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

【美】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邹运旗　译

黄诚兴　图

　　一场事先张扬的穿越事件。

　　这不是最后一场战争，也不是终结战争的战争。这是一场被称为“为了美国梦”的战争。卡彭特将军高举这个旗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人们。将军中有好战型将军（军队中必不可少）、政客型将军（内阁中必不可少）和公众型将军（战争中必不可少）。卡彭特就属于公众型将军中的翘楚。他直截了当、有棱有角，他的理想虽高屋建瓴，却又平易近人，正如金钱的座右铭一样。在美国人的心目中，他就是军队，是内阁，是国家的坚强后盾和长枪利炮，更是国家的左膀右臂。他的理想就是美国梦。

　　“我们作战不是为了金钱，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统治世界！”在记者招待会晚宴上，卡彭特将军如是说。

　　“我们仅仅是为了美国梦而战。”他在第137次国民议会上说。

　　“我们的目标不是为侵略或削弱别国，不是为了奴役他们。”他在西点军校的年会上说。

　　“我们是代表文明而战。”他在旧金山先锋俱乐部上说。

　　“我们为文明的理想而斗争，为了文化，为了诗歌，为了一切值得我们保护的东西。”他在芝加哥农产品交易厅里说。

　　“这是一场生存之战。”他说，“我们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战，而是为了我们的梦想，为了那些生活中更美好的事物，不能从地球表面消失的事物。”

　　于是美国参战了。卡彭特将军召集了一亿名士兵，组建了一支亿万大军。卡彭特将军又得到了一万枚氢弹。这一万枚氢弹运送过来，发射出去。敌军也扔过来一万枚氢弹，美国大部分城市化为一片焦土。

　　“我们必须深挖战壕和防空洞抵御这群野蛮人的进攻。”卡彭特将军说，“我要一千名工程兵。”

　　一千名工程兵集结而来，一百座城市被深挖、被掏空，转移到废墟之下。

　　“给我五百名医务专家、三百名交通主管、二百名空运专家、一百名市政长官，一千名通信专家、七百名人事专家……”

　　卡彭特将军需要的技术人员的名单无穷无尽，全美已经供不应求。

　　“所有美国民众都要成为专家。”卡彭特将军号召全美大学联合学会，“无论男女老少，都必须成为特定岗位上的特定工具，要通过锻炼和学习，磨得更硬，削得更尖，为了美国梦，必须打赢这场战争。”

　　“我们的梦想，”卡彭特将军在华尔街证券交易早餐会上说，“就是要成为古代雅典那些睿智的希腊人，成为古代罗马那些高贵的……呃？罗马人。我们的梦想是让生活变得更美好，要传承音乐、艺术、诗歌和文明。金钱不过是一种武器，要用来成就梦想；野心不过是一架阶梯，要拿来抵达梦想；能力不过是一件工具，要找来塑造梦想。”

　　华尔街沸腾了。于是，卡彭特将军得到了1500亿美元、1500名年薪丰厚的精英分子，和三万名大有作为的专家，他们涵盖了各个领域——矿物学、岩石学、化学战、大规模生产、空中交通测时……他们严阵以待。整个国家高速运转起来。卡彭特将军只需按一个按钮，就有一名专家投入战斗。

　　公元2112年3月，战争推向高潮，美国梦的实现指日可待。不是因为七条战线中的哪条投入了多少兵力参加战斗，也不是因为哪一座参谋总部或哪个参战国的首都有什么重大事件发布，更不是因为哪座军工厂生产了多少武器和装备，而是因为曾经坐落于纽约圣奥尔本斯的美国陆军医院的T-病房被成功转移到了地面三百英尺以下。

　　T-病房是圣奥尔本斯的绝密。和其他的军方医院一样，圣奥尔本斯为特定的伤员设立了特定的病房。所有右臂截肢的集中到一处，所有左臂截肢的集中到另外一处。辐射烧伤、脑损伤、内脏摘除、次生伽马中毒等等，都会安排到医院的指定区域。陆军医疗部制订了十九个战斗伤残的等级，包括从头到脚各个组织任何一种可能的伤害，使用字母A到S来划分。那么，T-病房里有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T-病房的门上封着两道锁。闲人禁止入内，病人禁止离开。医生们进进出出，一脸困惑，让人疑心重重，但他们拒绝透露任何消息。T-病房的护士也常常被人问起，但他们同样守口如瓶。

　　有点点滴滴的信息还是能够透露出来，但都是自相矛盾的，无法令人满意。一个女钟点工声称她曾进入T-病房打扫房间，但是病房里一个人都没有。的的确确，空无一人。只有二十四张床位，别的就没了。有人用过床位吗？是的，有一些床铺皱巴巴的。病房有使用过的迹象吗？哦，有的，桌子上也有不少个人用品。但是，灰尘满布，就像是好久都没人用过一样。

　　于是人们认定，那是一间幽灵病房，是给鬼用的。

　　但是又有消息说，一位夜间巡护人员经过闭锁的病房时，听到里面传出阵阵歌声。什么样的歌声？好像是……外国话。究竟是哪国话？巡护员说不上来。有一些词儿听起来就像……呃，就像，路旁的鸡飞狗跳。

　　人们又开始热切地讨论说，那是一间外国人病房，是给间谍用的。

　　圣奥尔本斯医院安排厨房的后勤人员向各个病房送餐。T-病房需要二十四个餐盒，一天三次。二十四个餐盒返回厨房后，有时候都吃光了，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原封不动。

　　人们的热情再度高涨起来，他们认定，T-病房是个藏污纳垢之地，就是一个非正式的俱乐部，一群无所事事的医生聚在一起花天酒地。怪不得会鸡飞狗跳的！

　　医院里要是传出来什么流言蜚语，足以让小镇里的长舌妇们都自愧弗如，而且病人们很容易就会因为流言而鼓噪起来。仅仅三个月，无聊的猜测就激起了公众的暴怒。2112年1月，圣奥尔本斯还是一座声誉良好、机制健全的医院。到了2112年3月，圣奥尔本斯就骚动起来，这种心理上的不安很快就影响了医院的正常工作：治愈率下滑，诈病人数增多，违规事件渐长，不遵医嘱时有发生。某些事件在酝酿，这不是好事。T-病房在刺激病人们闹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躁动的气氛越来越浓。

　　通过官方渠道，这些消息终于摆上了卡彭特将军的桌面。

　　“在我们为美国梦奋战的关键时刻，”他说，“绝对不能忽视那些为国献身流血的人。给我找一位医院管理专家。”专家来了，但他没办法解决圣奥尔本斯的问题。卡彭特将军读过报告后，把他解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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