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毁灭的人
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第一章
无穷无尽的宇宙中万事因循旧轨,无异无新。渺不足道的人类自以为是巨变的奇迹,在上帝巨眼观照之下却只不过是必然发生的寻常事。这个生命中奇特的刹那、非同寻常的事件,所有关于环境、机遇、意外的惊人巧合……都将在某个太阳系的某颗行星上一再重演,这个星系每两亿年循环一次①,已循环九次之多。
那里有无数世代,无数文明,过去如此,现在仍然如此。人们满怀虚幻的自豪感,认为自己是时空中迥异于人的存在。怀抱这种幻象的人数之不尽,自以为自己独一无二、无可替代、无法复制。未来,这样的人还会更多更多……以至于无穷无尽。下面就是关于那样一个时代和那样一个人的故事……
第一章
爆炸!震荡!地下室的门突然洞开。房间深处,一排排一摞摞,是钱,等着人们抢夺、掠取、洗劫。那是谁?谁在地下室里?啊上帝,没有面孔的男人!虎视眈眈,森然逼近,沉默无语,令人恐惧。快跑,跑啊……
跑啊,不然我就会错过巴黎气铁②和那位有着花般面容、惹火身材的美人。飞奔赶去还来得及。可是,大门前的那个人并不是守卫。老天啊。那是没有面孔的男人。虎视眈眈,森然逼近,沉默无语。别喊,别喊了……
但是我没有放声惊呼。我正在光闪闪的大理石舞台上歌唱,音乐回荡,灯火通明。然而除我之外,圆形剧场里空空荡荡,像隐在阴影里的巨大洼地。空旷……只有一个观众,沉默无语,虎视眈眈,森然逼近。没有面孔的男人。
但是这一次,他惊呼出声。
①根据奥尔特常数,在太阳处,银河系的自转线速度为250公里,自转周期为2.5亿年,不过“九次”的数据不可考。
②作者设计的一种未来世界交通工具,“气铁”的翻译源自“地铁”。
本·赖克醒了。
他静静地躺在浮床上,心跳不已,目光存室内的物体上漫无目的地游移。这些东西本应烘托出一种沉静气氛,但他一点也感受不到平静:碧玉的墙壁;流动着夜色般的光泽,一碰就会不断地(甚至令人厌烦地)向你点头行礼的清官瓷人;可以显示三颗行星和六个卫星上不同时间的多用钟;还有床本身——一个水品池子,充溢着99.9华氏度①的碳酸甘油。
①约等于37.72摄氏度
门轻轻开了,乔纳斯浮现在阴影中——一个穿着深褐色睡衣的影子,一张马脸,行动像丧葬人的幽灵。
“又那样了?”赖克问。
“是的,赖克先生。”
“声音很大?”
“非常大,先生。而且非常害怕。”
“你那是什么见鬼的驴耳朵呀,”赖克咆哮,“我从来不害怕。”
“是的,先生。”
“出去。”
“是的,先生。晚安,先生。”乔纳斯倒退着走出去,关上了门。
赖克大叫一声:“乔纳斯!”
贴身男仆重新出现。
“抱歉,乔纳斯。”
“没关系的,先生。”
“有关系,”赖克给了他一个亲切的微笑,“我对待你像对亲人一样随便。我付你的薪水不够让我摆架子。”
“您太客气了,先生。”
“下次我向你大喊大叫的时候,同样回敬我就是。大家都可以享受发脾气耍态度的乐趣嘛。”
“哎呀,赖克先……”
“照我说的做,我给你加薪。”赖克又一次微笑,“就这些,乔纳斯。谢谢你。”
“谢谢您,先生。”男仆退下了。
赖克从床上起身,在穿衣镜前拿毛巾擦脸,练习那种微笑,“精心选择对手,”他咕哝着说,“不要随便树敌。”他望着镜中的形象:厚实的双肩,窄窄的腰,肌肉发达的双腿,皮肤光滑的脸上嵌着一对大眼睛,轮廓分明的鼻子,敏感的小嘴巴,嘴唇冷酷地紧绷着。
“为什么?”他问,“这相貌让我和魔鬼①换我都不干。我的地位和上帝差不离儿。为什么还会那样大喊大叫?”
①西方文化传统中魔鬼常以媚惑人心的形象出现,这里指赖克认为自己的外貌无可挑剔。
他穿上长袍,望了一眼多用钟,一瞥之间看尽太阳系的时间全图。这种技巧他本人毫无觉察,却是他的祖先们无法企及的。刻度盘的显示如下:
夜晚,中午,夏天,冬天……赖克可以不假思索,脱口道出太阳系中任意一个星体上任何一个地区所处的季节和时间。在纽约,这是一个噩梦之后寒意侵人的的冬日早晨。他会留出几分钟,和他聘来的那位超感精神病理学家好好讨论讨论。一定要阻止这种尖叫。
“E代表ESPER,”他喃喃自语,“ESPER代表超感官的感知能力……代表心灵感应,窥探心灵者,大脑偷窥者。你以为一个心灵感应医生可以阻止尖叫;你以为一个超感医学博士得了钱就能取得疗效,就能钻透你的思想,让你停止尖叫。该死的心灵感应大夫,大家还以为这是自有灵长人属以来最伟大的进步呢。E代表进步?放屁!E代表骗钱!”
他猛地拉开门,气得直哆嗦。
“但是我不怕!”他吼道,“老子从来不害怕!”
他走下走廊,凉鞋在银地板上急促地噼啪作响: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全不在意会打搅宅子里其他人的睡眠,也没有意识到这凌晨的“喀嗒”声惊醒了十二颗充满恨意和恐惧的心①。他撞开他的分析师的套房房门,走进去,一头倒在那张长沙发上。
①指所有居住在同一住宅里的家仆
二级超感医生卡森·布瑞因,已经醒来,准备好接待赖克。作为赖克的家庭分析师,他只能“像护士那样休息”,就是说,睡觉时都不能忘了自己的病人,病人一旦需要,马上就得起来。对于布瑞因来说,那一声尖叫已经足够了。现在他坐在长沙发旁,穿着刺绣长袍,优雅得体(他的工作年薪两万),头脑清醒,小心翼翼(他的雇主很慷慨,同时也很苛求).“请讲,赖克先生。”
“又是没有面孔的男人。”赖克发牢骚。
“噩梦?”
“你这恶心的吸血鬼,钻进我脑子里自己找吧。不,抱歉。我真孩子气。是的,又做噩梦了。我想抢劫一家银行,接着又想赶上一趟气铁。后来有什么人唱歌,我想是我自己在唱。我尽可能地向你描述,我认为没有遗漏什么……”一段长长的停顿,赖克突然冲口而出,“啊,你透思①到什么了吗?”
“你肯定你不认得那个‘没有脸’的男人吗,赖克先生?”
“我怎么肯定?我从来没看见他的脸。我只知道……”
“我认为,你是能够看见的。你只是不愿意罢了。”
“听着,”赖克心虚地发作了,“我付你两万呢。如果你只能发表这种白痴见解……”
“你真这么想吗,赖克先生?或者这只是焦虑综合症的一部分?”
“我没有什么焦虑,”赖克大声叫道,“我并没有害怕。我从来没有——”他止住了,意识到咆哮无济于事,透思士②机敏的思维触角可以透过他颠三倒四的语言,触及语言背后的真意,“不管怎么说,你错了。”他阴沉着脸,“我不知道他是谁。那是个没有面孔的男人。就这些。”
①作者设定的超感时代专用语,指通过大脑思维解读能力(心灵感应)读出对方的思想与深层意识的行为及技术
②拥有透思能力的人叫“透思士”或者“超感师”,根据能力的不同由行会评定级别,一级为最高级别,其次有二级和三级
“你在回避最重要的关键问题,赖克先生。你一定要强迫自己正视它。我们尝试一下自由联想。请不要使用词汇。只是想。抢劫……”
“珠宝、手表、钻石、股票、债券、金币、筹码、现金、金块、德①”
“最后那个是什么,再来一次?”
“想差了,本来要想独,独钻……未经切割的大钻石。”
“不是想差了。是一次重要的调整,或者说思想在矫正自己。我们继续。气铁……”
“长长的、小轿车、车厢、空气-调节器……怎么想这个?不对呀。”
“没什么不对的,赖克先生。这是一个跟生殖有关的双关语。将空调的‘空’换成‘继承人’②,你就能品出味儿来。请继续。”
“你们这些偷窥者真是太聪明了,我们再瞧瞧吧。气铁……地铁、空气压缩技术、超音速、‘传送你,传送喜悦’——某个公司的宣传口号,见鬼那个公司叫什么来着?记不得了。不管怎么说,这想法是从哪儿来的呢?”
“根据前意识③,赖克先生,再多试一次你就会多少明白一些了。圆形剧场……”
“座位、后排、楼厅、包厢、畜栏、马厩、火星马、火星彭巴斯草原……”
①这里用楷体显示的是赖克的心理活动,因为本书中有大量的心理活动和超感游戏,所有非语言的思考内容都用楷体表示以示区别
②原文是“air-conditioned”如将“air”(空气)换成在英文中读音相同的“heir”(继承人),则有对传宗接代之事进行控制之意
③弗罗伊德认为,人的心理分为三部分:意识、前意识和无意识(潜意识),其中前意识指虽非意识到但可以通过回忆变为意识内容的一切
“这就对了,赖克先生,火星。过去的六个月里,你做了97个关于没有面孔的男人的噩梦。他已经成了你头脑里盘桓不去的敌人,让你沮丧不安,存你梦里激起恐惧。这些梦有三个共同的特征:金钱、运输和火星。那个没有面孔的男人,连同金钱、运输和火星……一再反复。”
“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呀。”
“它一定意味着什么,赖克先。你一定能够认出这个可怕的人,不然你为什么试图通过拒绝认出他的脸来逃避呢?”
“我没有拒绝任何事。”
“我提一个更进一步的线索,被改变的‘德’和‘独’,还有名字被遗忘的公司的口号:‘传送你,传送——’”
“我告诉过你,我不知道他是谁。”赖克猛地从长椅上跳起来,“你的线索没有用处。我不认识他。”
“没有面孔的男人让你充满恐惧,并非因为他没有脸。你知道他是谁。你恨他,怕他,但是你知道他是谁。”
“你是透思士,你说。”
“我的能力有限,赖克先生。没有帮助我无法深入阅读你的思想。”
“你说帮助是什么意思?你是我能雇到的最好的超感医生。如果——”
“你既没这么想,也没这么做,赖克先生。为了在这种紧要关头保护自已的隐密,你故意雇用了我这样一个二级超感师。现在,你为自已的过分谨慎付出了代价。想要这种尖叫停止,你只能咨询一位一级透思士……比方说,奥古斯塔斯·泰德或者塞缪尔·@金斯……”
“我会考虑的。”赖克咕哝着转身要走,当他打开门时,布瑞因喊道:“顺便提一句,‘传送你,传送喜悦’是德考特尼联合企业的口号,和‘独’到‘德’的变化有什么样的关系?想想吧。”
“没有面孔的男人!”
赖克毫不犹豫,猛地关上通向布瑞因的头脑之门。他趔趄着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套房。恶意与仇恨的怒潮吞没了他。“他是对的。
正是德考特尼联合企业让我发出那种尖叫。不是因为我怕他。我怕的是我自己,我一直知道,在头脑深处一直知道我知道,一旦直面自己的心灵深处,我就一定要杀掉那个德考特尼联合企业的下流坯,没有面孔,因为它代表着谋杀。”
一身行头、满腔怨气的赖克冲出自己的公寓,来到街上。在那里,一部“帝王”跳跃器接载了他,轻轻一跃便把他送到了巨塔,那座塔有几百层楼高,成千上万的雇员正在“帝王”的纽约办公室工作。
帝王塔是一个庞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企业的神经中枢,一座集运输、通讯、重工业、制造业、销售、研究、勘探、进口事业于一身的金字塔。“帝王实业与资源有限公司”。购买和出售,贸易和投资,制造和毁灭。它的子公司模式和公司经营模式过于复杂,需要一个全日制的二级超感会汁师来追索它迷宫般的资金流动情况。
赖克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身后跟着他的首席三级超感秘书和她的助手,带着早晨需要处理的庞杂工作。
“放下,滚蛋。”赖克咆哮道。
他们把文件和记忆水晶堆在他桌上,匆忙离开,毫无怨恨。他们早已习惯了他的狂暴。赖克在他的办公桌后落座,因为被德考特尼激发的狂怒而战抖不已,最后,他喃喃道:“再给那个恶棍最后一次机会。”
他解除办公桌的锁定,拉出保险抽屉,取出高级管理者的密码本。他在本子中间部分找到了他需要的大部分代码。
QQBA 合作关系
RRCB 我们
SSDC 你们
TTED 合并
UUFE 利益
VVGF 情报
WWHG 接受提议
XXIH 众所周知
YYJI 提议
ZZKJ 机密
AALK 均等
BBML 合同
在代码本上做了记号之后,赖克啪地打开电视电话,对着办公室内部接线员的影像说:“给我接密码发报办公室。”
屏幕一闪,切换到一个烟雾弥漫的房间,房里到处是一堆堆的书、一卷卷的带子。一个穿着褪色衬衫、肤色苍白的男人瞅了一眼屏幕,当即跳了起来。
“赖克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早上好,哈素普。你看上去需要休假了。”不要无谓树敌,“去太空岛玩上一星期吧。费用由帝王开销。”
“谢谢您,赖克先生。非常感谢。”
“这是密电。给克瑞恩·德考特尼。发送——”赖克参考了一下密码本。“发送YYJI TTED RRCB UUFE AALK QQBA.尽快给我答复,十万火急。行吗?”
“行,赖克先生,我会飞快地赶。”
赖克切断了电话。他的手猛戳进桌上的一堆纸张和水晶中去,拣出一块水晶,投进回放器。他首席秘书的声音说:“帝王总利润下降2.1134个百分点。德考特尼总利润上升2.1130个百分点……”
“见他的鬼!”赖克咆哮道,“从我的口袋里装到他口袋里去了。”
他咔嚓一声关掉回放器,满腔愤恨、心急火燎地站起身。得到回复需要几个小时,他的整个人生全看德考特尼怎么回答了。他离开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在帝王塔的各个楼层和各部门之间闲逛,强装成和平常那个冷酷的监工没什么区别的模洋。他的超感秘书不引人注目地跟着他,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狗。
“训练有素的母狗!”赖克想。然后说出声来:“我很抱歉。你透思到了吗?”
“不要紧,赖克先生。我能理解。”
“你理解?我可不行。全怪那个该死的德考特尼!”
在人事部,工作人员测试、考察、筛选求职者,人数和往常一样多——文员、技工、专业人士、中级管理人员、顶级专家。初步淘汰完全依靠标准测试和面试完成,却从来没让帝王公司超感人事主管满意过。赖克进去时,他正带着冰冷的怒气傲慢地来回踱步。赖克的秘书事先发了一个超感通知,通知他老板驾到,但他却不以为意。
“为了最后筛选,每个求职者要花我十分钟。”人事主管对一个助理厉声道,“每小时六人,每天四十八人。被我最后打发走的人一定要低于百分之三十五,否则我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这就意味着你正存浪费帝王公司的时间。我受雇于帝王,并不是为了刷掉那些一看就知道不合适的人。这是你的工作,把它干好。”他转向赖克,学究气地点点头,“早上好,赖克先生。”
“早上好。有麻烦?”
“只要我的这班助手能弄明白:超感并不是魔法,而是一种受工作时间限制的技能,我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布罗尼的事你怎么决定,赖克先生?”
秘书:“他还没有读过你的备忘录。”
“年轻女士,我想指出一点:除非你们以最高效率来使用我,否则我就被浪费了。布罗尼备忘录放在赖克先生的桌上已有三天之久了。”
“布罗尼究竟是什么玩意儿?”赖克问。
“赖克先生,首先,背景:超感行会中大约有十万名三级超感师。一个三级超感师可以探查到有意识的大脑活动——可以发现对象正在思考的是什么问题。三级超感师是最低等的心灵感应者。帝王公司安全部门的大部分职位都由三级人士担任,我们雇用了超过五百名……”
“这些他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说到点子上,废话篓子!”
“我会的。如果可能的话,请允许我用我自己的方式阐述这个问题。除此之外,行会中大约有一万名二级超感师。”人事部主任冷冷地继续说,“他们是像我这样的专家,可以穿透头脑意识表层,发现前意识。大多数二级超感师从事专业领域的工作:物理学家、律师、工程师、教育者、经济学者、建筑师,诸如此类。”
“全都要花大价钱。”赖克咆哮道“为什么不呢?我们出售独特的服务,帝王公司认同这个事实。目前,帝王雇用了一百多名二级超感师。”
“你到底能不能开门见山?”
“最后,行会中只有不到一千名一级超感师,一级专家能够进行深度透思,穿过意识表层和前意识层,直达无意识层,也就是大脑的最底层。原始的基本欲求以及类似的东西。很自然,这些人担负着最重要的工作。比如泰特、哥阿特、@金斯、莫塞勒这种分析师从事教育或专门的医学治疗;像林肯·鲍威尔这样的犯罪学家则在警方精神侦查部工作……还有政治分析家、政府谈判代表、内阁特别顾问,等等。迄今为止,帝王实业与资源有限公司还从来没有机会聘请到一位一级超感师。”
①人类心理的第三部分“无意识(潜意识)”指被压抑而不能通过回忆再召唤到意识中的一切
“接着说。”赖克哼哼道。
“现在我们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赖克先生。我相信公司也许可以请到布罗尼。简单地说……”
“你总算要简单地说了,谢天谢地,我求之不得。”
“简单地说,赖克先生,帝王要雇用许多超感人才,我建议公司成立一个专门的超感人事部,由一位像布罗尼那样的一级超感师领导,专门从事面试心灵感应者的工作。”
“他奇怪你为什么做不了这份工作。”
“赖克先生,之所以先向你介绍这些背景资料,就是为了说明我为什么承担不了这项工作,赖克。我是一个二级超感师。我可以迅速有效地通过心灵感应术筛选普通求职者,但是我无法以同样的速度和效率应对别的超感师。所有超感师都惯于使用思维屏障,其效力因等级而异。有效面试一名三级人士要花费我一个小时,而要对付一名二级超感师,我必须花费三个小时。一级人士的思维屏障我则根本不可能穿越。本周我们必须雇用一个像布罗尼这样的一级超感师。当然,花费肯定是惊人的,但我们的需求已经刻不容缓。”
“有什么需要这么着急的?”赖克说。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把情况告诉他!那不是小事,会惹得他狂性大发的。他本来已经一触即跳了。”
“我有我的工作,女士。”人事主管对赖克说:“事实是,先生,我们雇用的超感师并不是最好的。德考特尼联合企业却自始至终像撇奶油一样,把最好的超感人才全弄走了,我们则什么都捞不着。因为缺乏适当的机构没置,我们一次又一次被德考特尼逼得只好雇用能力较差的人,而德考特尼却不声不响聘请了最好的人才。”
“去你妈的!”赖克吼叫,“去他妈的德考特尼。好,就成立这么个部门。还有,告诉那个布罗尼,叫他动手,也逼逼德考特尼。你最好也动起来。”
赖克转身离开人事部,去了销售部。和人事部一样,这里等着他的也是令人不快的坏消息。帝王公用事业和资源公司正在与德考特尼企业集团的殊死搏斗中步步落败,每一个部门都一败涂地:广告部、工程部、科研部、公共关系部。失败是无法回避的事实。赖克明白,自已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怒气冲冲,来回疾走长达五分钟。“没有用,”他喃喃自语,“我知道我不得不杀掉他。他不会接受合并。凭什么要接受?他已经打垮我了,他也知道这一点。我必须杀掉他,我需要帮助,超感帮助。”
他啪地打开电视电话,对接线员说:“娱乐部。”
屏幕上出现一个灯火通明的休闲室,装饰着铬和珐琅,房里有好几张赌台,还有一个自动酒吧。看上去像一个休闲中心,以前的确也是。事实上,这里现存是帝王总部神通广大的间谍机构。娱乐部的主管是一个名叫威斯特的长胡子学者,此人正埋头下一盘象棋残局。他抬头一看,马上起身致意。
“早上好,赖克先生。”
这一声正式的“先生”提醒了赖克。“早上好,威斯特先生。只是常规检查。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有点家长式作风。这些天的娱乐情况如何?”
“还过得去,赖克先生。只有一点意见,先生。我认为这里的赌博之风实在太盛了。”他装出挑剔的语气,直到不知底细的两个公司好员工喝完他们的饮料离开以后,才放松下来,在椅子里向后一躺,“可以放心说话了,本。”
“哈素普破解密码了吗?”本·赖克问爱勒瑞·威斯特。
透思士摇摇头。
“正在尝试?”
威斯特笑着点点头。
“德考特尼在哪里?”
“正在回地球的途中,在阿斯特拉号上。”
“知道他的计划吗?他将在何处停留?”
“不知道。想查一下吗?”
“我不知道。这要看……”
“要看什么?”威斯特好奇地瞥了他一眼,“真希望心灵感应模式可以通过电话传导,本。我倒想知道你正在琢磨什么。”
赖克冷酷地微笑起来,“感谢上帝我们还有电话。至少有这个玩意保护我们不受读脑者的侵扰,你对犯罪有什么看法,艾勒瑞?”
“与一般看法一样。”
“谁的一般看法?每个人的?”
“行会的一般看法。行会不喜欢犯罪,本。”
“超感行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金钱的价值、成功的价值_……为什么你不机灵一点呢?为什么要让行会替你思考?”
“你不明白,我们在行会里出生,在行会里生活,最后还要死在行会里,对于行会,我们只有一项权利:选举行会的官员。行会却能彻底统治我们的职业生活。它训练我们,为我们评定级别,设立职业伦理标准,并且监督我们严格遵守。它保护外行,通过这种方式也保护了我们自己,就像医学协会一样。医生获得行医资格时有希波克拉底誓言,保证不违医德,我们也有与此相似的准则,叫做超感誓言。如果我们中间有谁违背誓言,只有上帝才能拯救他……我觉得你正在暗示我应该违背自己的誓言。”
“也许。”赖克大有深意地说,“也许我在暗示你:打破透思士的誓言值得一试,也许我正从金钱的角度考虑这个问题……大量金钱,比你或者任何一个二级透思士一辈子见过的钱还要多。”
“别说了,本。我没兴趣。”
“如果你们违背了誓言,又会怎样?”
“我们将被放逐。”
“就这些?只要口袋里落下一大笔财富,这种惩罚算什么?从前也有聪明的透思士和行会决裂。他们被放逐了,又如何?聪明点吧,艾勒瑞。”
威斯特淡淡的一笑,“你是不会明白的,本。”
“那就让我明白明白。”
“你提到的那些被放逐的超感师……比如杰瑞·丘奇,他们没你想的那么聪明。事情是这样的……”威斯特想了想,“在真正的外科手术出现之前①曾经有过一种残疾人群体,叫做聋哑人。”
“不能听,不能说?”
“对,他们用一种手语彼此交流,那意味着他们不能和聋哑人之外的任何人交流。明白了吗?他们只能生活在他们自己的团体中,否则就活不下去。如果不能和朋友交谈,人是会发疯的。”
“然后呢?”
“有些聋哑人开始勒索。他们让那些在社会上比较成功的聋哑人每周交‘税’。如果对方拒绝支付,他们就放逐他,对方只能乖乖交钱。这是二选一:或者交钱,或者彻底孤独,最后发疯。”
“你的意思是你们透思士就像聋哑人?”
“不,本。又聋又哑的是你们正常人。如果我们和同类隔绝,孤零零一个人生活在你们中间,我们会疯的。所以别把我扯进去。如果你心里打着什么肮脏主意,我也不想知道。”
威斯特当着赖克的面挂断了电话,赖克一声怒吼,抓起一只黄金镇纸猛掷向水晶屏幕。没等四溅的碎片落地,他已经冲进走廊,向大楼外奔去。
①此处暗示“真正的外科手术”可以解决一切人类器官的病症和缺陷,修复残疾:因此我们现代的外科手术远非文中的“真正”的外科手术
他的超感秘书知道他正朝哪里去,他的超感司机知道他想去哪里。赖克回到自己的公寓,迎面而来的是他的超感管家。管家立刻宣布午餐提前开始,不需赖克开口便打电话点了他需要的食物。赖克的情绪略微缓和,他大步回到自己的书房,走向保险柜——房间一角的一片微光。
所谓保险柜,不过是一个时隐时现的蜂巢结构的文件架,外加一个单循环节拍器。文件架的隐现和节拍器的节奏每秒重叠一次,每次重叠,文件架便发出明亮的光。这个保险柜能辨识手指毛孔的分布(每个人的分布情况都不一样),只有赖克左手的食指才能开启。
赖克将指尖放在光芒中心。光灭了,随即现出文件架。他的手指原地不动,伸出右手向架上探寻,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笔记本和一只红色大信封。他移开食指,亮光重闪,保险柜锁定了。
赖克飞快地翻着笔记本……诱拐……无政府主义者……纵火犯……贿赂(已证实)……贿赂(潜在的可能性)……在“潜在的可能性”那一项下,他发现了五十七个显赫的人名,其中一个是奥古斯塔斯·泰德,超感医学博士。他满意地点点头。
他撕开红信封,查看里面的东西。一共五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手书写就,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这是帝王实业公司的创始人、赖克家族的祖先留下的。信纸中有四张分别标着:计划A,计划B,计划C,计划D.第五张纸的页首写着:介绍。赖克缓慢地阅读着那些古老的蜘蛛脚一般细长的草书字体:致我的后人:拒绝对显而易见的事实做过多分析,这正是智力的体现。你打开了这封信,说明我们彼此心灵相通,毋须多费唇舌。在此我准备了四套谋杀方案,每一套都是概要性的大纲,具有较强的普适性,也许对你有所帮助。我把它们传给你,作为你所继承的赖克家族遗产的一部分。四套方案都是提要性质,细节必须由你自己根据你所处的时代、环境和需求自行添加。
警告:谋杀的本质从未改变。在任何一个时代,它都是杀人者与社会的对抗,以被害者为战利品。与社会对抗的基本要点也是一成不变的:敢于冒险,大胆无畏,充满自信。有此三点,你必能立于不败之地,在拥有这三种品质的人面前,社会是无力抗衡的。
杰弗瑞·赖克赖克缓慢地一页页阅读那些计划。家族事业的创始人竟然有如此远见,数百年前便考虑到了每一项可能的突发事件,赖克不由对自己这位祖先钦佩得五体投地。计划本身已经过时了,但是它们点燃了想像。想法开始涌现,开始成型,再加以考虑、扬弃,被迅速出现的新灵感所取代。一句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如果你相信自己是一个天生的杀人者,避免制订过于审慎的计划,应由你的本能起决定作用。智力也许有疏漏,但杀人者的本能却是不可战胜的。
“杀人者的本能,”赖克吐了口气,“凭上帝起誓,这个我有。”
电话只鸣响了一声,自动机器就打开了。一阵飞快的喀哒声,记录器开始向外吐出纸带。赖克大步扑到桌边察看。消息简短而致命:给赖克的代码:回复WWHG.“WWHG.‘拒绝提议’。拒绝!拒绝!我早就知道!”赖克大喊,“好吧,德考特尼。按合并办你不肯,我就按谋杀办。”
第二章
奥古斯塔斯·泰德,一级超感医师,精神分析费每小时一千元信用币①……他的时间虽然金贵,但鉴于极少有病人需要他劳心一小时以上,实际费用并不高昂;不过,这个价目令他的日工资达到八千块的级别,也就是一年超过二百万块。没有多少人知道这笔钱中有多大的比例需要支付给行会,用于培养其他透思士,以及进一步开展行会的优生学计划——让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具有超感能力的计划。
①信用币:作者虚构的未来币,全球甚至整个太阳系都可通用
但奥古斯塔斯·泰德知道。上交行会的百分之九十五的份额是他的铭心之痛。由此,他成为“超感义士团”的一员,这是行会内部的极右翼政治团体,致力于使高级超感师拥有独裁权力、保留个人收入。正是这个会员身份使他进入了本·赖克的“贿赂(潜存的可能性)”
名册。赖克大踏步走进泰德高雅的诊疗室,向泰德那小小的身躯望了一眼——有些不成比例,但巧手的裁缝掩饰了这个缺陷。赖克坐下来,哼哼道:“瞧瞧我的脑子,快。”
穿着讲究的小个子透思士目光闪烁,打量着赖克,赖克也集中精力注视着泰德。泰德一边打量赖克,一边飞快地迸出这些话来:“你是帝王公司的本·赖克。公司资产总额达十万亿信用币。我应该知道你这个人。我的确知道。你卷入了一场和德考特尼联合企业的殊死决斗,对吗?今天一早提议合并。密码消息:YYJI TTED RRCB UUFE KAALK QQBA.建议遭拒绝。对吗?绝望之余你下定决心要……”泰德突然打住话头。
“继续。”赖克说。
“要谋杀克瑞恩·德考特尼,以此作为夺取他的联合企业的第一步。你想要我帮忙……赖克先生,这太荒谬了!如果你继续这么想下去,我只能检举你。你知道相关的法律。”
“机灵点,泰德。你要帮助我打破这个法律。”
“不,赖克先生。我没有理由帮助你。”
“你竟然这么说?一位一级超感师?你要我相信这种话?相信你不能以巧计智胜任何人、任何组织?骗过这个世界?”
泰德微微一笑。“给苍蝇的蜜糖,”他说,“这是很典型的策略……”
“透思我,”赖克打断他,“省点时间。读读我脑子里的想法。你的天赋和我的资源是无敌组合。我的上帝!我只谋杀一次就收手,这个世界应该谢天谢地才是。我们联起手来.可以对整个宇宙为所欲为。”
“不。”泰德坚定地说,“不会有那种事。我不得不检举你,赖克先生。”
“等一会儿。想知道我会怎么报答你吗?好好透视我,深一点。我会给你多少钱?我的最高上限是多少?”
泰德闭上双眼,服装模特般精致的脸痛苦地收缩起来。然后,他震惊地睁大双眼。“你是认真的。”他喊道。
“是的。”赖克轻声道,“还有,你知道这笔钱我真心实意想付给你,对不对?”
泰德缓缓地点点头。
“‘帝王’加上‘德考特尼’,践约付款不成问题。这个你懂。”
“我简直快相信你了。”
“你可以相信我。五年来我一直为你的超感义士团提供资助。如果你更深地透思我,你就会知道原因。我跟你一样痛恨这个该死的超感行会。行会的道德规范不利于商业……像这样还能赚钱?想都别想。你们的这个组织,你们的同盟,有朝一日将打破超感行会……”
“这些想法我已经知道了。”泰德厉声说。
“一旦‘帝王’和‘德考特尼’都进了我的口袋,我可以帮助你们的小团体打破行会。我可以让你做新的超感行会的终身主席,这是个无条件的保证。你一个人办不到,但和我联手,你就可以做到。”
泰德闭上双眼,低声道:“七十九年来,没有一次谋杀得逞。超感师让谋杀的预谋无所遁形。即便能在事前避开超感师,事后也一定无法逃过他们的追查,罪行一定会暴露无遗。”
“以超感获知的内容不允许用作庭证。”
“是的,但是一旦有超感师发现了罪行,他总是可以找出物证,以证明自己探查到的思想。林肯·鲍威尔,警察局精神侦查部的主任,他是致命的,绝对绕不开这个人。”泰德睁开双眼,“你想忘记我们这场对话吗?”
“不,”赖克喝道,“先和我考虑考虑这个问题。为什么谋杀都会失败?因为读心者在世界上到处巡逻游弋。有什么可以阻止一个读心者?是另一个读心者。但是没有一个杀手有这样的头脑,去雇用优秀的透思士来为他打掩护,作心理干扰;即使他有这样的头脑,他也没有办法做成这样一桩交易。我却已经完成了交易。”
“完成了?”
“我要进行一场战斗,”赖克继续说,“我要和这个社会打一场激烈的交手仗。让我们把它当成一个战术和策略的问题。我的困难只不过是一支军队可能遇到的困难。仅有大胆、勇敢和信心还不够。一支军队需要情报,仗是靠情报打赢的。我需要你做我的情报参谋。”
“同意。”
“仗我来打,情报由你提供。我需要知道德考特尼会在哪里,我可以在哪里发动袭击,何时发动袭击。杀人的事我自己来,但你必须告诉我何时何地有机会。”
“明白。”
“我不得不先渗透外围……切断德考特尼身边的防御系统。那就意味着,你要为我侦察情况。你要侦察普通警卫,发现透思士,向我发出警告,如果我无法躲开他们,你要替我堵住他们的思维阅读通路。我完成刺杀抽身撤离时必须穿过另一个由普通警卫和透思士组成的防御体系。你要帮助我打一场后卫战。谋杀之后你要留在现场、你必须弄清警察怀疑的对象、为什么起疑。如果我知道怀疑已经指向我,我可以转移它;如果我知道怀疑指向了别的什么人,我可以让它铁板钉钉。只要有你的情报,这场仗我就可以打,可以赢。我说的是不是真话?透思我吧。”
长长的停顿,泰德道:“是真话。我们可以干。”
“你愿意干吗?”
泰德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是的,我愿意干。”
赖克深深吸了口气,“好。现在说说我正在计划的步骤。我想我可以借用一则叫‘沙丁鱼’的古老游戏来完成这次刺杀。它将为我创造机会接近德考特尼,我已经想好了用什么招数干掉他;我知道怎么使用上炸子儿的古董枪①,只是没打过实弹。”
①即我们这个时代的手枪
“等等。”泰德插话,“这些意图你怎么瞒过偶然遭遇的透思士呢?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才能屏蔽你的思想,但我不会任何时候都和你在一起。”
“我可以搞一个临时性的思维屏蔽。乐曲巷有一个写歌的,我可以骗她来帮我一把。”
“或许管用。”泰德透思片刻,这才说,“但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德考特尼戒备森严怎么办?你总不会想跟他的保镖打枪战吧?”
“不。我希望没有那个必要。一个叫乔丹的生理学家刚刚为‘帝王’发明了一种冲击视神经的爆炸物。我们本想用它来镇压暴乱,我会用这东西对付德考特尼的保镖。”
“明白了。”
“你要从头到尾和我一起工作……勘察敌情、搜集情报。我现在就需要一条情报。每次德考特尼去城里时,他总是到玛丽亚·博蒙特那里做客。”
“‘金尸’?”
“就是她。我要你帮我弄清楚,德考特尼这次旅行是否也打算在她那里停留?所有计划都以此为前提。”
“简单。我可以替你明确德考特尼的目的地和计划。今晚在林肯·鲍威尔家中有一个社交聚会。德考特尼的私人医生很可能也在那里,眼下他正在访问地球。我会通过他探查一番。”
“你不怕鲍威尔吗?”
泰德轻蔑的一笑,“赖克先生,我如果怕他,就不会同意和你做这个买卖了。别把我当成杰瑞·丘奇。”
“丘奇!”
“是的。别装出吃惊的样子。丘奇,一个二级。十年前,正是因为和你搞的那次小把戏,他才被行会踢了出去。”
“该死的!从我脑子里找出来的,嗯?”
“你的大脑,加上历史。”
“好吧,那种事这次不会重演。你比丘奇更厉害、更机灵。鲍威尔的派对上你需要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女人?礼服?珠宝?金钱?给‘帝王’打个电话就行”
“什么都不需要,不过还是非常感谢你。”
“出手大方的坏蛋,就是本人。”赖克笑着起身要走,没有伸手和泰德握别。
“赖克先生!”泰德突然道。
赖克在门口转过身。
“尖叫会继续下去的。没有面孔的男人并不是谋杀的象征。”
“什么!我的上帝!你是说那些噩梦?还要继续下去?你这个该死的偷窥者。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能……”
“别傻了。你以为你可以和一位一级高手耍花样吗?”
“到底是谁耍花样?你这个混蛋。那些噩梦究竞是怎么回事?”
“不,赖克先生,我不会告诉你的。我估计,除了一级超感师,没人有本事告诉你,而这次会面之后,不用说,你是不敢再见任何别的一级超感师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伙计!你到底打不打算帮我治这个毛病?”
“不,赖克先生。”泰德不怀好意地笑道,“这是我小小的武器。让我们保持平衡。力量的平衡,你知道。相互依赖可以保证相互忠诚。
有透思能力的坏蛋——就是本人。”
和所有高级透思士一样,一级透思士林肯·鲍威尔博士住在私家别墅里。不是摆阔,而是为了保护隐私。微弱的思维发射无法穿越石壁,但是一般公寓的塑料单元房墙壁太薄,无法阻止思维发射。对于一位透思士来说,在那种多人共居一楼的公寓里生活,就像生活在地狱一样,所有情绪和感情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人前。
身为高级警官的鲍威尔负担得起这所位于哈德森河①坡道、俯瞰北岸的石灰石小宅子。这里只有四间房,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一楼是起居室和厨房。宅子里没有佣人。和大多数高级超感师一样,鲍威尔大部分时间需要独处。他宁可自己动手。这时他正在厨房里为晚上的聚会做准备,检查饮料和点心是否充足。他一边准备,一边吹着口哨,一支哀伤、婉转的曲调。
①美国纽约州东部的河流
他年近四十,身材匀称高大,举止散漫,行动迟缓,宽宽的嘴巴似乎随时会露出笑意。但是,此刻的他脸上却挂着失望和哀伤。他正在自我反省,认为自己那最糟糕的恶习真是罪孽深重、愚蠢不堪。
这位超感师的特别之处是极强的感应能力。他的性格总是受所处环境的影响。鲍威尔的问题是他的幽默感有点过头,他的反应总是过于夸张。他受一种自称为“不诚实的亚伯①”的情绪的侵袭。有的时候,某人向林肯·鲍威尔随便问个问题,“不诚实的亚伯”便会跳出来回答。他炽热的想像会烹出最疯狂的夸张故事,而且他会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诚恳地将这个故事推销出去。他无法压抑自己体内的这个大话王。
当天下午,警察局长克托比讯问一桩常规的勒索案,仅仅是因为他拼错了一个名字,鲍威尔就得到了灵感,虚构了一份戏剧性的报道,有关一桩逼真的罪案、一次大胆的搜捕和一位虚构的考本耐克警官的英雄事迹。现在局长想颁给这位考本耐克警官一枚勋章。
“不诚实的亚伯,”鲍威尔苦涩地自语,“你带给了我难以忍受的痛苦。”
宅子里的大钟鸣响。鲍威尔惊异地瞥了一眼手表(时间还早,客人们还不会来),然后用C调②命令思维传感锁“开”。就像音叉在相应
的音调下振动一般,传感锁对这个意识做出了反应。前门滑开了。
①这个称号可能源于美国第十六任总统亚伯拉罕·林肯,他因为人正直诚实而有“诚实的亚伯”之称,鲍威尔的名字林肯和这位总统的姓相同,所以他讽刺爱说大话的另一个自我为“不诚实的亚伯”
②超感师的思维能量就像音阶一样分成不同的级段,C调等同于后文中的C级思量(思维能量)
一种感觉冲击立刻涌上前来:雪/薄荷/郁金香/塔夫绸。
“玛丽·诺亚斯。来帮我这个单身汉准备派对?太好了,祝福你①!”
“我能派上用场就好,林克②。”
“每个男主人都需要一位女主人。玛丽,我该怎么做小鱼烤面包呢?十万火急。”
“我刚发明一种新做法。我替你做。烤酸辣酱,再加上……”
“加上什么?”
“你不知道,亲爱的。这就对了。”
她进了厨房。她身材矮小,但在头脑的思维中却显得高挑曼妙。
外表上是个深色皮肤的姑娘,但在别人的思维中却白得晶莹剔透。
尽管外表皮肤黑黝黝的,思维中的她简直像一位白衣修女。两者相较,呈现在思维中的她更为真实。你的思想决定了你是什么样的人。
“真希望可以再造我的思想,把我的思维来个大改造③。”
“改变你自己(我吻你是因为你是现在的你),玛丽?”
“如果我真能(你从来没有真的吻过我,林克)改变就好了。
每次见面我都让你想到薄荷④,我自己都厌倦了。”
“下一次我会加上更多白兰地和冰块。好好摇摇。完成啦!‘血腥玛丽’⑤。”
①因为超感师之间通过脑波交流,所以可以直接向对方描绘各种不同的图形、颜色、字体、和符号。此处的“祝福你”原文使用了贺卡使用的粗体。
②林肯的昵称。
③玛丽知道自己对于林肯没有吸引力,因此希望自己的思维可以改变成林肯迷恋的模式。(显然林肯很敬重她,却并不迷恋她)
④这里薄荷也是一种暗示,因为它使人清凉但却不能让人迷恋,恰恰说明他不爱她。
⑤鲍威尔为了逗她高兴,将就薄荷一词扯了个玩笑,“血腥玛丽”是一种鸡尾酒,配料中有薄荷、冰块和白兰地。
“好啊,就那么做,但是雪。”
“为什么把雪删了?我爱雪。”
“而我爱你。”
“我也爱你,玛丽。”
“谢谢,林克。”但这是他说出来的。他总是说出来,他从不那么“想”。她飞快地别转身子。她眼中噙着的泪水刺伤了他。
“又来了,玛丽?”
“不是又来了。一直都是,一直都是。”而她意识的更深处在呼喊:“我爱你,林肯。我爱你。你就像是我关于父亲的意象:安全的象征、温暖的象征,充满保护他人的热情。别总是拒绝我……你总是这样……永远这样……”
“听我说,玛丽。”
“别说,求你了,林肯。不要用语言。如果我俩之间还要用语言,我会受不了的。”
“你是我的朋友,玛丽,你一直是。每一次失望、每一次快乐我都同你分享。”
“但不是为了爱。”
“不,亲爱的宝贝儿。别让这件事如此伤害你。不是为了爱。”
“上帝可怜我吧,我有足够的爱,够我们俩分。”
“一个人的爱,上帝可怜我们吧,玛丽,那不够两人的份儿。”
“你必须在四十岁前和一位超感师结婚,林克。行会要求你必须如此。你知道的。”
“我知道”
“那么让友谊发挥作用吧。和我结婚吧,林克。给我一年,那就够了。用短短的一年来爱你,然后我就放你走。我不会缠着你。
我不会让你恨我。亲爱的,这是多么微不足道的要求啊……多么微不足道的施舍……”
门铃鸣响了。鲍威尔无能为力地望着玛丽。“客人来了。”他低语,然后用C级意识指示思维传感器“开”。在同一瞬间她却用高五级的意识指示“关”。两相抵消之后,门依然关着。
“先回答我,林肯。”
“我不能给你你需要的回答,玛丽。”
门铃再一次鸣响。
他坚定地握住她的双肩,把她拉近,凝视着她的眼睛。“你是二级透思士。尽你最大的能力来读我吧。我脑子里有什么?我心里有什么?我的回答是什么?”
他移开所有的屏障。他意识的深渊陡然向她敞开,思维瀑布般轰鸣着喷涌而下,这股向她迎面扑来的思想洪流带着感情,让人温暖,湍急汹涌,令人惊恐……可怕,却又充满诱惑,令人向往,但是……“雪。薄荷。郁金香。塔夫绸,”她疲倦地说“去见你的客人吧,鲍威尔先生,我来给你做小鱼烤面包。也只有这个我才在行。”
他吻了她一下,然后转向起居室,打开前门。顷刻之间,光的喷泉四射着飞溅到房间里,随之而来的是客人们超感派对开始了。
“@金斯!切威尔!泰德!留神!你们这些人看看超感图行吗?我们都交织起来了……”
思维模式的闲谈停了下来。客人们稍做审视,然后哄堂大笑。
“让我想起自己上幼儿园的日子。可怜可怜今晚的主人吧。如果我们像这样一直不停地编织下去,我会串轨的。我们多少得有点条理吧,我甚至不要求美感。”
“你想要什么图样,尽管说,林克。”
“你有什么样儿的?”
“竹篮式的编织图形?数学曲线?建筑设计图?”
“什么都好,任何图形只要别让我的大脑发痒就行。”
当玛丽·诺亚斯漏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可是”没法收拾的时候①,人们义爆发出一场哄笑。门铃又响了,进来的是太阳系平衡法的鼓吹者、二级超感律师和他的女朋友。她是一个矜持的小东西,外表惊人地漂亮,对于这群人来说是个新人。她的思维模式很浅薄,无法做出深层次的回应。显然是个三级。
“问候。问候。为迟到表示深深歉意。迟到是为了橙色花朵和结婚戒指。我在半路上求婚了。”
“恐怕我已经接受了。”女孩微笑着说。
“别说话,”那律师道,“这可不是一场乱哄哄的三级超感派对,我告诉过你不要用说的。”
①上图是多名透思士们再次用思维勾画的,大家齐心合力要做成一个规则图形(由于各自的思维经纬交叉,许多信息同前次一样遗失了),结果玛丽技不如人
“我忘了。”她又一次脱口而出,整个房间都感到了她意识中的惊骇与羞愧。鲍威尔迈步上前,抓住姑娘颤抖的手。
“别理他,他是个刚刚才升为二级的势利鬼。我是林肯·鲍威尔,这里的主人。我为警察做侦探。如果你的未婚夫打你,我会让他后悔的。来见见你的这些怪人同类吧。”他引着她绕室一周,“这是古斯·泰德①,喜欢吹牛皮的一级。他旁边的,萨姆&萨莉·@金斯②。萨姆和泰德一样。萨莉是一位幼儿教育者,二级。他们刚刚从金星回来到这里来拜访……”
①即关键人物之一奥古斯塔斯·泰德,古斯是他的昵称
②指前文中泰德提到过的塞缪尔·@金斯和他的妻子萨莉,萨姆是塞缪尔的昵称
“你——我是想说,你们好”
“那个坐在地板上的胖家伙是沃利·切威尔,建筑师,二级。
坐在他大腿上的金发女人是琼,他的妻子。琼是个编辑,二级,正在和艾勒瑞·威斯特聊天是他们的儿子盖伦。盖伦是个工学院的在校大学生,三级……”
年轻的盖伦愤怒地指出,他刚刚晋升了二级,而且已长达一年无须使用语言交流了。鲍威尔打断了他,在姑娘理解能力的范围之外向他解释自己为什么故意犯了这样一个错误。
“哦,”盖伦对姑娘说,“是的,我俩同是三级的兄弟姐妹。你在这儿我真是太高兴了。这些看透人心、高深莫测的高级透思士已经让我有点害怕了。”
“哦,我说不清。我一开始也被吓着了,但现在不害怕了。”
“这是女主人,玛丽·诺亚斯。”
“你好,要小鱼烤面包吗?”
“谢谢,看上去很可口,鲍威尔夫人。”
“现在来做个游戏如何?”鲍威尔忙不迭提出,“有人要做猜字画谜吗?”
在门外,杰瑞·丘奇蜷缩在石灰石拱门的阴影中,他紧贴在鲍威尔别墅的花园门外,用他的整个心灵倾听着。他冷,他不出声,他一动不动,他饿。他满腹怨怼,满腔仇恨,他心怀蔑视。他饿。他曾经是个二级超感师——现存却饿得要命。造成如此现状的根源是那条凶险不祥的放逐法令。
透过房缘薄薄的枫木镶嵌板,多重叠加的思维图形渗透出来:一个不断变化、交叉繁复、让人无比喜悦的图样,而丘奇,级别被撤销的二级超感师,过去十年中仅能依靠贫瘠浅薄的语言满足饥火难耐的大脑的需求,他渴望与同类交流,重返超感世界。
“我提到德考特尼是因为我刚遇到的一个病例,可能与他的情形相似”。
那是奥古斯塔斯·泰德,正在巴结@金斯。
“哦,真的吗?非常有趣,我想比较一下记录。事实上,我之所以来地球,就是因为德考特尼要来,可惜德考特尼现在——唔,来不了”@金斯显然用词谨慎、感觉上泰德正在追查什么,也许不是,丘奇推测。但这两人来了一次含而不露的思维屏蔽和反屏蔽的较量,就像感应到对方气场的两个决斗者彼此来回兜圈子。
“哎,透思士。我觉得你那样对待那个姑娘太过分了”
丘奇喃喃自语:“看这意思,鲍威尔,那个把我踢出行会的混蛋假圣人又准备居高临下冲那个律师宣讲道学了。”
“可怜的姑娘?说傻丫头才对,鲍威尔。我的上帝,你可真是越来越会选字眼了。”
“她只是个三级。公平点。”
“我受不了她。”
“你觉得这样做对吗?这么看一个姑娘,却要和她结婚?”
“别充浪漫的傻蛋,鲍成尔。我们只能和透思士结婚。既然如此,我当然愿意找一张漂亮脸蛋儿。”
起居室里的猜字画谜游戏还在继续。那个叫诺亚斯的女人正努力用一首古老的诗拼出一个图形①。
那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儿?玻璃杯里的一只眼睛?哎?哦,不是玻璃杯,是啤酒杯②。简单。眼睛在啤酒杯里,爱因斯坦③。
①出自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著名诗人和评论家马修·阿诺德(Matthew Arnold,1822—1888)名诗《多佛海湾》
②诗歌图形拼出的是一只带着一个眼睛的啤酒杯(因为杯右边有把手的痕迹所以不是玻璃杯),啤酒杯英文为“stein”,而眼睛是“eye”,连起来就是“Eyeinastein”,打一人名,谜底是爱因斯坦(Einstein)
③这句话和下文中出现的一些描述都是用丘奇的口吻来说的
“你觉得让鲍威尔来做这个工作如何,艾勒瑞?”那是切威尔,带着他的假笑,挺着那个大主教的肚子。
“当行会主席?”
“是的。”
“非常能干。浪漫,但是能干。如果他是个已婚男人,真是最佳人选了。
“那就是他的浪漫之处。他很难确定一个姑娘。”
“你们这些超感大师不都是这样么?感谢上帝我不是一级的……”
厨房里传来打碎玻璃的声音,“传教士”鲍威尔又在训诫那个小人古斯·泰德。
“别在意玻璃,古斯。我只能摔碎它来为你打掩护。你像一颗超新星一样辐射着焦虑。”
“去你的,我才没有呢,鲍威尔。”
“去你的吧。没有?本·赖克是怎么回事?”
小个子真的戒备起来了。可以感觉到他思想的外壳变硬了。
“本·赖克?哪来的本·赖克?”
“你带来的,古斯。一整晚他都在你的头脑里翻腾着。我没法视而不见。”
“不是我,鲍威尔。你一定是接收了别的思维。”
思维中出现了一匹马大笑的图像。
“鲍威尔,我发誓我没……”
“你和赖克搞在一起了吗,古斯?”
“没有。”但是你可以感觉到一重重思维屏障猛地砸下来,堵死了思维的通路。
“要从过去的教训里汲取经验,古斯。赖克会让你陷入麻烦的。当心点。记得杰瑞·丘奇吗?赖克把他给毁了。别让那种事在你身上重演。”
泰德移步回到起居室;鲍威尔则留在厨房里,冷静而迟缓地清理破碎的玻璃。丘奇靠在后门上,身体僵硬,抑制着自己心中沸腾的仇恨。切威尔家那个小伙子正在律师的女朋友面前卖弄,唱了一首情歌,同时用思维勾画出各种影像与歌声相伴。大学里的把戏。妻子们正在用正弦曲线激烈争论。@金斯和威斯特正在交流,他们隔行交织的思维语言组成了复杂的感官图像,令丘奇的精神饥饿感更加强烈。
“你想要杯喝的吗,杰瑞?”
花园的门打开了。鲍威尔的侧影出现在光线中,手里举着一杯冒泡的饮料。柔和的星光照亮了他的面孔,深深凹陷的双眼充满了同情和理解。丘奇手足无措,大脑一片茫然。他爬起身来,胆怯地接过那杯递给他的饮料。
“别把这个报告行会,杰瑞。我这么做是坏了规矩,会倒霉的。我经常破坏规则。可怜的杰瑞……我们应该为你做点什么,十年也太长了……”
突然间,丘奇用力将饮料泼到鲍威尔脸上,随后转身逃跑了。
第三章
周一早晨九点,泰德那张模特脸出现在赖克的视像电话屏幕上。
“这条线路安全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作为回答,赖克指了指可以保证这一点的密闭装置。
“好吧,”泰德说,“我想我已经为你完成了任务,昨夜我透思了@金斯。但是在我汇报之前,我必须警告你。当你对一级人士进行深度透思时,你有可能犯错误。@金斯非常谨慎。”
“我理解。”
“克瑞恩·德考特尼乘坐阿斯特拉号从火星出发,周三早晨抵达地球。随后他将前往玛丽亚·博蒙特的别墅。晚上他将是那里秘不见人的客人,就一晚……不多耽搁。”
“一晚,”赖克轻声道,“然后呢?他的计划?”
“我不知道。显然德考特尼正在计划搞一个大动作……”
“就是对付我!”赖克咆哮道。
“也许。@金斯认为,德考特尼压力过大,过度紧张,他的自适应模式已经被打破了。生的本能与死的本能混淆起来。感情方面受了重大打击之后,他正迅速退缩回……”
“他妈的!我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赖克勃然大怒,“你给我说清楚点。”
“这很简单。每个人都在两种原动力下保持平衡——生的本能和死的本能。两种冲动都有共同的目的:超脱生死的涅槃境界。生的本能通过扫除一切阻力来达到目的;死的本能则通过自我毁灭实现涅槃。处于能够自我调整的自适应模式下,两种本能融合在一起,维持着平衡。但在巨大压力之下,它们分解了,平衡被打破了。那正是德考特尼身上发生的情况。”
“半点不错!而且是冲我来的!”
“@金斯周四早上会和德考特尼见面,为了劝阻德考特尼实现某种企图。不管那是什么企图,@金斯很害怕这件事情,而且决心要制止它。他从金星飞过来就是为了阻止德考特尼。”
“他不必费心,我亲自替他阻止。他不需要来保护我,我会保护我自己。这是自卫。泰德……不是谋杀!自卫!你干得好。我需要的正是这些。”
“你还需要更多情报,赖克。比如时间。今天已经周一了。你必须在周二三之前准备完毕。”
“我会准备好的,”赖克喝道,“你最好也做好准备。”
“我们输不起,赖克。如果我们失败了……那就是毁灭。你懂吗?”
“我们两个人的毁灭。我明白。”赖克的声音变得干涩起来,“是的,泰德,这件事你我同上了一条船,而我既然干上了就要一直干到底……一直到毁灭为止。”
整个星期一他都在计划,敢于冒险,大胆果断,同时充满信心。他用铅笔写下大纲,仿佛一位画家在填色之前小心翼翼地在纸上打好精细的线描底稿。但他并未敲定最后的细节。那一部分全靠周三当日的“杀人者本能”指引。他把计划放在一边,周一晚上睡了一晚……又一次梦见了那个没有面孔的男人,尖叫着惊醒。
周二下午,赖克早早离开帝王塔,顺路拐进了希尔顿地区的世纪声频书店。那里以出售电子记忆水晶知名:像安放在优雅布景上的纤巧的珠宝。最近的时尚是“音乐女士”的歌剧胸针(“不管走到哪里,她都需要音乐。”①).世纪书店还有成架的古旧印刷书籍。
“我想给一位冷落了许久的朋友选本特别的书。”赖克对店员说。
他被店员们用商品狂轰乱炸了一通。“都不够别致。”他抱怨说,“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不雇一位透思士替你们的顾客省省心呢?简直太落后于时代了。”他开始在店里漫步,一批不安的店员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赖克装腔作势地表演了一通,在那位焦急的经理找来超感营业员之前,他在书架前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他惊讶地询问。
“古董书,赖克先生。”营业员开始解释视觉古董书②的制作原理和阅渎方法,赖克则缓慢地寻找自己的目标——一本破烂的褐色书卷,他记得很清楚。五年前他匆匆浏览过,并在自己那小小的黑色“机会本”上作了记录。老杰佛瑞·赖克并不是赖克家族惟一笃信有备无患的人。
①“音乐女士”估计是那个世纪系列音乐商品的时尚广告人物,而引用的话是流行的广告词
②即我们现在普遍使用的纸制书籍
“有意思,不错。真有意思。这本是什么?”赖克取下那本褐色书卷,“《让我们一起玩派对》。上面的出版日期是?开玩笑吧。
这意思是说那么久以前就已经有派对了?”
那职员向他保证古人有许多时髦得让人吃惊的习惯。
“看看内容。”赖克咯咯笑着,“‘蜜月桥’……‘普鲁士扑克’……‘邮局’……‘沙丁鱼’。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第九十六页。咱们瞧一瞧。”
赖克不停翻动纸页,找到一个粗体标题——欢闹的派对游戏。
“看这个,”他大笑道,假装很惊讶的样子,指指那个他记得清清楚楚的段落。
沙丁鱼挑出一个玩家扮演沙丁鱼的角色。所有的灯都关掉,沙丁鱼任意躲在屋中某处。几分钟后,其他玩家们开始分头搜索。第一个找到沙丁鱼的人并不说出来,而是静悄悄和它躲在一起,不管它在哪里。接下来,每一个找到这些沙丁鱼的玩家也加入它们,躲在同一个地方。而最后一人,也就是失败者,被独自留在外面的黑暗中。
‘我就买这一本,”赖克说,“它正是我需要的。”
那天傍晚,他花了三个钟头小心翼翼地破坏这部原本就残破不堪的书。加热,加酸,添加污点,甚至使用剪刀,就这样,他破坏了这本游戏说明。每一次烧灼、每一次砍杀,都是对德考特尼痛苦挣扎的身体的一记重击。当他的模拟谋杀结束时,每一个游戏都只剩下不完整的残片,只有“沙丁鱼”保持完整无缺。
赖克将书包裹起来,写上鉴定师格雷厄姆的地址,将它投进气递邮件系统的空气槽。噗的一声,接着是砰的一声,包裹不见了。一个钟头以后包裹重新返回,上头已经加上了格雷厄姆的密封官方鉴定。赖克搞的破坏没有被识破。
他把那本书按礼品的样式包装好,并附上了那个鉴定(这是惯例),然后把它投进空气槽,送往玛丽亚·博蒙特的宅邸。20分钟后他接到回复:“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我意(以)为你已经万(完)全忘记了迷人的我。多好啊。今弯(晚)到博蒙特的别墅来吧。我们要举行一个派对。我们将使用你这个甜蜜的礼物来做游戏(回条上的错别字表明它是玛丽亚亲手所写).”玛丽亚送回的信息包里还有一颗人造红宝石星星,上面浮现出一幅玛丽亚的画像。自然,那是一幅裸体肖像。
赖克回答:“糟透了。今晚不行。我那些百万家财中有一笔不见了,我今晚得找找。”
她回答:“周三,你这个机灵鬼。我用我的资产弥补你那一百万。”
他回答:“乐意接受。会带客人来。我吻你的全部……”然后他回到床上。
然后冲那没有面孔的男人尖叫。
周三早晨,赖克探访了帝王公司的科学城,(“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有点家长式作风。”)和科学城里聪明的年轻人度过了激发灵感的一小时。他讨论了他们的工作,以及倘若他们对帝王忠心耿耿会有一个怎样光辉的未来。他还讲了一个古老的脏笑话:一位禁欲者当上了开拓宇宙的拓荒者。深入外太空后,此人来了个紧急迫降,正好落在一辆灵车上。尸体惊叫起来:“别搞我,我不是本地人,我只是个游客!”聪明的年轻人附和着笑起来,心中却有点瞧不起这位大老板。
既然是非正式的随便转转,赖克于是顺理成章地逛进禁区,拿起一枚视神经冲击炮。它是一小块铜质立方体,只有火帽的一半大,杀伤力却大一倍。只要一炸开,它会闪出一道让人目眩的蓝光,让视紫红质①——视网膜上的紫色视觉细胞——电离化,使受害者致盲,破坏他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
①也叫视网膜受光蛋白,它是视网膜细胞中的感光物质,也是使眼睛产生视觉的最基本的物质
周三下午,赖克去了戏剧区中心地带的乐曲巷,拜访了“心理歌曲公司”。这家公司是一位聪明的年轻女人经营的,她为他的销售部门写了一些颇有才气的广告歌曲。去年当“帝王”想尽办法平复罢工运动时,她还创作了一批极有煽动性的反罢工歌曲以助宣传声势。她的名字是达菲·威格 .在赖克看来,她是现代职业女性的样板——诱惑男人的纯情女。
“喂,达菲?”他随便地吻了她一下。她极善察言观色,和销售曲线一样敏感,相貌也很漂亮,就是年轻了点。
“赖克先生?”她好奇地望着他,“总有一天我要雇一位透思士,为我弄明白你这个吻是什么意思。我一直在想,这个吻可能不单单出于礼仪。”
“说对了。”
“坏蛋。”
“吻一个姑娘,就是在和自己的钞票吻别。二者之中选哪一个,当男人的不得不早做选择呀,达菲。”
“你吻了我。”
“仅仅因为你和头像印在信用币上的那位女士长得很像。”
“匹普。”她说?“波普。”他说。
“比姆。”她说。
“巴姆。”他说。
“我想宰了那个发明这种风气①的混球。”达菲狠狠地说,“好吧,帅哥。你有什么麻烦?”
①“这种风气”指以上的绕口令,这是作者发明的一种未来的比较随意的招呼方式,这些词语本身没有意义。
“赌博。”赖克说,“我的娱乐部主管艾勒瑞·威斯特抱怨帝王公司内部赌博风行。说已经玩得太过火了。我个人倒并不在意。”
“让员工欠公司的债,他就不敢提出加薪。”
“你实在是太机灵了,年轻的女士。”
“这么说,你想要一种可以让人戒赌的歌?”
“类似的吧。琅琅上口,别太直接了,延时起效,不是直接的宣传调调。我希望这种影响作用于潜意识层面。”
达菲点点头,飞快地记着笔记。
“调子弄得悦耳一点。天知道之后我会听到多少人用这个调子哼哼叽叽,吹口哨什么的。”
“你这家伙,我的所有曲子都悦耳。”
“倒有那么一首。”
“在你的账单上就有上千首。”
赖克大笑一声,接口道:“要说千篇一律嘛,就是你们的曲子喽。”
“才不。”
“你写过的曲调哪一首根子扎得最深?”
“扎得最深?”
“你知道我的意思,比如那些广告歌,简直没法把它们从脑子里赶出去。”
“哦,‘百事’。我们都这么叫它。”
“何解?”
“鬼晓得。他们说因为第一首这样的歌是多少个世纪以前,一个叫百事①的家伙写的。我不相信。那种东西我写过一次……”达菲回想,“甚至现在我都不愿想那支曲子。只要一想,保证能缠你一个月。我被它足足折磨了一年。”
①显然在未来,百事可乐已经成了没有人知道的东西。
“你放什么卫星呀。”
“全是实话,我以童子军的名义保证,赖克先生。《紧张再紧张》,我为那个有关疯狂数学家的蠢节目写的歌。他们想要一首操蛋歌,这下如愿以偿了。听众实在受不了了,他们只好撤回了那首歌,亏了一大笔。”
“咱们听一听。”
“我可不想整你。”
“来吧,达菲。我真的很好奇。”
“你会后悔的。”
“我不相信你。”
“好吧,猪头。”她说,将一个击键乐器面板拖到身边,“这是对你那个敷衍的吻的报复。”
她的指掌熟练地滑过操作面板,房间里顿时充满一种彻头彻尾千篇一律的曲调,平庸得令人难以置信,让人过耳难忘。简直集中了赖克听过的所有俗套、老调。无论你回忆起什么调门,总是不可避免地被它带了过去,变成烂熟的《紧张再紧张》的调子。
达菲开始唱道:八,先生;七,先生;六,先生;五,先生;四,先生;三,先生;二,先生;一!
紧张再紧张;紧张再紧张。
紧张,忧惧,纠纷从此开始。
“哦,我的上帝!”赖克惊叹道。
“这个调子里,我弄了些真正失传的老窍门。”达菲一边演奏一边说,“注意到‘一’后面的那一拍了吗?那是一个半终止音①。在‘开始’处又有一个变音,将歌曲的结束部分又变成了半终止音。所以你永远无法停止它。这拍子让你不停地绕着圈子跑,比如“‘紧张,忧惧,纠纷从此开始’,不断反复,‘紧张,忧惧,纠纷从此开始’不断反复,‘紧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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