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地球;敬畏星空:刘慈欣科幻小说论

汤哲声

　　在 73 届世界科幻小说“雨果奖”颁奖典礼上，《三体》的英译者刘宇昆代读了获奖者刘慈欣的一段获奖感言：“这本书描绘了一个可怕的宇宙，在我们朝着无尽太空探索的过程中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是，就像在其他科幻作品中一样，人类作为一个种族团结了一起来，我们会一同应对这场灾难，一同面向未来。看到整个人类将力量聚合在一起，这是只有在科幻小说中才能见到的景象。这表明，人类将会成为一个整体——甚至在外星人到来之前。”（1） 科幻小说有一个立脚点，那是地球；科幻小说有一个视角线，那是宇宙。站在地球上，观察渺茫的宇宙，思考地球上人类的生存状态，是刘慈欣小说创作的思维逻辑，也是他的小说的魅力所在。地球和宇宙是他的小说中的两个关键词，从这两个关键词出发就能够体会到刘慈欣小说的维度。

　　作为一位卓有成就的科幻小说家，刘慈欣始终强调科幻小说创作应该有科幻小说创作方式，我十分赞成他的观点。同时，我也认为对科幻小说的批评也应该有科幻小说的思维。批评思维的选择并不是由批评者确认，与批评对象相适应才是关键。刘慈欣及其小说究竟有什么特色和贡献，不是将之放置于中国主流文学的话语中能考量出来的，（2） 而应是在科幻小说的批评思维中才能科学地评定。对中国来说，科幻小说是“舶来品”，而刘慈欣又是中国的作家，所以对刘慈欣及其小说的批评既要世界科幻小说思维的发散，也是需要中国语境的立场。

　　放置于宇宙空间中思考地球，运用科幻小说的思维，从世界科幻小说的创作背景中，分析站在中国土地上的刘慈欣，这就是本文的批评方式。

　　一、想象中的“科幻”

　　2001 年，刘慈欣为《球形闪电》写《后记》时不断提及 1981 年中国国内出版的英国科幻小说作家阿瑟·克拉克的两本小说《2001：太空漫游》和《与拉玛相会》，并做了如下表述：“这两本书确立了我的科幻理念，至今没变。在看到它们之前，我从凡尔纳的小说中感觉到，科幻的主旨在于预言某种可能在未来实现的大机器，但克拉克使我改变了看法，他告诉我，科幻的真正魅力在于创造一个想象中的事物（《2001：太空漫游》中的独石）或世界（《与拉玛相会》中的飞船），这种想象的创造物，在过去和现在都不存在，在未来也不太可能存在；从另一个角度说，当科幻小说家把它们想象出来后，它们就存在了，不需要进一步的证实和承诺。

　　相反，如果这些想象的创造物碰巧真的变成现实，它们的魅力反而减小了。”（3） 科幻的魅力不在于某种科幻预言的未来实现，而在于想象，刘慈欣在获取了这样的启示之后，觉得自己对科幻理念有一种顿悟之感。《球形闪电》就是他这样的科幻理念的创作实践。在这部小说的《题记》中，他特地提出“本书中的球状闪电是一个科幻文学形象，不应将其视为对这种自然现象的基于科学的解释”。（4） 他提出了一个概念“科幻文学形象”，这种形象并不基于科学的解释。换言之，它只是科幻小说作家的一种想象。科幻小说创作就是一种想象。如果我们将这样的科幻理念放置于中国科幻小说创作理念谱系中考量，将会发现这是中国科幻小说创作理念的新的概念。一百多年来，中国科幻小说创作理念基本上是三个，一个是强国说，即通过科学创新，让祖国成为世界强国，如徐念慈的《新法螺先生谭》，童恩正《珊瑚岛上的死光》；一个是科普说，即通过科学原理的解说，来普及科学常识，如叶永烈《小灵通漫游未来》；三是天使说，即通过描述科学技术的新的进展，来提升人类的生活文明层面，如金涛的《月光岛》。科幻小说就是一种想象，实际上给中国科幻小说建立了第四种理念：想象说。

　　前三种理念都有一个预设的目标，并且将这个预设目标作为科幻思维的出发点和检验科幻思维是否合理的标准。想象说不同于前三种理念。它具有以下特征：一是科幻想象从目标应验证实所需求条件预设的客观性转向了作者自我想象的主观性。无论是国家目标、知识目标还是生活目标，预设目标达成的客观性要求着作家的科幻思维总是围绕着这些目标展开，想象说没有这些目标，完全是作者科幻思维的自我表达。

　　也可以这么说，它就是一匹天马，可以上天入地任意奔驰。二是科幻想象从人类中心转向了宇宙中心。前三种理念无论什么观念，都是站在地球，从人类的角度要求科学技术为己服务，想象说突破了人类中心的界限，以宇宙的角度畅想科学技术的功能与力量，人类只是宇宙世界中的一个部分。在宇宙空间，人类也许是科学技术服务的对象，也许就是宇宙中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的毁灭对象。科学技术呈现出一种“他者”形象。

　　三是科幻想象从思想理念的传输转向读者接受的需求。科幻想象为某一种理念而设置时，必然成为一种启蒙的手段和工具，为了达到启蒙的目的，其想象力必然受制于某种理念而有所束缚，想象说考虑的不是预设理念的传达，而是读者的认可和接受，新奇而又顺理成章，恣肆而又符合逻辑是小说吸引读者的基本手法。

　　科幻小说都有着不可思议的想象，科幻小说作家都具有超凡的想象能力，刘慈欣的想象力在中国科幻小说作家中出类拔萃，具有博大而奇诡的色彩，其根本原因就是他没有界限。

　　“最想写的是那种无约束地放纵自己想象力的科幻小说，让自己的思绪不断游荡于宏观和微观尽头之间。”（5） 虽说是无约束地放纵自己的想象力，刘慈欣还是有着自我想象的兴奋点。他的小说的思绪基本上在三个问题上“游荡”：他最为关心的是人类的生存问题。

　　他总是将人类的生存放置于宇宙空间进行思考，并设想人类毁灭之后的世界重建。代表性的作品是《三体》和《超新星纪元》。他对超自然（人为或非人为）的异化现象（常常是物理层面）也很感兴趣，代表性作品是《球状闪电》和《太原诅咒》。另外，他还常常对远古时代的历史变迁（人类或非人类）进行科幻思辨，代表性作品是《白垩纪往事》。这三个问题是刘慈欣科幻思维中最为强烈的“脉冲”，所以说刘慈欣小说的想象虽然恣肆，却也轨迹鲜明，生动而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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