上空,“我们所说的时间是不存在的,对于他们来说,什么一千年,什么今天,都是一个时间。”
“可这是不可能的!”柯拉表示反对。
“为什么?”米洛达尔耸耸肩,“你到底相信不相信在时空里旅行这件事?”
“每个中学生都相信这个。”柯拉回答说。
“对于并行世界而言,与我们接触,同时也是同我们失去的时间的总和接触。”
“这不是很明白,”柯拉说,“但我不想争论。”
“做得对,这样可以节省时间。你完全明白,传说中所记录和反映的所有关于人在飞鸟堡附近失踪的情况,很可能是并行世界里的科学家进行有意识的活动的结果,这些科学家能够把我们的人据为己有。”
“您确信这一点?”柯拉在米洛达尔的论据中找到了弱点。
“当然不是!”一位相貌平平的人替米洛达尔作了回答,“我们根本不能确信。这只是理论。我们应该用实验来支持这一理论。”他不再说话了,似乎是把下一个星期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我们一定要进行实验,”米洛达尔抓过话柄接着说,“我们应该到他们那里去,去搞清楚,他们是怎样做这件事的。他们能够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然后,我们应该设法使银河联邦的公民返回家园。”
米洛达尔滔滔不绝地讲完这段话后,踮脚站了起来,挺了挺胸,就像一位真正的演说家一样。
“要不那样做的话,我们可能面临危险。”另一个相貌平平的人小声说。
“有些东西我们不明白,这使我们的对手占据优势,因此,对我们形成威胁。”第一个相貌平平的人解释说。
“我们一定要把一个什么都懂,并能活着回来的人派过去。”
“说得对。”第二个相貌平平的人随声附和。
“我们考虑过了。”米洛达尔看着柯拉说。
柯拉的心往下一沉:他怎么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
“我们也商量过了,柯拉·奥尔瓦特,我们决定把这一光荣的任务交给你。对并行世界的这次考察,同时也是对你的一次考验,考验你能否作为一名外勤侦探被银河系警察组织录用。”
“交给我?到并行世界去?”柯拉呆板地重复着这句话,“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次冒险活动的最佳人选,”米洛达尔回答说,“你年轻,对死亡暂时还不那么恐惧……”
“我可怕死!”
“别打岔!你办事轻率,这是因为年轻。你会不顾一切地去冒这次险的。”
“绝不会的!”
“其次,你的头脑冷静,聪明过人。这是非常奇怪的,这与你的年龄不相称……”
“请不要对我进行分析,就跟我是试验用的兔子似的!”
“这种比喻是有道理的。”局长赞同地说。
那两位相貌平平的人也点头称是。
“不过,这种比喻并不会使人感到抽象性减少了。至于你是兔子还是鬣狗,现在对我来说无所谓,令我不安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地球的命运。你考虑一下吧,柯拉,我有一种预感,在最近20年中,地球的命运将一次次地掌握在你的手中。你哪怕有一次让地球受损,也不得了了!”
柯拉差一点没笑出来,因为悲剧在局长的口中居然跟粗野的玩笑差不多,只是他自己没有察觉而已。
“我究竟该怎么做呢?”柯拉问,“我没有扑翼机,也不会飞行。”
“这不成问题,”局长一挥手,“这次行动计划由专家们制定,而原则上一切都已经决定了。”
“什么原则?”
“你得从断崖上跳下去。”
“怎么能这样?”
“你从断崖上跳下去,我们指望并行世界里的他们会把你接住,弄到他们那里去。”
“您明白您在说什么吗,局长?”柯拉愤怒了,她的心在颤抖,她明白了,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人支持她。就连罗曼诺娃老太太也不支持她。老太太正聚精会神地瞅着天花板上的水珠——显然,山洞里不知什么地方出现了渗漏。
“我很明白,”米洛达尔冷冷地说,“倒是你需要明白。”
“您想让我像个被开除的中学生一样从断崖上跳下去,指望在另一个什么世界里,很可能是不存在的世界里,被人发现,得到救护和关照。假如他们正好是休息时间呢?假如他们根本就不存在呢?”
“一切都是可能的,”一个相貌平平的人说,“一切都是可能的。”说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算是对柯拉的同情。
“为什么不从您勇敢的组织里挑选志愿者呢?难道您没有多少志愿者?”
“他们在哪儿?”米洛达尔感兴趣地问。
“这不是嘛。”柯拉用手指了指屋子里的人。
相貌平平的两个人一下子把身子缩进椅子里,甚至连脑袋都快见不着了。而老太太呢,在那里没命地咳嗽,喘不上气来,显然,她是活不过这个晚上了!
“而我呢,”米洛达尔说,“是不能牺牲自己的,因为我掌握着那样多的国家机密,以至于每到晚上,都要把我锁进保密柜里,以防被人劫走。”
看到没有人发笑,局长解释说:“这是玩笑话……”
就连这句话也没能引起笑声。
“说正经的,”米洛达尔继续说,“我们找你办这件事,是被严重的现实逼的。我们有理由认为,那个世界的人有能力对我们进行监视,至少是在两个世界接合的地方。比方说,是在离两个世界接触点一公里的地方对我们进行监视。如果说我们不是傻瓜的话,那么,他们就更不是傻瓜了。他们也明白,带着摄像机观察鸟的老太太和她那位呆在船上的搭档的出现,并非大自然爱好者的偶然行动。他们可能会受到怀疑,可能已经被发现,并且受到监视。再说,我也被他们看见过二三次了。我同两位观察鸟类的人都交谈过,参加过对该地区的空气、重力和磁场的监测实验,你可知道,我们在这里工作可不止一个星期了。工程师的失踪,很可能是那个并行世界所要进行的一系列侵略活动的一个起点。”
两位相貌平平的人从软软的沙发里探出头来,随即,又缩了回去。
“既然我们对那个并行世界进行了观察,那么,很显然,那个并行世界对我们的观察将会更详细,更充分。我至今还能同你们在一起,而没有被敌人干掉,可以认为这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也就是说,您的全息图没有被除掉。”第一位相貌平平的人指出,这使得米洛达尔能够稍微喘口气。
随后,米洛达尔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我们应当向并行世界派一位没有引起他们怀疑的人去。因此,我们安排柯拉·奥尔瓦特来到这里。前一段时间她曾在孤儿岛的凶杀案件中接受过我们的考验。”
“是怎样安排我来的?”柯拉问。
“从我这方面讲,这需要一定的灵活性,还要懂得女人的天性。”罗曼诺夫家族的最后一位传人哼哼哈哈起来,她很高兴。
“是我自己决定来这里的,谁也没有派我来!”柯拉嚷着。
“可如果你仔细想想,你是怎么决定和怎么来到这里的,你就会发现,你那位头脑简单的女朋友,无时无刻不在催促着你作出这样的决定。你的女朋友以其独特的憨态蠢样,作出样子,似乎你们俩人的事情总是由你作主。”
“这是有意安排的?”柯拉真想把薇罗尼卡撕碎。
“薇罗尼卡也没有想到她在受我的摆布。”局长谦虚地说,“她是我手中的一支枪。请不要埋怨她。”
柯拉没有说什么。她在努力回忆她们是怎样打算、讨论和决定到西梅伊兹来旅行的。当然,她回想不起足够的情节,使自己相信米洛达尔的话。再说,现在也为时已晚。
而米洛达尔这时候还在继续他的独白:“对于我来说,最主要的是不能让柯拉怀疑她受到我的支配,应该让她表现得很自然。头两三天,让她与女朋友薇罗尼卡一起在周围散步,并作出样子,她们根本不需要男人,对男人她们不屑一顾……”
“正是这样的!”柯拉大声说。
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
“然后,”米洛达尔继续说,“让一些人在两位美人身边聚集起来……”
“那猎人格兰特呢?”柯拉提出异议,她想找点什么来驳倒自以为是的局长,“他跟我们可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不同你争论。我要告诉你的是,个别情况只能证实一般规则。”
“这么说,过去这一切都是有意安排的了?”
“都是。你的一举一动和第一次到山崖堡垒去玩耍,都有安排。”
“这么说,您在我们那些人里安插了间谍?”
“毫无疑问!不过,你不要费脑子了,谁是我派的间谍,你是猜不出来的。最主要的是,从并行世界人的角度看,你们那一伙人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和怀疑。这样,你就可以放心地跳进并行世界去。并行世界里的人是不会欺负你的,而你则可以顺利地立功。”
“我并不想立功!”
“柯拉,亲爱的,”老太太开口说话了,“局长这一次既没有开玩笑,也没有夸张。实际上,你是一项重大计划的一个组成部分,这项计划就是要拯救我们居住的地球,甚至是拯救整个银河联邦,使它免遭侵略。对这个侵略者,我们几乎一无所知。而这个侵略者很可能又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并行世界抱着不为我们所知的目的,探摸到了两个世界之间的时空隧道的出入口、并积极地加以利用,不断地偷窃地球人。说不定今天还是明天,侵略者就会从这个出入口蜂拥而至,闯进我们这个世界,而我们却不知道该怎样抵抗。”
“可是,并行世界的人也可能出于良好的目的呀?”
“不要打断老人的讲话!”米洛达尔大声呵叱柯拉。
但老太太扬了扬手,制止了局长。
“你提的问题没错,姑娘,”老太太说,“根据宇宙关系法则,具有良好动机的文明,总是首先努力建立关系。比如说,库克船长为土著人带来项链,而我们记录海豚大脑的生物电流等。假如一种文明已经采取行动,却不想着去建立关系,那么,情况可就不妙了。”
“情况的确不妙。”一个相貌平平的人肯定地说。
“但我们又不能允许自己引起他们的怀疑。”老太太继续说。
很显然,这位老太太并不只是一个观察鸟类的人。当时,柯拉还不知道,这位老太太,以其90岁的高龄,信心十足地领导着银河安全局。而银河系警察组织只是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们被迫制定了行动计划,派遣我们的间谍渗透到别的世界中去。行动计划的制定工作还没有结束,而工程师弗谢沃洛德的失踪,迫使我们加快速度。我担心时间不够了——我们随时都有可能看到有关事件的发展对我们不利的情况。柯拉,您应当成为地球的眼睛和耳朵——您要弄清敌人的计划,破坏它,或者至少要把它报告给我们。”
“你说得过分了。”第二个相貌平平的人说。
柯拉一点也没有看出,此人竟是银河联邦负责安全事务的副总统,银河红衣主教。
“克谢尼娅,你说得过分了。你这样会吓着我们年轻的侦探的。”他的挑衅性言语,立即产生了作用。
“我是吓不倒的!”柯拉说。
“我很高兴您的侦探充满自信。”老太太说。
“我们对柯拉进行过艰苦的考验,”米洛达尔洋洋自得地说,“在‘圣苏西’号船上,她一个人就能对付沃尔夫冈·久·沃尔夫公爵和他的手下人。这可不是人人都能胜任的。”
“那您没害怕吗?”第二个相貌平平的人问。
他是银河联邦的国防委员,对此,柯拉也没有想到。
“我当时连想都没有想,”柯拉坦诚地说,“不过,那时一切都很明确。”
“这里的一切也很明确,”米洛达尔反驳说,“你将渗透到并行世界里去……
“我们希望,”克谢尼娅打断米洛达尔的话,对柯拉说:“你能够原则上同意去完成这次危险的行动,建立功勋吗?”
“整个地球在等待着您的决定。”联邦国防委员支持老太太的说法。
“可难道说,你们就再没有别的人了吗?”柯拉试图作最后的抵抗。其实,她已经准备投降了。
“我们可以培养和派遣别的间谍,”老太太耐心地说,“可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一位像你这样出色的花朵。”
“什么?我是花朵?”柯拉严厉地问。
“我们非常希望您能设法让他们相信这一点。要让他们相信,你比薇罗尼卡更荒谬、更空虚、更愚蠢地消磨时光,我连想都想不出来,”米洛达尔说,“当我看了录像带后,令我感到很不好意思的是,你,是很有潜力的工作人员。”
“您就那么不喜欢?”柯拉好斗地问,“难道我没有休息的权利吗?”
“柯拉,”聪明的克谢尼娅哀求起来,“不要在意米洛达尔。我同他认识已经30年了,比他更没教养、更粗暴和更缺乏同情心的人,我还没有见过。他要不是具有执著、顽强的精神和善于搞阴谋,他永远也不会爬到今天这样的地位。”
柯拉完全赞成老太太的话。
“算了,”柯拉说,“我尽力原谅他吧。”
“柯拉,”银河红衣主教说,“我只想说,您将有很好的机会救出优秀的工程师、可爱的好人弗谢沃洛德·托伊。我想,你的女朋友薇罗尼卡将会羡慕得要死。”
柯拉眼睛一亮,她没有想到一个男人竟然如此深刻地了解她的内心世界。而她根本不想让男人进入她的内心。
“这跟完成任务无关,”柯拉毫不客气地说。
“正确。”料事如神的红衣主教表示同意。
“请告诉我,需要做些什么,”柯拉说,“在表示同意之前,我至少应该明白让我去干什么。”
“让你去建立功勋。”克谢尼娅淡淡地说。
“米洛达尔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国防委员说。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柯拉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一时间,她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到底梦见了什么。
最初,她认为自己梦见了工程师弗谢沃洛德在扑翼机上的悲剧性飞行。可后来,当听到薇罗尼卡在隔壁低声抽泣时,柯拉明白了,不是那么回事,不是。她梦中见到的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克谢尼娅的到访和同米洛达尔的谈话……
然而,随着柯拉从睡意朦胧中逐渐清醒过来,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昨天夜里,她同银河安全部门领导人的谈话可不能看作是一个梦。莫非她生活在一个疯狂的世界里,面临着到另一个同样疯狂的世界去旅行的危险?不会的!柯拉想着想着,不禁脱口嚷了一句。
她的嗓门是那样的高,以至于薇罗尼卡被吓得停止了哭泣,顾不上穿衣服,急忙跑到柯拉的房间。
薇罗尼卡披头散发,两眼红肿,泪痕满面。柯拉心想,多可怜的小姑娘啊,又一次痛失情人!这多么难以承受。
“请原谅,我把你吵醒了,”柯拉说,“我做了个恶梦。”
“是关于弗谢沃洛德的,是吗?”
“是的。”
“你认为他死了?”
“我希望他活着。”
“他变成海鸥了?”薇罗尼卡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柯拉曾向米洛达尔保证过,绝不向任何人,包括自己的朋友透露银河系警察组织的计划。可眼下,她多么想安慰一下自己的女朋友啊!
“我要走了。”薇罗尼卡说,也不等柯拉回答工程师是否变成海鸥了。
“你做得对。”柯拉说。
“你同我一起走吗?”
“我要去雅尔塔。”柯拉说。
我为什么要隐瞒呢!我为什么要做出保证呢?柯拉刚想到这里,米洛达尔的最后几句话回响在耳畔:“你会很想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别的什么人。而这个人最可能是薇罗尼卡。但在开口说话之前,你要好好考虑一下,整个地球的命运,实际上取决于你的每一句话,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薇罗尼卡可能不再是薇罗尼卡。你们的谈话很可能会有人窃听……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不是魔术家,我不知道我们的对手还有什么能耐。我请求你,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求人,我请求你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
“你把什么忘在雅尔塔了?”薇罗尼卡大吃一惊。
“我想在南方再呆一段时间……但不是在这里。”
“也许,我需要跟你一起去?”
这还不够吗!
“你最好去冲一下淋浴。”柯拉提出建议。
薇罗尼卡伸了个懒腰。在这几天里,她全身晒得黑黑的,柯拉不禁想起了一个几乎忘记了的场面:沃尔夫冈·久·沃尔夫公爵博物馆,灯光明亮。柯拉站在展台前,参观被公爵杀害的美女杂技演员克拉伦斯的人体标本……美女的身材几乎跟薇罗尼卡的身材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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