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的话《时间简史》是美国1“新纪录电影”的代表人物之一艾罗尔·莫里斯（EroMlorris）于90年代初拍摄的一部纪录片的片名，影片试图阐释英国当代理论物理学家史帝芬·霍金（tSePhenHawkign）的科学理论。如何用电影阐述纯科学？这是莫里斯给自己提出的新挑战。值得一提的是，史蒂芬·斯皮尔伯格是本片的执行制片，后因不同意莫里斯的某些观点，将自己的名字从影片的职员表中删除了。此片取名为《时间简史》，源于霍金写作的阐述自己科学理论的通俗读物《时间简史：从大爆炸到黑洞》。霍金被认为是当今世界上继爱因斯坦之后最杰出的理论物理学家，目前在剑桥大学担任着牛顿曾担任过的数学讲座教授职位。在《时向简史》一书中，他指出了当今人类对物理学及时空本质的认识上存在的局限性，以敏锐的洞察力向人们展现了一幅人类科学发展的“世界图景”。霍金还对当代哲学的发展状况甚为担忧，认为19世纪以前的哲学家将包括科学在内的整个人类知识都当作他们的研究领域，并且讨论诸如宇宙有无开初这样的问题。可是在19和20世纪，“哲学家如此地缩小他们的质疑范围，以至于连维特根斯坦这位本世纪最著名的哲学家都说：`哲学仅余下的任务是语言分析。‘这是自亚里士多德到康德以来哲学的伟大传统的何等的堕落！

　　艾罗尔·莫里斯在编导影片《时间简史》的过程中，遇到了对于创作某种形式的纪录电影来说是非常本质性的问题：如何用电影阐述纯科学？尽管史蒂芬·霍金的著作是试图写给外行人看的通俗读物①，但是，书中的图解和方程式，辞藻华丽的散文风格以及缺乏故事情节，都意味着拍摄直接的视象是不可能的。最后一种情况，也就是缺乏故事情节，对于拍摄电影来说尤其成问题，因为，尽管明显地可以使用特技效果，但是，宇宙从大爆炸到大毁灭的演变过程是一个缺乏人情味的枯燥的故事。或者说，以广阔无比的宇宙及其发生的偶然性事件作为表现对象拍摄一部编年史式的影片，严格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故事可言。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莫里斯作出了这样的选择：以史蒂芬·霍金的宇宙论和他的生活之间的神秘隐喻关系为基础，构思一个武断的和宿命的世界。尽管《时间简史》使用的是典型的纪录电影表现手法（配以解说的科学图解，采访片断和画外解说），尽管霍金的叙述几乎全部是从他自己的著作中浓缩和提炼出来的，但是影片展现给人们的与其说是科学，不如说是科学幻想，是关于运气、机遇和命运的充满梦幻色彩的随笔，莫里斯让史蒂芬·霍金在其中扮演了”未来人“的角色②。依照莫里斯的说法，”拍摄《时间简史》过程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如何讲述史蒂芬·霍金的故事③。“由于霍金几乎根本不能动弹（莫里斯称他是”根本无法讲话的讲话的脑袋“）因此，”讲述故事“就成了影片制作者的重要任务。霍金说，莫里斯就像对待一只沙发那样摆布和拍摄他。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莫里斯是按照宇宙论的原则结构《时间简史》的，影片的画框从霍金的出生开始不断地扩展，直至他患肌萎缩性侧索硬化症（A.L.S简称”卢伽雷氏症“），此时，画面的视野和焦点收缩，就像处在大转折前夕崩塌的宇宙之中。但是，从大众文化中流行的文学类型和科学神话两个方面来看，莫里斯也承认霍金的生活属于科学幻想的范畴。《时间简史》在不少方面都印证了这个事实，正如它借用了迪斯尼公司出品的影片《黑洞》（ThelBackHole）中的这样一个情节：马丁·兰多和托尼·佩尔金斯争论关于进人有名物质的智慧问题。如果再往深处探究，我们就会发现《时间简史》得益于杰克·阿诺德④的影片《奇怪的收缩人》（1957）⑤。事实上，《时间简史》在许多方面都得益于这部早期影片，以至于它对霍金的生活和工作的描绘都跟这部影片的叙事逻辑和情感轨迹大致相同⑥。虽然影片编导没有明说，但是《时间简史》中霍金的命运将预示着人类的未来，正如人类的地位已被科学和技术根本改变那样。首先，莫里斯从《奇怪的收缩人》中借用了这样一种情境：主人公对某些知识的获取是由于他被驱逐出了人类社会，远离了社会生活。这两部影片所产生的崇高感，不仅来自人类的面对寂静的宇宙时生发出的存在主义意义上的孤独，而且来自主人公被进一步地驱逐出了整个人类社会。另外，这也是为什么《时间简史》避免太多地讲述霍金的近期生活的原因之一，尤其是他跟简·霍金经过长期婚姻生活之后解除婚约，以及他与他的护士之间的关系。尽管有关霍金及其生活状况的此类事情（即使那些明显存在生理障碍的社会人也有七情六欲）无疑是低俗小报饶有兴趣地加以渲染的新闻，但是，莫里斯在影片中表现的霍金这方面的生活是用来反衬他作为非社会化的未来人形象的。《奇怪的收缩人》中的各个层面都在《时间简史》中产生了回响，首先就表现在两部影片的解说惊人地相似。无论是霍金还是司格特·加莱（《奇怪的收缩人》的主人公），都发现与他人沟通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霍金说话时完全依赖一台电脑声音合成器，加莱则须花很多时间向别人大声喊叫。有一次，加莱几乎被岳父踩在脚下，可是他无法让人听到自己的叫喊。加莱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处在近乎绝对孤独状态中“的人，一个被囚禁在”灰暗的没有友谊的时空世界中“的人，这也正是霍金对自己的处境所做的描述。同样真实的情况是，加莱发现，虽然自己疾病缠身，但是”我思考问题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加莱是在外出划船遭到核辐射之后开始蜷缩的，6个月以后，他又被一辆从身边驶过的卡车装载的农药杀虫剂喷洒。霍金的蜷缩却不是这样富有戏剧性，对霍金从事的有关宇宙扩展的研究工作所产生的社会影响来说，他的身体不断耗损恰恰是一个明显的隐喻。说我们居住的宇宙在不断的扩展，实际上等于说宇宙中人类的位置（tha口aceof~iknd）在不可思议地收缩。（想想上小学时所做的那些思维实验【GedankenexPiermenst]⑦：太阳是教室里的一只篮球，海王星是塔希提岛上的一只西班牙橄榄。）这两部影片在影像方面也有共同之处，都表现了对主人公身体尺寸变化⑧的关注。司格特·加莱身体尺寸的缩减，是医生通过将相隔一个星期为他拍摄的两张胸部X光照片迭加在一起得到证明的。霍金得病的时候，莫里斯有一个缓慢的、令人恐惧的、摇晃的全景镜头拍摄了一张他的脊椎骨的X光照片，即使这个镜头没有提供关于霍金身体情况的任何信息，也确实令人想起那部早期影片。两部影片也都有表现致命的漩涡的场面，在《奇怪的收缩人》中，一座建筑物底部的加热器爆炸之后，一股漩动的大漩流把加莱卷人了排水沟，而在《时间简史》中，黑洞区域是以漏斗形式吞没物体的。最后，无论《奇怪的收缩人》，还是《时间简史》都非常关注地球引力，这个主题在表现楼梯间的画面中得到了视觉上的加强。加莱的历险，确切地说是从他被一股狂风吹到建筑物底部的时候开始的，此时他已失去知觉。苏醒之后，他伤心地凝视着将他与安全的地方分开的巨大的楼梯间，费了很大力气攀登楼梯和翻越其它障碍物，当霍金开始感觉到自己得了卢伽雷氏症的时候，他也是从楼梯上跌落下来的。霍金在剑桥大学读书时的一位同班同学回忆说：大学里确实有这种方型的楼梯间……史蒂芬也确实是在楼梯上摔倒以后跌落下去的，并且一直滚到了楼梯间的底部。我不知道他当时是否失去了知觉，但他确实丧失了记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我们把他抬到我的房间，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当然就是”我是谁？“我们告诉他，”你是史蒂芬·霍金。“……然后，他问：”我在哪里？“我们回答说，”你在大学里。你刚刚从楼梯上跌落下去了“。我们还说，”你还记得你在星期天晚上去酒吧喝酒了吗？“我们反复问他问题，直到他恢复记忆为止。我记得，从开始到他确实能够回忆起他从楼梯上跌落下去这件事情，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在拍摄《时间简史》的过程中，为了强调表现霍金的跌落过程，摄制组沿着剑桥大学的令人目眩的楼梯间在不同的位置安放了六七台摄影机，其中包括一台角度没有倾斜的摄影机，它以特写镜头直接拍摄楼梯的第一块梯级竖板和梯面。人们可能说这是一个非常古怪的镜头，因为它要求摄影机安放在离地面只有几英寸高的地方，人们还记得，这正是司格特·加莱所在的建筑物底部的位置。后来，物理学家基普·索恩回忆说，那天深夜他看到霍金是爬着上床的（那时霍金已经完全无法走路了）：他爬楼梯的方法是，抓住支撑楼梯扶手的栏杆，用手臂的力量往上拉自己，经过长时间的艰苦攀登，他从底层爬到了二楼。基普·索恩解释说，尽可能长时间地维持共同调剂能力和保存体力，在霍金的身体治疗过程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起初，看到他痛苦挣扎的样子我非常伤心，后来我逐渐明白，他那样吃力地爬楼梯，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尽管我们从未看到过这一场面，但是，我们对霍金艰难地爬楼梯的想象成为了影片最有感染力的一组画面。对加莱来说仅仅是物理障碍的事物，在《时间简史》成为了超自然的事物，因为楼梯间是与孤独、无意识和遗忘相联系的。地球引力当然是《时间简史》的强调表现的主题之一，而且，通过频繁使用超低角度的摄影和菲利普·格拉斯⑨创作的音调低沉、旋律循环往复的音乐形象，地球引力还被表现成一种非人性的、恶毒的力量。在《奇怪的收缩人》和《时间简史》中，人的意识是垂直向上的，这一点在主人公奋力战胜地球引力、向上攀登的搏斗中得到体现。因此，霍金沿着楼梯往_上牵引自己身体所付出的极大努力，不仅使人想到他不屈不挠的意志和勇气，而且让人想起他从剑桥的楼梯上跌落下来之后回答自己的提问时付出的持久努力：我是谁？我是在哪里发现自己的？从理论上证明黑洞的存在和本质，霍金也许是最著名的，《时间简史》的权威性很大程度上来自黑洞（就像楼梯间）产生隐喻意义的方式。时间与黑洞是与死亡相联系的：在物理学家的想象中，进人时间和黑洞里的宇航员将被挤压成细条实心面的形状，或者是超越尘世而进人死亡。同时，时间和黑洞在当代还属于终极知识（ultirnateknowledge）的范畴，与玛丽·谢莱和艾德加·艾伦·坡这样的浪漫作家从前所描绘的南极和北极相呼应，这个事实解释了为什么科学家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去那里进行科学考察。《时间简史》通过把霍金本人描绘成一个自我碰撞的、自我容纳型的黑洞，拓展了上述隐喻的诱发力（valen座）L,事界（veenthori~）⑧只能通过他那张表情古怪的脸和他得以跟外界沟通的三个手指的动作才能发生破裂。影片的剪辑使人想起霍金的疾病和他的知识之间的神秘关系，好像他的天才跟他所研究的物体之间具有某种相似性。最后，据说霍金将很可能遭受信息内爆（imforlllatlonimpl,ion）的痛苦，致使他无法通过任何手段跟外界交流，他将成为一件沉默的物体，无法确认或否认他自己内心的经验。不过，在这一幕发生之前，霍金将继续通过为他精心制作、并不断改进的代用物”说话“。多年来，他都是通过一种非常复杂的电脑系统与人交流，这个系统使他能够依靠一个手持鼠标的帮助在电脑上敲打出信息。例如，要是他敲打出字母t和a,电脑屏幕上的滚动条里就能显示出所有以ta打头的单词，然后他选择一个他想要的合适的单词。待他组合成一个完整的回答，电脑就通过一个声音程序将文件翻译出来，霍金就是这样说话的。但是，霍金本人与影片的画外音之间并不存在人体器官方面的联系，因为他根本就不可能发出声音。由于以上述方式为《时间简史》敲打出一篇解说要占用霍金好几个星期的时间，莫里斯就采取了下面的做法：让人将霍金的合成声音文件制成副本寄到美国，再由莫里斯用相应的程序转写成文字文件。霍金就这样被迫跟”自己的“声音完全分离，这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他是一个靠非常精巧的机械装置维持生命的人L。《时间简史》的戏剧性存在于霍金的相对论物理学和它所超越的古典力学之间的张力中，影片对霍金的生活的叙述就像一出牛顿式的黑色喜剧。低角度的摄影，霍金在楼梯间发生的灾祸，以及他在191年遭遇车祸的经历都十分巧合般地使他成为一个天大笑话的笑柄，这都是因为他那聪明的心智和脆弱的身体之间形成的残酷的断裂。我们不妨回忆一下，有一次，霍金的轮椅由于没有放好而翻倒，霍金的一个学生表达了同样的看法：”我看了看，我注意到史蒂芬的轮椅慢慢地向后倾斜，我使劲跑着追上去，可是我跑得不够快，没能阻止他翻倒在灌木丛里。看到这位地球引力学大师被微弱的地球引力所征服，这场景多少有些令人感到震颤。“起初，霍金以相对论原理阐明的、艾丽丝漫游奇境式。的物理学，由于论述了密度极大的黑洞L,反物质，空间的蠕虫洞和自我生成的世界，好象近似于《回到未来》（aBckothteFutule）这类反映自我循环的幻想作品中表现的稀奇古怪的时间机器，这类影片试图在已然崩溃的牛顿学说中为我们寻找一条摆脱困境的出路。在《时间简史》的开始部分，我们看到表现霍金的画面是一张他被母亲抱在怀里的照片，画外传来霍金提问的声音：”时间是真实的吗？“莫里斯将这个镜头和下一个镜头（即霍金在父亲怀里的照片，与他在母亲怀里的照片相对应）同时缩小，两幅照片被隔离在银幕最左边的角落里，与令人恐怖的黑暗和虚空形成强烈对比，这里，虚空意味着时间的力量被削弱，虚空使我们的起源和感情问题进一步面临困境。在某种程度上说，霍金认为，当宇宙停止扩展并开始收缩，时间就会倒流。他宣称，一旦事物再度开始毁灭，”处在收缩相的人将会倒着往回长，他们将在出生之前死去，并随着宇宙的不断变小而越活越年轻。最后，他们将缩回到子宫里。“关于子宫的说法使人想起克劳迪亚·斯宾格有关这个问题的论述，他说，人类通过与计算机相互作用所产生的性爱般的快感，”源自计算机将我们带人微电子影像世界的能力，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忘却了自己身体在存在，我们的意识融人了子宫（natitrx）里。Matirx这个词源自拉丁语mater（既是指母亲，也可以指子宫），《韦伯大辞典》对该词的释义有好几个，第一个就是`能够在其中发源或发展其它事物的事物’。在通俗文化对电子人（cybory）的想象中，计算机给我们带来了这样的恐惧：我们逃避到了如同我们母亲的子宫那样舒适和安全的地方，就象弗洛伊德所说，子宫代表着我们最早的Hiem（h以ne家）。‘，L无论如何，此类联想都只是科幻作品惯常表现的主题，跟《2001年：遨游太空》描绘的哈尔L所代表的母性形象一样稀奇古怪。《时间简史》通过童年时期的霍金长久凝视太空的镜头，类似地表达了对宇宙子宫（htematrixofhteunivesre）这个“能够在其中发源或发展其它事物”的根本事物的认同。但是，《时间简史》引人这种恋技术情结（tecllllo-（双liaPl）只是渴望防止退化的可能性。莫里斯和霍金都十分清楚，人类的生命既不能在粒子物理学层次上生存，也无法在宇宙论层次上生活L。事实上，不论是《时间简史》还是《奇怪的收缩人》都面临这样的困难：如何在宇宙中给人类进行空间和时间上的定位。加莱身体尺寸的缩减迫使他质问自己的人类本性，因为，置人类的尘世存在（earhtly翻st~e）于不顾，就等于无视产生人类认同的社会子宫（the、ialamitrxthatCraeteshaunrnidentity）。加莱身体尺寸的缩减〔准确地说）还使影片改变了类型，而不是样式。这部影片明显由三个部分构成，可以分别称为社会寓言、奇遇历险和启示录式的随笔。影片的前三分之一，表现了五十年代人们常见的对性和权力的忧虑，加莱原是一个拥有白领职业和爱妻（露易丝）的成功的中产阶级帅小伙，后来却蜷缩成了一个易暴易怒的孩子。他身患疾病的最初表现是，一天早上醒来后，他不能自己穿裤子。而且跌倒在床边。加莱由于身体不断收缩，长得越来越孩子气。这种幼儿化倾向起初是由于他在同一张椅子上占据的位置不断缩小被发现的，后来，更为不幸的是他居然能居住在一间玩具小屋里。无论如何，《奇怪的收缩人》自表现加莱从楼梯上跌落下来的场面开始，突然变成了另一种类型的影片。身体不断收缩的加莱现在变成了罗宾逊·克鲁佐式的英雄，在建筑物底部的历险中，他通过自己的力量和机智找到了水和躲避身体的地方。在这个场面结尾处的那个镜头中，加莱杀死了一只巨大的蜘蛛，以保卫一块干瘪的蛋糕（这样他也就保卫了不受露易丝的母性统治的男性特征），他这样做的结果却是发觉自己已经没有人类的食欲了。后来，加莱由于筋疲力尽倒在了垃圾堆里。这个场面旨在提醒人们，影片已经完成了最终的崇高样式的转换。加莱的身体再次收缩，现在，他的那件上衣（一件临时凑合着穿的聋拉到膝盖的短袖束腰外衣再次使人想到克鲁索）已经聋拉到了他赤裸的脚面。在那个明暗对比强烈的夜景中，加莱被表现成当代预言家（这令人想起霍金自称是关于宇宙“毁灭的预言家”），他在一个微型沙漠里漫游，这沙漠荒凉又充满力量。还有，加莱在影片高潮处的演讲中提出的问题，跟霍金从剑桥大学的楼梯跌落下来之后提出的问题几乎如出一辙：我是什么？这还是人类吗？或者我是……未来人吗？假如其它放射性物体爆炸，假如在其它海洋和陆地之间漂浮着别样的云彩，那么，其他生命会不会跟随我进入这个神奇美丽的新世界？广表无边，无限微小，突然，我意识到它们实在是同一概念的两个极点。难以想象的微小和不可思议的巨大最终相遇在一起，宛如划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圆。我四处望去……宇宙，无法计数的世界，上帝的银色挂毯在夜幕中展开。此时此刻，我领悟到了无限之谜（theirddleoftheinifinet）的谜底……所谓存在有始有终，这只是人类的想法，而非造化（NatirLe\'S~ceP）t的观念。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缩小，在融化，在变成虚无。我的恐惧化为乌有。广表的宇宙，神奇而辉煌，它肯定意味着某件事情。那么，我也意味着某件事情。对上帝来说，没有什么是无。我依然存在着L。加莱从身体尺寸缩减，并因此产生畏惧，到最终升华到凝视宇宙进行深思他的经历当然是古典意义上崇高，而且这种科幻样式直到1975年左右都占据主导地位。1975年以后，科幻电影从表现主人公潜人太空进行遨游，纷纷转向探索被魏维安·索伯切克称为“作为特别情感因素的物质效果”（sPecialeffecstassPecialafects）：比如《第三类接触》中航天母舰升空的时刻，母舰里发出音乐曲调，闪烁的灯光给人感觉母舰在升腾，下面是欢呼的人群，这个场面象征和证实着人类的社会性的威力L。此类场面中最有权威性的当数《外星人》中外星人炽热的圣心的复活，这一事件还使聚集在他周围的人类家族得以复活L。奇怪的是，《时间简史》在结尾处出现了年代错误，它拒绝使用热情洋溢的情感因素以表现从阿诺德的影片里大量借来的过时的崇高。从视觉上看，《时间简史》中下面这个镜头使人看到了那部早期影片的影子：星空背景下坐在轮椅里的霍金的剪影，就好象他存在于宇宙本身之中，是个残疾的、超凡脱俗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莫里斯起初确实摄制了这样的素材（当拍摄表现霍金在办公室里的镜头时）：镜头先是聚焦在霍金的肩膀上，然后向上摇至无垠的夜空。这个镜头重复了《奇怪的收缩人》的最后一个镜头：从加莱向上摇至一面倾斜的镜子，透过这面镜子，我们能够看到夜空，然后是无比广阔的宇宙论结构。尽管莫里斯最后没有使用这段素材，但他采用的结尾依然与《奇怪的收缩人》的结尾相回应，试看霍金的这段演说：假如我们确实能够发现一套完整的关于宇宙的理论，这套理论最终应该可以广泛地为每一个人所理解，而不仅仅限于少数科学家。那时，我们所有人：哲学家，科学家和普普通通的人，都应该能够参加关于这样一个问题的讨论：我们人类以及整个宇宙的存在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我们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这应该是人类理性的最终胜利—因为，到那时我们就知道了上帝的心智（themind〔；记）。选自霍金的著作《时间简史》结尾部分的这段文字几乎重复了加莱的这样一个推断：“广裹的宇宙，神奇而辉煌，它肯定意味着某件事情。那么，我也意味着某件事情。”这种表面上肯定生命的语调似乎具有《奇怪的收缩人》表现出的典型的神秘主义色彩，但是，如果以麦克加芬（McGuffin）式的修辞风格表现这种对事物真义的顿悟似乎更明智些。莫里斯说过：“这样一种想象的乐观主义思想，即我们已经接近拥有关于一切事物的知识，已经接近知道上帝的心智。在通往自由解放的道路上，光明的希望与彻底的失望并存。”⑧《时间简史》这部影片完全没有表达出这样一种思想，即“大统一场理论”（hteGrandUlliifdehToyr,一个表现宇宙的四种基本力量之间的相互关系的数学公式）的发现，将给我们带来关于“一切事物”的知识，不管这意味着什么，《时间简史》强调表现主人公对制造模型的兴趣，使人想到霍金的理论只是一些模型，体现着制造者心智的模型。在整部《时间简史》中，莫里斯都强调表现了霍金对游戏和制造模型的喜爱。霍金的母亲伊索贝尔·霍金回忆说，她儿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非常认真的对待游戏”，发明和设计了一些非常复杂的和开放式的游戏方案，以致经常找不到破解它们的方法。这部影片确实是在向人们暗示，模型是我们掌握知识的唯一类型。我认为，这是理解那个照明精美、表现黄铜闹钟齿轮结构的大特写镜头的关键，复杂的齿轮由于视觉上的相似性和时间上的并置关系与影片中其它画面类型联系在一起，包括文艺复兴时期的宇宙学图解，霍金的轮椅的齿轮、轮牙和电脑装置。直到启蒙时期，占主导地位的宇宙学隐喻是把上帝比作钟表制造者，这些设置好的齿轮的运动，很快就为当时比较简单的科学模型奏响了挽歌（那时的人们似乎依然能够相信古典秩序的宇宙），而且在提醒人们，尽管今天的物理学以相对论为基础进行了重建，但是，这些钟表仍然在无情地记录着霍金自己的时间简史中的每时每刻。在本文即将结束时候，似乎有必要考察一下霍金最终祈祷神灵的可笑行为。在影片的开始部分，霍金怀疑爱因斯坦的这样一句名言：“上帝不跟宇宙掷殷子”，并将这句话做了修改，说上帝不仅掷般子，而且有时还将骸子掷到你不能看见它们的地方。霍金宣称“大统一场理论”会使我们知道上帝的心智，这句话可能只是一种同义反复，因为我们明显是最接近钟表制造者的物种。莫里斯肯定将自己想象成了钟表制造者，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工匠，他以细心制作的精美场景代替了纪录片通常采用的真实场景，每一个场景都是由影片的艺术指导在伦敦的一个录音棚里通过精心想象制作出来的⑥。《时间简史》向我们展现了一个模型中的模型，赞美着模型的工艺，甚至将之看作探索真理的要求。即使这是真的，也不等于说所有模型都是相等的。事实上，莫里斯将影片中的特别道具用作了表现霍金在当地名声不灭的手段。在整部影片中，莫里斯通过拍摄霍金的手部、脸部或脚部的生硬的特写镜头解剖霍金，将他的身体分解成碎片，使他的身体看起来就象一堆机械零件一样。摄影机经常放置在霍金背后稍高的地方，透过他的肩膀拍摄他映在电脑显示器上的影子，以及他赖以“说话”的滚动的单词表。在影片的结尾处，霍金已经完全消失进他的技术中了。《时间简史》以从背面拍摄的霍金的轮椅作结束，在这个镜头里，人们只能以转喻的方式看到霍金通过轮椅后面那块印有“史蒂芬”几个字的定做许可证，以及轮椅顶端的小红灯，人们一看到它就会想起霍金，它是霍金灵魂的警示和象征……为了补偿被过分分割的视觉形象，莫里斯为霍金塑造了一个完整的听觉形象，尽管霍金的声音不是真实的。通过加强霍金“真地”在解说这部影片的印象，莫里斯给霍金带来了富有希望的新生（至少是一个美好的幻象），他还利用电影幻术谋取社会对霍金的认同。以分割的视像拍摄霍金，恰恰证明他与常人交往的能力的瓦解，他那脱离肉体的声音更加表明他是一个特别人物。霍金的画外声音是不知来自何方的叙述，人们可能说这个叙述只能被处理成画外音，因为它是从凡世之外的任何地方传出来的（我们从来没有看到霍金参与跟另一个人的谈话）。这也是司格特·加莱的情况，尽管他的身体尺寸收缩得比原子还小，但他依然为《奇怪的收缩人》提供了画外音。加莱在肉体消失之后变得既无处不在，又不在任何地方，作为一个在宇宙万物中自由遨游的灵体，他显然是跟上帝沟通的，对上帝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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