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世界一切都在宇宙大爆炸注定，包括我们的所有意识？

是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注定的。但人反而拥有更高的自由。

这一点，可以从刘慈欣关于时空讲述的几个故事中看到：有《命运》《西洋》这样的热议作品，还有《信使》《月夜》这样的冷僻作品，更有《镜子》这部恢宏大戏。

一 “命运”的转折

我们要聊到的第一部作品，就是《命运》。虽然篇幅较短，但是故事曲折精悍，整体结构是由三次连续的反转。

故事从“我”和妻子的蜜月旅行开始，我们租借了一艘老式的传统动力飞船，游览了太空城，前往了月球。在距地球180万公里处，我们突然发现了一颗直径10公里的小行星，诡异地是，我们没有收到空间站的任何提示，报告后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应。我们只能当机立断，发射了一颗发动机，撞击小行星以改变其路线，最终使其成为地球的一颗小型卫星。

故事迎来了第一次反转。妻子突然发现地球大陆形状的不同，计算机揭晓了谜底，我们现在处于白垩纪晚期。我们所处的时代可以实现恒星际航行，但代价是时空跃迁会在发射点留下时空蛀洞，如果飞船不慎驶入，会被随机传送到过去与未来。地球政府作出了严格要求，如果回到过去必须立刻返回，避免影响世界进程。

我们意识到这有可能就是造成恐龙灭绝的那颗小行星，妻子更是忧心忡忡，认为人类是否存在都是个问题，但是作为人择原理的信奉者，“我”坚信宇宙仍然会选择人类。穿过蛀洞后，大陆变为熟悉的形状，我们被一艘古老小船补救，上面当然是人类，只不过说着难懂的语言。计算机翻译出来船长的话：你们怎么敢独自在海里漂，不怕被吃掉吗。

故事迎来了第二次反转。身后的海洋浮现出体型巨大的怪兽。我们终于明白6500万年前行动的后果，恐龙一直活到现在。船长安慰处于极端恐惧的我们，这里是动物园，它们不会伤人。

妻子听到后也对人类的力量叹为观止，居然可以做到驯化恐龙。让人怪异的是远方的建筑有些过于高大，船长则说这是游客建造。“我”望向四周，却没有看到游客的身影。这时，“我”的脑海中响起一声惊雷。

故事至此迎来了第三次反转。“我”和妻子同时反应过来，人类没有在地球上达到巅峰，我们处在地球文明的动物园，但人类是动物，恐龙才是游客。船长接下来的话又带来一丝希望，很久以前，一颗魔星撞击地球，本来会灭绝恐龙的先祖，但救世主却推开了它，使得恐龙千百世来崇拜救世主。“我”决定向恐龙们说出这一切，会得到人类文明与恐龙文明共存的机会，抑或是……

《命运》中所包含的两条时间线，可以被简单总结为：

小行星撞击地球→恐龙灭绝、人类出现→人类凌驾所有动物成为众灵之长

小行星未撞击地球→恐龙幸存、人类出现→恐龙凌驾所有动物成为众灵之长

可以很明显看到，《命运》无意于深度讨论时空穿越、平行宇宙、世界覆盖等问题。虽然《命运》被设置为时空穿越的模式，但完全可以被替换为或然历史的模式，比如小行星因为其他自然因素改变轨道，未撞击地球。

《命运》之所以设置为时空穿越，表层原因是易于固定视角、构造情节、代入情感；深层原因则是突显两种时间线的对比，而这种对比中自然迸发出一种追问：

世界是偶然的吗？一次偶然事件是否可能改变世界进程？

如果说《命运》从正面推演了这种偶然世界观，那么刘慈欣很冷门的一篇作品《信使》，则从反面进行了推演。

《信使》从爱因斯坦晚年的忧虑讲起。爱因斯坦近日注意到一个年轻人经常在楼下听自己拉小提琴，但他的心思一直在两个问题上：第一，人类还有未来吗？核武器带来的后果让爱因斯坦开始怀疑这一点。第二，上帝掷骰子吗？量子力学所强调的不确定性让坚信因果律的爱因斯坦很不舒服。

一天，爱因斯坦请了年轻人到楼上来听，但是怪异的事情发生了，年轻人似乎无意间进行了精准的预测。比如，提醒爱因斯坦第二天访客离开的时间，预测一连几天丝毫不差的天气情况。最后，年轻人送了自己一把没有琴弦的小提琴。

说是没有琴弦，其实只是细到看不见，更离奇的是，琴弦越拉越粗。年轻人在几天后回来，揭晓了答案：他的身份是信使，来自于未来，预测和小提琴不过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而他来的目的则是为了对老人的最后时光有所劝慰，核武器在未来被全部销毁，人类是有未来的；不过同时也有所遗憾，上帝确实掷骰子。传递完信件后信使就离开了。

《信使》中的时间线看起来更加简单：

爱因斯坦用相对论拓宽经典力学，核武器时代开启，人类文明危机→量子论拓宽相对论，核武器被销毁，人类文明延续

值得注意的是，全文结尾的一句话，“信使没有说出口的是，为了避免对世界造成影响，他们通常会前往这些伟人离开之前。”

只从这一句话，我们就可以确定，《信使》和《命运》都拥有同一种偶然世界观，只不过《命运》是从现在穿越到过去，《信使》是从未来穿越到现在。《命运》是时间线可能发生变动并确实变动了；《信使》是可能变动但没有发生。从这个角度来说，小行星和爱因斯坦的作用是相同的。

二 “西洋”的回忆

我们第二部要聊到的作品《西洋》，与《命运》类似，虽然篇幅较短，但是行文紧凑有力，整体结构是由三次连续的回忆组成。

故事开篇是许多中国人都会有过的一种幻想：1420年6月10日，在搜集足够的珍宝，证实建文帝并不在海外后，郑和最终决定继续前行，驶向世界的边缘。大明的舰队撞开印度洋，向好望角驶去。

下一幕，时空突变，来到1997年7月1日，中国向英国归还北爱尔兰。故事表面上讲述的是，归还北爱后作为外交官的我带着儿子从欧洲前往美洲这两三天的行程；但真正的故事主体是，在旅途中通过所见所闻，对这五百年世界的三次回忆。

第一次回忆展开。郑和到达欧洲后，本以为会得到如南洋诸国的款待，没想到五名使者全部被杀，罗马教皇呼吁四分五裂的诸侯国联合对敌，东西方只有一战。最终西欧联军大败、10万军队半数被歼、英王战死，后世史称巴黎战役。

虽然我只是一名副司级外交官，但是性格激进的儿子始终认为是我们这些外交官的软弱导致丢失北爱。因此儿子总是在我耳边复述辉煌的中国扩张史，期望激发我的强硬。在法国巴黎短暂停留时，儿子就硬拉着我去了古战场。

第二次回忆继续。巴黎战役后，郑和同欧洲各君主与罗马教皇签订了协议，“租借”了北爱。从欧洲的地理学中，郑和了解到地球的形状，如果一直向西前行就会和向东一样回到家乡。两个月后，舰队到达美洲，郑和抱憾而死，直到五年后，舰队才在白令海峡找到了通向太平洋之路，大明朝日不落帝国才连为一体。

从欧洲出发，我和儿子到达了旅程的终点，美洲，但世人现在称之为中国新大陆。前往联合国总部后，有许多分离主义者在做演讲，他们是呼吁新大陆脱离旧大陆独立的一个政治派别。激进的儿子和他们发起了冲突，坚持北爱是租借地，但新大陆是中国的，分离主义者则冷笑到这是印第安人的，而现在属于谁，则该由全体公民表决。

第三次回忆是隐含的，回忆所指向的世界也接上了现实。随着贸易往来、文化交流、思想传播，世界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各殖民地分别进入退殖民化阶段，新大陆也开启独立化进程。人类文明进入全球化时代。

以上回忆，更多的是我在新大陆紫禁城的故宫博物院对儿子讲述的，我试图告诉他世界并非只有征战与开拓。中国的指南针与欧洲的钟表、中国的制船能力与欧洲的精确海图、中国的先进技术与欧洲的基础科学等等、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方文化的融合，郑和不会向西，中国不会得到美洲世界，世界也不会融为一体。

同样，《西洋》中隐含的现实世界时间线与故事世界时间线也可以被总结为：

东西方文明独立发展→郑和未前往欧洲→英国殖民扩张→东西方文化融合，全球化时代开启，殖民地依次独立

东西方文明独立发展→郑和到达欧洲→中国殖民扩张→东西方文化融合，全球化时代开启，殖民地依次独立

与《命运》类似，《西洋》虽然采用的是或然世界的情节模式，但是也完全可以被替换为时空穿越的模式，比如一个近未来的中国科学家，不满中国近现代世界，向前穿越回明朝，再几次向后穿越，发现世界回到同一种路径。

《西洋》之所以设置为或然历史，表层原因是由于世界背景广为人知、线性情节流畅连贯；深层原因则是隐藏两种时间线的对比，让故事世界时间线的发展拥有强烈的逻辑性；更深层原因，仍是突显两种时间线的对比，达到批判性与讽刺性的最大化表达。

世界是必然的吗？偶然事件是否注定无法影响世界的必然趋势？

如果说《西洋》简单清晰地推演了这种必然世界观，那么，刘慈欣写在《三体》第一部与第二部之间这一特殊时期的一部作品，《月夜》，则复杂而隐藏地进行了推演。

《月夜》从一名科学家的视角展开。讲述了我三次接到未来的我打来电话并三次改变世界的故事。

在一个月夜，21世纪的我突然接到了22世纪的我打来的第一个电话。原来化石能源的过度使用，极地冰盖融化，海平面半世纪内上升了二十米，三亿沿海居民涌入内陆，造成全球范围的灾难。解决办法是必须在“我”所在时间点十年内停止使用化石能源，代之太阳能。方法是用一门未来技术——硅犁，即通过把沙漠中的硅提纯转化为单晶硅，将整个沙漠变为太阳能电池板。

接收文件并做出决定后，原有的未来被瞬间覆盖，“我”很快接到了第二个电话。未来气候从未变暖，海面从未上升。太阳能技术很快占领大部分市场，但是由于城市耗电量过高，平均一座城市需要其面积二十倍的硅田。硅田很快侵占植被与农田，生态急剧恶化。未来的“我”又传来了第二门技术——超深钻井，但采集的不是石油，而是地球内部电流。

同样，很快“我”又接到了第三个电话。开始时，超深钻井扩散地比硅犁还快，产能效率和开发成本都大幅提高，生态不但没有恶化，还日益改善。但随着能源需求激增，地球电流耗尽，范·艾伦辐射带消失，地表充满辐射，人类只能在地下生存。“我”最终清除了收到的全部资料，人类世界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月夜》中的两条时间线很隐晦，但同样可以被总结为：

人类在地球建立文明→化石能源主导→气候变暖、海平面上升→全球环境危机

人类在地球建立文明→其他能源主导→其他能源灾难→全球环境危机

《月夜》中的时间线看似是一种偶然世界观，因为故事中不仅表现出行为的变动会改变世界走向，还更进一步表现出意识的变动已经决定了世界的走向。

但是正如我们在时间线中揭示的，《月夜》中人类文明的走向与《西洋》中国际关系的走向一样，在更高距离上看都有必然趋势，政治行为、技术手段、甚至时空穿越都无法改变这种必然。

《月夜》的结尾同样有一句话：“…人类的世界…第一次的选择不见得是不好的，只是在没有做其他选择的情况下不知道而已。”

只从这一句话，我们就可以确定，《月夜》和《西洋》都拥有同一种必然世界观，只不过《西洋》是上帝作出别种选择后的必然，《月夜》是人类如上帝般作出别种选择后的必然。从这个角度来说，郑和与新能源技术的作用也是相同的。

我们前文反复提到，刘慈欣作品为什么是大文学？因为其中的大思想、或者说本质性思考。具体到本文，则是因为其关于时空的大思想，或者说关于时空的本质性思考。

为什么这种思想可以被称作大思想？这种思考可以被称作本质性思考？因为这种思想激发读者构建自己的世界观，这种思考挑战读者对最本质问题进行抉择。

《命运》中的偶然世界观，认为偶然事件可以触发蝴蝶效应，进而改变世界走向；

《西洋》中的必然世界观，认为偶然事件只能改变表面现象，无法改变世界走向。

也可以说，前者认为短时段事件可以影响甚至改变长时段规律；后者认为短时段的偶然事件无法改变长时段的必然规律。

那么，你更倾向于哪一种？底层世界观的选择，其实已经决定了无数表层问题的看法。

人类文明必然会经历殖民化与全球化的阶段/如果是中国构建世界秩序可能世界将完全不同。

人类站在万物之巅是一种必然/人类远超其他物种只是无数种巧合。

先别急作出选择，因为从未有人规定选项只有两个。无论是《命运》还是《西洋》，无论是偶然世界观还是必然世界观，都无法代表刘慈欣，能最大程度体现刘慈欣世界观的，是《镜子》。

三 “镜子”的世界

客观来说，《命运》和《西洋》短小精悍，但限于篇幅体例，更像一种小品文，被阐述与生发的空间较为有限。而《信使》与《月夜》在刘慈欣作品序列里，水平更属于中下游，甚至有学者直白地评为“中庸之作”与“无聊之作”，连小品文也算不上，最多称之为点子文、概念文。

但是《镜子》不同。

如果说上文作品是小品，《镜子》则是标准的一台大戏，无论是篇幅还是层次都极其复杂深邃，我们在这里只挑选这台大戏中与时空有关的几幕，有关历史与历史学的几幕在前文已经讨论过，有关生存与道德的几幕在后文会集中聊到。

第一幕的关键词，是反腐与超弦计算机。

故事由一场诡异的追捕开始。公安局长向首长汇报，对一个工程师的追捕“见了鬼”：每一次行动前，工程师都能打来电话复述他们全部的计划，甚至提醒他们搜查自己父母家前忘带了搜查证。正说着，工程师又打来了电话，疲惫地指出了老首长身上所有物品的数量与位置。

工程师接下来却出现在监狱见了一名犯人。工程师说出了这名犯人经历的一切，作为最年轻的省纪委书记，犯人顶着巨大压力查清了全省贪腐的事实，但是终点同时也指向了全省的顶点，首长。这也注定了悲剧的结局，从纪委书记一夜变为杀死夜店牛郎的罪犯。

下一秒，工程师突然介绍起了自己的职业，一名软件工程师，建立数学模型在计算机中运行，模拟现实运动，比如沙尘暴、水土流失。紧接着工程师又拿出了超弦计算机，并解释到这就是自己知晓一切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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