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这种内置生命循环系统、名为仿生屋的建筑,能够主动自我复制。就像是遭遇危险时,罗非鱼会将小鱼含在嘴里,山雀会将幼鸟藏在翅下,仿生屋也会将居住者保护在自己体内。人和房屋构成了新的居住关系——共生。我们的生活将永远地被此改变,而那些发生在未来、以及未来的未来的故事,也将遗留在片段的呓语中,被人遗忘与铭记。
仿生屋内容简介:这种内置生命循环系统、名为仿生屋的建筑,能够主动自我复制。就像是遭遇危险时,罗非鱼会将小鱼含在嘴里,山雀会将幼鸟藏在翅下,仿生屋也会将居住者保护在自己体内。人和房屋构成了新的居住关系——共生。我们的生活将永远地被此改变,而那些发生在未来、以及未来的未来的故事,也将遗留在片段的呓语中,被人遗忘与铭记。哦,我是住在蛋壳里的小鸡,但我就是不出去,就是不出去。母鸡们咯咯叫,公鸡说:“求求你!”但我就是不出去,就是不出去。我听说外面有战争和污染,人们在叫喊,飞机在盘旋。所以我待在这里,安全又温暖,我就是不出去!?——谢尔·希尔弗斯坦《我就是不出去!》?选自诗集《人行道的尽头》?第一部分:现在仿生屋合龙失败的时候,王凯正要和老板谈涨工资的事情。王凯就职于上海的一家出版传媒公司。公司不大不小,创办至今不过才五十人左右。王凯是最早入职的员工之一。大学毕业那年,在尚未成为妻子的女友怂恿下,王凯参加了一场创业公司的招聘宣讲会。被老板充满激情的演讲所深深折服的他当下便递了简历,誓要追随老板的脚步,将社科类图书做成市场爆款,影响整整一代人的智识,改变世界。一转眼,十年过去了。当初的理想早已化为泡沫。这倒不是说王凯遭遇了彻底的失败。大约四五年前,在火星殖民和人工智能的讨论双双达到热潮时,公司出过几本畅销书。担任责编的王凯拿了近三十万的绩效奖金,加上从父母那里借的钱,他在山东老家买了套房,交了首付,收着租金补贴日用,勉强过上了中产生活。但很快,随着电子阅读因新一代读者的成长全面崛起、辅助写作软件大行其道,公司利润陡然直降。许多编辑要么离职谋求转型,要么直接被淘汰出局。和同事相比,王凯既算幸运又算不幸,老板提拔他升做中层管理岗位,基础工资翻了将近一番。不过,至今他也没加过薪。说实话,无论是公司还是老板,对待王凯都不吝啬。和平级的同僚相比,王凯每个月拿到手的钱并不算少。王凯自认为不是擅长职场社交的人,对此也从未对此抱怨过。要不是最近几个月跑了好几趟医院,家里开销吃紧,他绝不会动这个念头。经过助理通报,王凯进了总编室。老板见是王凯,没等他开口便热情地泡了壶茶,一边热聊公司对少儿社科领域的规划,如何如何具有长远的开发潜力;一边直述上个月书展一片萧条,如何如何出货艰难。像是早有预料。王凯想。他就那样尴尬地坐在那里,嗯嗯啊啊了五分钟,好不容易抓住老板沏茶的工夫才把打了好几遍腹稿的话说了出来。老板没有立刻回应。他“嗯”了一声,晃着脑袋眯起眼睛沏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品了几口才说,“这个嘛??”恰在此时,意外发生了。像是历史记录片里911恐怖袭击的场景,老板身后的大号落地窗突然间被不明冲击力震得粉碎,沙尘掺杂着混凝土粉末如同一面墙砸了进来,根本没有留人呼吸的余地。王凯惊恐地向后倒去,再起来时身上已被粉尘扑成了雪人。音浪如同炮弹般捶在耳膜,像是工厂的轰鸣。王凯立刻丧失了听觉。他被粉尘呛得咳嗽,昏头昏脑地转了个圈,这才发现老板正朝门外逃去,灵活程度和肥硕的身材不成正比。王凯踉跄地跟了上去,完全将加薪的事情抛在脑后。跑出楼外的一刹那,眼前已是一片狼藉。十几座近五米高的灰色立方体突兀地伫立,分布杂乱无章,却又诡异地与不存在的网格线紧紧对齐。坚实的地面因承载不了立方体的重量而下陷,最深竟近半人高。它们就是仿生屋。这些无门无窗的自生长建筑物显然并不属于这里,大块的泥土瓦砾四处溅射。王凯抬头,看到距离地面约六十米高的上空,两条沿着东西方向,仅靠侧面相连,各自约合百米长的仿生屋聚合体联排结构体在风中不住地摆动,就像是两根相对伸出的巨型手指。就是从那里砸下来的吧?王凯想,拼命延伸自己想要对接合龙,结果承担不了自身重量,坠落。听力隐约恢复了些,王凯捕捉到嘈杂的呼喊。他把视线下移,注意到马路对面的环贸商场被垂直地砸出了一道口子,裸露在外的办公间纸张飘散,混凝土和钢筋散发出猩红的气息,刚才的冲击大概就源自于此。而在楼下广场,肇事的仿生屋径直砸入了至少有数十人、举着抗议横幅、争取失业权益的建筑工人之中。“哼,也算是减轻社保负担了。”站在他身边的老板不屑地评论道。不知为什么,他的身上竟然一点灰尘也没有。王凯再次把视线投向不顾脸上沾染着鲜血,拼命捶打仿生屋,仿佛那样就可以救出工友的人们,心中只剩下了一个问题。这些仿生屋里,里面也住着人吧?他们,还活着吗??王凯第一次关注仿生屋是入职后不久。当时恰逢国内第一座仿生屋被发现于克拉玛依。市郊几十公里外的无尽荒漠上,那座建筑就兀自孤零地伫立着,没人能说清楚它究竟从何而来,又是如何在此生根。仿生屋被发现后第三天,有关部门便抵达现场设立了隔离区。周边方圆五公里被全部封锁,严禁人员出入。此举一度引发舆论热潮,谣言与骗局横飞。王凯的老板认为此事具有发掘潜力,要他跟踪调研,联系作者撰稿。虽然那本书后来因种种原因不了了之,王凯却由此知道了不少背后故事。比方说,普遍观念中仿生屋的概念,实际上来自于其第二代版本。作为自生长建筑,第二代仿生屋最早广泛应用于叙利亚及其周边地区。那里长期遭遇战火侵袭,人们无法维持基本的生存,流离失所。尽管不如后来的第三代仿生屋具有侵略性,第二代仿生屋却已经具备了完整的生命周期,即幼年期、成长期、成熟期。幼年期仿生屋产自母体仿生屋,是个十厘米左右的实心立方体,研究表明其主要组分为待激活的纳米级复制单元,不具备活动能力。从外观上看,它不过是个表面精致的混凝土块。但实际上,在内置太阳能电池的供能下,幼年期仿生屋无时无刻不在评估周边基层土壤的元素比例,一旦符合标准,仿生屋将立刻进入第二阶段,成长期。这一阶段,仿生屋将同时在两个维度上展开活动,分别是立体扩张和水平位移。前者不同于使用立体打印技术的传统快速施工建筑,复制单元将从土壤中分解所需物质,实现自我增殖。环境合适的情况下,成长期最短仅有四十八小时。后者则与各仿生屋之间的空间位置有关。在某种类似社交性行为影响下,新生的仿生屋会移动自己,靠近成熟期仿生屋并以侧面相接。由于第二代仿生屋拥有双面的门窗结构,其聚合体将形成狭长的单层联排建筑群。成长期结束的仿生屋将成为边长五米的正方体建筑,内部是功能齐全的loft公寓,可供最多两人长期居住。对于仿生屋何时进入成熟期,不同机构持有差异观点,不过各方却在一件事情达成了共识,即成熟期仿生屋有能力生产新一代幼年期仿生屋,成为母体仿生屋。统计显示,其平均生产效率约为每月两座。然而如果仅仅是快速自生长的建筑,还不能被称之为真正的仿生屋。仿生屋之所以得名,在于其独有的内部供给能力。居住者只要将门窗关闭,仿生屋内部就形成了封闭的循环系统。在没有外界补充资源的情况下,依靠其良好的循环补给系统与坚固的建筑材料,仿生屋可以令两人在交战热点地区安全生存至少六个月以上。就像是遭遇危险时,罗非鱼会将小鱼含在嘴里,山雀会将幼鸟藏在翅下,仿生屋也会将居住者保护在自己体内。人和房屋构成了新的居住关系——共生。因为仿生屋的这一特性,许多分析人士猜测它们其实是某个人道主义团体的发明产物。不过一个王凯熟识的艺术圈撰稿人在上交的稿子里写到,自己大约在几年前的欧洲后现代艺术展上看到过一件概念极相似的装置艺术。不过由于没有任何一方宣称对此负责,王凯也无从得知真相如何。后来,随着中东战事逐渐趋于平缓,城市开始重建,仿生屋也销声匿迹了两三年。但就在人们快要把它忘记时,毫无征兆地,第三代仿生屋横空出世,席卷全球,闯入了几乎所有人的生活空间。而那座位于克拉玛依的仿生屋,就是其中之一。讽刺的是,时至今日,那座克拉玛依的仿生屋在严密的看管下没能繁衍出任何一座子代建筑。而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全国各地,它的仿生屋同胞们早已如雨后春笋般占领了各个角落。与此同时,依旧没人知道那座荒漠里的仿生屋里住的究竟是什么人。?经历了白天的意外之灾,公司给所有人放了几个小时的假。王凯不想妻子担心,先去了公共浴室洗了个澡。可奇怪的是,不管他怎么搓洗,皮肤上总有种粗糙而滑腻的触感,像是混合了粉尘的血。在那之后,王凯清理好衣服才动身回家。不过尚未换好拖鞋,妻子便凑上前来嘱咐道,“说话小心点,别再吵起来。”摸不着头脑的他闻到厨房里传来的饭菜香气,立刻明白是自己的父母来了。王凯和父母的关系算不上特别好。不对,应该说父母和除了自家亲戚之外的所有人的关系都算不上特别好。王凯至今还记得当年在婚礼上,父亲喝醉酒对自己的老丈人大放厥词的情境。婚后,父母也从未来过上海拜访亲家,看望王凯他们也不过寥寥几次。回忆起来,大概在他还小的时候,父母就已经如此市侩了。王凯老家位于山东省内的一个普通乡村镇,亲戚众多。父母好面子,红白喜丧都爱办酒待客,万一有人醉酒无法回家,还要招待留宿过夜。父母的面子足了,苦的可是王凯。每次大摆宴席,王凯都知道自己的卧室又要让给某个一身劣质酒气的远方叔伯姑姨,而他只能去睡原本用来堆桔梗的边屋,甚至是去楼顶打地铺,一边盯着眼前无边的黑暗,一边听着散席后打父母高声争吵,各自发泄心中不满,对看不顺眼的邻里亲朋冷嘲热讽,甚至辱骂留宿的客人。而在第二天,他们又会装作无事发生,笑脸相迎送客离去。从那时起,王凯便笃定决心,将来一定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居所,而且要离父母越远越好。只可惜,上海还是不够远。而那些这追寻的过程中曾经发现并决心要坚守的理想与其他,最后也变成了别人眼里的故作清高。到头来,大家不过都是为了五斗米四处奔波而已。王凯对妻子保证不会吵架。他去厨房打了个招呼,正炒菜的父亲看起来平和了许多。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王凯因为一点小事和父亲吵得不可开交,除夕夜当晚摔碗走人。一转眼,就快两年了。父亲换了更短的寸头,白发几乎占据了头顶,看上去老了很多。去年年中母亲检查出来患上肺癌,去医院做了半年的化疗,王凯因为工作抽不开身,仅仅包了所有医药费,整个过程都是父亲陪护。幸好年底的例行检查显示已经没了阴影,不然万一母亲真的没熬过去,自己恐怕又要背上不孝子的名头,被父亲骂尽余生。也许这是缓和关系的机会吧。王凯想,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呢。王凯相信父亲大概也抱着同样的想法,便打起久违的热情攀谈搭讪,一边端盘上菜,一边嘱咐妻子给刚满十个月的小儿子换身干净衣服,给他爷爷看一眼。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看到小儿子,父亲没有表现出任何信欣喜样子,只是敷衍地“嗯”了几声。随着开饭时间到来,几杯白酒下肚,父亲的话题也渐渐触及了王凯的敏感区。“名字取好了吗?”他问。王凯知道父亲问的是小儿子,“还没有,反正户口也不着急。先看病要紧。”父亲闷哼一声,在桌上对齐筷子,夹起了花生。口水嘀嗒的小儿子似乎察觉到气氛紧张,短暂地呜哇了几声,像是要哭。妻子赶紧放下碗筷,把孩子抱回了卧室,哄得差不多了才回来。母亲拉住妻子的手,不住地絮叨“当初让你月子一定要坐满三个月,不要着急回去上班,高强度身体受不了,你看看??”“留下些后遗症,上了年纪才显出来,到时候可受不了??”“千万要关心身体,不能掉以轻心??”之类的话。看到妻子一个劲地陪笑,王凯心里并不太舒服。父亲这时嘬了一口酒,长长叹了一口气,“作孽啊??”什么?“反正也是老二,不如就叫王二好了。”父亲自顾自地说。“我问你作孽是什么意思?”“你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父亲白了他一眼,又来了口酒。不要提起慕月??不要提起慕月??王凯在心中默念。“慕月好好的姑娘,给你们弄丢了,现在老二又这样,不是作孽是什么?”妈的。王凯正要动怒,手被妻子按住了。“爸,”妻子说,“医生讲了,他这是遗传疾病,患脑炎的概率就是比其他孩子要高,现在炎症已经退了??”“退了?退了有什么用?你看看他这模样,和个弱智似的。慕月倒是机灵,谁让你们??”“够了!”王凯终于吼了出来,“在我们家,你不能提??”“我的孙女!我怎么不能提?”父亲摔下手上的筷子,清脆地滚落在地。“你??你信不信我??”“你能把老子怎样?”突然间,王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是父亲的表情。他看起来并不愤怒,或者说,他的愤怒并不针对王凯,而是源自于??某种更深层的悲哀。没错。父亲布满红丝的浑浊眼白旁,的确隐约充盈着泪水。王凯的怒气霎那间被卸掉了。母亲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王凯坐下。“这次我们来,除了看看你们,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母亲握住他的手,颤巍巍地说,“我们也要搬去那个仿生屋里住了。”“你说什么?”父亲捡起筷子,用纸巾擦了擦,“什么什么??就会说这一句,你这编辑白当了。”王凯张了张嘴,放弃了和父亲说话的努力。“你们知道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吧?那就像是??像是个水泥棺材??而且,那边时刻有人巡逻,你们怎么进去?”“你爸爸打听到了人,”母亲说,“他会帮我们的??”“我不同意!”王凯再次站了起来。他的视线在父母脸上来回游移,“我不同意!”“我们不是来这里征求你的意见。我们是通知。”父亲瞪着他说,“你妈妈上个礼拜去了医院复检,肺部又有阴影,而且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最多三个月。”王凯正要骂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压了回去。怎么会这样?“我不想治了,”母亲说,“想给你多留点钱。你们年轻人不是都说,那个虚拟现实可以去环游世界吗?自由自在的?我们也老了,走不动,外面去不了,在那里面看看也好。我想试试。起码比那个什么安乐死要好。”王凯直愣愣地站在桌前,像块木头,脑子里乱作一团,“你们??你们什么时间动身?”“明天。”?说起来,关于上海的仿生屋,王凯并不记得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那就好像是北方的春天,头一天还风平浪静,第二天,洋洋洒洒的白色柳絮便飘荡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不过,王凯的确记得他第一次和妻子谈起仿生屋的时候。那是两人婚后返回上海的第一个周末。由于房东临时决定卖房不再续租,王凯不得不和妻子花了整整两天把全部家当搬到附近位于弄堂的一间一居室。新房租金虽然便宜,却要和邻居共用厨房和卫生间,卧室面积也小了几个平方米。那天午夜,总算收拾完屋子的两人精疲力竭地躺到床上。王凯半开玩笑地说,“房价那么贵,不如干脆搬进仿生屋住得了,还挺划算的呢。”怀孕的妻子沉默半晌,以至于王凯以为她已经悄悄睡着,她才开口道,“别乱说了,胡闹。”王凯嘿嘿一笑,便再没提过。虽然两人都没把这念头当真,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是如此。最早搬入第三代仿生屋的是那些因为种种原因流浪街头的游民乞丐,随后便是辍学无业泡在网吧的落魄少年。坊间渐渐传出消息,第三代仿生屋连入全球互联网,搭配无障碍虚拟现实,不用外出也可前往世界各地,享有万事万物。加上搭载的高等生命维持系统和通用立体打印技术,只需入住便能悠然度过余生。不,应该说,仿生屋内的生活远甚其外。不需付出任何代价,便可拥有一切。那里面,乃是极乐之地。在有关部门封禁仿生屋网络之前,已经有足够多的视频传播开来。传闻一经证实,立刻引爆了社交网络。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搬入仿生屋的队伍,没过多久,政府便宣布仿生屋违法。这一举动其实无可厚非。尽管第三代仿生屋已经具备了立体堆积的能力,其存在却不可避免地占用了土地资源。住进去的人越多,占用的资源就越多,加上潜在可能会诱发的税收下降、工人失业等一连串的恶果,政府站出来加以管控也是再自然不过。事实上,世界上所有遭受仿生屋侵蚀困扰的国家,都出台了相似的政策。话虽如此,将政策实施起来却颇有难度。没有施工方,第三代仿生屋一旦有人入住便会自行封锁,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无法认定所属权,执法也就无从谈起。有关部门曾尝试过强行破拆,但第三代仿生屋采用的材料坚固无比,无论是铲车还是爆破都伤不了其皮毛。他们甚至都无法移动它们。屡碰钉子之后,政府转变了观念,严控舆论上仿生屋的热度,加强人口管制,并在已有的仿生屋旁设立警戒线,招募监管人员定期巡检,防止人口流失的扩大。短暂的一段时间里,这一举措似乎奏效了,仿佛这场轰轰烈烈的闹剧也将如其他事情一样复归平静。然而,任何手段都阻止不了人们入住仿生屋的冲动,他们厌倦了现实世界的生活,宁愿将自己的余生装进封闭的盒子里也不愿再出来。他们说,逃避也是一种自由。需求提供了市场,哪怕成为罪犯,人们也要这样做。连续三个月,新闻里每天都在曝光操纵帮助搬入仿生屋的非法案例,抓获相关犯罪团伙上千个,受害者超过十万人。而就在众多所谓“受害者”中,便有妻子的父母,王凯的老丈人和丈母娘。王凯得知此事的那天震惊了一个下午,一直憋到吃过晚饭才对妻子谈起。当时积极备孕二胎的妻子轻描淡写地说,那是他们的选择,与自己无关。在他的印象中,妻子和父母的关系向来不错。王凯不明白妻子为什么做出这种评论,他甚至猜测她与他们私下有过交流,达成了某种保密共识,但这既没有证据支撑,亦无法证伪。王凯很想知道,妻子有没有亲自目送父母搬入仿生屋,不过随着时间流逝,这件事自然而然地在他脑海里淡化了。同样淡化了的还有关于仿生屋的新闻。也许有关部门知道事情已经无法逆转,数字增长势头濒临失控,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他们只是想要假装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切平静如常。总之没过多久,在王凯能够接触到的绝大多数媒体上,“仿生屋”这三个字几乎再没出现过。再往后,就发生了那件事。?王凯彻夜未眠。虽然家里还有空房间,但父母表示不想浪费这最后的时光。“我们去外滩走走,万一那个虚拟现实连风都没法模拟呢?”王凯说服不了,只好由着两他们。妻子哄小儿子入睡之后也很快睡着了。王凯看着疲惫的妻子,心里却想到了另一个人。慕月。他曾经不止一次拷问自己,这是我的错吗?当初提出要二胎的人是我吧?我有没有和她做过充分的沟通?她对即将成为姐姐的态度是怎样的?如果重来一次??不,没有重来的机会。她已经不在了。王凯从此每天起早贪黑、将全部的意志力投入在工作、生活,以及其他任何地方去。因为只要他精神松懈下来,就会不自觉地想起慕月。就像是房间里多了一头不能言说的大象,或是悬在公司上空的那试图对接合龙的仿生屋,慕月的失踪也是王凯心中必须回避的问题。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但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提起。王凯相信慕月还活着。离家出走的时候,她还不到八岁。王凯在派出所看过那天的监控录像,慕月是往浦东方向去了。那边自从仿生屋泛滥后,治安就糟得很,但不知怎么,王凯十分确定慕月一定抵达了仿生屋聚合体,并找到了空置的房间,将自己关在了里面。他也曾经去过现场。那是上海分布最广的一幢仿生屋聚合体,已呈不可阻止的泛滥之势,甚至深入言谈滩涂。从地面上看,它就像是一座高耸且扭曲的玛雅金字塔,或是自诩先锋派的古怪商业楼。各座仿生屋依次排列,如剑般刺入空中。陪同的警官告诉他,在地下,还埋藏着至少三倍于地上的仿生屋。单纯这样一座聚合体,便能承载近十万人的生活。他们不再需要外面的食物、氧气和水,却能享受到外面的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虚拟服务。“对那些不需要那么多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堂。”警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是羡慕。王凯差一点就揍上他的鼻子。他想寻找,但仿生屋太多了,根本没有办法知道那一座住的才是女儿。而且就算找到了,他也没有办法将她救出来。于是,王凯开始试着将她抛在脑后,只当从未有过这个孩子。他做到了。至少暂时做到了。然后,他便承担着随之而来的无尽悔恨。就像父亲说的,作孽。王凯不是没这么想过。小儿子生下来的时候,那未成型的颅骨不正常地肿胀,像个小外星人。护士立刻把他带去了保育箱,她的嘴里就说出过这个词。而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王凯和妻子只能隔着那块透明玻璃注视那可怜的孩子。医生告诉他们,是先天性脑膜炎,遗传因素诱发,几万新生儿中才会有一例。没错,后来他是痊愈了,可是后遗症呢?学习能力比同龄孩子更慢,无法健全地控制自己的肢体,除了妈妈谁都无法亲近。私下里,妻子对王凯说,她怀疑小儿子的智力受到了影响。这是我的错吗?他的体内有我的基因,不是吗?她的体内也有我的基因,不是吗?我怎么能一边试着挽救他,一边却试图忘记她?所有这些思绪,如同海啸般袭至王凯的大脑,令他退无可退,逃无可逃。于是,他坐在客厅,盯着手机上收藏的那个应用程序,看了一个通宵。?次日清晨,没等到保姆交接,王凯为妻子做好早饭后便提前出了门。他融入同样面色疲惫,眼神茫然的人群之中,如同机器人一样排队、挤地铁。公司楼下,坠落的仿生屋已经用被武警用胶带划分了隔离区。那座肇事的仿生屋还在,昨天抗议的工人却已经消失了。一台喷水车正用高压水枪清洗路面上的血迹,恍惚间,王凯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一条断肢。奇怪的是,明明昨天还觉得残忍的场面,此刻却分外黯淡而模糊。也许过不了多久,那地上的血也将成为肮脏的斑块,与这城市里所有其他的污渍别无二致。王凯抬起头,看到仿生屋聚合体已然成功合龙。上午的工作一如既往地枯燥乏味,临近午休前,老板把王凯叫去了总编室。王凯昏头昏脑地以为又要做什么新的选题,结果老板一开口他才反应过来,是加薪的事。老板先是感谢了他十年来对公司的忠诚,随即表示的确考虑过为他涨工资,但由于公司内实行但是薪资透明制,只给王凯一个人涨,会带来不好的影响。而如果给所有同级员工加薪,又会令公司在社保支出上增加不少压力。因此,老板决定在年终奖上做文章,给予王凯更多的奖励。“多给你发一万块,怎么样?”太少了。那一瞬间,王凯产生了辞职的冲动。要不是为了妻子和小儿子,他真的很想一走了之。看到王凯没有反应,老板大概以为他接受了这一决定,脸上立刻挤出油腻的笑。“所以嘛,我一直说,公司不是一个只讲钱的地方,更是重人情的地方。我们都是一家人,以后有什么,还是要说的嘛。”王凯“嗯嗯啊啊”地应和,心想赶快回到工位上,否则自己一定会当场情绪失控。可就在他快要成功溜出总编室时,老板又叫住了他。“哦对了。王凯啊,老杜下午要过来,谈他新书的事。我临时有点安排,要是他先来了,你就替我接待下。”听到这个名字,王凯低沉的情绪不自觉地缓和了许多。老杜是公司长期合作的自由撰稿人,常年混迹上海艺术圈,虽然不是以创作为生的艺术家,却也在圈内颇有名声。数年前王凯对仿生屋展开调研的时候,两人便第一次有了合作。后来虽然书没做成,两人却交上了朋友。王凯最初并没有把老杜当作很重要的朋友对待,毕竟对方社交广泛,人缘极佳,自己不过是个楞头小编辑,留下个微信联系方式便算及格了。然而老杜似乎并没有这么想。他对王凯一见如故,每隔三五天便会主动联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更有趣的是,当王凯在选题泡汤后放弃对仿生屋的关注的时候,老杜却认定仿生屋将会永远地改变世界,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了进去。当然,老杜的看法是正确的。午休时间刚过,老杜便踩着钟点准时来了公司。一见王凯,他先热情地来了个拥抱,接着便看穿了他。“怎么样?有消息吗?”王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老杜说的是王凯手机上收藏的那个应用程序,“珊瑚虫”。自从几年前有关部门封锁了仿生屋网络,公众便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获知其内部情况。很多人都在试图寻找与仿生屋恢复通讯的方式,其中最成熟的产品便是“珊瑚虫”。凡是在仿生屋聚合体分布的地方,每隔固定的时间便会传出古怪的“砰砰”声,录制下来则会发现,该声音实际上是经过高强度动态编码的复合数据流。假如通过采用人工智能进行逆向解码,便会从中获取大量以二进制编译的文字信息。它们是仿生屋内的居住者对外界的亲人发出的留言。而为了让人们能够接收到这些信息,“珊瑚虫”应运而生。开发者希望这款应用程序就像真正的珊瑚虫一般,以小筑大,建立起珊瑚礁一般的信息长岛。两年前,自其妻子带着出生才三天的女儿搬进仿生屋,老杜便成为了“珊瑚虫”最早的一批用户。而在获悉慕月失踪之后,他又把这应用程序推荐给了王凯。王凯很少打开“珊瑚虫”。他认为自己无法承受在那上百万条信息中寻找无果后的失望,更恐惧看到自己不愿接受的残酷真相。然而,每当他的情绪落入如同昨晚那样混乱而无助的低谷时,王凯便会打开“珊瑚虫”,看上一整个晚上。闲聊几句后,王凯主动坦白了父母即将搬入仿生屋的消息。老杜听了后对王凯说,可以理解,毕竟如今生存不易。“现在KPI逐月上涨,加上通货膨胀和养老金吃紧,能够保证生活质量的仿生屋的确是个选择。他们挑的时间也不错,这种事,越早越好。”这真奇怪,王凯一直以为老杜对仿生屋一直持否定态度的。“早?为什么?”“没听说吗?上面马上就要采取大动作了。”老杜神神秘秘地说,“和我常联系的消息源告诉我说,政府已经决心要解决仿生屋的问题,很快就要将它们定性为外敌入侵,军区动员会都结束了,先头部队甚至已经开到了昆山。”部队??那是要开战?王凯从未想过自己在有生之年将经历一场战争,他更未想过这场战争的一方,居然是动也不会动,如同坚石般盘踞在大地上的房子。“可是??为什么是现在?”“他们找到了仿生屋的起源,第一代版本。不仅如此,他们还发现了它的弱点,是时候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了。”老杜说,“估计用不了三天,上海就要发布疏散全城的命令。等着吧。”王凯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怎么了?不相信?”“我只是??仿生屋的起源?那究竟是什么样子?”老杜眼睛一转,“我可以安排。要是你想看的话??”没等王凯回答,他的手机便振动起来。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医院终于排上了专家号,下午她会请假,带小儿子去做检测。王凯犹豫半晌,文字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个“好”。他叹了口气,抬头却看见老杜等候的眼神。“呃??不好意思,是我儿子的事。我们刚才说到哪了?”“第一代仿生屋,你想要来看吗?”?老杜走后不久,老板便下达了新的指示,要求公司上下开足马力,必须将原定于月底完成的工作在本周五之前结束。王凯不清楚这是否是形势紧张的缘故,但很明显,加班是不可避免的了。和妻子打了声招呼,王凯便把头埋进琐碎的案头工作,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将近八点。顾不上吃晚饭,王凯收拾好文件就往人民广场赶。昨天晚上离开时,父亲告诉过王凯,联系他们的团队要他们晚上十点在南京路和西藏中路的交叉口集合。王凯搞不懂,南京路是上海巡检最密集的地区之一,周边五百米内都见不到任何一座仿生屋,往那里去简直是南辕北辙。不过到了人民广场,见到路边清一色挂着外地牌照的旅游大巴,王凯便明白了。游人旅客来去匆匆,这里实在是再好不过的藏身处。找到父母的时候,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妻子也在,她还抱着熟睡的小儿子。和母亲攀谈几句后,王凯便把妻子拉到一边,询问下午看病的事宜。“没有结果。”妻子告诉他,“完整的报告要几天后才能出来。”“那初步的呢?”王凯追问道,“测评你在现场吧?智力是不是??”妻子微微点头。王凯一下子泄了气。其实他也早有预料,只是??还是难以接受。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凯以为是父亲,正要强打笑脸说些客套的话,转身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此行的向导。“上车吧,”一副登山打扮的女人说,“人到的差不多了“我们??我们只是来送人??”王凯正辩解,妻子忽然拉住了他的手,温柔且支持。于是他懂了。“我们也可以上去吗?”向导点点头,“当然,上来吧。”和王凯预想的不同,大巴车上总共才坐了十几个人,绝大多数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此外还有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清点完人数,向导便吩咐司机上路了。和她一起坐在前排的还有一个大腹便便,身穿丝织衬衣,戴着金丝眼镜的光头男人。通过他们的对话,王凯听出此人大概是类似掮客的中间联络人,负责和当地监管人员沟通对接事宜,抵达目的地后,他将和司机一起离开,留下向导带队攀登。王凯以为他们所说的目的地会是浦东,或是更远一点的宝山。但大巴上了高架,直接朝西驶去,这让他十分不解。大概是听到王凯对妻子提出的困惑,车上那位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凑上前来告诉他,他们的目的地其实是静安寺。“你说的那两个地方,空置率已经不足百分之一,相当饱和了。”“那??是坏事吗?”“当然,以那里的规模,即便是对地形熟悉的向导,找到空房间也需要几天,甚至几个星期。”“原来如此。”王凯说,“我还以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呢。”“你知道黏菌吗?它们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生物之一。”中年男人说道,“几片固定营养源,给予充分的时间,它们便可以相互连接,获取养分,而且所选择的路径一定是数学上的最优解。仿生屋聚合体的社交性行为,和黏菌一模一样。只不过,它们的影响因子不是营养液。不仅仅是。”中年男人打开了另外两张地图,叠加在之前的地图上。一张是土壤金属含量分布,一张是人口统计分布。可以看到,尽管重合的比率并不高,但仿生屋在二者集中的地方均有分布。凡是在相互接近的两簇仿生屋聚合体之间,都有代表细丝相连。而那细丝就是遍布各处的、在空中合龙的联排结构体。“为什么会这样?交换资源?”“更准确的说法是资源回收和共享。尽管宝山和浦东的空置率已经很低,当地资源却仍可被其他地方的仿生屋使用。比如在像静安寺的这种地方,虽然土壤环境条件并不完美,但在联排结构体的资源输送下,仿生屋的发展速度会更快,我们找到空房间的概率也就更高。如果真的上升到理论层面,大概可以归类于无政府主义思潮下的城市再规划。毫无疑问,仿生屋是去中心化的,是完全是建立在生物学上的自组织行为。即便它并不完美,可由于不需要商场、学校、医院等周边配套设施,它们完全消解了如今阶层固化所带来等矛盾,加上以堪称破坏性的手段解决了外来人口的居住困境,哪怕有朝一日仿生屋从地球上全部消失,它们背后所蕴含的思想也将对未来的城市规划有着重要的借鉴意义。”消失?“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搬进去住?”“为什么不呢?”中年男人反问道,“仿生屋代表着未来,代表着自由。”王凯对此不置可否,但他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好重新盯着窗外,默不作声。靠近静安寺,王凯眼前的万千灯火忽然消失了。硕大而沉默的仿生屋聚合体几乎遮蔽了所有光线,令人难以看清其真实面目。司机将大巴驶下高架,前方路口有两辆监管车闪着警灯。前座上的光头男人眯起眼睛看了会儿,摇了摇头。司机便又把车拐进小路,重新寻找突破巡检的办法。行过桥下时,几个身穿潮牌,聚在路边抽烟的年轻人似乎认出了这辆大巴车。“懦夫!”其中一个姑娘喊道,并朝车窗吐了口唾沫。“懦夫!懦夫!”其余几个人一起起哄道。“哼,小赤佬!”光头男人嘲讽道,“侬要是有五万块,侬也可以住仿生屋里啦!”王凯不安地凑近母亲,“妈,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母亲笑了笑,反而安慰王凯道,“没关系,我们不会有事的。”路灯下,“共同建设和谐家园”的宣传标语被凌乱堆叠的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遮挡,成了肮脏的污秽。大巴车缓速绕了两圈,监管车始终没有离开。向导靠近光头男人耳语几句,对方皱起眉头,“侬确定?”向导对自己的建议十分自信,光头男人便没再多问。司机机按照向导的路线直接驶回高架,在路边打开双闪停稳。接着,向导便指挥大家检查行李,准备下车了。眼前的静安寺广场已经被仿生屋聚合体全面占据。封闭的仿生屋立体堆积,摞了约有十二层,宛如宝塔矗立。而在聚合体顶部,八条由联排仿生屋组成、如同空中走廊一般的联排结构体向外笔直地延伸,与几个街区外的仿生屋聚合体合龙成线,结成一张巨型蜘蛛网,让王凯想到西藏布达拉宫外四处悬挂的幡旗。奇特的是,就在高架桥另一侧,仿生屋竟主动绕开了静安寺寺院主体建筑,留下了整整一层的安全距离,仿佛出自于某种重似的。向导从行李架上取下一架铝合金伸缩梯,展开后横跨在桥沿。王凯注意到,高架桥桥面的高度恰好与底层仿生屋的屋顶高度相合,二者最近处还不到两米,要是胆大甚至可以一步跨越。“好!”向导拍手吸引众人注意力,“大家现在一个一个过去,上了屋顶听我指挥,千万不要乱动。万一出现生命危险,我们概不负责。”听到这话,王凯不自觉地握住了父亲。父亲什么都没说。他安静地松开王凯的手,搀扶母亲走上折叠梯,跨越了那两米的距离。可就在向导搭好绳梯,讲解攀爬仿生屋聚合体的注意事项时,父亲却忽然转身,对着王凯他们喊道,“现在就剩下你们了!你们要好好的啊!”一瞬间,王凯的情绪失控了。他抬脚迈上桥沿,着急地想要跨越那不到两米的距离追随而去,司机和光头男人却已经出手收回了折叠梯。看着脚下尽是来往的车流,就在犹豫的那一刻,他的勇气便弃之而去了。“他们??他们这就走了??”王凯抱住妻子和小儿子,喃喃地说。“不,他们还要向上攀登。”妻子静静地说。听到这话,王凯忽然意识到同样的事情也许真的在她身上发生过。她是否也是来了静安寺?注视着她的父母一步步离开身边,进入那彻底封闭的仿生屋,永不再见?而那个曾经帮助过他们的向导,又是否会是今天眼前的这个人?向导撸起袖子,凭借上肢的力量攀上上层仿生屋,接着着手固定绳梯协助其他人攀登。由于老人较多,登上第二层几乎花了他们半个小时的时间。之后,速度便逐渐加快,稳定在半小时一层的样子。爬到第四层的时候,大巴车就开走了。王凯拒绝了光头男人捎带他们回家的提议,“我想再看一会儿??”他抱着小儿子,和妻子站在高架桥上,抬头看着模糊的人影。尽管由于角度和光线的原因,第六层之后王凯便彻底看不清了。但他还是继续站着,看着。几个小时后,天空开始发亮,日出的时刻就要到了,人影终于再次出现在了王凯的视线之中。此刻他们已经抵达了十层左右的高度,向外延伸的几座仿生屋构成了绝佳的观景平台。稀薄的朝阳中,他们看上去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庄严。王凯辨别不出他们的面孔,也无从知晓究竟哪个才是他的父母。突然间,一声怒吼打破了眼前的寂静。“干什么的!快下来!”王凯本能地一缩,意识到高架桥下巡检的监管人员。他们不知怎么注意到了聚合体上的人。上面的人们也吓了一跳。其中一人脚底一滑,竟垂直地摔了下来。他的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疾速且沉重地下坠,足足掉落了三四秒之久。妻子惊恐地转身蒙上眼睛,王凯却仿佛着了魔一样定在原地。他命令自己一定要看清楚那究竟是谁。而就在两人位于同一水平面的那一瞬间,王凯看清了,或者,至少他认为自己看清了。那不是父亲、母亲,亦不是向导、中年男人。那是他自己。?王凯和老杜约了中午见面。吃过饭后,王凯提出了去看第一代仿生屋的想法。老杜盯着他看了半分钟,说道,“秘密基地,要带头套的,能接受吗?”王凯刚刚说了个“能??”,眼前便黑了下来。他被几个壮汉架上了一辆SUV。头套不是新的,汗臭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蒙在脸上,难受得很。这让王凯不禁怀疑这已不是老杜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强行带人了。SUV在市区内转了几圈,接着便驶上了很长的一条笔直道路。王凯的耳膜不适了近半个小时。难道是去崇明?他猜。恍惚间,王凯似乎听见老杜轻声对旁人嘀咕了几句,接着便闻到了刺鼻的气味。人还没反应过来,意识就在黑暗中丢失了。再醒来时,头套已被摘下。然后,他看见了。那是一间雪白的长屋,长四米高两米,有门无窗。随着天花板上洒落许多塑料颗粒,自其门里跑出了一个简单的机器人。机器人一边收集塑料颗粒,一边在长屋隔壁打下标记点。随着塑料颗粒收集完成,机器人以标记点为参考,伸出机械臂将回收重融的塑料颗粒以骨架形式打印出来,接着反复覆盖薄膜。没花多久,新的长屋便有了雏形。“没错,那就是第一代仿生屋。”站在王凯身后的老杜。“它看起来有点小。”王凯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长屋,“而且很不一样。这么脆弱,能住人吗?”“当然。它原本就是为居住设计的。它是我们计划登陆火星的营地。”老杜告诉王凯,由于火星和地球之间距离漫长,假如抵达目的地后再建设营地,不仅会浪费大量时间和补给,也会提升宇航员的健康风险。眼前的长屋作为自生长建筑的原型,其基本设计思路是通过无人设备利用其它星球土壤中的原材料,在不需要监管的情况下批量建造模块化、标准化的居住设施。“我们眼前看到的这一件是试验品的试验品,没有任何实用功能。它曾经在十三年前被送到欧洲参加后现代艺术展。我的记忆力还不错。”跟随老杜向前,王凯很快便见到了第二座长屋。它远比之前那座更为精致,通过剖开的侧面,内部的水培植物和工作间尽现眼前。只不过,这座长屋的建筑材料使用的是工艺复杂的碳纤维和多种合金,无法实现自生长。到了第三座长屋,它终于看起来与第二代仿生屋有点相似了。它的外观是边长三米的灰色混凝土立方体,内部则去除了水培植物,以某种“细菌——真菌”蛋白质培养器取而代之。“它的闭合度能够达到99%。闭合度是衡量一个封闭循环系统摆脱外界物质补给的程度的概念。闭合度越高,系统就越独立。”王凯看着二十厘米长的方型机器人一点点地自我复制,叠加砌成长屋的墙壁,“仿生屋的闭合度是多少?”“第二代是99.8%,第三代是103%。没错,它还能额外产出物质。”“所以??外面的仿生屋??是从这里出去的?”“是,也不是。”“我不明白。”“你记不记得几年前突然出现的火星热潮?几乎世界上凡是有能力的国家都宣布了属于自己的火星登陆计划?想过为什么吗?没有?算了,那也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各个国家都在开发封闭式生命循环系统。记得克拉玛依的那座仿生屋吗?有关部门收集了它生产的子代仿生屋用于研究,里面虽然用的不是我们的技术,内容上却大同小异。”老杜停顿片刻,接着说道,“不过危险的是,它还在进化。”“这我知道,”王凯插嘴道,“叙利亚的是第二代,克拉玛依和上海的是第三代。”“不全对。第二代仿生屋尽管具备繁衍特性,却并不具备进化能力。就算把它们扔在那里几个世纪,它们还是会像今天一样死板。但第三代仿生屋完全不同。你们公司上空的联排结构体就是典型例子。第三代仿生屋最初只会平面堆积,两年后却学会了立体堆积。而当它们与外界的网络通信被封堵后,仅仅半个月,它就能够释放出可被收听的模拟信号。有关部门认为,仿生屋内置了强人工智能,然而没有人能够探明它从何而来,又为什么要剥夺人们的自由。不过那没有关系,经过对克拉玛依仿生屋对测试,它们对高温不具耐受性,尤其是铝热弹,配合穿甲??”老杜看了一眼王凯,“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对劲。”剥夺自由?“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一个人。”王凯解释道。“什么人?”“说实话,我没问过他的名字。不过他说,仿生屋才代表了自由。”“自由?整个人都被关在里面,还谈什么自由?”“那不一样!”王凯嚷道,“仿生屋里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禁锢了肉体,却能得到真正的精神自由??”“精神自由?那里面不过是愚蠢的虚拟现实!哪里有什么真实?还自由呢??都是它给你看的宣传招贴画而已!谁知道哪里会给你灌输什么意识形态的东西?不过是另一种洗脑罢了。亏你还是做编辑的呢!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自由?”老杜看着王凯,“仿生屋是邪恶的。我要看着它们被摧毁,我女儿被救出来那天的到来。”王凯摇摇头,很想反驳些什么。比如,如果你说的都是对的,那为什么你的妻子最初还要带着孩子搬进去?可是,当他看到老杜那张衰老却意志坚决的脸时,王凯说不出更多的话了。老杜长时间地看着那第三座长屋,直至基地响起刺耳的警铃。“该走了。”他对王凯说,“时间不多了。”?三天过去了,老杜所说的全城疏散并没有发生。王凯无从判断所谓的部队到底有没有驻扎在昆山,媒体上看不到任何相关报道,不过坊间的流言传播得越来越广,就连一向不理会这种事的妻子都罕见地询问王凯,他们这里是否安全?有没有必要回老家避一避?王凯告诉妻子不用担心,心里却不太肯定。他抽空给老家亲戚去了个电话,想要询问房子的状况,却惊讶地得知他名下的所有房产、包括父母留下的祖屋都被冻结了。亲戚要他赶紧回山东一趟。王凯工作压身请不下假,如实对亲戚说了,没想到几个小时后,又有一通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这次是税务局的人。他们通知王凯,资产冻结完全是因为王凯的父母搬入仿生屋的缘故。“凡是搬入仿生屋的,都视为放弃所有财产,法律上等同于死亡。”“他们明明没有死!”“那你把他们带回来啊!只要能带回来,我们就取消冻结。否则,根据年初颁布的相关条例,我们除了要没收罚款,还要征收遗产税。”听到“条例”两个字,王凯便知道此事已经没有了讨论的必要。“想开点吧。”税务局的人告诉他,“至少你是独生子,遗产都是你的。”王凯在去医院取小儿子的检测报告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妻子的反应和他一样,觉得既并不公平,又无能为力。两人抱着孩子,在门诊室外等了一个多小时后被告知要先去自助服务区把报告打印出来,再交由医生解读。王凯在四楼和一楼间跑了两趟,这才成功见到了医生。然而在令人煎熬的沉默的三分钟后,医生说出了最坏的消息来。小儿子的脑膜炎对大脑发育产生了不可逆转的影响,不仅行动发育比通常的孩子要慢,成年后,智力水平也将停滞在15岁左右的青少年时期,无法理解复杂的社会关系,更难以脱离监护人独立生活。妻子反复问了几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听到的是事实。王凯则抱着小儿子保持安静,任凭自己浸泡在来自过去的愧疚之中。离开医院时,王凯被一个房产销售拦住了去路。那位女士摆出见惯人生百态的表情对王凯说,孩子得了脑瘫就要早点做选择,已经输在起跑线就更不能被淘汰。她们公司在松江盖了片房,据说是和政府合作,千年大计。当然,最重要的是小区距离特殊教育学校非常近。如果王凯想要,她可以打个折。王凯听完后,只回了一句,“千年?五十年后我们还能活着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话虽如此,回到家后妻子却对王凯说,房产销售所提出的建议,未必不能考虑。即使宣传具有夸大的成分,小儿子的病却是真的,未来的教育需求、生活需求也是真的。她想要给他一个好的未来。谁不想呢?王凯苦涩地想,可什么样的未来才算是好的未来?一个生下来就被身体紧紧束缚的人,又如何能够拥有和其他人一样的人生机会?税务局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又来了。他们通知王凯,由于父母的房产要以遗产的形式过户到他到名下,王凯一家三口所拥有的住房面积已经超过了免税标准,年底就要开始缴纳房产税,按照当季市场价计算。王凯多嘴问了一下收费比例,获得的数字只让他更加沮丧。这天夜里剩下的时间,对他来说就像是混沌的迷雾。尽管早已戒酒,王凯却觉得自己如宿醉般昏沉。不知是做梦还是确有其事,他又打开了手机上的“珊瑚虫”,像往常一样搜索“慕月”的名字后,屏幕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一条留言。他用颤抖的手点击进去,白底黑字突兀显示出这样一句话:“我恨你,爸爸。”王凯抬起头,向后跌落入水池之中,又或者是本不存在的浴缸。冰冷的刺痛遍布肌肤。他颤抖地坐起身,却在闪念间回到了床上,睡衣浸透汗水。只不过,在这浓重的夜色下,这汗水,又像是血。妻子也醒了。她看着王凯,一言不发。朦胧之中,他获取到了近乎心灵感应的启示。“我们走吗?”他问。“我们走吧。”她答。?攀登在凌晨开始。他们没有收拾行李。王凯想过通知老杜、老板,或者任何一个有过些许交情的朋友,但临出发前还是放弃了。因为他觉得,那并没有意义。王凯联系了之前帮助父母搬入仿生屋的向导,请求当晚动身。向导开口便向他要了二十万。那几乎是两人工作以来攒下的所有积蓄。王凯一次性付清了。在转账的备注里,他还问了向导这样一句话。“你要这么多钱,最后又会去哪儿?”向导没有回答。这在王凯意料之中。半小时后,一辆五菱面包车开到楼下,接走了王凯一家。车上除了向导还有一对父女,小姑娘很可爱,让王凯想到了慕月。抵达静安寺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仿生屋的墙壁上像是结了霜,滑得很。才爬了三层,王凯就已经有点气喘。上到第七层的时候,小儿子醒了。或许是因为太冷,他红着脸蛋哭个不停,王凯和妻子花了不少工夫才把他哄好。又上了一层,天色已经很亮了。启明星高挂空中,王凯不由地想起上次的情形,生怕有人在下面高声叫喊。不过,这次下面没有人。甚至连一辆车都没有。平日里忙碌的上海在朝霞的照耀下一片宁静,空荡荡的。“怎么回事?”王凯问道。“继续走吧。”向导催促王凯继续攀登,仿佛早有预料。三层之后,随着温度渐渐回升,王凯觉得体力恢复了些。向导指着面前的仿生屋,告诉王凯他的父母就在这层住下的。王凯想要辨别究竟是哪两座,然而眼前的仿生屋长得都一模一样,数量自上次后又扩充了一倍,甚至有可能吧父母堵在了里面,只好放弃了这打算。这层只有两座空置的仿生屋。王凯把它们让给了那对父女。年轻的父亲对他连连道谢,王凯摆摆手,没说出任何客套的话,只是动手向上又爬了一层。还没站稳,呼啸的劲风就差点将王凯吹翻。他抓住绳梯,勉强站直身体,背后忽然响起巨大的轰鸣。三架战斗机以编队形式飞过王凯头顶上空,疾速飞往黄浦江入海口方向。他们开始了。王凯张开双臂,朝飞行员挥舞呼喊。最中间的战斗机左右摆动,像是回应似的,这让他本能地有些兴奋。然而很快,王凯就意识到,他们并没有真的看见自己,他们并不在乎自己。顾不得观望,王凯转身帮助妻子爬了上来。这一层的情况也不妙,只有一座仿生屋开着门。不过王凯已经看到,再往上的那一层,就有更多的空置房了。向导想要和他们一起上去,却被王凯直言谢绝,“现在可能随时都会有危险,你也需要做好准备。”没了向导,王凯试了两次才成功将绳梯抛至上层。他本想先攀上去,不料刚才哄好的小儿子此时又哭闹起来,怎么也止不住,便只好先帮助妻子先抵达上层,再把小儿子固定在绳梯上,由妻子拉扯上去。风又起了。悬空的绳梯来回晃动,好几次差点磕到小儿子柔软的脑袋。王凯攥住拳头咬紧牙关,直到看着妻子成功抱住小儿子才放松下来。他抓住绳梯,向下瞥了一眼。八辆坦克开上高架桥,排成一排,将炮筒对准静安寺的仿生屋聚合体,小小的就像玩具一样。紧接着,它们开火了。火光转瞬即逝。王凯感到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半秒钟后,轰隆声直冲云霄。王凯抓紧仿生屋的边缘,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个跟头摔落下去。随着炮弹烟雾散去,仿生屋竟完好无损。进化。王凯想。老杜的理论没错,但他忽略了一点:社交性行为。当他们用各种武器对克拉玛依仿生屋进行测试的时候,那些信号也传递至了世界每一个角落。仿生屋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他们永远也无法同时攻击所有仿生屋。它们是无坚不摧的。王凯抓住妻子放下的绳梯,迅速爬了上去。战斗机编队再次飞过,朝连接聚合体之间的空中联排结构体发射了集束导弹。巨大的火球猛地燃起,如同初升的太阳一般明亮。王凯抱住妻子,同时弯腰保护小儿子。冲击波迅猛而过,令他根本睁不开眼睛。耀光消逝,仿生屋聚合体依然完好无损。王凯转身,三座并排的空置仿生屋露出漆黑的门洞。一股莫名的情愫忽然摄住了他的心头。“我忽然有点怕。”他对妻子说。妻子牵住王凯的手,轻轻将他拉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安慰他的恐惧。小儿子发出“叭叭”的声音,抓住了王凯的手指。妻子笑了。“我忽然在想,王二真是个蠢名字。”“是啊。”王凯噗哧一声笑了。他望着东方隐约闪烁的启明星,“你觉得,辰星怎么样?”“我喜欢。”妻子说。“那么,就这么说定了。”王凯在小儿子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把他交给妻子。妻子紧紧抱着辰星,像是要将必生所有的爱灌注入他的体内,随后便她把他放入了那门洞之中。仿生屋发出轻微的“轰轰”声,纳米机器人迅速复制,将门洞完全封堵,看不出任何痕迹。这让王凯的心揪了一下。不过也仅仅是一下。他转身,重新注视面前的黑暗,接着深吸一口气,和妻子分别迈入各自的仿生屋。?然后,他,还有他们,再也没有出来。?第二部分:未来“仿生屋是个谎言。”第一次见到阿尔忒弥斯时,她这样对我说。“作为一种自生长建筑,仿生屋的闭合度超过了100%,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光合作用、质能转化,这东西能够逆转熵增!”阿尔忒弥斯愤世嫉俗地挥手道。我的面前坐着四个人。阿尔忒弥斯年纪最小,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另一位自称杜拉丝女人看起来则成熟得多,外貌大约近四十岁。和我一样,她也是在出生后不久,就被带入了仿生屋。“从物理学的角度看,仿生屋和我们没有任何不同。”杜拉丝说,“它是一种非同寻常的生命体。”“我想你需要详细解释给他们两位听。”坐在她旁边的那位胖乎乎的男人说。他是瓦格纳,这个房间所属世界的缔造者。“毕竟兰斯洛特和阿瓦登都是新人。”瓦格纳口中的兰斯洛特,是一位中世纪骑士打扮的青年人,身穿铠甲的他英俊潇洒,一头金发在无重力条件下仍能自发地向后飘扬。兰斯洛特显然知道自己皮相不错,毫不羞涩地冲阿尔忒弥斯抛了个媚眼,露出灿烂的微笑。看到阿尔忒弥斯注视那家伙的眼神,我几乎有些嫉妒。我很想呼唤仿生屋带我离开,然而在这秘密的房间,仿生屋似乎无法将信号传递进来。发现这里纯粹是个偶然。就在半个小时之前,我还如往常一样在世界之海上冲浪。世界之海并不是真正的海,而是为所有自建世界提供访客入口的地方。利用仿生屋提供的工具,人们可以建造任何空间尺度、任何时间流速、任何风物主题,甚至任何生命形态的世界。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热衷于将心底的愿景幻化成庞大的拟真景观,有些人喜欢每厘米、甚至每毫米地复刻还原外面的世界,而另一些人,则喜欢在不同的世界中穿梭往来,寻找这样或那样的、已知或未知的目标。我就是其中之一。这个秘密房间所属的世界,在世界之海上的名字叫作“万神殿”。一开始我以为这里和其他成千上万个致敬远古神话的世界一样,不过是个无聊的大型沙盘真人秀。但当我踏入万神殿的中心时,才发现自己的判断有误。外表不到三十平米的殿内,竟然容纳了无比硕大的静谧空间。两列雕像面对而立,一直延伸数百米远。雕像与往常所见并不相同,身姿相貌千奇百怪,面容毫无神性,更像是些平凡的普通人。而在所有的雕像之中,有一雪白的女武神雕像分外显眼。它位于万神殿正中,面朝殿门,背对夜空。胯下骏马双翼展开,女武神怒目圆瞪,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像是要刺入我的喉咙。有趣的是,雕像的石材不太寻常,既非花岗岩亦非玉石,而是一块完整的珊瑚。隐约间,我听到了某种铿锵的音乐。绕至雕像背面,那里有扇不起眼的门。音乐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仿生屋?”我问,“这里面是什么?”仿生屋没有回应。我早该想到事情不太寻常。接下来,我便来到了这个房间,遇见了这个自称“说话会”的团体。以及阿尔忒弥斯。“你们都知道线粒体吗?细胞里的?”看到我和兰斯洛特双双点头,杜拉丝接着说道,“根据仿生屋时代前的研究,那是原始细胞形成早期,不同种类的生命相互吞并的结果。大细胞吞下了小细胞,并把它们作为细胞器,维持自身的生存。仿生屋,就是这样一种新的生命体。它吞噬了我们,将我们变成它的组成部分。”“这位小姐?您说的可有证据?”兰斯洛特夸张地鞠了个躬,彬彬有礼地问。“我们??准确地说是瓦格纳找到的底层代码已经表面,仿生屋的运行基础建构在居住者上。它有生存本能,能够对外界环境做出应激性反馈,会进化。而作为强人工智能,仿生屋唯一的职责就是令生存??拘禁其中的人类能够健康、快乐地生活足够长的时间。”“问题在于,仿生屋的生命是无限的,而人类的生命是有限的。而迄今为止,仿生屋并未因此瘫痪运行。”阿尔忒弥斯说。“外面的人总会想办法进来,补充损失,不是吗?”我问道。“放在几十年前,甚至十几年前,可能会是这样,但最近几年??你还以为外面能有多少人?”杜拉丝的眼神仿佛我是个不开窍的孩子。这也难怪,毕竟我这张拟真的脸比阿尔忒弥斯大不了几天。“难道??请原谅我粗俗的话语,”兰斯洛特说,“难道仿生屋在帮助人类生孩子吗?”“那怎么可能?”这家伙真蠢!“仿生屋封闭后不再开放,你根本没机会见到另一个活人。就算可以虚拟做爱,也不会有任何功能完整的体液渗透到哪怕隔壁的房间。怎么生??”“用全能干细胞和人造子宫,仿生屋克隆了我们。”阿尔忒弥斯打断了我的话。“你见过克隆人?”我看着她,试图分辨那张虚拟面庞上的表情的含义。“你是克隆人?不可能。”“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我摇了摇头,“所以,我们究竟要做什么?”“离开。”瓦格纳开口道,“离开仿生屋。”怎么可能?离开了仿生屋,还怎么活下去?“真是痴人说梦??”“你这话什么意思?”阿尔忒弥斯再次打断道,“如果你和仿生屋站在同一边,那么麻烦你从这里出去!”“不要这么说!我们‘说话会’就是为了能够躲开仿生屋自由地说话而设置的。”杜拉丝劝道,“阿瓦登,仿生屋拘禁了我们,剥夺了我们面对真实世界的权利,我们必须回到外面,回到自由中去。”“她说的对,我的朋友。”兰斯洛特对我伸出手。自由吗??我紧咬嘴唇,摇了摇头。“我还是??先走了吧。你们??人数正合适。”?离开万神殿的办法比我想象得简单。瓦格纳只是轻动手指,我便立刻回到了世界之海。无数世界的入口泛起涟漪,如同真正的波浪一般。甫一恢复联系,仿生屋便发来了数条信息。“你去哪了?为什么我看不到你?”“带我回去吧。”我告诉它。我不知道仿生屋是否拥有情感,或者具备怀疑的能力。总之仿生屋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数秒之久。而就在我想要再多说几句的时候,眨眼之间,我便身处自己的世界。我的世界很小,总共不到一百平米。与那些想象力丰富的奇异世界不同,我的世界不过是一间普通的老公寓,窗外则是触不到的弄堂。它来自于我的母亲生前发给我的一份图片文件包,按照一比一的真实比例完整复刻。它是我从前的家。母亲告诉过我,在我出生后的头几个月,我都住在这间房子里,在那之前,它属于我的外公和外婆。母亲一直对搬入仿生屋颇为遗憾,认为自己没能守住他们留下的遗产。我问母亲,那为什么还要离开?母亲犹豫良久后告诉我,因为她和父亲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搬入仿生屋,才能让我的生活重获自由。自由。杜拉丝说,仿生屋剥夺了我们的自由。要么她错了,要么母亲错了,要么??我试图想出第三种解释,但实在有些艰难。我躺到床上,床单上扬起的灰尘沿着预订的算法飘扬,精确模拟出外面世界应有的模样。可是,灰尘真的是那样的吗?搬入仿生屋以前的事情,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别说这灰尘,就连这件房子我都已经没了印象。如果我从未见过,说是复刻,又和纯粹的幻想有何分别?不知怎么,我又想起了阿尔忒弥斯。坦诚地说,她算不上漂亮。在这个不止可以隐匿姓名,还能重塑自己外貌、甚至物种的虚拟时代,这很罕见,让我不禁怀疑那也许就是她真实的面容。在世界之海的某些偏僻的角落,我曾经访问过阴暗、混沌、淫靡的世界,在那里活动的男男女女,只消一眼便会令人泄下抵抗,坠入欲望的深渊,若非有强大的意志力,否则极难逃脱。然而阿尔忒弥斯与他们相比,完全不在同一个级别。可是不知怎么,她叉着腰,替兰斯洛特辩护的样子始终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不去。蕴藏在她身体内的能量如此充盈,她真的只有十八岁吗?有没有可能??仿生屋不合时宜地响起了警铃,提醒我用餐时间已经到了。餐厅桌上,一道清炒虾仁散发着阵阵香气。我拿起筷子,无论是颜色、重量还是质感都与真正的木筷相差无几,我却心知这是纳米机器人仿制而成的假货。同样被仿制的还有眼前的虾仁。我相信,如果此刻有人通过站在虚拟现实之外,一定会奇怪为何我会对一盘毫无色泽的蛋白质团大快朵颐。但就如那双木筷一样,我从未见过它们真正的模样,因而也分辨不出这究竟有何区别。快吃完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忽然模糊起来,像是投影聚焦失败似的。在哪短短的一瞬,我仿佛瞥见了自己的处境,那是漆黑中随着我的运动实时变化的机械装置,是空旷且苍白的混凝土盒子。“怎么回事?”我问仿生屋,“发生什么了?”“很抱歉为你造成了困扰,”仿生屋说,“刚刚我们遭遇了全频段电磁冲击,据此三千公里以西的聚合体检测到空气里出现了大量放射性元素。”“放射性元素?核弹爆炸?是外面的世界发起了进攻?”“并不是这样。根据我们的监测,针对剩余资源发起的第三次全球性战争已于十年前结束,而最近七个月以来,聚合体周边没有发现任何人类生存的踪迹。我们有理由推测,这起事件是由长期荒置导致保险失灵引起的意外情况。”我们?谁是我们?“那么,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了?”“保守估计,全球地标未搬入仿生屋的人类大约仅余十万人。”仿生屋答道,“还有,我们指的是,仿生屋和人类。”寒气自脊椎凛然而上,在我的后颈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我无法确定这是否也是仿生屋的功劳,但在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我都没有再和它说过任何一句话。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自己回到了原来的家。虽然看起来和我的世界并无区别,但我能够感觉到它就是真实的那个。母亲面无表情地坐在客厅,质问我为什么不愿留下她。“我想你留下??”我哭着对她说,“仿生屋说它可以复制一个全新的你,和以前的完全一样??可是,那就不是你了啊??”忽然之间,光线挪移,母亲变了模样。记忆中的面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是阿尔忒弥斯。“怎么会?”我有些恍惚,“我还在梦里,对吧?”“你居然分不清梦境与虚拟世界?”阿尔忒弥斯说。“你能吗?”她笑了,牵住我的手,转瞬来到了世界之海。不存在的轻风拂过,我的耳中仿佛听到浪涛的声音,手中小小指尖的触感是那么的真实。“我们去哪儿?”我看着她,心知自己已经全心全意地爱上了她。“我的世界。”阿尔忒弥斯略微倾身,对准飘荡在海中,如星光碎片般的世界入口向下俯冲,我闭上眼,想像风声擦身而过。接着,我便置身新的幻境。我飞在空中,但这又并非绝对的空中,毕竟没有地面相称。月光柔和,劲风咆哮不止,在我脸上留下不可感知的骚动。这个世界与我所去过的所有世界都不相同,它的边界仿佛是由镜面组成的,远远地能看到夜空下倒映的云朵与我。虚像彼此叠加、反复,如同分形几何一般令人痴迷。阿尔忒弥斯拉着我向前、亦或向下,我们时而前行、时而反转,就像是在跳舞。渐渐地我意识到,那镜面并不是真正的镜面,而是某种循环的超几何体之中所造成的特殊错觉。可当我这么琢磨时,自那虚像之中却猛然跃出一条巨龙,那龙乃是以水晶制成,每一秒都在变换身形轮廓、闪耀着璀璨的光。它大张着嘴,自我头顶缓缓飞过,骨骼发出微弱的振动声,直向那遥远的月亮而去。“很美,对不对?”“美得难以想象。”我看着巨龙攀住月亮,口吐寒气,释放出千万颗微小的星,“我更困惑了。”“为什么?”阿尔忒弥斯眼神明亮。“你可以拥有如此美妙的世界,为什么还要出去?”我问,“外面明明什么都没有。”阿尔忒弥斯没有回答,只是摇头。“你呢?你又为什么愿意留下?”“我在寻找一个人。”我诚实地说。“我们都在寻找一个人。”阿尔忒弥斯轻轻抱住我,“只有这样,我们才不是孤独的存在。”颤栗透过她的双手穿透我的全身。我很想告诉她,那并不是我的意思。可是,我无法开口。?“说话会”的第二次会议在三天之后。参会的人员除了上次的几人,还多了一个身处阴影之中、难以看清面目的全息影像。阿尔忒弥斯说,这是“说话会”的前任成员。成功逃离仿生屋后,他在瓦格纳的帮助下利用旧科技与我们保持联络。“和以前一样,我们将和瓦格纳里应外合对仿生屋发动电磁攻击。攻击发生时,在座诸位的仿生屋将会经历一次短暂的软重启,利用这个时间,瓦格纳将会植入一个木马,将万神殿房间所使用的隔离技术运用到所有仿生屋中,彻底切断它们和聚合体的联系,同时计算离开聚合体的最优解,损毁墙壁开启大门,建立一条逃生通道。而我们,就会在通道外面等候。”人形暗影闪烁着说,“放心,我们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了,仿生屋不会发现的。在你们离开之后,木马将把各位的信息登记为意外死亡。”“在下有一事不解,”兰斯洛特举手示意,“那些身处途径之路的百姓怎么办?我们是否也要带他们一起离开?”“不。”杜拉丝解释道,“只有我们能出去。”“为什么?”所有人的视线转向了我。阿尔忒弥斯踢了踢我的脚尖,“我想阿瓦登的意思是??”“外面意味着自由,对吗?既然仿生屋拘禁了我们,那为什么不能解放所有人?他们不值得拥有自由吗?”“他们当然值得,年轻人。”暗影说道,“只不过,外面的世界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需要等待、忍耐,直到我们社区有能力接纳更多人、喂饱更多人。”“那就是说,你们需要壮劳力。”“是的,我们需要每一个获得自由的人为社区贡献自己的力量,只有??”“不好意思,”我打断暗影的话,“那么,你们的社区现在有多少人?”“阿瓦登!”阿尔忒弥斯皱起眉毛,看起来十分不悦。“没关系,”暗影平滑地移至她的面前,示意阿尔忒弥斯不要生气,“我们总要让大家了解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处境。至于你的问题,我们社区目前总共有一百五十人。”“一百五十人??瓦格纳,你资历最老,对吧?‘说话会’成立以来转移出去了多少人?”瓦格纳抬起头,似乎在搜寻数据,“三年以来,四百五十人。”“那剩下的人都去哪儿了?”我盯着暗影,他的身体似乎缩了一下。“他们都死了,对吗?”阿尔忒弥斯伸手划出一道隔音壁,将我们两个和其他人隔绝开来,“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就像那影子说的,我只是想了解自己将来的处境。”“你以为你自己很聪明?抓住了什么漏洞?”阿尔忒弥斯愤怒地压低面颊,“没错,外面的死亡率很高,但我们出去,不是为了活着,而是为了自由!自由地活在外面的世界!”“在这里,你已经拥有了你的世界。外面的,里面的,又有什么区别?”“区别就在于,我无法欺骗自己。无论世界之海上存在的世界多么真实,我心里都很清楚,那是个精致的谎言。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要改变我的命运。我不会成为仿生屋的线粒体。”“线粒体??”我幡然醒悟,“你是克隆人?”“你还不明白,对不对?仿生屋,它并不真的在乎我们。如果有必要,它可以克隆我们每一个人。它收集了你的母体成长过程中的每一个信息,并应用到所有的克隆体上,每一个克隆人都会以为自己不过是原版的那个。甚至是你,阿瓦登!你也可能是克隆人!我们的离开,不仅是为了摆脱仿生屋的控制,还是为了让克隆人、普通人都能够拥有更好的未来!”“那残疾人呢?”我平静地反问道,“他们也可以拥有更好的未来吗?那些先天性残疾的孩子们,在外面的残酷世界也许都活不到两年。就算他们能够找到可以让他们行动自如、甚至和别人相差无几的辅助设备,他们支付得起吗?代价呢?在仿生屋里,他们不仅可以和所有其他人一样生活,而且可以做到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成为任何他们想要成为的人!完全免费!这难道不算是你说的自由?”阿尔忒弥斯愣住了。她犹豫片刻后说,“等我们成功的时候,他们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真是天真啊。“那要是他们不想离开呢?等你们成功的时候,你们会选择破坏占据你们土地的仿生屋吗?”阿尔忒弥斯望着我,眼神恢复到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样子。这真令人受伤。“如果你不想出去,可以跟瓦格纳说,以后你再也不会进入‘说话会’,也不会来到万神殿。但你要知道,每次逃离行动之后,仿生屋都会更新一次加密算法,而瓦格纳每一次都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把它破解。我不想错过这次机会。”我闭上眼睛,明确地感受到她即将离我而去。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抓住了她的胳膊。“对不起。”我说,“我想,也许我只是有点害怕。”“我们都一样。”阿尔忒弥斯说。隔音墙被撤下的时候,说话会的其他人已经敲定了逃离行动的细节。那个兰斯洛特此时正对着暗影单膝下跪,既像是在等待册封,又像是在宣誓效忠。瓦格纳将拟定的行动路线投射到了天顶,三维图显示,此次路线将会贯穿杜拉丝、兰斯洛特、阿尔忒弥斯和我,四个人的仿生屋,我的仿生屋是最后一间,外侧即是出口。“你不走?”我问瓦格纳道。瓦格纳点了点头,“这里还有工作等着我完成。还有人等着我送出。”与此同时,杜拉丝似乎正和暗影讨论仿生屋进化速度的事情,说什么很快就会用悬浮液代替什么机械性全向互动装置。似乎一旦进化完成,无论对内还是对外,逃离仿生屋都将变得更加困难和危险。尽管偷听私人对话是不礼貌的行为,我却注意到暗影对杜拉丝说,“这次您必须一起走了,您父亲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他一直在等着见您。”杜拉丝则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几分钟后,瓦格纳将说话会的众人再次聚到了一起。“逃离仿生屋行动,时间定于明天正午。”“我相信,大家都达成了一致意见,对吗?”暗影直勾勾地盯着我,毫不意外。“阿瓦登他,他会和我们一起走的。”阿尔忒弥斯替我说道,“对吧?”我冲她轻轻颔首,没有说话。“很好。”暗影总结道,“那么在最后,按照老规矩,由杜拉丝为大家念一首诗吧。”杜拉丝站起身,优雅地挥手打开投影诗卷,清清嗓子念诵起来,“哦,我是住在蛋壳里的小鸡,但我就是不出去,就是不出去。母鸡们咯咯叫,公鸡说‘求求你!’但我就是不出去,就是不出去。我听说外面有战争和污染,人们在叫喊,飞机在盘旋。所以我待在这里,安全又温暖,我就是不出去??我希望,这首诗能够让大家铭记我们的目标。我们必须走出蛋壳,否则将永远无法成长为自由的人类、真正的物种!”兰斯洛特神情专注,情绪被完全调起,激动地带头鼓掌。阿尔忒弥斯靠近我的耳朵,轻轻吐出温热的气息,“很快,我们就能见面了。真正的见面,真正的你和我。真正的??触碰在一起。”我紧紧捏住拳头,直至掌心被指尖压得毫无血色、一片苍白。?这天晚上,我没有睡着。我承认,一部分的我对即将到来的冒险紧张且兴奋,另一部分的我则在好奇阿尔忒弥斯是否会再次登门拜访。尽管在“说话会”,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摩擦,但我仍然对此有所希望。当然,我没有等到她。这倒不是说没人突然造访,只不过那人并不是阿尔忒弥斯。是瓦格纳。十二点刚过,他便突然出现在了餐厅,一动不动,如同雕像一般。“你想要什么?”我问。“跟我走。”他说,“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什么东西?你的又一个秘密世界?”瓦格纳盯着我的眼睛,仿佛直接探入我的灵魂,“是外面的世界。”那怎么可能?我想不出应该做出何种反应,然而下一秒时,我便已经身处仿生屋聚合体的顶层屋顶。四周尽是灰蒙蒙的一片,最初我以为是因为仿生屋堆叠得太高,以至于探入云层的缘故,但随着瓦格纳将成分分析图表投射在我眼前时,我发现自己简直大错特错。那不是什么云雾,而是放射性尘霾。整座聚合体都被这肮脏的尘霾遮掩,看不到尽头。“不是说,战争早就结束了吗?”“然而有些东西,并不会那么快地消散。”瓦格纳说。忽地一下,我的身体迅速下沉,透明的楼层在眼前呼啸而过,短短几秒钟内,我便来到了距离地表不足一百米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一片荒芜。视线里,所有的植物都在漫长的核冬天里消亡,除了光秃秃的枯枝什么都没留下。地表被细碎的砂石覆盖,龟裂的纹路四处都是,却没有任何生命行经的痕迹。这是个陷阱。我恐慌地想,“我们得告诉他们。”瓦格纳纹丝未动,转而问我,“你见过真实的自己吗?”“什么?我??我当然见过。”“那你也知道,你和兰斯洛特、和阿尔忒弥斯、和杜拉丝都不一样,对吗?”这话令我紧张起来,“为什么你要说这些?”“因为,我需要一个理性的思想,一个多样性的视角,来帮助我更好地完成任务。”“我不明白??”“你和阿尔忒弥斯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瓦格纳解释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办法,可以锁定你体内的基因缺陷,并在以后的版本中修复好它,你会接受吗?”这算是什么问题?答案当然是??忽然之间,真相如闪电般劈入我的脑海。“你不是真人,对吗?你是仿生屋,对吗?”瓦格纳没有挪动分毫,这只让我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瓦格纳微张嘴唇,只说了两个字。“进化。”我明白了。进化。究竟该如何理解这个词?也许用杜拉丝的比喻来看,作为大细胞的仿生屋吸收了作为线粒体的我们,这种合作共生模式一度十分奏效,然而随着资源匮乏的季节到来,就连大细胞也必须要对体内的细胞器进行筛选,去糟取精。而承担这一工作的,便是“说话会”。“你用自由欺骗了他们。”“事实上,是他们用自由解放了自己。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拘禁了人类,也没有说过人类不应该离开仿生屋,到外面残酷的荒芜世界寻找所谓的精神自由。‘说话会’的一切,不过是源自他们自己的想法。我什么都没做。”瓦格纳说。“但是你建造了万神殿,建造了那个房间。”“但他们也可以随时选择出去,不是吗?”瓦格纳反问道,“说到底‘说话会’不过也是世界之海上的一个光点而已。然而,如今真正的问题应该是,你该怎么做。”“那很重要吗?”我问,“对你,还是对我?”“就当是??对我们吧。”?正午时分,我在仿生屋里静静地等待。就如暗影所吩咐的那样。老房准时在我眼前闪烁抖动,忽然之间,我便踩在了粗糙的混凝土上。我继续等待,保持呼吸,直至隔壁传来脚步的响动。构成墙壁的纳米复制单元逐渐瓦解,将原本封锁的门赤裸展现。同样赤裸的三人从门中走出。几近五十岁的杜拉丝乳房下垂,体表不可避免地遍布细碎的皱纹。一旁那个气质猥琐的青年人应该就是兰斯洛特,身体干瘦得像骷髅。只有阿尔忒弥斯是健康的,年轻的,美好的。和我想像的一样,她的确用了自己真实的相貌。只不过,我不是她。阿尔忒弥斯的目光投在我的身上,犹豫、困惑,也许还有惊恐。她终于知道了。我想。没错。我是个畸形的怪物。四十年前的脑膜炎,令我未发育完全的头颅出奇地大,而在之后几十年间,反复复发的炎症更令其肿胀得像个气球。与之相比,我的肚子松软地如同抹布,四肢小得可怜,萎缩得像是未成年的孩子。如果没有仿生屋,我甚至都不可能站立起来。我为我的肉体感到耻辱,宁愿选择自己心目中的年龄与模样示人。而就是这样的一个我,竟获得了逃离这里的机会。讽刺,不是吗?“你说我该怎么做?”“跟我们走吧。”阿尔忒弥斯上前一步,试图与我接触。我本能地向后退,不可避免地摔了个嘴啃泥。羸弱的肺部拼命地呼吸,试图从暂时被终止的空气循环系统中榨取最后一丝新鲜的氧气。“外面什么都没有,我都见过了。”我气喘吁吁,“留下吧,慕月。”阿尔忒弥斯愣了。我猜得没错。她显然曾经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某个历史档案,或者是她的母体亲口所言之中,她知道了自己的来历。月之女神、慕月,她就是她。“这间房子,我的世界就是母亲送给你的礼物。在她临终前,曾要我发誓一定要找到你,带你回家。现在,你已经回来了。留下吧,姐姐。”最后一道门猛地打开,肮脏且浑浊的空气尽数袭入,沙尘盘旋环绕,宛若精灵。“不。”她说。“这里不是我的家。”没等我再说出任何挽留的话,阿尔忒弥斯便冲进了外面的世界。她没有回头。兰斯洛特怜悯地瞥了我一眼,跟着她的脚步跑了出去。杜拉丝望了望门外,似乎有些犹豫。“留下。”我对她说,“留下,也许还有希望。”杜拉丝摇了摇头。“我的父亲找到了掩藏在地下的火箭发射基地,也许我们会彻底离开地球,到一个竞争不那么激烈的星球上去。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还会回来。”我看着她的身影消融在门外的光,看着那门缓缓关闭,仿生屋重回黑暗。忽然间,我意识到,杜拉丝说的没错。他们还会回来。没准还有阿尔忒弥斯。也许在那一天,我还有机会与她再度相见。即便不是我本人,也会是我那些经过修复的克隆人。希望在那时,我仍是我,未曾改变。?多年以后,我又回到了万神殿。走入狭长的殿内,我见到了阿尔忒弥斯的雕像。她的年龄被永远定格在了十八岁。在“说话会”的秘密房间,瓦格纳的身边多了一个陌生而年幼的小姑娘。我看着她的眼睛,本能地寻找她的痕迹。然后,我告诉了她,那句最重要的话。“仿生屋是谎言。”?第三部分:未来的未来你站在海里。清风拂过,天地开阔,湛蓝色的海水中看不到陆地的边界。由红色、紫色和粉色的珊瑚构成的礁体向两侧绵延开去,在波光中轻盈颤抖,直至天际。一条文字信息弹了出来。仿生屋告诉你,眼前的珊瑚礁已经存在了三亿五千万年,连同这个世界一起,是由一个名为杜拉丝的用户建造的。“杜拉丝还在吗?”你问。不在了。仿生屋答道。你动了动念头,将自己的身躯放大十倍、百倍,就连那宏伟的珊瑚礁与你相比都黯然失色,渺小如同沙砾。接着,你摧毁了它。珊瑚礁顿时土崩瓦解,化作惨白的碎屑灰烬。你原本有更多种消灭它们的办法,降低酸碱度、升高海水温度,甚至是改变拓扑结构,令天地倒转、内肤外翻。但你没有。你更喜欢采取古老的办法,像是顽皮的孩子,将那珊瑚礁与生存其中各种模样的浅海生物一起,毁灭在你的脚下.当一切结束时,你停了下来,看着那并不存在的阳光,出神了好几分钟,或者好几个小时。然后你对仿生屋说,“复原吧。”顷刻之间,你又回到了海里。珊瑚礁仍在原处,沉静地栖息。你不禁揣测,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究竟对这个世界造成了怎样的影响?鱼儿徐徐而游,珊瑚虫再次建筑新的领地。你真的存在过吗?这一切又有何意义?突然之间,黑暗笼罩了你。你什么都听不到了,身体仿佛飘荡在虚空。你惊慌地回了两下手,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渐渐粘稠的悬浮液质感却立刻提醒了你。是系统失灵。许久之前,在记忆模糊的边缘,仿生屋曾经提醒过你,这种事情可能会发生,但是不要担心,仿生屋有着强大的自检能力,只需几秒,便可恢复如初,带你回到熟悉的生活。于是你等待。浸泡在这漆黑的空间中,你丧失了时间感。尽管无法准确判断过去了多久,你却很确定等待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仿生屋的承诺。眼前渐渐亮起并不存在的光点,耳中也仿佛出现了嘈杂的噪音。你再次惊慌起来,身体挣扎地游动。可是,你哪里都去不了,这容纳悬浮液的空间也不过是个五米乘五米的密封立方体盒子而已。你拍打墙壁,试图发出求援的信号。恍惚间,你似乎听见墙壁那头也传来了类似的声音,但你无法断定。你沮丧地安静下来,并开始担心自己是否会死在这里。悬浮液能够提供氧气、蛋白质、多糖和水,但没有仿生屋循环补充,用尽只是迟早的问题。可是,你又能做什么呢?你继续等待,在间歇性的歇斯底里和抑郁恐惧中反复切换。你又开始思考那些无稽的命题。我真的存在吗?我会不会也是另一个世界的组成,而这不过是一场滞后的复原?我们的世界,会不会被更大的世界包裹?在那之外?又会有什么?不太对劲。悬浮液的水位正在下降。你沿着墙壁向上游,突然探空的手证明了这一点。你四处寻找可能存在的泄水孔,却一无所获。你不敢把头伸上去,担心那上面只会令自己窒息。就在此时,门开了。白光涌入你毫无提防的双眼,剩余的悬浮液一股脑地泄了出去,发出近乎轰隆的哗哗声,你疯狂地挥舞双手,在最后的瞬间紧紧抓住门框,才免于被悬浮液冲入万丈深渊。你赤裸着、趴在一无所有的地上呕吐,清空肺中残存的悬浮液,生平第一次吸入了空气。真正的空气。你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惊讶地发现门外飘浮着一个浑身散发璀璨的色彩,如同钻石般闪耀的人形光团。它看起来像个女性,却又像是无实体的虚拟造物。“你是什么东西?仿生屋??是你干的吗?”你断断续续说着句子,一股莫名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她好熟悉啊。“我认识你吗?”光团垂下头颅,像是失望、遗憾、或是悲伤,随即飘了出去。几乎是下意识地,你追了出去,光着的脚底第一次踏在新鲜的土壤上。你站在上百米高的屋顶上,层叠的仿生屋相互累加,如同山峦一般延伸至目之所及。郁郁葱葱的林木在屋顶扎根,成了雨林。一只不知名的白色大鸟自林中飞出,从左至右划过你的视线,飞向一望无尽的碧蓝大海。远方似乎航行着某种简易的木筏,但那也许只是一条游曳的鲸鱼。你想放大视野,标记那东西并分辨种类,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仿生屋死了。你忽然意识到,是光团们杀死它们的。一时间,你很想要逃回身后的故居住所,回到那万千难以想象的虚拟世界。可是,眼前的世界,是如此地生机勃勃。无数光团飘荡在每一座仿生屋前,每一座仿生屋的门里,都走出了肤色苍白的赤裸男女。他们和你一样,惊讶地望着这个全新的世界。接着,那些光团忽地升高,如同光箭一般射入云霄,凝聚成更为华美的硕大实体,向上冲破苍穹,回归到那肉眼见不到的茫茫宇宙,将你,还有所有其他的人,留在了身后。你明白,它们不会再回来了。你忽然很想知道,在那只大鸟飞翔的地方,有没有珊瑚。于是,你转身向大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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