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美亚的珍珠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梶尾真治
翻译  : 张妤
出处  : 《科幻世界》2007.04.
发表时间: 2007.04.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献给美亚的珍珠

梶尾真治

张妤 译

  从“航时机”开始运转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周了。这段时间,出于猎奇心理而前来参观航时机的人仍是络绎不绝。

  正是傍晚时分,我停下巡视的脚步。伫立在那儿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忽然间引起了我的注意。

  快到闭馆时间了,航时机边上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儿。她动人的脸庞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凝视着航时机,更准确的说,是凝视着航时机机舱内的那个他。

  她的视线甫一落在航时机计划说明的广告牌上,便又回到舱内青年的脸上去,如此在两者之间来回,脸上更写满了震惊和悔恨。

  并不是说我能读懂她的表情,这些都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的。

  最后,她抿着嘴唇,双手掩着脸,像是快要失控似的跑开了。

  那次是我第一次遇见她。

  那时的我,是航时机计划的杂务和管理人,

  我自科学技术部内勤处被调动到航时机馆来担任所谓的勤务一职,原先的同事们打趣说我是被打入了冷宫,不过我自己倒觉得没那么严重。反正我对出人头地没多大兴趣,而且也不愿意为复杂的人际关系费神;我受过一定的教育,但并没想要进一步深造。因此我认为,这份工作于我是再适合不过了。

  好象有点跑题了。

  回到正题上。

  航时机计划,简单说来,就是活的时间胶囊。航时机舱里的那个人的潜意识装上来自这个时代的信息,然后送抵未来。这些信息的重点放在活字和磁带所不能表达的“细微差别”上,或许用“活化石”来解释就比较容易懂了吧。可以说,他是起到了时间胶囊活目录的作用。因此,成员的筛选是慎之又慎。

  虽然基于冷冻冬眠技术上的“未来传输”不乏来自人道主义层面上的反对意见,但是,刚刚才开始具体化的所谓“时间轴压缩理论”,也就是将时间的流逝减缓到1/85000的理论,仍以“将理论付诸实践”的名义被堂而皇之的运用到了航时机上。

  航时机朝着未来挺进--------也只能朝未来挺进。不过舱内的时间流逝速度只相当于舱外的1/85000,乘员的新陈代谢速度也减缓至1/85000.

  换句话说,舱外一日,只相当于舱内一秒。

  要平静,我要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要若无其事的靠近她,再若无其事的搭话。然而事与愿违,我绷着肩膀,一开口就结巴的要命:“早…早上好啊。”

  才说了那么一句,我就想要哀叹,但是强忍了下来。

  她显得有些惊讶,不过总算还是朝我点了点头。再往下说些什么好呢?我想,要让对话继续下去,就得缓和下气氛,让她也开口说点什么……

  “我……我以前也看到过你。那个,你肯定记不得了。那是肯定的。是在航时机计划才刚开始的那阵子。还有昨天你在这里待了一整天,看着他……不不,是在看航时机吧。您对航时机很感兴趣吗?没什么……这没什么不好的。没什么奇怪的,一样米养百样人。也有人喜欢古代的奕庆拉,有人喜欢D51(注:某蒸汽火车)啦,也有人对德国大众汽车着迷,能对着它看上一整天的人。一……一样米养百样人。”

  我语无伦次,不知所云,然而她却微微笑了,全然不像那些总是嘲笑我的人。

  “您记性可真好呢。”

  她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嗓音轻柔。

  但不知何故,我看到了她笑容里潜藏着的阴霾。我乘着刚才的势头请他喝茶。航时机对面有张我吃午餐时专用的小桌。

  “一直站着腿会酸的。要不要来点茶?不过我只有速溶咖啡。”

  我手忙脚乱的用水壶烧起了水。摆放杯子的时候,她自言自语的说起话来,像是在唱歌。

  “我不是来看什么航时机的,我不是……”

  她扬起脸庞,正对上航时机里他那虚无空洞的视线。

  “请问您是他的朋友吗?听说他没有家人……”

  问题问的拐弯抹角,令人不快。然而她并没有回应我,而是自言自语的坦白道:“我…被亚树抛弃了。”

  我克制着自己,不让好奇心太过露骨,但其实相当在意。

  “那就是说,您是她的-------哦,亚树的……”

  “失礼了,刚刚用了那种庸俗的说法,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别的说法。”

  这句话是对我说的。我很想换个话题,不过突然间改换话题未免留于刻意。而这时咖啡正好煮开了。

  “啊,咖啡好像可以了,请趁热快点……要不要来一杯?”

  我觉得若使用“请您快享用”这种句式的话可能会被婉拒。

  她微微颔首,又一次看了看他-----亚树的脸,然后缓缓的坐到椅子上。

  “来,请不要客气。”

  她默不作声的看了我很久,突然不能自己,仿佛潮水决堤一般打开了话匣子。

  “亚树……亚树他把我忘记了。亚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微笑着的。根本就不是那种空洞的眼神。他对航时机……对未来是如此的向往,却把我忘记了。我也想把你忘掉啊……”

  感觉就想把郁积至今的某些东西一古脑儿释放出来似的。

  她伏倒在左面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自她张开的纤指间,滚落出一颗洁白耀眼的小圆珠子,那是珍珠。

  我觉得有点尴尬,便一口气喝完了咖啡。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只有盯着正在滚向航时机下的珍珠发呆。

  在那之前,维护机器,观察亚树的体表状况,以及维持参观秩序是我例行工作的主要内容。

  现在又新加入了和她喝茶这件事。

  自那以后,她几乎天天都来航时机馆。

  她说她的名字叫做美亚,还说我可以直呼其名。

  她总是很早就到,我起了床,维护完机器,走进那间屋子后,她业已坐在椅子上望着航时机里的他了。

  然后我开始读早报,有时候一天都没人进来,我们便随意的聊着自己的过去。日子大致就是这样度过的。

  她总是穿着简洁而优雅的衣服,雪白的罩衫或藏青色的连衣裙都足以证明她对素净的偏好。

  即使我不问她,她也会一点一滴的将起他们的事。

  她说,她和亚树是在大学的法国文学讲座上认识的。亚树学的不是很好,所以在考试将近时向她借了笔记,他俩就这样认识了,然后开始交往。我说,他是为了结识你才故意那样做的。她有些落寞的笑了。

  和亚树在学校外面的几次会面让两人很快熟了起来。休息的日子两人通常都是在一起。

  她向我述说着那时候的会议。

  “不光是星期天,只要有空,我们就要见面,聊天。也不是说一定要聊点什么,反正就是在一起了,漫无边际的聊天,大笑……可是我很不安,想见但见不到他的时候,心里就空落落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有一次,亚树在走廊里等我下课,我走出教室的时候,见他无精打采的斜靠在窗边。原来他感冒了,我心里知道他是要送我回家,但他高烧都发到三十九度了呀。我问他,结果他居然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来等你了。”

  “休息的日子,我们就去他家附近的小湖边散步,有时候也钓鱼。他省下十天的伙食费买了一套渔具,带着他们去小湖,结果连一条鱼都没钓到。还有一次,我们穿上有大号口袋的外套,特意选在下雨的天去图书馆,为的是偷有我们喜欢的作家作品的杂志。

  ”有时候我只是为了好玩,在街头很大声的用法语假装吵架。可是到了半中间,我总是克制不住夹上几句英语来救急,要么就是亚树的嘴里蹦出他老家的方言,让人为之喷饭。而每当这时候,他就会突然假装说话不利索,和我比画起手势来,我则仍是用法语向他问话。等到路上行人纷纷驻足侧目时,我俩便会大声欢呼:“C`est la vie(注:鸟语无视)!”再远远跑开……

  “真的很好玩啊。但那时我俩谁都没有将”爱“字说出口。我们都不约而同的强调彼此是朋友,所以才会做出那些傻事。但是,我清清楚楚的知道我是爱着他的,我也清清楚楚的知道他也爱我。”

  我点了点头,问:“那你为什么不向他告白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告白了啊,所以我们订婚了。”

  “呵,那为什么他还要去做航时机的乘员呢?他不是正处在人生幸福的峰顶吗?啊,你该不是认为他在科学上的探索精神远甚于对你的爱吧?如果真是这个理由,那他也太虚伪了。若不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呢?如果换作我是他,肯定不会……”

  说到这里,我一下顿住了。那一瞬,美亚什么都没说。当视线一触及到她那雾蒙蒙的眸子时,我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又一次陷入沉默。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请你看一下这个。”

  她终于又开口了,说着,她递过来一样东西,正是我看到的那一颗珍珠,直径在五毫米左右。这颗漂亮的珍珠有罕见的通透感,虹彩光华流转其上。

  “那天你好象也把它带在身边的吧?”

  “是的,就是它。这是他给我的。他从我这里知道了订婚戒指要镶生日宝石之后,就打算送我出生月的宝石,我告诉他,我是十二月份的,所以生日宝石应该是石榴石,但我不太喜欢,不想用它做戒指。因为我知道,他的日子虽然算不上清苦,但也并非优裕。结果他就把他从小一直珍藏的珍珠送给我了。他告诉我,”这是我对你的爱的证明,可惜,看,珍珠上,这里有伤。所以在我们的结婚典礼上,就改用完好的珍珠来代替钻石吧。戒托……就用黄金吧……你知道珍珠代表什么吗?纯洁。我这种偏好是不是有点奇怪啊?“我很开心的谢谢他,这之前我对珍珠谈不上特别喜欢或不喜欢的,但那之后,我就将这颗珍珠贴身保管,寸步不离。如果现在有人问我最喜欢什么宝石,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告诉他,是珍珠。”

  有那么一瞬间,阴霾自她脸上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由衷感叹道:“真的很漂亮啊。”

  “是很漂亮啊,真的。”

  她轻轻的把珍珠搁到桌面上。

  “亚树看的见它吗?他会怎么想呢?”

  她这么一问,我又说不出话了,我头一次感到自己对航时机里的亚树有着些微的妒忌。

  “那个,我们这边的二十四小时,也就是一天,只相当于航时机里的一秒。就连你到这儿来的几天,在他看来都只不过像是短短数秒的几桢电影画面罢了,所以为了保护乘员的视力,你看,在阳台外种着常绿树。”

  她长那边望了一眼。然后小声说道:“这真是悲哀啊。他是观众,而上演这出闹剧的正是我们,对吗?我不要这样啊,声音呢?他都能听的到吗?”

  “声音一定升高了吧。因为频率变高的关系。不对,他根本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为了让他不受到外部声音干扰,航时机被设计成周身吸音。如果不那样的话,他就会有危险。”

  我正想给她详细说说是怎么个危险法,可她只是淡淡的一句“是么”,把话头轻轻带过,然后就不做声了。谈话又一次冷场。

  “珍珠啊。”

  我不由自主的感叹着。美亚有些调皮的呵呵一笑,掂起桌上的珍珠,凝视着。

  “我真的那么爱亚树吗?那个被抛弃的人,可能不是我……‘

  上述种种现在谈来完全不像是发生在几十年前。感觉就像是只过了两三年的时光而已。究竟逝去的时间有多少呢?

  有一种所谓”五点阴影“(注:指男人的胡须早上剃过,晚上五点就会又长出来这一现象。)的说法,果不其然,亚树脸颊上的胡子已经隐约可见。很长时间过去了,我开始耳背,偶尔会没来由的突然感觉自己真的老了。

  若说美亚是因为岁月而老去,倒不如说她是因为心灵疲惫而老去更恰当,她的肌肤不再润泽,干燥得似乎在沙沙作响,只有她的眸子一如往昔,闪烁着落寞的光芒。

  ”亚树……果然还是把我忘掉了吧。他的脑子已经被一大堆航时机理论和信息占据了……“

  我心里说,又开始了。于是只当自己耳背幻听,继续看我的报纸。

  ”你以前说过,如果只是以献身科学而作为登上航时机的理由,那就是虚伪,可是我觉得没错,或许亚树他本来就是要坐着航时机去未来的,那个发明出了时间机器的遥远未来。“

  我继续默不做声,美亚又想了一会儿。

  ”时间机器最终还是没能发明出来呢。如果有了时间机器,那他就应该回来了。回到这个有我的现在……前提是他还爱着我。可是他 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也就是说,他已经不爱我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就太可怜了……我该如何才能知晓他的心意呢?“

  ”是啊。“

  我嘴上这么说着,内心可不平静。我已经决定,没什么话好说的时候,就再重复一遍这句话。她像往常一样,松开托着腮帮的手,转而取出那颗珍珠。

  ”亚树留给我的,只有这颗珍珠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他真正的心意,一想到我的一相情愿,就觉得自己好可怜“

  ”从这边和他对不上话啊……你要真对他如此念念不忘的话,不如再造一台航时机给自己用,你看如何?“

  ”我之前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但总忍不住去想,他终究会乘时间机器回来的。结果等到我后悔的时候,已是风烛残年了。“

  ”那就没办法了。“

  ”我时时记起他很喜欢的哪个阿波利奈尔(啥那是谁……)的诗,有一节是这样的: 让黑夜降临,让钟声颂吟/时光消逝了,我没有移动。 是《密腊波桥》吧。“

  我心不在焉的听她念叨着,点点头,又从头开始看起了报纸。

  ”他大概把我忘掉了,从肉体上经过的时间,也就是新陈代谢,的确变慢了,但他精神和感觉上经受的时间,和身处此时此地的我们并无二致。他已经把我忘掉了吧。“

  她真的是老糊涂了啊。我这么说是有我的理由的。肉体的时间的确是变慢了没错,然而大脑作为身体的一部分,其思考时间也是会按比例变慢的。不过我自己感觉这说法站不住脚,所以没说出来,而她又兀自在那儿絮叨开了。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


缩写/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