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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案研究CASE STUDY责任编辑：杨天东

我国著名科幻作者刘慈欣在其科幻巨著“三体”系列的第三部《死神永生》中，设计了这样一种星系毁灭想象：

由于地球位置暴露，来自更高维宇宙的“歌者文明”向太阳系投掷了二向箔武器，致使整个太阳系时空坍缩、二维化，

成为一个平面而解体，这种降维打击方式使人类文明无力对“歌者文明”造成任何威胁。

随着2015年《三体》获得世界科幻小说协会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项，“降维打击”“时空坍塌”等脱胎于该系

列的科幻术语成为形容近年来人们在面临政治经济、历史文化、生命政治等困境时挫败感的新修辞，以表达数字资

本时代与技术控制语境下人类的无力与困顿。

如今，改编自《三体》的同名网络动画，则在文化表达层面陷入了某种困顿。2023年3月底，备受广大科幻迷关

注的15集同名动画在网络视频平台哔哩哔哩（以下简称B站）正式完结。尽管开播第一天的播放量即创下破1.2亿纪录，

截至2023年7月1日累计已达5.7亿，

（1）却因口碑不佳而低调收官，不仅在内容生产的纵向维度上不敌电视剧《三体》，

横向维度上，与同时期在B站上播映的网络动画《中国奇谭》相比也差强人意。

从产业收益的角度来看，该剧在开播前就已有11 家广告商加盟而使版权方收益高达6亿元人民币，

（2）这种商业

成功无不体现了平台资本逻辑的强势胜出。武汉艺画开天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艺画开天”）作为联合出品方之

一，主要负责该剧的影像视听的艺术审美表达，此前曾制作的科幻动画的现象级作品《灵笼》富有较强的国风元素和

《三体》：中国科幻宏大叙事的网络动画

降维书写及文化表达

文 陈亦水/Text/Chen Yishui

提要：2023年3月底，改编自刘慈欣同名科幻巨著的动画版《三体》在哔哩哔哩视频网站播映完毕，以版权方

6亿元的商业收入、网站上超过5.7亿的高播放量取得了商业胜利，体现了平台资本逻辑的强势胜出。动画版

《三体》，犹如朝向科幻文学作品《三体》进行降维打击而发射的二向箔，对原作进行了一系列降维打击，例如，

人物的复杂性单向度化、情节结构简单化、宏大叙事扁平化、历史平面化等。这不仅是我国科幻与玄幻等幻

想类网络动画番剧中存在的普遍审美问题，也暴露出刘慈欣原著中尚未厘清的技术话语征候。

关键词：《三体》 网络动画 科幻动画 中国动画 文化研究 科幻文艺

陈亦水，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教授

The Three-Body: A “Dimensionality Reduction” Writing and Cultural Expression of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Grand Narrative in Online Animation 019

2023年第3期

精良的视觉特效，同时也存在剧情薄弱、人物行为逻辑

明显不合理的问题，这既体现了我国当前科幻网络动画

大多“缺少科幻电影体系中充满隐喻和象征意味的视觉

符号，较少以视觉触及深度思考的思路”（3）的创作现状，

也是《三体》“患上”网络科幻动画之“通病”。

借用“三体”系列的科幻术语为修辞，技术、平台

资本与网络新媒体媒介的多维制作，犹如朝向原著所投

掷的二向箔武器，对原著进行了一系列的“降维打击”，

比如，人物复杂性单向度化、情节结构简单化、宏大叙

事扁平化、历史平面化。这不仅是我国幻想类网络动画

番剧中存在的问题，更暴露了刘慈欣原著中尚未厘清的

技术话语征候。

一、投掷二向箔：网络动画类型

定位的科幻世界观扁平化想象

目前，主流话语对于动画版的负面评价主要缘于对

原著中宏大叙事比较之下期待视野的落空，动画版因“角

色人设崩塌后，会激发原著党对作品产生强烈的违和感

甚至愤怒”。（4）这对于以网络圈层文化为特点的B站平

台内容定位来说，实属无的之矢。

随着我国动画产业的蓬勃发展，独播网络动画已成

为各主要视频平台上独特的大众文化景观。其中，玄幻、

科幻等幻想类题材占主要部分，例如，在腾讯视频上拥

有过百亿播放量的《斗罗大陆》、以二次元内容创作为宗

旨的B站上独播的《一人之下》，或是较早时期爱奇艺独

播的《画江湖》系列等。（5）《三体》动画更是在当代网

络动画市场火热语境下诞生的作品，有着鲜明的网络动

画类型定位，这首先体现在科幻世界观建构与想象。例

如，《斗罗大陆》设定了一个拥有动物、植物、器物三

种武魂体系的斗罗大陆生态体系；《一人之下》的故事

旨在构建一个妖精、中国大仙、外国魔法师甚至外星人

组织的异人世界架构；以及构建人类与人工智能二元对

立关系的科幻动画《末世觉醒之入侵》等。同样，从“三

体”系列小说第二部《黑暗森林》的世界观设定上来看，

与有着沉重的冷战历史背景的线性叙事的第一部、浪漫

主义色彩浓厚而叙事性略显薄弱的终部相比，“更符合”

我国网络动画的创作传统，即设立了面壁者、执剑人、

破壁人等功能明确、指向性强的角色，从而构建起三体

文明入侵地球的末日危机想象。

幻想类网络动画普遍以二次元文化审美为趋势，普

遍存在缺少对现实的关注、价值供给失衡的问题，（6）因

而，《三体》动画对科幻网络动画的创作观念与传统的

强大依附性，也造成了其最大的局限性，犹如向科幻文

学原著所投掷的二向箔武器，从而抽空了科幻宏大叙事

的深度。

作为近年在世界文坛备受瞩目的中国科幻作家，

刘慈欣曾被称为“中国的阿瑟·克拉克”（Arthur C.

Clarke）。这源于《纽约客》发表的一篇评论文章，后者

指出，刘慈欣科幻叙事的核心在于“对终极问题的哲学

兴趣，即我们应该如何应对生命固有的局限性？我们应

该持反对还是默许态度？”（7）然而，在中国网络动画

的创作观念下，这种关乎终极问题的哲学兴趣被扁平化

地理解为类似于角色扮演式的游戏化功能设定。《三体》

动画无意展现刘慈欣建立的庞大而复杂的三体与人类文

明互相自证式的、对于生命存在方式的永恒追问，阿

瑟·克拉克式的科幻生态主义思想在网络动画的转述中

被降维地理解为人类和三体文明的正邪对立关系，原本

庞杂深刻的科幻世界观被扁平化处理后，造成了宏大叙

事的话语坍塌。

二、降维式改编：宏大叙事的坍缩与

技术美学的奇观化处理

作为一部相对成功地走向世界的科幻文学巨著，《三

体》最独特之处在于提供了一种不同于美国科幻文学所

统治的未来想象方式。第一，对于英语世界读者来说，

“美国科幻小说很大程度上借鉴了美国文化——独立战

争、狂野西部、黑色电影、六十年代的迷幻——因此人

类想象的未来往往很像美国的过去”。（8）然而，刘慈欣

的科幻话语则提供了完全不同的文化资源。第二，对于

中国学者而言，《三体》一方面树立了全新的人文主义

思想，“扭转了四十年来国人对‘星空’的哲学认识迷雾”，

另一方面又“引入工程师意识维度，打破主流人文意识

对工程意识的忽视”，“构建出一种事功化、技术化和‘去

人性化’的独特文学图景”。 （9）第三，根据刘慈欣本人

自述，该著旨在从宇宙的角度讨论道德与人性、政治与

文化问题，进而展示中国的现状和未来以及世界的空间

视角。（10）总之，无论是英语世界的读者感受，还是中

国的科幻文学观，或是从刘慈欣主观的创作意识来看，

《三体》的故事并非强调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试图超

越人类与人性的科幻观，从中国的文化资源内在的文化020

个案研究CASE STUDY

逻辑及其情感结构，进入关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未来想

象。

戴锦华教授曾借用《三体》中的“降维”修辞来比喻

中国电影历史坍塌的文化征候，所谓“降维”，指的是一

个“曾经立体的、空间性的东西变成了画面的东西”，历

史坍塌则表现为“历史从一个四维的（就是时间所穿行的

历史空间）降成为两维的、扁平的、画面的”。（11）《三

体》动画也以此种自我降维式的改编而陷入科幻宏大叙

事的某种历史坍缩。例如，作为引发三体文明入侵地球

灾难的始作俑者叶文洁，在影片中从始至终被置于阴暗

的、类似废弃工厂的空间之中，仅作为一个绝对的反派

而抹去了做出反叛人类决定的“冷战”历史语境关系与

该角色内在自我矛盾的复杂性。这直接导致剧中的“地

球三体组织”（Earth-Trisolaris Organization，以下简

称ETO）的定位与行为逻辑模糊不清。或出于某汽车赞

助品牌的植入广告目的，罗辑在史强的帮助下数次逃过

剧中的ETO刺杀。作为“这是计划的一部分”的风流生

活等剧情展开空间，都以占据大量篇幅的激烈的飙车或

赛车戏码的强烈视觉刺激的画面来填充，这在一定程度

上影响了前期剧情的节奏。

后期剧情的改编最大之处在于引入了刘慈欣另一部

科幻小说《球状闪电》的情节，由其引发的太空天梯事

故也和该计划一起承担了后三分之一剧情的技术美学呈

现，成为与ETO组织策划阴谋的VR游戏场景并置的两

条叙事线索。然而，这部分内容仅服务于面壁者与破壁

人之间的智力游戏的剧情反转效果，摒除了对原著中不

同人类阵营与派别各自所遭受的伦理、信仰与人性煎熬

的深入刻画。

三、“男性向”审美：技术中心主义

与男性视角的叙事底色

经过降维改编的宏大历史坍缩之后，最终暴露了当

代幻想类动画共通的“男性向”审美偏好及其价值取向。

事实上，原著的男性叙事视角也曾饱受非议。例如，

除了完全基于男性欲望而幻想出来的身着白色长裙、拥

有黑色长发的女研究生的“梦中情人”的性别刻板印象

外，女性角色要么被塑造为足以毁灭男性（杀死丈夫）与

全人类（ETO统帅）的叶文洁，要么是善良单纯却同样足

以毁灭世界的程心。前者表露出于男性对于女性的无意

识恐惧心理，后者则呈现出对“母性”的厌恶与某种优

越心态。男性获得主体身份的唯一方式则是掌握未来科

技力量、获得人类知识的权力中心位置，因而无论是第

一部里的汪淼还是后两部中的罗辑，都隶属于被反复强

调的那“不是女人的世界”的物理学纳米科技和所谓宇

宙社会学理论世界。可以说，《三体》故事中的科技中

心主义，即是男性主体身份定位的“菲勒斯中心”坐标。（12）

原著在英语世界的成功传播也得益于身为译者的华裔科

幻作家刘宇昆所采用的陌生化、“异化”为主导的翻译

策略，（13）一定程度上规避了原著中的男性视角。

《三体》动画强化了这种男性视角，这在当前幻想

类网络动画中体现为某种共通的“男性向”审美特征，

即主人公往往被塑造为一名幽默风趣而天资聪慧、天降

大任的男性英雄。例如，科幻动画剧集《星骸骑士》里

的主人公陈末、早些年的武侠动画剧集《画江湖之不良

人》中的贵族英雄，都以贫嘴逗笑来展现叙事上的幽默。

原著《三体》的第二部主人公罗辑，本是一名表面风流

而行为严谨的科学家，但在动画中，他时而表现为对史

强的无底线讨好，时而展现为有失身份的轻浮油滑，尤

其是在与庄颜第一次见面的叙事段落，罗辑的行为更是

尽显浮夸。

浮夸的“男性向”审美表达也造成了原本丰富的人

物性格变得单一和扁平化。例如，在第一集开场时出现

的科学家汪淼，被塑造为懦弱、紧张而不敢承担责任的

虚伪知识分子形象，而非原著中凭借前沿纳米技术而成

功策划“古筝行动”、负有人类使命感的科研人员；罗辑

对待人类不同阵营时表现的油嘴滑舌、面对末日恐慌的

玩世不恭态度则显得用力过猛，也与之坚定拒绝面壁者

使命和最后逃离太空天梯事故的智慧与英勇气质严重不

符。

最重要的是，在《三体》动画剧集的结尾，当罗辑

迷失于紫色迷雾的量子体时，无论是对航空知识还是天

体物理一无所知的庄颜，却能从破损的舱体中飞出、运

用高科技系统迅速定位量子体迷雾中的罗辑，还如神奇

魔法般地“用爱”成功唤醒了罗辑，其画风也首次从三

维画面降为二维，最终以一记缥缈的深吻结束了整个科

幻故事，这完全脱离了现实逻辑，遁入男性自我浪漫想

象的虚无。

至此，原著《三体》中尚未厘清的人类伦理价值立场、

技术主义和强权政府之间暧昧不明的态度，更无从以动

画影像叙事手法反观并做深入剖析。这实际才是刘慈欣021

2023年第3期

科幻作品最值得探讨的空间。例如，文化研究学者罗小茗认为，在以《流浪地球》为代表的刘慈欣科幻话语的情感结

构中，“技术摆脱了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因受资本操控而引发恶感的宿命。……总是飞快地将技术和资本或政府关联在

一起，很少将其当成一个重要且独立的事项加以对待”。（14）尽管这涉及中国科幻话语生产的另一命题，但它确是指

出了包括动画表现形态在内的其他视听艺术的跨媒介改编时所缺乏的更宏大的创作野心与思考深度。

结语：网络动画的“黑暗森林”法则？

从根本上来说，《三体》动画的得失皆源于网络科幻动画的类型化定位。它的成功之处在于掀起了当代网络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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