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小说中的科学与文学,物理与伦理

分类  : 中文
作者  : 宋明炜
来源  : 小说评论
卷   : 
发表时间: 2023.07.20.
发布人 : SFT

摘要:

本专栏的前三篇构成了一个小型的三部曲,对应着我在英文书写中有关文学当代性的理论思考的三个关键问题:科幻诗学、后人类论述、新巴洛克美学。接下来的三篇文章,出自我的英文新著《看的恐惧:中国科幻诗学问题》(Fear of Seeing:A Poetics of Chinese Science Fiction)的第四章《黑暗森林的诗心》,这一章是关于刘慈欣的,也是我自2010年撰写《弹星者与面壁者:刘慈欣的科幻世界》(原刊于《上海文化》2011年)之后,第四次尝试系统论述刘慈欣的科幻诗学,我希望这一组文章能够较为完整的体现我对刘慈欣小说与中国当代科幻诗学的理解。


正文:

文坛纵横 65

题记:本专栏的前三篇构成了一个小型的

三部曲,对应着我在英文书写中有关文学当代

性的理论思考的三个关键问题:科幻诗学、后

人类论述、新巴洛克美学。接下来的三篇文章,

出自我的英文新著《看的恐惧:中国科幻诗

学问题》(Fear of Seeing: A Poetics of Chinese

Science Fiction)的第四章《黑暗森林的诗心》,

这一章是关于刘慈欣的,也是我自2010年撰

写《弹星者与面壁者:刘慈欣的科幻世界》(原

刊于《上海文化》2011年)之后,第四次尝

试系统论述刘慈欣的科幻诗学,我希望这一组

文章能够较为完整的体现我对刘慈欣小说与中

国当代科幻诗学的理解。

一、歌者到来

在《三体》三部曲最后一部《死神永生》

接近尾声时,刘慈欣描绘了一个名叫歌者的孤

独生物在宇宙的无尽黑暗中巡逻。他属于一个

相对人类而言有着神级先进文明的物种,具有

改变物理规律的能力,并以此来先发制人,预

先消除潜在的威胁。歌者,这个神秘而难以想

象的超人类物种中的一个独特个体,有一个爱

好,并因此得名。如果歌者的文明有文学,歌

者就是它的诗人。

歌者喜欢原始膜,他感到原始膜有一种古

朴的美,象征着充满乐趣的时代。他经常把原

始膜信息编成歌谣,唱起来总是很好听,当然

一般听不懂什么,也没必要懂,除了坐标,原

始膜的信息中不会有太多有用的东西。只感受

其韵律就行了。……那个世界(歌者把它叫弹

星者)的低熵体笨拙地拨弹他们的星星,像母

世界上古时代的游吟歌者弹起粗糙的墟琴①。

在这个遥远的、几乎空荡荡的银河系的边

缘区域,歌者发现的一个特定的弹星者,就是

地球文明,人类笨拙地弹奏他们的主星——太

阳,一个邻近的文明(三体文明)做出了回应;

歌者发现,这继而引发了两个文明之间的一系

列对话。虽然他欣赏人类向太空广播的原始膜

信息的美,但他必须发动攻击,因为他的工作

就是“藏好自己,做好清理”。“歌声中,歌

者用力场触角拿起二向箔,漫不经心地把它掷

向弹星者。”②人类世界的末日就此开始,二

向箔在不知不觉间,开始让整个太阳系开始二

维化,从三维世界坠入平面的影像,这是刘慈

欣的太空史诗故事结束的开始。

我将这个时刻视为刘慈欣构建“三体”想

象世界的关键瞬间。它从外星人神似的太空视

角,将整个史诗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凝练地表

达出来:小说第一卷的主角,叶文洁,使用

太阳作为放大器,向深空广播人类的消息,并

随后与三体人接触,引发了太阳系和半人马星

系的两个文明之间的战争与和平——以及所有

随后的事件,阴谋与欺骗,谈判与威慑,直到

歌者到来结束了这一切。就在此时此刻,所有

曾经发生的一切,都被歌者看到了;他所看到

的,是两颗星星之间互相广播的一系列消息。

对于歌者,这个具有无比先进智能的外星生物

而言,所有的事件——小说迄今为止所描绘的

宋明炜专栏 黑暗森林的诗心(上):歌者到来

刘慈欣小说中的科学与文学,物理与伦理

宋明炜66  2023年第4期

所有人类的悲剧和喜剧——都无法以“经验”

的形式被感知或理解;他们只以虚拟的形式出

现,在歌者眼中,呈现为数字、代码、波动或

任何对他有意义的形式表示的信息流。换句话

说,所有的人类经验都不过是写在原始膜上的

一种“语言”。但对于歌者而言,这种语言之

所以具有吸引力,还是在他的理解中,人类弹

奏他们的太阳来“唱歌”。换言之,所有这些

虚拟形式的信息流,都可以理解为诗。

这一刻体现出刘慈欣的科幻宇宙中一些主

要力量的互动——诗意感受和科学原则,乌托

邦冲动和宇宙的冷漠,人类的能动性和数学意

义的不确定性。这一刻是从歌者的视角来写

的,呈现给读者的是投向一个珍视诗歌的生物

内心生活的一瞥,由此加深了“写作”在刘慈

欣宇宙中的含义。原始膜的信息揭示了地球的

坐标,并将太阳系带入末日,但它们也是人类

文明存在过的确切证据,是人类的自我表达。

原始膜上的消息等同于文字和话语,叙事和诗

歌,它们是记忆的痕迹,或者更为简洁地说,

它们就是“文学”。读者可能会感到好奇,刘

慈欣在完成他的三体史诗后,为什么给整个三

部曲起了一个新的标题:“地球往事”。在

翻译到英文后,这个普鲁斯特式的命名——

RemembranceoftheEarth’sPast——给他的科

幻叙事带来了自我反思的性质:“写作”作为一

种“记忆”方式,无论是诗歌还是叙事,在刘慈

欣的科幻世界构建中具有决定性的中心意义。

歌者的美学感受,他对原始膜之美的爱好,

将整个人类世界的一切,都转化为一个字,一

个词,一个单子,其中蕴含着一个完整的宇宙,

但又可以用一个独一无二的声音或波动来表

达。歌者眼中所见,是抽象的美。但对人类来

说,歌者到来揭示了宇宙的终极黑暗。这是一

种如此复杂和深邃的黑暗,远超人类的知识,

唤起了康德式的崇高之感——神秘、令人迷恋

但又畏惧。由人类作家刘慈欣描绘的神级生物

歌者,体现了具有“绝对量级”的惊奇感,具

有着一种超验力量③。然而,也是人类作家刘

慈欣赋予了歌者内心的声音。歌者将原始膜上

的信息解读为歌谣,但这歌谣带给人类的,是

仅有一次的与死亡之使者的相遇,在史诗叙事

中创造了崇高感受的顶峰。这一刻浓缩了刘慈

欣科幻的神奇力量:基于推测科学(speculative

science)的世界重构可以在天文尺度上激发人

的巨大的敬畏感,但同时,这感受也可以像情

歌一样亲密,显示出黑暗宇宙中的一颗诗心。

刘慈欣的独特艺术就是将最深不可测、最无法

形容的世界化为诗意的文字。他让崇高跌入二

维的书写平面,让无限丰富的宇宙细节变成虚

拟的信息流的诗。

弹星者代表了刘慈欣科幻世界中最崇高的

形象。他描绘了两种弹星者的形象。一种是以

超维智能为代表的神一样的存在,刘慈欣也称

其为宇宙艺术家。比如在他早期的短篇小说《欢

乐颂》(2005)中的“镜子”,他来到我们的

太阳系,用太阳演奏太空神曲;或者在另一篇

短篇小说《诗云》(2003)中,一个爱上了中

国古诗的外星人,耗尽太阳系的所有能源,创

造一个包含所有可能诗歌的“诗云”。这些故

事中的崇高感结合了科学与艺术的理想巅峰,

照亮了理性和理想的世界形象。在这种意义上,

弹星者本身就是宇宙崇高感的体现。

但是还有另一种类型的弹星者,是所谓的

“低熵”弹星者,也就是被歌者发现并清理的

地球文明。他们是人类,一个还没有真正离开

母星、进入太空的无知而无畏的物种。人类渴

望探索和接触一个比他们自己的世界更大的世

界。但在《三体》的世界中,他们对宇宙的本

质一无所知,刘慈欣把宇宙比喻为“黑暗森林”,

这是一个冷酷无情、容不下道德和伦理的地方,

生存主义决定了文明之间任何接触只会导致一 文坛纵横 67

个结果:你死我活、鱼死网破的殊死搏斗。人

类作为“低熵”文明,他们天真地弹奏自己的

星星,把自己暴露给来自深空的威胁,无意中

邀请更先进的文明入侵。

然而,作为弹星者,这些低熵生物,也就

是平凡世界中的人类,与来到我们的星系弹奏

太阳的神一样的超维物种有更多的共同之处。

在刘慈欣的作品中,无论是神还是人,都具有

艺术天性、对事物的好奇以及自我表达渴望;

他们共享着一种相似的对理想主义(而不是生

存现实主义)的承诺——这也是作者本人与之

共享的,他的科幻奇观主要是通过弹星者及其

类似形象的奇妙壮丽而得以提升。弹星者代表

了追求自由的意志,而在刘慈欣的短篇作品中,

他们通常化身为超乎想象的神级智能生物,这

也许是为什么韩松将刘慈欣与庄子相提并论,

庄子有关各种超级生物的寓言表述,代表了古

代中国人对自由的向往④。

刘慈欣的异托邦科幻想象超越了现代中国

文学长达一个世纪之久“情迷家国”的情结,

他在民族国家和政治文化主题方面跨越了多个

界限⑤。当他将人类世界的兴衰投射到天文尺

度上时,对平凡现实的关注似乎已经消失。但

是,尽管刘慈欣愿意仰望星空,他所看到的并

不完全是光明和美好的。宇宙崇高也包含了其

负面的自我形象,揭示了建立在科学规律基础

上的零道德宇宙的黑暗内核,也反映出人类心

中的道德黑洞。

黑暗森林被描绘为宇宙的本真面目,这个

消极自我形象中体现了一种零道德的宇宙冷

漠。黑暗森林颠覆了包括了在中国流行长达一

个世纪的进化论、乐观主义和乌托邦话语在内

的政治愿景,刘慈欣在现代性的同一源头看到

了黑暗的视阈,这个源头就是建立在二元论基

础上的大规模社会变革的现代性计划。与通常

站立在主体位置上的二元论理念不同,刘慈欣

描绘了一个不同的情景,暗示着即将来临、不

可避免的灾难,是进步、革命、现代化的后果,

人类不是宇宙的主体,而是被消灭的劣势他者。

因此,刘慈欣的黑暗森林,将希望的原则改写

成了一个末日阴谋。如果黑暗森林就是宇宙的

宿命,那它其实一直就是一种退化的过程,与

进化正好相反。刘慈欣在《死神永生》中解释

了从宇宙起源开始的降维过程,曾经有过一个

元初无形的伊甸园式的十一维宇宙,它是超越

时间的,但在时间开始之前,它就已经覆灭了。

在斯宾塞主义的黑暗森林中,智能一旦自觉,

为了生存就开始了杀戮⑥。神级文明战胜的方

式,就是降维打击。我们的三维宇宙,已经是

古老星际战争从十一维逐步降维的遗迹了。

在黑暗森林中的幸存者并不是那些低熵的

弹星者。他们是另一些被称为面壁者的生物。

面壁者是狡猾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他们只有

一个任务:在黑暗森林中藏好自己,清理一切,

先发制人,率先攻击任何可能构成挑战的文明。

歌者,尽管他有着高等的智能和对诗歌的理解,

也仍然可以被认为是一个面壁者,一个秘密在

黑暗森林里巡逻的无名代理人,他在黑暗中消

灭竞争对手,保护母星的文明。面壁者是现实

主义者,是幸存者,他们在很多情况下,是非

人道的技术人员或者所谓的后人类主义者。他

们依赖科学知识和技术创新,唯一的目的就是

生存,他们把生存放在了与人文主义相关的一

整套价值观——自由,平等,民主——之上。

因此,面壁者在持续的宇宙冲突中创造出

来的世界形态,大多数已经退化为技术型专制

统治,或反乌托邦后人类世界。刘慈欣在《黑

暗森林》中描绘了军事化的星舰文明,为他们

优先考虑生存主义而不是人文主义的抉择做出

辩护。在极端情况下,刘慈欣甚至颠覆了鲁迅

的“铁屋”隐喻,创造了自我囚禁、自我退化

的微型“后人类天堂”,这无疑是对怀有希望68  2023年第4期

期盼美好未来的一种讽刺。这条斯宾塞式进化

(或退化)线上生存主义的最终形象,出现在

刘慈欣的中篇小说《微纪元》(2001)中,人

类为了躲避太阳引发的灾难,通过基因改造工

程,将身体缩小到无法见到的亚原子尺寸上,

从而在末日后的地球上生存。他们不再是人类,

失去了所有的历史记忆,过上了无忧无虑,无

重力,也无目标的生活。关于“微纪元”的这

个故事,并没有隐藏“后人类天堂”的丑陋一

面,这是建立在人类种族灭绝和彻底遗忘人类

历史的基础之上的。这个后人类的未来是福还

是祸?或者,在更普遍的意义上说,“微纪元”

证明了刘慈欣基本的后人类主义立场,即人类

只是生命进化中的一个阶段,一个短暂的过渡,

最后将被更适应宇宙环境的智慧生命取代。

弹星者,无论是崇高的超维生物,还是无

知的人类,都带有一个理想化的潜在自我形象。

他们试图以自我为中心,不断发展、创新、自

我表达,但是,在刘慈欣的黑暗森林理论下,

他们的无知与理想将导致自我灭绝。只有面壁

者,那些实用的生存主义者,甚至可能是非人

道的清理员或后人类主义者,才有可能在黑暗

森林中生存下来,这是刘慈欣的一种悲观主义

的生存哲学。

赞赏刘慈欣的人认为,他“单枪匹马将中

国科幻提升到了世界级水平”⑦。即使这听起

来有些夸张,但我们可以公正地说,刘慈欣在

制造中国科幻新浪潮上的努力,相当于金庸

(LouisChaLeung-yung,1924–2018)在制造

新派武侠小说上的功用。被粉丝们称为“大刘”

的他,被誉为中国的骄傲。刘慈欣《三体》三

部曲在国内外的非凡成功,也与中国政府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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