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吧!我的眼泪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菲利普·迪克
翻译  : 陈灼
出处  : 
发表时间: 2013.09.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流吧!我的眼泪

菲利普·迪克

  献词

  书中的爱,以及我的爱,献给泰莎[1]。

  她是我的一曲轻歌。

  【注释】

  [1] 即莱斯莉·巴斯比,菲利普·迪克的第五任妻子(1973—1977)。——本书注解若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第一部

  流吧!我的眼泪,泉眼里洒下泪千行!

  永远流浪,剪不断的忧伤。

  听黑鸟在夜里歌唱,

  她唱得不堪,唱得心怆,

  唱得人,日夜叹孤茫。[1]

  一

  1988年10月11日这天,星期二,《杰森·塔夫纳秀》还剩三十秒。控制室里负责监控设备和调度节目的技术员站在塑料罩后,及时停住正在滚动的制作人员名单,向准备离开舞台的杰森打了个手势,又拍拍手腕,指指嘴唇。

  杰森会意,马上凑近长杆麦克风,流畅地说道:“嗨,请大家继续给我们寄明信片和V字头来函,多多益善!现在,千万别走开,请欣赏接下来的节目:《苏格兰狗的惊奇冒险》!”

  技术员露出笑容,杰森也对他笑了笑。接着,咔嗒一声,本档节目的音频和视频信号同时中断。这正是时长一小时的《杰森·塔夫纳秀》,年度收视率排名第二的王牌音乐综艺节目。今天的播映到此结束,一切如常。

  “我们在哪儿浪费了那半分钟?”杰森转过头,问身边的明星希瑟·哈特,她是当晚的嘉宾。杰森不明白,他向来是数着秒做节目的。

  希瑟·哈特说:“宝贝儿,没事。”她将冰凉的右手放在杰森的额头上,擦掉他渗出的细汗,摩挲他垂在额边的沙色头发。

  “您有没有意识到您有多大的号召力?”他们的经纪人艾尔·布利斯问杰森。艾尔一说话,就不由自主地贴了过来,他一向如此。“今天晚上,有三千万人瞧您拉起上衣门襟。这种事情可不多见。”

  “我每个星期都会拉上衣门襟,”杰森说,“这是我的标准动作。你不是第一次看我节目吧?”

  “可是今晚有三千万人哪。”布利斯圆乎乎、红扑扑的脸上,一粒粒激动的汗珠在发亮,“您想想看!我还没把重播时的观众算进去呢。”

  杰森接过话茬,干脆地说:“就算到我挂掉那天,这档节目的重播费也不见得能付清。感谢上帝。”

  “这还真说不准,也许今晚就是你的死期。”希瑟说,“场外的粉丝们挤成一团,山呼海啸的。等你一出去,他们就把你撕成小方片,像撕邮票那样。”

  “他们中也有您的粉丝呀,哈特小姐。”艾尔·布利斯说,话语中的喘气声像条狗。

  “都他妈该死!”希瑟刺耳地回了一句,“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不是有什么公共场所聚众滋事罪吗?”

  杰森握住希瑟的手,用力地握住,握得她皱紧眉头瞪着他。杰森至今都无法理解她对粉丝的厌恶。杰森知道,所谓公众形象,都源于粉丝,没有粉丝,自己在社会上就连屁也不是。杰森明白得很,作为全球观众看在眼里的大明星,经营好大众形象,是他必需的生活方式,如此而已。“你就不该当明星。”他对希瑟说,“你走自己的路去,别干这行了。到强制劳动营去,给他们做社工。”

  “哪儿都有人,那儿也是成堆的人。”希瑟冷冷说道。

  电视台的两名特别警卫,晃着膀子走到杰森·塔夫纳和希瑟跟前。“我们已经尽可能清理出一条干净的通道了。”胖的那位喘着气说道,“塔夫纳先生,我们走吧。趁大门外的观众还没蔓延到这边之前,赶紧走。”胖警卫给身后的三个家伙打了个手势,他们马上大步流星,走进闷热拥挤的通道,在前面开路。沿着这条通道,可以一直走到夜色下的大街上,街边停靠着杰森的劳斯飞船。这艘昂贵的飞船凸显了主人的高调。此刻,飞船尾部的火箭发动机已经启动,颤抖地空转着。杰森心想,这艘飞船就像一颗跳动的机械心脏——只为他一人跳动的心,只为他这个明星跳动的心。好吧,必要时,为希瑟跳几下也无妨。

  这是她应得的,她今晚唱得不错。几乎和那谁唱得一样好,杰森心里暗笑。他心想,见鬼,你真的不能否认,三千万观众打开3D彩色电视,绝不是为了欣赏什么嘉宾明星。每晚都有上千个明星在遍布全球的各档节目中作为嘉宾登台,当然也包括那些火星殖民地节目。

  杰森绝对可以肯定,观众们打开电视,只是为了看他表演。而他,永远都会准时出场。杰森·塔夫纳从未——将来也永远不会令他的粉丝失望。相形之下,希瑟是多么厌恨她的粉丝。

  “你不喜欢粉丝,”当他们扭着身子,不时地低头躲闪着挤过那条闷热的、散发汗臭味的通道时,杰森说,“是因为你不喜欢自己。你私下觉得他们品位太低。”

  “他们是蠢驴。”希瑟嘴里咕哝。在人挤人的推搡中,她不小心把头上戴的那顶大而扁的时髦帽子给弄掉了。帽子丢了,就像丢进了鲸鱼的肚子里,转眼便不见了。

  “他们是庸人。”杰森在她耳边说,嘴唇几乎埋在希瑟明亮蓬松的红发里。希瑟这款瀑布式发型十分了得,引领时尚先锋,正迅速风靡于地球上每一个美女如云的沙龙中。

  希瑟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别说那个词。”

  “他们平庸,”杰森说,“他们弱智。因为——”他轻咬住她的耳垂,“庸人等于平庸加弱智。对吗?”

  她叹了口气。“唉,老天,真想坐在飞船里巡游外太空。真想进入纯粹、绝对的虚空。那儿没有人的噪声,没有人的气味,也不用看着别人在你面前嚼九种颜色的口香糖。”

  “你还真是打心眼里恨他们。”杰森说。

  “没错。”她立马点了点头,“你也是。”她顿了一下,转身直视他的眼睛,“你明知道你那天杀的嗓子已经玩完了,明知道你如今只不过是在啃老本,明知道你真正辉煌的岁月再也不会重现。”忽然,她又轻柔一笑。“我们在变老吗?”她的声音仿佛遗世独立,盖过粉丝们的呼喊声和尖叫声,“在一起慢慢变老吗?像夫妻那样?”

  杰森答道:“六型不会变老。”

  “准会,”希瑟说,“他们准会变老。”她抬起手来,抚弄他的深褐色鬈发。“我的宝贝,你从多久前开始染发的?一年前?三年前?”

  “快上飞船。”杰森的口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他把希瑟拉到面前,一路推到大楼外。很快他们便走上好莱坞大街的人行道。

  “我自个儿会走。”希瑟说,“不过我要你现在就唱一段本位高B音。我还记得你……”

  他把她整个人猛地塞进飞船,自己也钻了进去,然后转身帮船外送行的艾尔·布利斯关上舱门。飞船起飞,迅速升高,没入雨云笼罩的洛杉矶夜空。宽阔无垠的天际光芒明亮,犹如正午一般。这都是为你,为我,杰森想,为我们俩,为未来的每一天。时间会永远停留在此时此刻,因为我们是六型。无论他们知道与否,我俩都是六型。

  杰森心里不禁玩味,感到阴郁袭来。即使个中有隐藏的冷幽默,也一点都不好笑。这是事实,是他们不为人知的秘密。大众完全被蒙在鼓里。这一切从未曾公开过,即便现在事情落到如此糟糕地步——至少在设计者看来,真是糟糕和难堪——也瞒得滴水不漏。那些开天辟地的专家们,他们推测过结果,但猜错了。四十五年前,那美丽的过去,年轻的世界,那洒在华盛顿特区昔日盛开的日本樱花树上淅淅沥沥的冷雨。当时,那些崇高的试验正在进行,就连实验室里也仿佛充盈着春天的气息。至少,还有过那么一段美好时光。

  “我们去苏黎世。”他大声说。

  “我太累了。”希瑟说,“再说,苏黎世烦都烦死了。”

  “你烦那栋别墅?”他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希瑟亲自为他俩挑选的。这些年来,那儿一直是他们避世休假的去处,特别是为了躲开希瑟深恶痛绝的粉丝们。

  希瑟叹气:“那栋别墅,那些瑞士手表,那面包,那鹅卵石,那雪顶土坡。”

  “是雪顶高山。”他像是受了委屈。“那行,得了呗。”他赌气说,“我自己去。”

  “顺便捎上什么人吧?”

  她简直无法理喻,但他又忍不住问:“你想让我捎上什么人吗?”

  “浑身散发强大磁性,男性魅力永不消退,你能把世界上任何一个姑娘直接勾到你那张黄铜大床上。但我也不是说你一到那儿就这德行。”

  “老天,”杰森心里一阵反感,“又来了,还是老一套。难道你整天都在想这些没谱的事?”

  希瑟转过脸,神色遽然认真,“你的外表你自己一清二楚。在现在这个年纪,你仍旧惊人地俊美。每星期有三千万人集体向你抛媚眼。观众们打开电视,根本不是冲你唱歌去的,他们只为了能多看一眼你那不可思议的相貌罢了。”

  “这话放到你身上也完全合适。”杰森刻薄地说。他感到无比疲倦,渴望到苏黎世郊外那栋私密、安静、近乎隐居的屋子去。那栋房子也在等着他俩回去,似乎指望他们在那儿待上一辈子,而不只是一夜或者一星期。

  “我的年纪可没写在脸上。”希瑟说。

  他看着她,全神贯注。鬈发火红,皮肤白皙,有一丁点儿雀斑。罗马鼻高挺,眼窝很深,紫罗兰色的眼睛大而有神。她说得没错,从外表完全猜不出她的年纪。她也从未像他那样,尝试过电话乱交网络。其实,他也用得很少,远未到上瘾的程度。至少在他身上,还没有因为电话乱交而导致脑损伤或早衰。

  “你是个天杀的超级美女。”杰森不得不承认。

  “那你呢?”希瑟说。

  他不会那么轻易动摇。他知道自己的魔力所在,这种与生俱来的魅力四十二年前直接内接在他的染色体上。诚然,他的头发几乎已完全变灰,确实也在染发,脸上也不能说没有一条皱纹。可是……

  “只要声线依旧,”他说,“我就没事。就能得偿所愿。你把我想歪了。是你六型骨子里的冷漠基因在捣鬼吧。你还以为这冷漠是什么宝贵个性呢。算了,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去苏黎世的别墅,那你到底想去哪儿?你家,还是我家?”

  “我想嫁给你,”希瑟说,“然后就不用再分什么你家我家,到哪儿都是我们的家。结婚后我会放弃唱歌,我们会有三个孩子,他们个个都像你这么英俊。”

  “女孩也是?”

  希瑟坚持:“他们都会是男孩子。”

  杰森伏下身,吻了吻她的鼻尖。希瑟露出微笑,握住他的手,轻柔地拍着。杰森道:“今晚,我们去哪里都成。”他的声调低沉坚定,如慈父一般。这是他有意克制。这类声音通常会对希瑟产生有力影响,效用大过任何其他举动。他心想,这声音的效力,或许还是强不过直接转身离开。

  她害怕的就是这个。他们吵架时,特别是在苏黎世那栋别墅里,没人听得见,也没人能干涉,他曾偶然在她脸上发现过这种恐惧。一想到自己会独自一人,她就害怕得发抖。他明白这一点,她也明白。但这种恐惧仅限于他们的私生活,和他们的公众生活无关。作为名副其实的职业艺人,他们完全可以在任何场合用理智控制情绪。无论内心如何愤怒不安,他们也能在充斥着喧嚣粉丝、成堆邮件,以及众多旁观者的世界里自控情绪。就算对此充满彻骨的恨,也无从改变这个事实。

  不过,他俩之间至少没有相互仇视。他们共性太多,且对彼此也有太多影响。有时,仅仅是肉体的接触,比方说现在,两人一起坐在飞船上,他们也会感到满心欢喜。这种欢欣一直会持续到飞船降落。

  杰森把手伸进内口袋。他身穿高级定制真丝西服,全世界大概只有十套。他掏出一叠官印钞票,数量还不少,紧紧卷成一团。

  “你不该随身带这么多现金。”希瑟又开始唠叨了,用的是他最听不惯的那种腔调,就是人们常说的固执己见老妈腔。

  “有了这些,”杰森一边说,一边掂了掂那卷钞票,“我们想买什么就买……”

  “万一有伙没登记的学生,昨晚从哪个大学的地下巢穴里悄悄跑出来。让他们撞上你,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这双手给卸了,把炫富的钱和你的手一起抢走。你太爱显摆了,没有一天不张扬。你看看你的领带。你看!”她的声调陡然升高,似乎真的发怒了。

  “生命短暂,”杰森说,“好运气更是转瞬即逝。”他将那卷钱放回上衣内口袋,轻轻将那身完美的西服上的一块凸起抚平整。“我想用这些钱给你买点什么。”他说。实际上,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里浮现,他本想用这笔钱去拉斯韦加斯玩二十一点,赌上几把。作为六型,他能在赌桌上做常胜将军,而且乐此不疲。他的胜算比任何一个赌客都大,甚至比庄家还大。甚至,他心想,搞不好比赌场老板还要大。

  “你撒谎。”希瑟说,“你并没有真心想给我买什么,你从没这么打算过。你是个自私鬼,唯一在意的就是你自己。一扭头,你就会用那卷该死的臭钞票去嫖妓,找个大乳房金发女郎,把她弄上床。很可能就在苏黎世,在我们的别墅里。你心里清楚,那地方我有四个月没去了。我还是怀了孕的好。”

  希瑟这一番话,惊得杰森哑口无言。她简直是在撒泼,说得这么难听,叫他没法接话。不过,杰森必须承认,像希瑟这样的女人,有太多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她从没有对他完全敞开心扉,跟对她的粉丝一样。

  可是,相处多年,他对希瑟的了解也在逐步加深。比如说,他知道希瑟在1982年流产过一次,这个秘密绝对无人知晓。他还知道,她曾和一名学生公社领袖非法结婚。整整一年,她都睡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兔子洞里,和那帮臭气熏天、蓬头垢面的学生待在一起,躲开警察和卫兵,在地下同吃同住。警察和国民警卫队包围了每一座校园,防止学生们爬出来,像沉船上的黑耗子那样冲进社会捣乱。

  他还知道,一年前她曾因为私藏毒品被捕。倘若不是她的家族有钱有势,这一关她根本过不去。她的财富、魅力和名望,在与警察对质的那一刻,全得歇菜。

  这些难堪的遭遇让希瑟受到不小打击。但杰森知道,她早就挺过来了。和所有六型一样,她有强大的自我恢复能力。这些特殊的能力曾小心地植入他们每个人的基因中。其种类之繁多,就连杰森,他活到四十二岁的分上,也无从了解所有细节。在他一步步爬到娱乐圈顶峰的路上,多少垫脚石才成就了他今天的地位啊。

  “这些‘华丽’的领带……”他刚开口,飞船上的电话铃声响了。他拿起电话,漫不经心地打了声招呼,心想,大概是艾尔·布利斯打来通报今晚节目的收视率的。

  不是艾尔,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嗓音尖细,极具穿透力,也就是说,很刺耳。“杰森?”女孩大声问。

  “是我。”杰森用手把话筒捂住,对希瑟道:“是玛丽琳·梅森。我他妈哪根筋搭错了,会把飞船的电话给了她?”

  “玛丽琳·梅森是哪根葱?”希瑟问道。

  “等会儿跟你说。”他把手放开。“是我,亲爱的。我是货真价实的杰森,就算锉骨扬灰,凡间也仅此一人。有什么事吗?你听上去不大对。他们是不是又把你赶出来了?”他朝希瑟使了个眼色,嘴角露出促狭的笑容。

  “甩掉她。”希瑟说。

  杰森马上把话筒捂住,对希瑟说:“我会的,这不正在努力吗?你瞧好了。”他又对电话那头说道:“好的,玛丽琳。有什么苦水尽管向我倒,我不就干这个的吗?”

  有两年光景,玛丽琳·梅森可以说是他的女徒弟。她想成为一名歌手,像他那样有名有钱,受人爱戴。有一天,她趁杰森排演时溜进了工作室。他注意到这个女孩:脸庞小巧,皮肤娇好,有些紧张,腿有点短,但裙子更短。这般细节,杰森在一瞥之下就已了然于胸。一星期后,他就设法安排哥伦比亚唱片的美术总监和节目总监为玛丽琳亲自试音。

  那个星期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但没有一件和唱歌有关。

  玛丽琳的声音穿过听筒,尖如刀刃:“我必须见到你,否则我就自杀,你会为此内疚,揪心一辈子。而且,我还会告诉希瑟·哈特那个娘们我们一直在上床。”

  杰森心里不禁叹了口气。去她的,他已经够累了,节目上一连几小时不停地笑啊,笑啊,笑啊。“我正在去苏黎世的路上,要在那里过夜。”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跟发脾气的三岁小孩说话。通常而言,这种口气在玛丽琳大光其火、准妄想症发作时,会起作用。但这次显然不行。

  “你那艘几百万的劳斯飞船,花不了五分钟就能到我这儿。”玛丽琳仍不依不饶,“我只想和你聊五秒钟。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

  她恐怕是怀孕了,杰森心想。该吃避孕药的时候,她可能无意——或故意忘了吃。

  “五秒钟的时间你能告诉我什么我还不知道的事?”他严厉地说道,“现在就说。”

  “我想要你陪我。”玛丽琳用她惯常的语气说道,丝毫不为别人考虑,“你必须来陪我。我有六个月没见到你了。在这段时间里,我把咱俩之间的事想了又想。特别是最后一次试音。”

  “好吧。”杰森心里感到又恨又怒。这就是为她量身订制方案,想方设法把她这个毫无天分的人推上职业歌手之路的后果。他狠狠把电话挂了,然后对希瑟说:“我很高兴你从没和她见过面,她真的是一个……”

  “放你的屁。”希瑟说,“我从‘没和她见过面’,完全是因为你他妈处心积虑地让我们没有见面的机会。”

  “随便你怎么想。”他边说边把飞船向右拐了个大弯,“我给她争取的试音机会不只一次,而是足足两次,她全都搞砸了。为了保住自尊心,她现在又全赖在我头上。即便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你恐怕也会以为是我造成她今天这个处境的。”

  “她的胸长得如何?”希瑟问。

  “还不赖。”杰森咧嘴一笑,希瑟也笑了。“你知道我的弱点。但我又没白拿她什么,我为她争取到了试音,两次。上一次是在六个月前,我当时就知道她五音不全,根本不是这块料。她到底还想告诉我什么呢?”

  他猛地把自动飞行按钮砸下去,飞船立即向玛丽琳的公寓飞去。那地方虽小,屋顶也足够停飞船了。

  “她很可能是爱上你了。”希瑟说。杰森停下飞船,降下舷梯。

  “对,就像其他三千万观众一样爱。”杰森干巴巴地说。

  希瑟在座位上舒舒服服地坐好,“你可不要待太久,要是太久了还不回来,我才不会管你呢,我自己飞走。”

  “留下我和玛丽琳耗在一起?”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我马上就回来。”他穿过屋顶,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杰森刚走进玛丽琳的屋子,就察觉到她已经神志不清。她表情扭曲,面部拧成一个结,身体紧缩,看上去像要吞下自己。她的眼睛变形更明显。面对女人,杰森一向冷静,但这次他还真有点发毛。玛丽琳的眼睛圆鼓鼓地睁着,瞳孔很大,死盯着他不放。她就这么杵在那里,紧抱双臂,半句话也不说,身上的每个部位都锁得紧紧的,僵硬无比。

  “说话。”杰森道,尽力控制住局面。通常而言,应该说是一向而言,只要有女人在的场合,他都能完全控制住局面。这本来就是他的天赋。可这次……他觉得不自在。她仍没说话。从层层叠叠的浓妆之下,仍能看出玛丽琳的面部全无血色,简直像一具活尸。“你还想再试一次音吗?”杰森问她,“这就是你想要的?”

  玛丽琳摇了摇头。

  “那行,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心不在焉,有点魂不守舍。但他尽量不语露焦躁。再说,他实在是太精明、太有经验了,怎能让她听出来自己慌了神呢?对付女人,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唬住她们,进退自如。事情总是取决于你怎么去做,而不是你要做什么。

  “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玛丽琳转身就走,身影消失在厨房里。他缓缓跟在后面。

  “你还在为那两次试音生气……”他正要说。

  “给你。”玛丽琳说。她拎起洗碗槽里的一个塑料袋,定了一秒钟,面容依旧苍白,肌肉依旧僵硬,眼睛依旧鼓着,眨也不眨。然后她猛地撕开袋子,把东西向杰森砸过来。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杰森下意识地向后躲去,但还是慢了一招,晚了一步。从那袋子里窜出来的木卫四寄生怪物,外表像是一团凝胶,身上长有五十个摄食管。这鬼东西紧紧趴在他胸口上。杰森马上感到已有摄食管插入胸膛。

  他跃起身,从头顶的储物柜里抓来一瓶还剩一半的苏格兰威士忌,飞快拧下瓶盖,将所有酒都倒在那个凝胶状生物上。他的意识很清醒,可以说是无比冷静。他坚定地站稳,没有恐慌,稳稳地将威士忌持续不断地往那东西身上倒。

  起先并没什么用。但杰森依旧站稳脚跟,强迫自己不要恐慌。很快,那玩意开始起泡、变皱,然后从他胸前掉了下来,摔到地上死了。

  杰森感到一阵虚弱,在厨房的桌子旁坐下,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还有摄食管残留在他体内,它们明显还有活性。“你真行。”他憋出话来,“差一点就整到我了。你这狗娘养的小臭婊子。”

  “不是差一点。”玛丽琳冷漠地说,不带一丝情绪。“你比我更清楚,有些摄食管已经进入你体内。我能从你脸上看出来。光靠一瓶威士忌,你弄不出它们。实际上,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把它们弄出来。”

  杰森昏过去了。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正在向头顶上灰绿色的天花板升去。然后就一片空白了,空白到虚无,空白到连他自己也不存在。

  剧痛。他睁开眼,条件反射般地摸了摸胸口。身上穿的已不是那件手工真丝西服,而是医院里的棉制白大褂。他正躺在一张轮床上。“老天。”他的声音无比沙哑。两名护工正飞快地将轮床推上医院走道的斜坡。

  希瑟在他身边,跟着轮床疾跑。她既焦虑又震惊,但和杰森一样,她能将大部分内心情绪压抑在外表之下。“我就知道不对劲,”护工把轮床推进病房时,她飞快地说,“我没在飞船里等你,我下了船,跟在你身后。”

  “你怕是以为我俩正在上床吧。”杰森虚弱地说。

  “医生说,要是再迟十五秒,你就会由于他说的某种肉体强侵而死,因为那东西进入了你体内。”

  “我弄死了那狗杂种,”他说,“但没能把所有摄食管全弄出来。反应太慢了。”

  “我都知道。”希瑟说,“医生都跟我说了,他们正在准备手术。只要摄食管还没有侵入太深,就还有希望对付它们。”

  “我善于应对危机。”杰森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紧闭双眼,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但还不够专业,不太够。”他睁开眼,看到希瑟在哭。“天塌了吗?”他将希瑟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用力握紧他的手指,他感受到这股爱的力量。这是除了痛苦之外,他最后的感觉。痛,痛得感觉不到希瑟,感觉不到医院,感觉不到护工,感觉不到光。最后,也没了声音。忽然,他进入了永恒的片刻,这刹那的永恒立即将他完全吞噬。

  二

  他双眼紧闭,但渐渐有了光亮,隔着眼皮透进微微红光。他睁开眼,抬头把四周望望。希瑟和大夫都不在身边。

  他独自一人躺在房间里。身边的桌子上有面大镜子,上面有条长裂缝。油腻腻、湿乎乎的墙上有几根丑陋的老式灯管吱吱闪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电视声。

  他不在医院。

  他忽然意识到,希瑟也没有和他在一起。这个事实几乎立即压倒一切,使他瞬间觉得一切都了无生趣。

  老天,他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胸口已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许多其他东西似乎也与疼痛一起消失了。他颤巍巍地把身上的羊毛毯掀开,毯子很脏。他坐起来,条件反射般地揉揉前额,把元气召回来。

  他意识到这是个旅馆单间。嘈杂无度、臭虫穿行、酒鬼四仰八叉横躺的便宜旅馆。这种地方既没窗帘,更没独立浴室。他想起成名前住的地方。那个默默无闻、身无分文的黑暗岁月,他长久以来一直在努力将它清除出记忆。

  钱。想到钱,他赶紧摸摸衣服,这才发现那身病号服已换回手工真丝西服,不过已皱得不像样。内口袋里那卷大面额钞票好端端的还在,他本打算用这卷钱去拉斯韦加斯挥霍。

  手中有钱,心里不慌。

  他把目光扫过房间,想找部电话。没有,当然没有。前厅应该有。可他该打给谁呢?希瑟?经纪人艾尔·布利斯?《塔夫纳秀》的制片人莫里·曼恩?他的律师比尔·沃夫尔?也许应该挨个儿打一遍,越快越好。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重心还不稳,嘴里忍不住骂了几句。一种动物的本能重新攫取了他的心智。他稳住身体——强壮的六型体魄,以便应战。但他却不知对头到底是谁?想到这一点,他感到恐慌。在他记忆中,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慌。

  到底过了多长时间?他自问,答案却无从知晓,根本察觉不到,也无从分辨。只知道现在是白天。肮脏的玻璃窗外传来奎波[2]疾驰而过的嗡嗡声。他看了看表,十点半。没用。他不知道是哪一年,没准已经过了几千年。表上的时间毫无意义。

  还是得打电话。杰森走出房门,穿过走廊,灰尘扑面而来。他找到楼梯,抓紧栏杆,一步步挪下台阶。最后,总算跨进空空荡荡、阴郁湿闷的前厅。前厅角落里放着几把椅子,靠垫都破了。

  幸好还有零钱。他投进一美元金币,拨通艾尔·布利斯的电话。

  “布利斯经纪公司。”传来艾尔的声音。

  “听着,”杰森说,“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以基督的名义,赶快过来接我离开这鬼地方,去哪儿都成。你明白吗?艾尔?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接着,传来艾尔·布利斯冷淡的回应:“谁在跟我说话?”

  杰森吼了回去。

  “我不认识你,杰森·塔夫纳先生。”艾尔·布利斯说道,语调仍然不带丝毫情感,保持置身事外的超然,“你确定没打错电话吗?你想找的是哪位?”

  “找你,艾尔。艾尔·布利斯,我的经纪人。在医院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在这儿醒来?谁把我送过来的?你不知道?”他尽力自持,把恐慌情绪压下来,努力让话说得更合理些,“你能帮我找到希瑟吗?”

  “哈特小姐?”艾尔轻声笑了起来,没有答话。

  “你——”杰森狂怒不已,“作为我经纪人的历史,正式完结!没什么可说的。不管情况如何,你都出局了。”

  他又听到艾尔·布利斯在那头轻笑,然后,咔嗒。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艾尔·布利斯挂了电话。

  我要杀了这个婊子养的,杰森心说,我要把这个杂种秃头死胖子撕成碎渣。

  他到底想怎么样?我不明白。他出于什么目的突然间跟我对着干?基督在上,我他妈到底怎么惹到他了?他和我十九年的交情,一直是我的经纪人。这种见鬼的事以前从未发生过。

  我得再试试比尔·沃夫尔,杰森下了决心。比尔一直在办公室,就算不在,也能随时联系上他。我要找到他,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回事。他把第二枚金币丢进投币孔,凭着记忆拨通了比尔的电话。

  “沃夫尔和布莱恩律师事务所。”是女前台的声音。

  “帮我转比尔。”杰森说,“我是杰森·塔夫纳。你认识我。”

  前台说道:“沃夫尔先生今天出庭。您可以和布莱恩先生联系吗?或者等到今天下午沃夫尔先生回到办公室后,我让他给您回电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杰森说,“你知道杰森·塔夫纳是谁吗?你看电视吗?”

  他的声音有一瞬间几乎完全失去控制,音调陡然拔高,声线像是破裂了。他用尽本事,总算重新控制住声音,但双手还是忍不住颤抖。实际上,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战栗。

  “我很抱歉,塔夫纳先生。”前台说,“我真的没办法和沃夫尔先生或……”

  “你看电视吗?”他说。

  “看。”

  “那你怎么会没听说过我?《杰森·塔夫纳秀》,每周二晚上九点?”

  “我很抱歉,塔夫纳先生。您真的必须直接和沃夫尔先生说。请把您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会记下来,并请沃夫尔先生今天回电给您。”

  他挂了电话。

  我疯了,他心想。要么是她疯了。她和那个婊子养的艾尔·布利斯都疯了。老天。杰森离开电话,坐进一张褪了色的沙发椅,双腿兀自颤抖。坐下来的感觉不错,他闭上眼,慢慢地深呼吸。开始思考。

  他告诉自己,手里有五千美元,全部是官印大面额钞票。这么说,我还不是全无希望。另外,那玩意已经从我胸口脱落了,包括摄食管。一定是医生用外科手术把那些玩意全取了出来。退一万步说,我至少还活着,我该感到高兴才对。他转念又想,是不是发生了时光倒流?得找张报纸看看。

  他在身边的长沙发上找了份《洛杉矶时报》,上面写着1988年10月12日。时光没有倒流。

  12号正是他节目播完遇到玛丽琳,让她摆了一道,送进医院差点死掉的第二天。

  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杰森开始细细翻阅这份报纸,直到看见娱乐专版。最近三周,他每天晚上都在好莱坞希尔顿酒店的波斯大厅表演。当然,周二除外,他得上节目。

  酒店的人为此连续打了三周广告,但在这份报纸上,却完全不见广告的踪影。他感到心跳开始加速,也许是在别的版登的。他马上从头仔细扫过报纸的每一版内容。艺人广告一个接着一个,但没有一条提到他。这不可能。过去十年,无论在哪家报纸的娱乐版上,都能找到他的脸。绝不会有例外。

  我再试一次,他决定。我再试试莫里·曼恩。

  他打开钱包,想找到写着莫里电话号码的纸片。

  钱包很薄,不对劲。

  他所有的ID卡都不见了。没有这些卡片,他就无法生存。没有这些卡片,他就无法通过警察和国民警卫队设置的路障,会被当街射杀,或是直接送进强制劳动营。

  没有ID卡,我两个小时都活不下去,他对自己说。我甚至不敢走出这个破旅馆的大厅,不敢公然上街。他们会把我当成从校园里逃出来的学生或教师。我会像奴隶一样在劳动营里干重活,干到死为止。我会变成他们口中的非人。

  他心想,我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活下去。去他妈的名人杰森·塔夫纳,我回头再来管这档子事。

  他能感到全部神经都在调动六型基因所决定的强韧个性,整个意志开始专注于当前的危机。我不是普通人,他提醒自己。我一定能应付这个考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想尽办法。

  比如,有了口袋里这叠钱,我现在就可以去瓦兹区弄到假ID卡。能买一大堆。我一直听说那儿有不少小混混干这营生,手里这些钞票足以让他们蜂拥而上。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和这些人渣打交道。现在,我不是杰森·塔夫纳,也不是坐拥三千万观众的大明星。

  这三千万观众,有谁现在还记得我呢?如果“记得”这个词没用错的话。我的口气就像自己已经七老八十,是个过气了几十年的明星似的。可现实情况又不完全是这样。

  杰森回到投币电话前,在黄页上找到位于艾奥瓦的出生登记控制中心号码,用了好几枚金币,耽搁了好一阵工夫,才最终联系上那里的职员。

  “我叫杰森·塔夫纳,”他对工作人员说,“生于1946年12月16日,出生地是芝加哥荣军医院。可否请你确认该信息,并将我的出生证明传真一份过来?我需要这份证明来申请新工作。”

  “好的,先生。”工作人员将电话搁在一边,杰森等着。

  工作人员又拿起电话,说道:“杰森·塔夫纳先生,1946年12月16日生于库克县。”

  “没错。”杰森说。

  “我处没有任何登记在该时间和地点的出生信息。先生,您是否完全肯定该信息无误?”

  “难道你认为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以及在哪儿和什么时候出生的?”他的声音又快失去控制,但这一次他没去管它,恐慌情绪完全压倒了他。“谢谢。”他说完后挂了电话,浑身抖个不停。不光是身体在发抖,整颗心也在发颤。

  我不存在,他对自己说。世上没有杰森·塔夫纳这个人。从未有过,也永远不会出现。让我的事业见鬼去吧,我现在只想活下去。要是什么人或什么组织想搞垮我的事业,没问题,搞吧。可你们未必也太狠了,竟想把我整个人的存在都完全抹掉?连我的出生记录都要销毁?

  他的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他恐惧地意识到,他们肯定没能把所有的摄食管都弄出来。有些仍残留在他体内,还在吸食,在长大。该死的脑残婊子。我衷心希望她走投无路到街头去卖,两毛五就能干一次。

  我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让A和R[3]这些人物亲自试音。去她的,算了,反正也没少上她。这件事算是扯平了。

  杰森回到旅馆房间,不顾苍蝇横飞,在那面大镜子前好好看了下自己。他的外表丝毫没有改变,只需要刮一下胡子。人没变老,皱纹没增加,也看不见一根白发。肩膀宽阔,肌肉发达,腰部没有一丝赘肉。衣服无比合身。

  这些细节对你的形象而言极其重要,他对自己说。能穿什么样的衣服很重要,特别是这种对腰围要求很严格的紧身服装。我的衣柜里至少有五十件这样的衣服。或者应该说,曾有五十件。它们现在都在哪里?他自问。鸟儿飞走了,如今何处草场莺歌燕舞?还是说,飞走了就是飞走了?幼年时的记忆突然在他脑海中闪现。这是在此时此刻以前,他从未记起过的事。诡异,他心想,身处如此陌生和严峻的环境中,脑海里却突然跃进多年前的时光断片。其中有一些是他能想象得到的最琐碎无用的片段。

  愿望如若是马,乞丐就会飞。诸如此类。足够让你陷入疯狂。

  他心里盘算,在这家可恶的旅馆和瓦兹区最近的假ID贩子之间,会有多少个警察和国民警卫队的检查站?十个?十三个?两个?对我而言,他心想,一个就足够了。甚至撞上三人巡查小组的移动检查站,只要给他们逮住,来个随机抽查,他就一切玩完。他们有该死的无线电设备,可以马上和堪萨斯城的警卫数据中心连线。所有人的档案都存在那里。

  他将袖管卷起来,看着前臂。是的,就在这里,文在他身上的身份编号。从一出生就印在肉体上的身份证明,会跟着他一同进入坟墓。他不是正盼着去吗?

  那些移动检查站的警察和卫兵,会用设备读取你身上的身份编号,并将数据传送给堪萨斯。然后……然后什么?然后,他就会知道自己的档案是否和出生证明一样,全都消失了。要是真的消失了,那些警察和卫兵的小官僚头头们会有什么判断呢?

  文件系统出错。有人把存储档案的微缩胶卷给弄混了。迟早会找到它们。是的,迟早,但已经和我无关了。等找到它们,我早就在月球上的采石场里用十字镐干了十年的苦工。他陷入沉思,如果我的档案失踪,他们就会假定我是逃跑的学生,因为只有学生才会在警卫系统的数据库中没有档案留底。即便是学生,那些主犯分子——学生领袖,也有档案。

  我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他意识到这一点。而且我甚至没法证明自己合法存在。昨天我还有三千万的观众遍布全球来着。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他们身边,但不是现在,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每个人生来就有一张出生证明,我现在甚至连这个都没有。我一定会拿回来,六型不是凡人。身处这样的肉体和心理的双重摧残之下,任何凡人早就魂飞魄散了。面对这种失去现实存在感的压力,我能挺住。

  作为一名六型,无论外部环境如何,我们总会扳回优势。因为我们的基因早已决定了这一切。

  他再次离开房间,下了楼,来到旅馆前台。接待员是一位中年大叔,留着胡子,但不多,正在翻看一本《拳击》杂志。大叔没抬头,道:“有何吩咐,先生?”

  杰森把怀里的一沓官印钞票掏出来,抽出五百美元,撂在大叔面前的柜台上。大叔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眼睛瞪圆了。他总算正眼瞧了瞧杰森的脸,露出不解的表情。

  “有人偷了我的ID卡。”杰森说,“只要你把我带到能制作新卡片的人那儿,这五百美元就是你的。你要是想干就痛快点,我等不了。”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让警察和警卫队抓住的风险,杰森心想,就在这鬼地方,在这肮脏下流的小旅馆里给逮个正着。

  “或者在旅馆门口的人行道上给逮个正着。”大叔说,“我会点心灵感应。我承认这旅馆是坨狗屎,但我们至少没臭虫。有阵子火星沙跳蚤挺多的,但现在肯定没了。”他把五百元钞票兜到手里。“我带你去见个人,能帮上忙。”他专注地看着杰森的脸,顿了顿说,“你认为自己闻名全世界。无所谓,我这儿什么人都有。”

  “我们走,”杰森的语气不容反对,“马上。”

  “这就出发。”接待员大叔说完,转身拿起闪亮亮的塑料外套。

  三

  大叔慢悠悠地开着老式奎波,那破车一路上发出吓人的噪声。他漫不经心地对坐在身边的杰森说:“我从你脑子里感应到很多非常古怪的事情。”

  “离我的脑子远点。”杰森恶狠狠地说道。他向来讨厌那些喜欢钻到别人脑子里去东张西望的心灵感应人士,现在更是如此。“离我的脑子远点,”他说,“直接带我去找你说的那人。要是你还想留着小命,就不要撞上警卫设下的任何路障。”

  大叔语气温柔地说:“你不用跟我提这个,我都懂,一旦拦下就不得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干。我干过很多次,为了那些学生。但你不是学生。你有名又有钱。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没名又没钱,是个无名之辈。从法律角度严格说来,你甚至不存在。”他轻声笑了一下,眼睛紧盯着马路上的交通状况。杰森注意到,他开起车来像个老妇人,两手紧抓着方向盘不放。

  他们开进瓦兹区核心地带。这儿是个大贫民窟,破败的街道两侧是一排排又小又黑的商店,马路边的每个垃圾桶都溢了出来,人行道上扔满了碎玻璃瓶。土黄色的商店招牌上店名很小,可口可乐广告的字母却很大。他们途经一个十字路口,一位老年黑人正在过马路。他蹒跚而行,走得迟缓,像上了年纪的盲人那样谨慎。看见这位黑人,杰森感觉怪怪的。如今很少能见到黑人。在叛乱时代,国会通过了臭名昭著的《泰德曼议案》,对黑人实行强制绝育政策。大叔小心地让这辆吱嘎乱响的奎波减速后停在路口,以免惊到过马路的老人。老人身穿皱巴巴的深褐色西装,上面打满了补丁。他显然也意识到车在让他。

  “你知不知道,”大叔对杰森说,“要是我现在用车撞他,肯定会捞个死刑。”

  “那还用说。”杰森道。

  “这年头,他们就像世上最后一群美洲鹤。”大叔边说边松开刹车,继续向前开。老黑人已经过了马路。“保护他们的法律有一千条。不准嘲讽,不准殴斗。殴斗能让你受重罪起诉,少说也得十年监禁。不错,我们已经把他们整得快绝种了,这也是《泰德曼议案》的初衷。我估摸着,这也是沉默的大多数心里想要的结果,但是——”他做了个手势,这是他第一次手离方向盘——“我想念那些孩子。我还记得自己十岁时,有个黑人小伙伴,我们一起玩耍……实际上,我们住的地方离这儿还真不远。他现在肯定早已绝育了。”

  “但他绝育之前肯定已经有一个孩子了。”杰森指出,“在他们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出生之后,他的妻子必须放弃生育权……至少他们还能拥有一个孩子。法律是这样规定的。有一百万条法律法规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

  “两个成年人,一个孩子。”大叔说,“黑人的人口每一代减少一半。实在是高。你必须得说,泰德曼这个办法实在是高,一劳永逸地解决了种族问题,高。”

  “必须有所作为。”杰森坐在位子上,身体僵硬。他注视着前面的街道,仔细查看是否有警卫检查站和路障的迹象。他不知道大叔还得花多久才能把他带到目的地。

  “我们马上就到。”大叔平静地说。他飞快地转头瞅了一眼杰森。“我不喜欢你的种族主义观点,”他说,“虽然你刚才付了我五百美元报酬。”

  “现在的黑人数量对我来说正好。”杰森说。

  “等他们都灭绝了呢?”

  杰森说:“你不是能读我的思想吗?我不需要亲口告诉你。”

  “老天。”大叔说了句,然后就将注意力转到路况上去了。

  他们向右转了个大弯,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侧都是紧锁的木门。没有任何标志,每扇门都闭紧嘴巴,一丝声音也没有。四处堆积着陈年的垃圾。

  “门后都是什么?”杰森问道。

  “像你一样,都是不敢见光的人。但他们又不完全像你,他们可没有五百美元在手……噢,远不止五百美元,倘若我没感应错的话。”

  “为了搞到ID卡,”杰森尖刻地说,“我少不了要大出血。身上的钱也许还不够。”

  “她不会宰你的。”大叔边说边将奎波靠边,停在小巷的人行道上。杰森钻了出来,发现眼前是一间废弃的饭馆,破窗子都用木板条封死了,里面一片漆黑。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反感,但目的地显然就是这儿,他实在没什么选择余地。他必须进去,尽快了结此事。

  这一路上,他们绕过了所有的检查站和路障,这个接待员果然在选择路线上很有一套。所以说,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他妈什么值得抱怨的。

  他和大叔一起进了饭馆前门。门早就破了,歪歪斜斜,也没上锁。他们没有说话,小心地避开胶合板上凸出来的锈铁钉,估计是用来封窗户的。

  “抓紧我的手。”大叔从吞没四周的暗影中向他伸出手,“黑成这样我也认得路。你要知道,这个街区三年前就断电了。政府用这手段赶人走,他们想把这些建筑全部拆光。”他又补充道,“但大部分人还是留了下来。”

  杰森握着大叔潮湿冰冷的手,在他的引领下走过一块地方。原先貌似是桌子和椅子,现在成了胡乱堆叠的桌腿和木板。到处都是蜘蛛网,灰尘时不时地扑腾起来。他们一路磕磕碰碰,最后来到尽头的一堵墙前。大叔停下来,松开手,在黑暗中摸索什么东西。

  他边摸索边说:“我打不开这扇暗门,只能从里面开,她那边。我现在正在给她打暗号。”

  正说着,一部分墙体移动起来,发出隆隆的呻吟声。杰森注意看着,发现移开的墙体后面什么也没有,仍是一片漆黑。废弃之地。

  “往前走。”大叔立即跨了过来。之后,那面墙又慢慢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灯光忽然闪亮。杰森的眼睛受到刺激,什么也看不见。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适应了光线后方才看到面前的工作间。

  地方很小,却有很多极为复杂的高精密仪器。远处有张工作台,成百件工具整齐地挂在墙上。工作台下面有很多大纸箱,可能是用来装各种类型的纸的。屋里有台小型电动打印机。

  对了,那女孩。她坐在高脚凳上,正在整理一排活字。他注意到女孩是灰色头发,头发很长但发量不多,从脖颈一直垂到腰部。上身是全棉工作服,下身穿着牛仔裤,脚很小巧,光着。他猜女孩十五六岁,几乎没有胸部,但有一双修长的腿,正是他的菜。无妆素颜,肤质白皙。她端坐在那儿,像一幅刚完工的淡水彩画。

  “嗨。”她打招呼。

  大叔说:“我该走了。我会尽量不把这五百美元在一个地方花光。”他按了一个什么按钮,墙又移动起来。与此同时,工作间的灯也灭了。四周再度一片漆黑。

  女孩坐在凳子上说:“我叫凯西。”

  “我是杰森。”他说。这时墙又重新关了起来,灯自动打开,亮光又回来了。他心想,她真的非常漂亮,只是有点无精打采,情绪消极。杰森觉得,这世间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去关心一丝一毫。生来冷漠?不,他不这么认为。她只是很害羞。这么解释才对。

  “你给了他五百美元,让他把你送到这儿来?”凯西很惊奇,她仔细地观察他,非常仔细。似乎要通过对他外表的研究,来作出某种严肃的判断。

  “我的西装通常不会这么皱。”杰森说。

  “很不错的西装。真丝的?”

  “是的。”他点点头。

  “你是学生吗?”凯西仍在打量他,“不,你不是学生,你的皮肤不像他们那样松弛苍白。他们住惯了地下营地。好吧,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你是说罪犯吧。”杰森说,“他们总在试图制造假身份证明,逃避警察和警卫队的追捕。”

  “你是吗?”她丝毫不感到局促不安,语气十分平淡。

  “不是。”他没多解释,现在还没到时候。也许过一会儿。

  凯西说:“你觉不觉得有很多警察实际上不是真人,而是机器人?他们总是戴着防毒面具,你也不晓得他们是不是真人。”

  “我打心眼里不待见他们。”杰森说,“根本不需要看那么深,那么远。”

  “你需要什么样的ID卡?驾照?警察部门制作的ID卡?合法工作的受雇证明?”

  他答道:“什么都要。包括音乐家协会十二分区的会员证。”

  “噢,你是一位音乐家。”她看他的眼神更有兴致了。

  “我是歌手。”他说,“每周二晚九点,我在电视台主持一档综艺节目,一个小时时长。你没准也看过,是《杰森·塔夫纳秀》。”

  “我没有电视机。”女孩说,“所以我猜,我是认不出来你的。做综艺节目好玩吗?”

  “有时候挺好玩。你整天要和那些吃舞台饭的人打交道,要是碰上你喜欢的人,那会是很愉快的经历。他们绝大部分人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他们也有恐惧,并非完美无缺。有些人无论台前幕后都非常幽默。”

  “我丈夫一直跟我说,我是个毫无幽默感的人。”女孩说,“他总是以好玩的心态面对任何事。甚至收到国民警卫队征兵令的那天,他还感到整件事十分有趣。”

  “他退伍后还是如此乐天吗?”杰森问。

  “他没能退伍。在一场学生突袭中遇难了。并不是学生的错,是警卫队的人误杀了他。”

  杰森说:“如果我要全套ID卡,得花多少钱?你最好在动工前先跟我摊开来说清楚。”

  “我向来只跟人收取他们负担得起的费用。”凯西又开始摆弄工作台上排成一排的活字,“我看得出来你非常有钱,我不会少要你的。你对埃迪出手那么大方,衣服这么名贵,我都看得出来。好吗?”她飞快地向他瞟了一眼,“还是我完全想错了?告诉我。”

  “我身上带了五千现金。”杰森说,“嗯,实际上要减掉五百块。我是世界级明星。除了电视秀,我每年都会在桑兹大酒店出场一个月。实际上,只要我那满满的日程表还能腾出空来,我就会在各种顶级俱乐部走穴。”

  “哟,”凯西说,“我还真希望听说过你,那样我肯定对你有印象。”

  他笑了起来。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傻话?”凯西怯生生地问。

  “没有。”杰森说,“凯西,你多大?”

  “十九岁。我的生日在十二月,因此我已经快二十了。你看我像是多大?”

  “也就十六吧。”他答道。

  她努努嘴,像小孩子似的把声音压低。“每个人都这么说,因为我完全没有胸部。要是我有胸部,看起来至少有二十一。你多大呢?”她暂停对自己胸部的计较,忽然把目光热切地投向杰森,“我猜大概五十。”

  杰森马上流露出愤怒和悲伤的表情。

  “你看上去很受伤。”凯西说。

  “我今年才四十二。”杰森从嘴里憋出话来。

  “敢情也差不太多。你看,不管是四十二还是五十,都……”

  “我们还是快点干正事吧。”杰森打断她,“给我一支笔一页纸,我把我想要的东西以及每张卡上的信息都写下来给你。这件事绝不能有半点差池。你最好能干得漂亮些。”

  “你生我气了。”凯西说,“因为我说你有五十岁。靠近点仔细看,你也没那么老。你看上去三十差不多。”她把纸笔递给杰森,含羞一笑,略表歉意。

  杰森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说道:“得了。”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凯西把腰一扭,躲开了他。

  像森林里的小鹿,杰森心想。别人轻轻碰她一下,她都那样紧张,却在干伪造证件这么危险的营生,逮住了少说也得判二十年。这太奇怪了。恐怕没有人提醒她伪造证件是桩重罪。她也许不是假无知,而是真单纯呢?

  远处那面墙上挂着一件色彩夺目的装饰品,吸引了杰森的目光。他走过去细细端详起来。这是件装裱好的中世纪手稿残片,仅有一页。他看到过相关资料,但今天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这件宝贝值不少钱吧?”他问。

  “它要是真迹,那少说也值一百美元。”凯西说,“可惜不是。我前几年自个儿做的。当时我还在北美航空初中部念书。我复制了原迹,足足试了十遍才得以乱真。它的字体之美最令我陶醉。也许是因为我父亲是专业书封设计师,你知道,设计护封什么的。”

  他问:“这件赝品能混进博物馆吗?”

  凯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难道不能从纸张里分辨出真伪?”

  “我用的是那个时代的羊皮纸。这跟制造假邮票是一个道理,先找一张没什么价值的旧邮票,设法去掉印刷涂层,然后……”她顿了顿,“你听得不耐烦了,急着要让我马上开工。”

  “是的。”杰森把写满个人信息的纸递给她。大部分会在通过警卫队的戒严区时用到,包括手印、相片和全息签名。这些信息的有效期非常短,想要生存下去,三个月之后他必须再弄一整套新ID。

  凯西仔细看了杰森的清单,给他报价:“两千美元。”

  他差点脱口而出:是不是外带和你上床?但他憋了回去,大声说:“需要多久?几个小时?几天?如果要花上好几天,我该住……”

  “用不了几小时。”凯西说。

  他马上感到全身关节都松了一口劲。

  “坐好了,陪我说说话。”凯西指了指墙边的三脚凳,“跟我聊聊作为一名成功电视明星的职业生涯,讲讲你是怎么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的。爬向成功巅峰的经历一定精彩绝伦。你是到了巅峰的吧?”

  “是的,”他承认,“但没有什么尸体之说。那是一段神话。我的成功全凭才智。我不是那种欺上瞒下、左右逢源、靠溜须拍马耍手腕上位的人。想入行并非易事,你别指望靠点小聪明、会几段软靴踢踏舞,就能签下NBC[4]和CBS[5]的合同。他们是极其精明和严酷的生意人。特别是A字头和R字头的家伙,美术总监和节目总监。谁能签约全凭他们拍板。我说的是发行唱片,唱片总归是第一位的。不靠唱片推广,你不可能赚到全国知名度。当然,你也可以每天晚上在各地形形色色的俱乐部里卖唱,直到……”

  “你的奎波驾照做好了。”凯西小心翼翼地把一张黑色小卡片递给他,“现在我要开始做你的军队服役证明。难度稍微大一点,因为要放上你的大头照,不过也没问题,我那边有设备。”在她手指的方向有块白色幕布,正对幕布的是台放在三脚架上的照相机,旁边的闪光枪也已预备就绪。

  “你还真是设备齐全。”杰森在幕布前站挺。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拍过太多照片。往哪里站角度最好,什么表情效果最完美,他早已了然于胸。

  但这次,他显然自作主张过了头。凯西盯着他,眉头越锁越紧。

  “容光焕发。”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造作的味道。”

  “这是标准的定格宣传照姿势,”杰森说,“十寸高光相纸……”

  “这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能让你不用去强制劳动营里度过下半生。不许笑。”

  他收起笑容。

  “很好。”凯西从相机中取出照片,仔细捏在手里,带到工作台,轻轻摇了几下,晃干。“这破玩意号称是3D动态相片,所有军队服役证明上必须有,光是这台特制照相机就花了我一千美元。这台相机唯一能干的就是拍3D动态相片。我离不开它。”她看着杰森说,“你看,成本不低吧?”

  “不低。”杰森面无表情,他早就知道这一点。

  凯西闲荡了几秒,然后忽然转身盯着他看,说道:“你到底是谁?你很熟悉怎么摆造型。特别是刚才,你一动不动,脸上挂着笑容,两眼说放光就放光。”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是杰森·塔夫纳,电视名人秀的主持人。我每星期二晚都要上电视。”

  “不。”凯西摇了摇头,“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打听的。”但她还是盯着他,目光里带有一丝恼火。“你刚才的姿势全摆错了。还真是名人样,摆出那个姿势完全是条件反射。但你又不是名人,根本没有一个叫杰森·塔夫纳的名人。那你又是谁呢?一个一直在拍照片,却又没人认识他的人。”

  杰森说:“我是那种隐姓埋名的名人。”

  她玩味这句话,看着他,不由笑了。“了解。怎么说呢,很酷,相当相当酷。我要把这句话记下来。”她继续专心制造文件。“干这一行,我从不会试图了解客户的前世今生。但——”她抬眼说道,“我想了解你。你很特别。我见过很多种人,也许有几百种,但没有一个像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认为我是一个疯子。”杰森说。

  “对。”凯西点头,“无论从临床角度还是法律角度来看,你都是疯子,人格完全分裂。你既是路人乙,又是男一号。最奇怪的是,你居然还活着。告诉我,你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他没说话。实在是无话可说。

  “算了。”凯西饶了他。她将剩下的证件一件件全部做好,极其高效和专业。

  旅馆接待员埃迪这会儿正在外面转悠呢。他嘴里咬着根冒牌哈瓦那雪茄,没说话,也没什么动静。但出于某种莫名的原因,他没走远。杰森心想,怎么不死远点,鬼知道他干吗还蹲着不走。我还想跟这小妞多聊一会儿……

  “跟我来。”凯西突然从凳子上滑下来,离开工作台。她跟杰森打了个手势,把他领到右手边的一扇木门前。“我需要你进去签字,一共签五份,每份都要略微有些不同,这样才能通过笔迹鉴定。有很多文件——”她笑着打开门,“我们称它们为文件——有很多都在签名上栽了跟头,因为他们把同一份签名用在多份文件上。你懂吗?”

  “懂了。”他跟着凯西走进一个小房间,比壁橱大不了多少,里头充满霉味。

  凯西把门关上,稍稍顿了顿,说:“埃迪是警察的线人。”

  他盯着凯西,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是线人?为了钱啊。我跟他一样,都是为了钱才干的。”

  “你们两个混球。”他一把抓住凯西的右手腕,把她拽过来,捏紧不放,但她居然做了个鬼脸。“他是不是已经——”

  “埃迪还什么也没干。”她用劲挣扎,想摆脱他的控制,“疼啊!放手!你冷静点,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成不?”

  他迟疑地放开手,心里打着鼓。凯西打开一盏小灯,光线极亮,将三份伪造的证件放到强光下。“注意看,每份证件的边缘都有一个紫色小点。”她把那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点指给杰森,“超微型发射器。无论你走到哪里,每隔五秒,它就会发射一次信号。他们这么做大有文章,目的是要挖出你的同伙。”

  杰森尖声说:“只有我一个人。”

  “他们又不知道。”她揉揉手腕,以女孩子特有的方式皱皱眉,闷声嘀咕道,“你们这些隐姓埋名的大明星反应还挺快的。”

  “你为什么要跟我挑明?”杰森问她,“假证都做好了,所有这些——”

  “我想帮你脱身。”她直率地说。

  “为什么?”他还是无法理解。

  “因为——因为你身上有种特殊的吸引力。你一进来,我就察觉到了。你非常——”她想找一个最合适的字眼,“非常性感。老了,但性感。”

  “就这落魄样?”他说。

  “是的。”凯西点头,“我曾在一些公众人物身上见到过这种魅力,当然,隔得老远。还从没像现在这样近距离接触过。我完全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电视大明星,你确实浑身散发着明星的光彩。”

  他追问:“我怎么才能脱身?你打不打算告诉我?我是不是得多给点钱给你?”

  “天哪,你真够俗的。”

  他笑了起来,又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猜也不用怪你。”凯西摇摇头,马上换了一副表情,“这样吧,首先,你有机会收买埃迪。多花五百块而已。你不用收买我,假如你,我是说假如,肯跟我待一会儿。你的魅力……我怎么形容呢,像香水一样诱人。面对你,我有很强的反应,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让我有过这种感觉。”

  “女人有过,是不?”他辛辣地问。

  她就当没听到,问:“你干不干?”

  “见鬼,”他说,“我还是离开这儿好了。”他把凯西推到一边,伸手开门。他挤了出去,走进工作间。她紧跟其后。

  杰森快步走进昏暗的废弃饭馆,她在憧憧黑影中跟上他,正视他的眼睛,气喘吁吁地说道:“你身上已经有一个发射器了。”

  “我不相信。”他说。

  “是真的。埃迪偷偷放上去的。”

  “放狗屁。”他丢下凯西,朝那扇破败的前门的光亮处走去。

  她像只小鹿似的,噔噔噔紧追不放,气喘吁吁。“假如是真的。不妨这样想,可能是真的。”她一个跃步,跳到半开的前门门口,切断了他的自由之路。她在门口站定,抬起双手,像是要挡开对面的攻击,然后飞快地说:“就和我待一晚。和我上床,好吗?一晚上就够了。我保证。就一晚,干不干?”

  他心想,即便在这里,这个绝对荒诞的时空,我与生俱来的特质仍跟我形影不离。在这个时空里,唯一能证明我存在的,是一堆由警察线人伪造的证件。十分诡异,他想,心里感到恐惧。而且,证件上还偷偷放置了超微型发射器。无论我把它们带到哪里,都会暴露自己,以及跟我在一起的任何人。我在这儿没什么收获。但她倒也点出了我唯一的优势,我的魅力。耶稣啊,现在能把我从强制劳动营里救出来的,也只有这个了。

  “成交。”他说。至少在目前看来,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去买通埃迪。”她提醒,“先把他摆平了,让他快点离开这儿。”

  “我刚才还在琢磨,他怎么还在外面晃悠。”杰森说,“他是不是嗅到了还有油水可捞?”

  “我想是的。”凯西说。

  “你们来这一套肯定不是第一次了。”杰森边掏钱边说。他恍然大悟,这简直是SOP,标准作业程序。

  凯西开心地说:“埃迪是心灵感应者。”

  四

  凯西的公寓在两个街区之外,是个单室套。这栋小楼外形破旧,木板上的白色油漆早已脱落大半。她住在二楼,有间极小的厨房。

  杰森四下观察,是典型的女子房间。小床,比儿童床大不了多少。床单是手工制作的,上面有成排的绿色毛线球装饰。他脑子里闪过一个邪恶的念头:这些绿球像是一排排死亡的士兵,这条床单就是他们的墓地。屋子实在太小,杰森四下走走,心里陡生压抑。

  一张藤桌上放着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

  “看到哪儿了?”杰森问道。

  “《在少女们身旁》。”凯西把门关紧,上了两道锁,打开某种电子器材,杰森没认出来是什么。

  “离看完还早着呢。”杰森说。

  凯西脱下塑料外套,把两人的外套在小衣架上挂好,反问道:“你看了多少?”

  “我压根没看过。节目里把它改编成戏剧演过一幕……我不记得是哪一段了。观众反响非常好,可我们再没演过第二幕。这些都是过时的东西,制作起来要特别小心,不能用力过猛。一旦影响到收视率,那就人人遭殃,整个电视台都要受连累,接下来半年你都很难拉回观众。”杰森在狭小的屋里闲晃,轻手轻脚的,翻翻她的书、录影带和微型杂志。还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说话玩偶。这完全是儿童玩具,她还没长大。

  杰森很好奇,打开玩偶开关。

  玩偶大声喊出开场白:“嗨!我是快乐查理,频率调整完毕,与阁下波长完全合拍。”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快乐查理,有这么大本事?能把频率调到我的波长。”杰森打算关掉玩偶。玩偶表示抗议。杰森道:“很抱歉,我要把你关掉,你这个神经病小怪物。”

  “等等,我爱你!”快乐查理急了。

  他把拇指放在开关上,说道:“证明给我看。”玩具公司赞助商曾要求杰森在节目上和这类垃圾玩偶聊天,他恨极了这些东西。杰森说:“给我钱。”

  “我知道你要怎么做才能拿回你的身份、名望和事业。”快乐查理知道得还不少,“这够不够开眼界?”

  “肯定够了。”他说。

  快乐查理高兴地咩咩:“去找你的女朋友。”

  “你的意思是?”杰森谨慎地问。

  “希瑟·哈特。”快乐查理哔哔。

  “有点难度。”杰森用舌头顶住上门齿,点点头,“有别的建议吗?”

  “我听说过希瑟·哈特。”凯西从墙上的冷柜里拿了瓶橙汁,大概还有四分之一瓶。她把瓶子摇了摇,泡沫随之泛起。她把这瓶廉价橙子粉冲出来的饮料倒进两个果冻杯。“她特别美,有一头火红的长发。查理没胡说?她真是你女朋友?”

  他说:“人人都知道,快乐查理料事如神。”

  “嗯,我猜也是。”凯西把杜松子酒倒进橙汁,蒙巴顿御印高级货。“螺丝起子[6]。”她骄傲地说。

  “谢谢,不用了。”他说,“我这个时间段一般不喝酒。”就算是B&L苏格兰原装威士忌也不喝,他心想。这该死的小破屋子……给警察当线人,伪造证件,她挣的钱可不少啊。她究竟是干什么的?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警察的线人?他现在有点怀疑。真奇怪。她也许两件事都沾边,也许全在蒙我。

  “快问!”快乐查理吹哨子,“我能看出来,先生你心事重重。帅气的小兔崽子,你啊。”

  他没在意,正想问:“这个女孩——”凯西突然把快乐查理从他手里夺去,然后站在那里动也不动,鼻翼一张一合,目光中闪耀怒火。

  “你他妈别想跟我家快乐查理套我的事。”她的右眉高高挑起,像只发怒的鸟,正在用姿势和鸣叫来捍卫铁笼子。他露齿一笑。“有什么好笑的?”凯西怒问。

  他说:“这些说话玩偶,比功利主义分子还要讨厌。它们全该销毁。”杰森注意到电视柜上有很多信封,便从她身边走开,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瞟了一眼,发现大部分信件都还没拆封。

  “都是我的。”凯西心怀戒备地盯着他。

  杰森边看边说:“对于住单室套的女孩来说,你的账单还真不少。你在哪里买衣服,血拼?在美特百货?有意思。”

  “我——我的衣服尺码难买。”

  他又说:“还有萨克斯&科龙比鞋店。”

  “我工作需——”话还没说完,杰森忽然一挥手,打断了她。

  “你少来。”他的牙缝里蹦出字。

  “不信你去看衣橱。那儿没太多衣服。平庸货色肯定没有,我留下的都是最好的。我宁愿衣服少一点,也不愿家里堆满不穿的垃圾。”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话音渐渐变弱,几乎是在嗫嚅。

  杰森道:“你还有一间公寓。”

  她眼睛扑闪,目光急切,像是在自问还有什么谎言可以拿来搪塞。这句话显然打中要害,杰森看穿了她。

  “我们去那里。”杰森已经看够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我不能带你去。”凯西说,“我和另外两个女孩合租来着,我们三人错开时段用,这会儿我——”

  “你分明是不想带我去大房子。”杰森感到又好笑又恼怒,我就低人一等了?

  “要是今天轮到我住那里,我一定会带你去的。”凯西说,“这也是为什么我还要租这间小房子。如果没轮到我,我又必须有地方可以去,这里就派上用场了。这周五才轮到我,从周五中午开始算。”杰森心想,她说得还煞有介事,大概真以为这番鬼话能骗得了我。不过难说,也许是真的。但他还是难平怒火,这见鬼的遭遇,这女孩,还有她的生活。他感觉自己掉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陷阱,当前的困境远比早年还未成名时要严重得多。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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