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网的坠落
杰克·威廉森
太阳巨头家族盛衰大事记
1923年(旧历) “伊万·伊万诺夫”从谢卡上飞机(至少他自己是这样吹嘘的),揣一张假葡萄牙护照抵达香港。他个头矮小,长相精瘦,粗壮的鼻子,右边眼窝里给射进一颗子弹,成了独眼。
他会讲七国语言,但讲得都不好,连自己的母语俄语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将随身带着的珠宝缝进自己的羔皮帽边,还说那些珠宝是沙皇留下的。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又常常把一只独眼扫来扫去,弄得他的论敌找不着北。身体恢复后,他找了个亚欧混血儿作情人,并将自己的名字改成情人的名字,叫伊万·科万。伊万·科万称,布尔什维克剥夺了他的帝王地位,他发誓要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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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一颗G2恒星的最外围行星周围,有许多冰块覆盖的卫星,在其中一颗卫星上,一位年轻貌美的女王答应了一位有王子风范的求婚者。恣意享用了这位求婚男人之后,女王独自一人飞行出发去建一处新寓。她的目的地是太阳。
1951年 伊万·科万有三个儿子,一个是银行家,一个是数学家,另一个是船舶巨子,三人签订秘密协议,建立科万帝国,誓死完成父亲的宏图大业。
1969年—1974年 银行家的不孝之子谢尔盖拒绝在科万协议上签字。他被撵出家门,离开香港,当过诗人、画家、剧院经理,均以失败告终。穷愁潦倒之中,他在阿肯色的小石头城和彭妮·莫朗搅到了一块,后者是鸡尾酒会的女招待,失业在家。他们的儿子约翰·科万降生在彭妮父亲荒瘠的农场上。
1977年—1986年 约翰·科万迷上了电视中关于航行者号飞越木星、土星、天王星的报道,他发现太空原来是那样神奇。父亲死后,他和母亲只得靠救济金度日。后来母亲将他带到香港。由于长着酷似曾祖父的“罗曼诺夫式的鼻子”,他很快被科万家族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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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基妮从纽玛琪大学天河力学系毕业之后,被派往伏米伦观测站作纽林人的代表,那地方位于光圈北部边缘,是个孤零零的观察哨所。她的任务是观察日渐逼近的黑色伴侣。纽林人在四处逃难,因为他们原来的星球已被人霸占。金基妮得时时警惕有没有人追赶过来。
1996年 亚特兰大发生了斯莫伦斯克事件。反对者想破坏斯莫伦斯克城,于是发射了机器人控制的导弹。反击中,亚特兰大被破坏殆尽。成千上万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但毁灭性的核灾害并没有发生。
1997年 反对使用核武器的葛堤斯维克运动从东德兴起,该运动的地下领袖宣布推翻马克思主义,建立上帝共和国。
1999年 斯里兰卡条约鉴定。所有核武器及核材料运送到超国家核电仓库,为确保条约的执行,所有国家的太空试验立即停止。
2000年 约翰·科万获得资助,建立科万行星实验室,实施私人太空计划,实验室总部设在香港,宗旨是实现征服太空的梦想。
太阳一年 科万实验室的工程师们发明了一种单核纤维,他们叫它科万龙线,其弹性之大,理论上可以将地球和它的同步卫星连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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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议会接到报告,靠近恒星的几颗行星之间有原始太空船飞行。议会建立了恒星观察所以查清太空船的性质和意图。
太阳3年 科万帝国成立“太阳部队”附属公司,架设太空天线。“通向行星的阶梯”,这些天线将成为实现伊万宿愿的途径。
太阳7年 月球采矿开始。火星站建立。
太阳13年 太阳能量被引往地球。科万实验室设计基因测试,挑选工作人员能够在没有引力的环境中卓有成效地工作和生活。
太阳17年 捕获山本彗星并将之纳入地球运行轨道,为公司的太空行动供应水、氧气及其它必需品。
太阳19年 太空天线第一次试验以失败告终,因为不知来自何方的泛音影响了天线连接。散落的电缆将卫星拖出了既定轨道。
电缆在大气中烧毁,卫星则撞向基多城,死伤人数达二百万之众。
太阳23年 各地卫星站,从乞力马扎罗到肯尼亚,都成功地抛下了太空天线。
太阳25年 太阳帝国从核电仓库非法获取核材料,用于距地球100,000公里外的原子炉作燃料。科万大厦神不知鬼不觉地建成了核武器大型火药库。
太阳28—31年 瓦吉科尔协议鉴定。为了换取能源、矿物及其它太空产品,能源枯竭的协议鉴定国作了最后让步,同意太阳帝国拥有警察并与之建立外交关系。
太阳33年 公司女继承人桑娅·科万与金融家陈力昌结婚。
太阳39年 “圣族人”阵线致力于葛提斯维克复兴运动,开始秘密活动,欲使其生活的地球摆脱来自太空的统洽。该阵线成员同发“地球鲜血”誓言,一定要消灭太阳帝国及科万大厦。
太阳41年 成立“太阳安全部”以抵御来自“圣族人”的威胁。
太阳47年 科万实验室改进基因测试,引进一种激光印制的“太阳标记”来辨认拥有“适于太空生活基因”的人。
太阳53年 克瑞·科万是太阳帝国的主席,也是太阳安全部的总指挥,成为首位太阳巨头。他宣称,基因进化的差异将很快把太阳血统和地球血统的人区别开来。
太阳55年 金属丰富的科万卫星被导入地球轨道。
太阳58年 科万卫星采矿开始。引力能代替了太阳能。矿石桶从太空天线滑下,产生了足够的能量。
太阳60年 科万实验室首次成功试验氢能离子传送装置。太空天线连上了月亮。首次载人飞越火星。
太阳62年 科万大厦内部不和而分化。陈力昌集团掌权。勃里斯·陈赶跑克瑞·科万,成为第二代太阳巨头。
太阳71年 机械控制的冥王星探测发现,超越其飞行距离的远处有激光闪烁。科万实验室的工程师们认为,那是外星人太空船发出的信号。
太阳77年 “圣族人”在基多城首次发难,很快波及三个大陆。全地球被切断能源,并威胁地球将受到来自太空的轰炸,叛乱才得以平息,但也大范围造成了致命的饥荒和混乱。
太阳79年 费尔兰多·科万率领第一次星际远征,驾三架太空船从科多伯西出发去寻找太阳光圈,但氢能飞船斯比卡号与外星人太空船相遇后失踪。
太阳81年 科万驾着剩下的两架飞船抵达了一个小光圈冰球体,他给这个冰球体命名为“简诺特”。他建起光圈站,作为抵御太空中不明外星人的前哨阵地。
太阳82年 费尔兰多·科万远征回来,与陈巨头分庭抗礼。陈指责他编造外星人故事是在耍政治手腕。费尔兰多赶跑了陈,成为第三代太阳巨头。
太阳84年 通往光圈站途中,奎恩·德恩降生在飞船上。
太阳88年 “圣族人”组织自诩为“启示者”的领袖通过非法宣传,预测太空魔鬼将入侵地球,引起了世界性的恐慌。
太阳89年 启示者们被“警告弹”镇压下去。从科多伯西发出的导弹击中了选择的目标城市。估计有18,000,000人丧生。
太阳93年 架设火星太空线路。征服海王星中转站也建立起来,从此可以和光圈站进行激光和无线电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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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林代表金基妮在伏米伦观测站被入侵者杀害。幸存者向族长议会报告了来自两方面的危机:黑色伴侣正在逼近;光圈里入侵者正大肆抢劫。
太阳95年 启示者四处传言,说外星人是古老宗教信仰里的恶魔,在撒旦的率领下袭击人类。他还说,这些恶魔与探索太空的人类交配,所以太阳族人也流着恶魔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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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在特洛伊小行星上建起新窝。
太阳107年 天网倒塌,最后一位巨头归天。
她喜欢上了那位王子。
他是窝里的客人,肚子比她挤在一起的兄弟姐妹都要结实,都要暖和。他披着红得耀眼的铠甲,一身金色的鳞片,翅膀和头角深黑可爱,真是位与众不同的东西。打她从卵子中迸出来那一刻起,他就开始追求她了。
敢于向他叫板的追求者都被他尽数击退,他讲的那些发生在光圈边缘的逐猎传奇更让她听得如痴如醉。虽然活在那儿的野兽体型不大,但它们狡猾多端而且极其稀少,所以打起猎来蛮有趣味。
好心的姐妹们警告她不要被他火一般的激情灼伤,但她却猜想她们是在妒嫉自己。她对她们的警告充耳不闻,在尽情讥笑了被他击败过的那些追求者之后,她就离开父母的窝和他住在一块儿了。
他们相爱既久,又都沉醉在共同的冒险游戏之中,于是爱得不顾一切,也不管自己与星球的熊熊烈火已靠得太近,他们忘情地拥抱,亲吻,抚摸,他们嘲笑渴望来生的愚蠢,相信此爱永恒。
他们登上一颗冰冷的卫星,在那里大吃乳脂似的雪块,这时他们陷进了情欲之中。她一直在和他闹着玩儿,浑身闪烁着爱欲的光彩。他也在不停地敲打她的翅膀,千方百计地引诱她。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欲望,颤抖着想收住身子飞离远去。但为时已晚。他体内液体的火光点燃了她的身体。她近乎疯狂地用爪子抓牢他,嘴巴紧紧衔住他漂亮的头颅,把他成熟的液体通通挤进她的体内。他尖叫着,燃烧着越插越深,挣扎着直到不能动弹。
他死了,快乐也随之烟消云散。
疯狂退去,她清醒过来才发现这个可怕的事实,心里残存的欲火也迅速冷却下去。在那可怕的一刻之前,她是整个世界的宠儿:皇室母亲全心全意的呵护,窝室融融的温暖,工人们从行星带回来的美味佳肴,总之,她无忧无虑。
她孤零零地躺着,身下是一个深坑,那是因为他们结合时的火焰融化了冰雪。
他爱情的碎片还握在她的手里,但她觉得自己跟死了一样,于是怀念起自己已失去的一切。恍惚中她似乎又听见了窝室里快乐的音乐,她骑在一个嘟嘟嚷嚷的工人背上又飞进了太空,在众多漂亮姐妹的簇拥下翩翩起舞,重复着生、死和爱情的游戏;她们一起快乐地回忆武士的传奇故事或者与王子的情敌们大肆调情,玩笑着考验他们的忠心。
然而,这一切都结束了,永远结束了。
如今,姐妹们会讥笑她,以前的追求者们也会躲着她,因为她杀死了他们高贵的同伴。精美的食物她再也吃不到了,窝室也会对她紧闭大门,连往日慈爱的母亲也可能冷不丁冲出来痛打她一顿。
她越想越痛苦,越想越难受,躺在情人空甲闪光的碎片中一动不动,他凝固的体液她也没去舔一下。后来王子愤怒的同类蜂拥而至,将她赶进了茫茫的黑夜,让她远离了自己曾经钟爱过的一切。
她飞行在空空荡荡的夜空中,脑海中满是可怕的欲望:她可以找个地方,建个属于自己的窝!在那儿她也可以养育出后代同他们高贵的父亲一样勇敢潇洒!
这个想法来得迅猛至极,就像当初那致命的欲望一样。
看看自己孤立无援,又悲痛欲绝,她决定选一个没人居住的星球,于是她越过心中的王子曾经狩猎的光圈,飞向远处的黑色港湾。
她飞了很久。由于没有吃饭,她肚中怀上的王子的骨肉开始挖吃她的肉体。第一下的痛苦让她欣喜不已,因为那表明她的传奇故事开始了;然而没过多久那份欣喜渐渐变成了无底的焦虑。
梦魇般的担心和害怕疯狂而来,强行把她拉回到现实之中。
她身上积蓄的肌肉用得太快,体内的热量也在冷却。她还太小,根本不适合去迎接大风大浪。她担心也许前方的星球上没有地方适合她养儿育女,也许已经有女王率先占领了那儿,也许上面的土著居民拥有她闻所未闻的武器……
她发现了气体,这略略让她安了点心;然而再往近飞,她看见了这个新光圈外有些热点,多数都固定不动,但也有几点在运动,速度几乎和她不相上下。他们是不友好的王子同类?从窝室里冲出去来杀她的吗?然而,纵有天大危险,她也没有时间走回头路了。
她无路可退,因为身上的肌肉和热量正被腹中饥渴的后代消耗,所剩无几了。痛苦和恐惧推动她继续前飞,终于她能够看清楚星球上物体的大小和形状了。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恐惧和饥饿烟消云散。没有守卫的武士,呆在雪团上,有时在雪团间飞动的不过是些微小的动物,飞行速度慢得出奇,跟她猎手王子的歌谣中那些愚蠢小虫一般孱弱无害,没错,有些动物还很肥壮,完全可以抓来充饥。
◆太阳光圈 指大片大片的“肮脏雪球”,是当星际尘粒和固态气体在太阳星云的外缘集结成块形成行星时,同时形成的。这一理论由二十世纪一位名叫简·诺特的宇航员提出。他认为,彗星就是光圈蒸发之后飘到太阳附近,从而为人类肉眼所见。据估计,光圈所含物质是地球的100至1000倍,这些物质被压缩成数十亿小光圈,它们的运行轨道距太阳远达100,000AU(astronomicalunits天文单位)。
第一章
光圈站的生命系在一根科万龙线上,这是克雷的口头禅,这根线绕在为抵御太空寒冷的氢原子炉的主磁铁上,它要是断裂,就没有光和热,没有食物和空气了。但克雷似乎很少为此担忧。
“坡·迪奥斯,我们挺得过去。”他常常边吸着刺鼻的“星雾”,边对着奎恩咧嘴大笑。“希望有人去系根更结实的天网线。”
“等我长大了,”奎恩一脸严肃地说,“我就去。”
奎恩只有五岁。
“有人会的。”克雷那双蓝色眼睛盯着远方。“很有可能是科万实验室的某个人。回到太阳那边。”
“我要去太阳那边,”奎恩道,“我要找到那根线,然后把它捎回来。”
“就算你去吧,”克雷吸着刺鼻的星雾说,“但你也得先长大呀。”
当初飞船要是再快一点,奎恩就可能在光圈站降生了,可是当他们离开科多伯西刚六个月还在太空中飞行时,他就迫不及待地早产了,几周以后他们才发现简诺特。他常常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但母亲就是不告诉他。
肯定不是地球人,这点他有把握,因为太阳帝国里地球人都是奴仆。是一位有太阳血统的潇洒恋人?还是一位太空贵族,拥有公司的股份和令人炫目的财富?甚至是科万家族的某个人?人们说,科万家族的人都有“罗曼诺夫”似的鼻子,从一位叫拉什普金的和尚那儿遗传而来。他询问这事儿时,克雷递给他一枚太阳王国的金币,上面印着第一位太阳巨头的肖像。他冲着肖像金灿灿的头部皱皱眉头,然后飞快跑到镜子跟前看自己的鼻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然而他还是一个劲儿地想。
母亲从未解释为什么要远离家乡,这一点常让他闹不明白,因为在光圈站她过得既不开心也不愉快。他以前老想,她一定很眷恋地球,天空网站和太阳那边的所有星球,而且常在伤心地回忆她过去曾经有过的辉煌。
有一次她把自己的一张旧相片给他看,从地球那边带来的。她说是在太阳帝国瓦吉科尔附近拍的。他左瞧右看简直不敢相认。现在的她又瘦弱又苍白,眼角布满了皱纹,头发在颈背上挽成一团,毫无光泽,而照片里的她却是那样美丽可爱,楚楚动人。
相片里她正淌过一条暖水浅滩,白色的河水环绕在她的脚边,她的头发金灿灿的,散落着在风中飞扬。她的美丽似乎照亮了周围的一切。天空出奇地蓝,高大的椰子树随风飞舞,神奇的宝塔一般的白云爬到了灿烂的太阳下面。
这样的景观让他崇拜不已。轻风!白云!流水!一望无垠的大海像天空那般蔚蓝,还有飞翔着被她称为海鸥的东西——他想像不出天网底下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他禁不住激动得发抖。
他急切地渴望回到太阳那边,看看母亲曾经见过的奇观,骑上天空网线去探索古老的地球,也许他还能够找到父亲查明自己的身世呢。他一直暗暗相信,他将来注定会成为太阳家族的一员,能够拥有太阳帝国的所有辉煌与权力。
有一回他对母亲讲,他想回家。
“不行!”她吸了口气,瘦削的脸庞抽搐了一下。“绝对不行!”
她没再说什么。于是他把这个梦想压在心底,不再对母亲讲,连有关太阳那边的事情他也不再追问。他不想伤害她,他看得出,母亲在努力忘却某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他出生三周之后,他们才赶到光圈站,他就在那儿成长长大,常年关在狭小的塑料房和地下通道之中,从来没有出去过,因为外边没有供人呼吸的空气,而且也没有供孩子出去的太空船。
每当听人们谈起神奇的地球和太阳那边的世界,他就越来越担心自己永远也去不了那些地方了。然而他并非总是这样郁郁寡欢。
光圈站上还有几个小孩,但母亲说这些小孩都被宠坏了。
上学的时候,不同年龄的十几个孩子就挤在同一间用冰隔离的洞穴一般的房子里。教师就是站上的工作人员,他们教孩子们怎样在光圈里生活,怎样避免走入没有空气的真空和寒冷的站墙外,以及怎样打开那些必须打开的机器。
无论上学还是回家,他最好的教师都是克雷·迈克林。克雷是站上的老手了,他是追随费尔兰多·科万船长来这儿远征的。奎恩四岁那年,母亲和克雷结了婚。克雷就是你的新爸爸了,她说。
“他不是,”奎恩分辩说,“他永远都不是。我真正的爸爸——”
看见妈妈伤心的脸,他没往下说。克雷笑着轻轻打了他一拳,说他们会成为好朋友。他们的确成了朋友,但叫他爸爸,奎恩就是做不到。
他们住在冰块下面,四周堵着塑料泡沫,一来抵御寒冷,二来不让珍贵的空气溢出。地板上铺着地毯,他们可以穿着靴子在上面走动。由于只有几两的重量,他可以随时顺着地下通道自由自在地飞行。
光圈站的多数地方,比如实验室、商店或机房,孩子们都不得入内。大人们太忙,而且工作坑和精炼场这些地方都非常危险。飞船和能源地道是禁地。不过他小的时候克雷就经常带他到水栽花园看他在繁茂的葡萄树中浇水,收获。有些树开花,他喜欢花朵的色彩和味道,也渐渐喜欢和克雷呆在一块了。
有一次克雷带他走进冰坑上面的洞穴深处,去观察那些吊车,钢钻和管道钻向简诺特核心。空气苦涩,他呼出的气变成了雾。刺鼻的氨气把他眼睛烧得生疼,但他仍然兴味盎然地看着从白色管道上来的泥浆被加工成人和花园需要的水、空气以及食物,还有塑料,因为重金属非常稀少,非常珍贵。
克雷身材高大,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头戴一顶破红帽,当摘下帽子,他的头呈黄褐色,光光的,亮得像个洋葱。他的眼睛很怪,没有眉毛,也没有睫毛,但很好看,蓝蓝的,闪着和善的亮光。
他没有官衔,也没有太阳标记,但他似乎并不在乎。他总是很快乐,尽管有时睡觉醒来也会一言不发,动作缓慢,或眼帘低垂,闷闷不乐。每当这时,奎恩就想,他准在回忆逝去的青春和遥远的地球,或者,在渴望他称为“星雾”的那种东西。
“你不能吸,有害处。”
他解释说,那是一种毒药,谁吃了都没好处。有些植物产生毒药来对付吃它们的臭虫,却让有些人吃了上瘾。星雾就产自这种植物,他偷偷把种子带上来了。
“在老家没有东西吃的时候,”他说,“我们就吃这种东西。”
他吸第一口,眼睛就放出亮光,人也高兴起来。再吸他就会大笑不止,然后欣欣然干起活儿来。他总是忙着那些机器。他常自诩为“克雷样样通”。他会修理,甚至制造各种各样的东西,他能解释让光圈站存活下来的所有按钮,甚至能说出太阳那边天空网线的工作原理。
奎恩长大一点后,克雷带他去了圆顶观察台。观察台像一个透明的塑料泡,有30米宽。他们从地板冒出来,外边又冷又静。他们轻手轻脚,生怕惊忧了那些仪器,里面灯光暗红,他们能看清天空。
天空黑得怕人。他知道修建光圈站的目的就是为了防范其它星球上的陌生动物。现在他觉得这些动物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他全身颤抖,紧紧抓住克雷的手。
“那是阿米格斯人,那是木卡各人。”克雷镇定自若。“他们从未想过要伤害我们。我想如果见得着他们,我们还可以和他们交朋友哩!”
他鼓起勇气,听着克雷的话,开始感受天空的神奇:星星近在咫尺,熠熠闪光;银河像一座耀眼的银粉大拱桥。他一个劲儿地想看见光圈。比星星还要近的,应该有数不清的像简诺特一样的冰球,但他一个也没看见。
“它们都太远啦,”克雷说道,“我们只是碰巧遇上了简诺特而已。”
太阳也只是一颗普通的星星,不同的是它闪着光,照亮了外面真空中的信号灯,望远镜和探测器。光圈站周围的冰块被太阳照着,又暗又脏,像黑夜里的火山口。
太阳看起来没有升高的时候,因为光圈站位于简诺特靠近星星的那一极。短暂的白昼里,太阳贴着冰块的地平线爬行,正好能让光圈站与飞行指挥部间交换信号,望远镜和信号灯多数时间都瞄着与太阳不同的方向,以搜寻出现在光圈中的任何事物。
观察台周围的冰块形成了很陡的斜坡。他们可以看见飞船的头部,像一块锋利的刀刃直插浓黑的地平线。学会认字后,奎恩认出飞船上的字是“卡帕拉”,黑黑的,写在太阳盘的金色翅膀上。
“她是我们的生命,”克雷告诉他。“正是她的发动机给了我们光、热及一切需要的能量。没有了她的发动机,我们都将完蛋!”
有时克雷要上飞船去帮忙整修。有一次奎恩想跟他去,刚顺着地道飞到门口,就听见看守人厉声呵斥,不准他上飞船凑热闹。
几乎每天他都随克雷一起到体育馆去干活。体育馆主要用来贮存空气和热量,像个大气球由科万龙线固定在塑料上,外边涂成黑色以散发没用的热量——即使在冰天雪地的简诺特,光圈站也必须保持凉爽。
体育馆内有绳子、秋千和球网,还有个松鼠笼。克雷在松鼠笼周围的一条跑道上骑自行车。抽一口“星雾”,他就会放声歌唱,那快乐的声音在墙里撞得嗡嗡直响,让奎恩也感觉十分喜欢。
有时候克雷唱西班牙歌曲,曲调怪怪的,听上去还很伤感,唱的是地球人的爱情故事,在什么地方躲,什么地方藏,什么地方拼,什么地方亡。这些歌曲克雷小时候在阿兹特卡地区就会唱了。
“我可以去太阳那边吗?”有一次,奎恩问他,“就一次?”
“不可能,孩子,”他大笑着说,“不可能!”
奎恩问为什么不可能。
“太远了,”克雷答道,“太阳光也要三天才能到那儿哩。”
“可你就是从那儿到这儿的呀,妈妈也是。飞船能把人带来,也能把人带回去。”
“我们是公司有事才来的,再说也为了挣点钱。孩子,你那样想真有点头脑发热。”
“我没头脑发热。”奎恩不依不饶。“长大后,我一定要去。”
“去了你准会后悔。”克雷一本正经地说,“你知道我干吗抽星雾?因为它能帮我忘掉阿兹特卡!”
他在水栽花园的葡萄中种了些特别的植物,然后在植物的根、叶和果实中精心培育这种浓烟的星雾。在家里他从来不抽,因为奎恩的母亲讨厌那种涩味,但他总把一个装了星雾的扁瓶带在身上。
有一次奎恩深吸了一口星雾,让他难受得要命,但他还是喜欢星雾那股辛辣的味道,所以克雷在花园里抽星雾,谁也不会在意,有时他俩一起时,奎恩就缠着他,要他讲讲太阳那边的事情。
“我没有太阳血统,”有一次,他们在收一捆掉落的树叶时,克雷告诉他,“这一点你看我的脸就明白了。”
其他大人的脸上都有“太阳斑”,那是一小颗圆点,长在右边脸颊上,有光照射的时候就像金色霜点那样闪光。而克雷瘦削的脸颊上一无所有。
“爸爸在世时常说他是爱尔兰人,但我是在西班牙的一个小镇出生的。我们千辛万苦,总算活了下来。妈妈年轻时相当漂亮,在太阳帝国有一份工作,怀上我后就给辞退了。我长大后,成天梦想着上太空——我猜,就像你现在梦想着去太阳那边一样。”
他冲着奎恩摇摇头,蓝色眼睛变得严肃起来。“人们都说我脑子发热。我飞不上太空,就像你现在回不到科多山一样。你听我描述阿兹特卡的模样后,你就会开开心心地呆在这儿了。”
奎恩摇着头。
“好吧!听我说,孩子!我们那地方很糟糕。糟糕透了!一个破烂小镇,旁边就是天上掉下的垃圾堆,小镇上空是引力线路,大筐大筐的矿石从线上呼啸而下,每分钟一筐,昼夜不停。那是为地球上的工厂送来的陨石金属,为地球上的人送来的能量。可我们就遭罪了,因为石筐常常因为过热而裂开,把石块撒在我们头上,不过——”
他打开瓶子,小心翼翼地在手掌上挤出一滴星雾,微笑着闻闻香味。
“不过我才不在乎哩。”他压低声音,几乎在喃喃自语。“即使当有人受了伤,爸爸诅咒太阳巨头时,我也仍然喜爱盯着石筐呼呼冲下,因为它们是从太空下来的。
“爸爸妈妈永远都不会理解。他们憎恨太阳族人,说他们呆在高墙篱笆内养尊处优,又不可一世,而我们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破小屋,还是用捡来的破烂砌成,逢雨天就漏水,冬天我们付不起暖气钱,只好呆在屋里冻得发抖。饭桌上吃的都是太阳帝国那些豪门里扔掉的冷饭冷菜。在太阳帝国,地球族人只有作厨子,服侍别人的份儿。
“我开始学习读书。”他若有所思地笑笑。“在一个装垃圾的破箱里我找到了一本书,我就从这本书开始。书缺了很多页,剩下的我也从没真正理解过,我只记得书中主人公有一个六字座右铭:沉默、放逐、灵活,直到今天我仍然觉得这个座右铭有道理。要说‘放逐’,我们现在就是放逐到这儿的。‘沉默’意味着小心,孩子,记住,我们从不惹事生非。而‘灵活’,则是我们的生存之本。用心记住这六个字吧。”
他停下来吸口星雾,眼睛紧紧盯着奎恩。
“这六个字能帮我们在光圈上活下来。”
我不需要这几个字,奎恩暗想,回到太阳那边也不需要。
“那时的太阳巨头是勃里斯·陈。”克雷又从手中吸了一口星雾。
在我们那座小镇,人们叫他暴君,不过我倒不憎恨他,因为妈妈送我进去读书的学校就是他为穷人孩子捐资修建的。爸爸说那所学校专为太阳帝国培养奴隶,但我们中午有热饭吃,我还学到了很多知识。后来桑底西莫组织毁了那个地方,学校就关门不办了。
“那个时候要说憎恨,我恨的倒是圣族人那帮人,就像他们憎恨太阳巨头,太阳帝国和宇宙的一切那样强烈。不过,我从不流露这种想法,因为爸妈和他们是同志。”
说到这儿,他的眼神似乎愈加严峻了。
“他们有个同志叫沙拉丁,我后来知道,这是一所监狱的名字。
他自称是医生,经营一家所谓的‘太阳标记诊所’,许诺可以帮人通过太空测试成为太阳族人。开始我常纳闷他干吗没给自己打上太阳标记,最后我明白了,他原来是个桑底西莫特务。
“爸爸妈妈一定也是桑地西莫组织的人,可是他们从未告诉过我。我家地板底下有一个坑,他们有时在那里藏些东西,并警告我不准乱讲。有时是非法传单,有时是沉重的小箱子,里面一定装着武器或者炸药。
“爸爸用垃圾碎片给我做了一辆绿色小推车,我拉着它翻山越岭,寻找能食用的冷饭冷菜——我对人必须这样讲,尽管有时我拖的冷饭冷菜底下藏着那种箱子。我猜这些箱子是沙拉丁医生给发过来的,但我没有多嘴打听。”他晃晃光秃秃的头颅,斜眼看着阴沉沉的地道。
“真是糟糕的岁月啊,孩子,我真想忘掉那些岁月。一天深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儿气喘吁吁地跑进我们那间破屋,一瘸一拐地。而且满身是血。妈妈刚把他们藏到地下,警察就到了。他们踢开房门,看见妈妈正在削烂土豆皮,于是捂着鼻子把爸爸抓走了。
这一走他就再没回来过了。
“从此妈妈变得古怪起来。她老往沙拉丁医生那儿跑,后来还把我也带上。沙拉丁医生身材矮小,长着一双吓人的眼睛,黑得发亮但冷酷无情。每当谈起科万家族和太阳帝国时,他微眯的眼睛就直冒凶光。他那样憎恨太阳族人,自然就不愿打上太阳标记了。
“尽管满怀恐惧,我还是要求他给我弄个太阳标记。他莫名其妙地冲妈妈笑笑,满口答应了我的请求。终于,他真的帮我上了太空。我后来才知道,他原来是要我做个桑地西莫的内奸。
“妈妈死活不让我走。她告诉我,不出一两年太空就会要了我的命,因为我没有太阳人基因。即使有太阳人基因,暴君的人在天网中抓住我,发现我没有太阳标记或者旅行证,他们也会杀了我。
“沙拉丁的诊所根本不能改变我的基因——那诊所不过是个幌子,借这个幌子他们大搞所谓的‘运动’。但我并不在乎。只要能在太空呆上一年——”
“就一年?!”
“对我而言,所有的冒险就没有白费。我死缠硬磨,最后妈妈只好让沙拉丁的人在我脸上刺了个假太阳斑。他们给我伪造了一张旅行证,然后在科多把我装进一个阿尔德巴伦待装的救急舱内。
“这样,巨头的旗舰装备完毕——当然那时费尔兰多只是飞船司令,还不是巨头。
“朝光圈进发!”
克雷又从他褐黄的手掌中深吸了一口。
“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是多么激动,一个普普通通的地球小子,刚满15岁,就去做伟大的远征了。”他的笑容消失了。“后来我知道,好多事我还蒙在鼓里。桑地西莫那帮人在物资箱里塞满了炸药,想把飞船和费尔兰多司令一起炸掉。
“我拿了个小玩意,那帮人对我说是信号装置,并叫我一等司令上船起飞时就给他们发送信号。可等我们飞上天时,我激动万分,把他们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再说,那时我还想得起什么沙拉丁吗?“后来,我在舱里把水喝光了,于是想到物资箱里弄点水喝,这时我看见了炸药。我一下子吓懵了。我想这回我死定了。缓过神来后,我把手伸进内务箱,找到了一根生命刹注射针。我用针猛戳自己的脑袋——所以我的头发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克雷自我解嘲地笑了一笑,然后将红帽往后一摘,用褐黄色的手摸摸同样褐黄而且光溜溜的头顶。
“这样我得救了,服用了生命刹,人们就不需用食物,甚至也不需要空气了。上天两个月以后,他们终于发现了我。我脸上那块假太阳斑已经开始蜕皮,那张假旅行证只能让我死得更快。卫兵把我押到基恩·卡本面前,他是船长。他准备再给我打一针生命刹,然后把我连同废渣一起抛出船外。
“这时,杰生救了我。”
克雷的脸扭曲了一下,似乎吃进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杰生·科万,飞船司令的儿子,六岁左右,一个爱捉弄人的淘气鬼,有太阳斑,跟小猫咪一样伶俐可爱。他非常狡猾,有时又装出逗人喜欢的样子,他母亲不想让他回到太阳那边,所以把他弄上了飞船,但司令对他百依百顺。
“这个小杰生救我的命,倒不是因为他喜欢我。卡本船长责骂他偷走了一支激光枪,小狐狸就把我带到司令跟前,准备告船长一状。
“为了让杰生高兴,费尔兰多把我领到了他的住处。不知为什么他喜欢上了我,看见我脸上蜕皮的太阳斑,他大笑起来,问我干吗要藏在飞船里。他还说,我的基因不会太差,要不然生命刹早弄死我了。
“我对他讲,物资仓里有炸药。那帮人给我那个无线电小玩意原来是引爆器。船上的保卫想毙了我,费尔兰多拦住他们。他和我谈了很久,问了许多问题,好像他真的很关注人们加入桑地西莫组织的原因。后来他终于相信我不是那个组织的人,就让我在他的舱里作勤杂工,而且准许我在他书房里读书。
“就这样我在飞船里住下了,直到今天。”克雷乐哈哈地笑着,然后歪头直盯着奎恩。“孩子,我讲这段经历的目的是让你看看太阳那边有多糟糕,明白吗?”
奎恩不想和他争论,就点了点头。他要去的地方可不是边陲小镇,他的父亲肯定有太阳标记,他是天网的人,那地方和阿兹特卡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比光圈站也好一千倍,至少没有外星人在黑暗中盯着他们。一想到那些外星人,他仍然胆战心惊。
他看见克雷又挤了一滴星雾在手上。看来他还有时间谈上一会,于是奎恩问,那些外星人是什么。
“谁知道。”
“妈妈说,你们上这儿时,外星人袭击过飞船。”
“没错。”
奎恩看着他喷出一股香喷喷的烟雾。
“当时三艘飞船相距一百万公里,以便增加探测范围。我们打出激光灯,注视前方的反应。从科多出发一年,我们从没收到任何回音,终于有一天,斯比卡号报告说遇到了东西。
“斯比卡号的信号官叫雷纳德·卡本,他是卡本船长的儿子。他打开探照灯,折回来的光线十分耀眼,根本不可能是探照灯的反射光。这束光线和他的探测频率一样,但他弄不懂它的波动曲线。种种迹象表明,光源正向他靠近,速度是飞船的10倍。
“扎(贝拉·扎是斯比卡号的船长)赶紧请示。司令叫他们继续观察,随时报告。又有迹象显示,那个不知底细的光源正放慢速度来截获他们。不一会儿,他们就看见了一个不明飞行物的反光,那东西和他们一起飞行,相距不过60公里。
“那是我们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之后无线电对讲机和激光对讲机都哑了。再也不说话了。我们围着斯比卡号的轨道,朝它应该处在的位置发射探照灯,但没有任何回音。我们找不到斯比卡号了。
卡尔·诺思(他指挥另一艘飞船)失去了信心,说不要白费力气了,剩下的两艘船还是赶快逃吧。”
克雷张开嘴笑起来。
“但费尔兰多不知逃跑为何物。我们继续前进,不知不觉就到了光圈,终于探照灯有了回音,我们发现了简诺特。这儿没有外星人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于是我们着陆,建立了光圈站。费尔兰多让基恩·卡本负责,自己赶回家,后来成了太阳巨头。
“这样我们就呆在这儿了。”
“要是他们抓住斯比卡号——”奎恩牙颤了一下;这光圈里会冲出什么模样的东西来?“难道你不怕他们来这儿伤害我们?”
“怕?”克雷从瓶里呷一小口星雾,微眯双眼惬意地品尝着,然后吞下肚去,舔舔嘴唇,睡意矇眬地冲奎恩眨眨眼睛。
“在老家当孩子的时候,我怕过,看见石筐从天而降,起初我怕过,我怕过警察,还怕过桑地西莫那帮人。”
他用块大红颈巾擦擦手。
“可现在我们有邻居了,孩子,喏,在那儿。”他朝星星方向挥挥颈巾。“也许他们比我们聪明,懂得怎样在光圈生活。我猜,他们要杀我们易如反掌,但我觉得他们不会那样干。老卡本对他们还是胆战心惊,而我——我倒渴望遇见他们哩。”
奎恩是在教室认识卡本的,他给学生讲天文,讲太空航行。卡本又矮又胖,一头光生生的黑发,脚下稍快点就上气不接下气,常穿着紧身闪亮的黑色制服,一副趾高气扬的架势,模样滑稽得很。
有时他乐哈哈的,但对手下十分傲慢,如果惹他生气,他就哮喘不止。
克雷从不惹他生气。因为卡本特爱喝酒,而且很嘴馋,克雷就成了他特别的朋友,他把自己从地球带来的种子种在花园里,收获些葡萄、松露和其它美味品送给卡本。
奎恩常和他们一起,因此也染上了让老卡本挥之不去的那些恐惧和仇恨。只要谈起外星人,这位可怜的指挥官就乐不起来了。每当想起外星人掳走了自己的儿子,他肥胖的脸就开始抽搐,黑黑的眼睛似乎喷出火来,说话的声音也陡地升高。
“见鬼!”当克雷说他希望与外星人交朋友时,他吼了起来。
“他们跟那些启示者们一样该死!他们抓了斯比卡,还杀了我的雷纳德!我非呆这儿捉住他们报仇不可!”
“他难受呢。”奎恩母亲说。
克雷点头道:“外星人把他气昏头了。我喜欢他在花园里工作或请我吃饭,但我不喜欢他现在这个样子,因为他怒火中烧,想报仇都快想疯了。”
“可是——”奎恩看看克雷,又看看母亲,奇怪他们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如果真有东西在那儿看——”
“他们不可能在寻找咱们。”克雷耸耸肩膀,笑着说,“如果找我们,他们不需那么费劲,因为我们根本在明处嘛。我们着陆后,就一直将探照灯开着,还发射激光脉冲去探测小光圈,可我们什么也没看见。要是有邻居,我真愿意见见他们,也许他们也想跟我们认识呢!或许那就是他们扣留斯比卡的原因。”
“要是他们真的要咱们——”
“别想它了,孩子。”克雷大笑起来,“光圈站可是个好地方。”
奎恩不再争辩,但有时他做噩梦,梦见的就是外星人。他们从黑黢黢的太空钻出来,扑闪着黑色的翅膀。他想躲,可他们的眼睛像激光一样明亮,可怕极了。他们用硕大尖厉的爪子抓住他,吓得他动都不敢动。他无法动弹,又不能呼吸,一大群凶恶的外星人飞来,嚎叫着将他生吃下去。
奎恩7岁那年,他们抓住了那只外星鸟。
请愿去完成这次探星任务时,魁克史密斯激动得全身抖个不停。他太想去了,但知道主任会拒绝他的请求。让他惊喜的是,那个老家伙居然一直听着他把话说完,他高兴了一阵,一会儿又狐疑起来。
恒星观察站外形像一个小型的太阳系,各种设备都置在一个小光圈的轨道中。主任实验室像一只透明的大贝壳,从那儿看出去外面的星星又近又明亮,太空中没有空气,他们通过光子辐射交谈。
“这事刻不容缓。”魁克史密斯急不可待地说。“这是我为艾尔德效忠的最好机会,我也想借此垂名青史。”
主任朝上游了一下,用一种无所谓的神态看着他,这让他很气恼。这个老学究不愠不火的态度着实让魁克史密斯受不了。
“主任——听我一言吧!我们真的不能再等了!”
“上面已经建议我们取消这次任务。”主任终于开了口,毫不在意他急迫的样子。“太冒险了。”
“冒险?也许吧。”他说道。“可我也不指望长生不老。”
“你还年轻。”主任停下来,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一会。“只要懂得不急不躁,你还会活很久的。”
“我没有你们的那种不急不躁。”他努力放慢语速。“我怀疑,行星上的人也没有。”
“行星人的确急躁得不知好歹。”主任嘟哝道。“自从上次发现他们进行核试验后,他们这次又摸上了光圈,其间他们的进步很惊人呢。我们的确需要加紧监视他们了。”
“所以我恳请您郑重考虑——”
“我们一直都在郑重考虑。”主任将忧虑的目光转向探测仪器:“但暴力嘛,能够避免就得避免。上面建议我们不要再冒险跟他们冲突。”
“让艾尔德坐等——”他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恼火。“行星人的船还在那儿,空荡荡地飘浮着等我们去检查,我想不会有冲突。因为其他行星人从来就没走近过那船,也许他们是害怕了。想了解他们,这要比其它方法强得多!”
“也许吧。”主任闪闪眼睛。“可我们正在跟抓获的标本谈……”
“他们说不出什么来。”他脸上闪过一丝鄙夷。“我已经试过了。
一群笨蛋,无故攻击我们,现在他们妄想逃跑,正自相残杀呢。”
“结论不要下得太早。”主任不同意他的说法。“虽然应该给他们点颜色,可我开始有点佩服他们了,你想想,用这样一艘破飞船,他们居然敢飞上太空,至少说明他们胆子不小哇。”
“都是些蛮子!”魁克史密斯不再着急,纳闷老家伙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他们那些三脚猫技术,还有动不动就杀戮侵略的习惯,总叫人捉摸不定。他们确实应该受到关注了。”
“这些原始人用自己的技术来互相残杀,艾尔德已经掌握了许多记录。”主任停下来,带着关切的神态再次注视着他。“所以我们必须小心行事。”
“我一定小心。”他保证道。“我只需一条小艇把我送上行星人的船,完成任务后再来接我回去就行了。没准他们连我去过都不知道哩。如果出了问题,不就是我一条命吗?”
主任的眼睛眨了又眨,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
“好吧!进驻光圈,这些家伙确实需要走近研究了。只是这项任务大家都不愿去,所以刚才我想考验考验你的决心。我相信你的能耐,现在就派你去。你去准备一下,小艇即刻备好!”
外星鸟 斯比卡号飞船残骸上发现的外星人,它显然有思考能力,正忙着拆船。卡福迪奥船长试图与其交流,于是将其带到简诺特,然后又通过天网运至苏黎克,但外星人却在那儿死掉了,其生理、产地以及登上斯比卡的目的等重大问题仍无法找到答案。
第二章
光圈站的供应船每两年上来一次。供应船总是延误,其理由从未让调查官员满意过。即使没遇到麻烦,老掉牙的阿尔德巴伦号上来一趟也要花数月之久。
卡福迪奥船长这次又在太空中耽搁了。语言学家奥雷利娅·兹恩随船而来,带着设计好的信号设备,以便探测在光圈上有没有智性动物。距光圈站还有3AU的地方,她的探测器测到了不明物体。
由于对方没有反应,卡福迪奥船长决定停船去看个究竟。
原来那物体是失踪飞船斯比卡号的残骸,仍然漂在其飞行轨道附近。靠近之后,他派兹恩博士和她丈夫以及两位船员驾微型飞艇登上飞船残骸。他们没有发现明显的搏斗痕迹,但船已被拆过了。
安全舱不见了,货舱门开着,气压表消失了。温度接近绝对零度。船员失踪了,供应品、记录表、驾驶盘全都不翼而飞,连很大部分机身也未能幸免,为了寻找线索,兹恩来到后舱。
正是在那儿,她借着头灯,看见了外星人。它正在忙着拆除发动机和离子推进器。拆下来的零件用塑料绳整齐地捆在一起,“那绳子细得几乎难以看见,但似乎比科万龙线还要结实”。那外星人看见灯光,立刻缩成一团,朝机身孔逃去,推动它前行的是一种压缩成了一团白色蒸气的发射器。
也许因为被灯光刺了眼睛,外星人一头撞在了舱壁上。几个人一齐上前抓它,才发现它非常虚弱,而且明显没带任何武器。他们将它押回到阿尔德巴伦船上。卡福迪奥把它锁在一间空物资箱里,然后带着它上了简诺特。奎恩的母亲见到了外星人,因为卡福迪奥叫她上船去帮忙检查。回来时她脸色苍白,头晕目眩,奎恩看见她吞了一粒药片,那些药片本来是帮助她在太空生活补身体的。
稍稍舒服一点之后,她给他们讲起了那只“外星鸟”——这名字是奥雷利娅·兹恩给取的。物资箱里有股奇怪的氨气臭味,让她一下晕了头。她发现那东西缩着身子尽量躲开从外面射进箱子的灯光。当她跳进去时,它呼地站起来转身面对着她。
“原来它站立起来有那么高!比人还高!”她仍在发抖,奎恩想,她应该再吞一颗药了。“但不强壮,似乎很虚弱。身子差不多是圆的,布满了鳞片一类的东西,也许是金属的,有黑白相间的图案。它有三条下肢,不像腿,倒更像触须——医生说那些下肢是空的。它用手指操作发射器。
“它的眼睛——奇怪的眼睛!镜子一般,真的,又大又圆。我想象那是望远镜。那东西准是从很远很远的黑暗之地来到这儿的。
我猜它想和我们说话,只不过不用声音,因为它的生活中没有空气。
“它朝我挪了一步,那双大眼睛闪动着,我像是看见了五光十色的彩虹。我想它是在用光说话。它肯定明白我听不懂它的语言。
不一会儿它又缩了回去,合上眼睛——用‘眼睛’这个词有点滑稽,因为那不过是一层薄膜,合上时就像凋谢的花瓣。
“我很难过啊——”
她摇摇头,眼睛润湿了。
“它想和我们交谈,我们也想和它交谈,可我们没有机会。它身上的氨气味道让我只好跳出箱子。但兹恩博士找来了面具,于是我和她一块又进了箱子。我让她把灯光调暗点,不要刺了那东西的眼睛。
“我们在箱里呆了两个小时,什么法都想遍了。声音、无线电、激光、话筒、彩色灯,可它就是无动于衷。甚至用手摸它,它也毫无反应。我想它是不舒服了,而一想起它我自己也感到很不舒服——”
“是不是受了伤?”克雷道。“他们抓它时伤了它。”
“我想还中了毒。”她点头道。“中了我们氧气的毒。它肯定不习惯氧气。”
卡迪福奥在站上住了几周,检修了推进器,把物资箱都加满。
飞行指挥部听说外星人的事后,命令船长将它活着带回太阳那边,以便在科万实验室加以研究。奥雷利娅的丈夫,蒂肯·兹恩将担任光圈站的新任信号官,奥雷利娅也将留下来在站上服役四年,她将把一些信息符码射进光圈,然后等待任何智能生物的反应。他们开始架设设备,奎恩的母亲则回到飞船照看那个外星人。
她将灯光压低,并将空气放出箱外。她穿上太空服回到箱内再次仔细看看它。它似乎还活着,但她不敢断定它是否还有知觉。
“卡福迪奥认为我能和它交流,所以他要我回到太阳那边去照顾它。”她看着奎恩,眼圈黑黑的,看上去十分伤心。“奎恩,我要走了,要回家了。”家!这个词让他的想象轰地炸开了:太空天线,太空城市;地球,靠近太阳温暖的一切;大海,蓝天,白云,闪电,还有天空中翩翩飞行的海鸥……他看看克雷的脸。
“我们都要——”他噎了一下,“我要——”
她一把将奎恩搂在怀里,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不知道,奎恩。”克雷费力地皱皱眉头。“你妈妈会决定的。飞船还有几天才走。”
奎恩紧紧抱住她,仍然说不出话来。
“你妈妈必须走,”克雷的声音也在打颤。“不光是外星人的原因。当初她就不该——压根不该出来,更不该呆这么久,因为她的基因——她的基因根本不适合太空生活。”
“所以——”他母亲抽泣道,单薄的身子颤动不止。“所以我们不知道——”
克雷走过来,将两人一起抱住。好壮的手臂。他那张红色颈巾上的星雾很好闻,奎恩吸了一口。
“孩子,需要测试的正是你的基因。”克雷告诉他。“因为你的基因有一半来自妈妈,另一半来自爸爸。你爸爸的太阳基因一定很棒,因为你身体一向都很好,不过这种事不能瞎猜,你得上实验室让妈妈测试一下。”
奎恩抬头盯着他,还是没弄明白。
“是这么回事,孩子,”他小心翼翼地解释,把他们搂得更紧。
“基因就是符码,能决定长大后你能干什么。你妈妈的基因总体说来是很好的,要不然她就不能在这儿住这么久了,但有些——她有些基因却不是太好。”
他绷紧的脸扭曲了,奎恩想他该吸点星雾了。
“她很不容易啊,奎恩。她埋头做事,很少埋怨,但在这儿她的感觉从来就没好过。如果基因不合,太空可能从各个方面伤害人的身体。你会感到恶心、抽筋、肠胃疼痛。要是更糟糕点,还有可能要你的命呢。”
“可妈妈——她的——”
奎恩看着她黯淡消瘦的脸,再也说不下去。
“那很难受,孩子,尤其对一个女人。为了生你,她差点难产死了。她离开地球都有七年啦——”他眉头皱得更深。“对她来说是太久太久了。现在她要是不走,我担心她就等不到下艘船来了。”
第二天早上吃饭,奎恩看见她脸色非常不好。一点也不像她在相片里的模样。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饭也吃不下去。克雷想帮她收拾行李,可她却什么都不想带。
早饭后,到了她的实验室,她让奎恩脱掉上衣。房间有点冷,他发现她有些闷闷不乐。他看着她打开电脑,启动机器,那些机器将分辨出他的身世,太阳血统还是地球血统。她的双手在颤抖。
他打个寒噤,忽然害怕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他太想去太阳那边,骑上天空网线,找到自己的父亲,并依靠自己挣一个金灿灿的太阳标记,但是他又不希望自己是地球血统,他不想被遣出太阳帝国,住在克雷长大的那些小镇里,不想成天看着岩石从天而降,更不想吃别人的冷饭冷菜。
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药味,传感器贴在他脸上和胸膛上冷如冰雪。他先玩了个奇怪的电脑游戏,让他在屏幕上画图形,但是他画得总是没有消失得快。接着他回答了一些问题,关于在图像中闪烁不定的亮点。最后他被绷带蒙上眼睛坐椅子上,她不断地摇动椅子,同时问他太阳的方向。
后来她用一根小针来采血样。他盯着试管中黑红的血液,心想她会不会凭颜色就断定他是地球血统。她哀怨地朝他一笑,把试管放进一台机器中,紧盯着上面闪烁的数字,在计算机旁坐了很久。
他在一旁等着,尽管空气寒冷,却早已汗流浃背。
当她终于抬头看他时,她的眼睛湿湿的,但她努力装出笑脸。
“行啦,奎恩。”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你的基因测试得分和克雷一样高,没有伤害我的那些基因存在。你天生适合太空生活,所以你得留下来。”
他几乎想哭出来,因为他多想和她一块去太阳那边啊!
“奎恩!奎恩!我会很想你的。”她用瘦削的手臂抱住他。“我也想你回去,就几年也好啊。可一回去我就照顾不到你了。地球上有太多麻烦,你回去会遇到问题——问题……”
没等说出是什么问题,她的声音就听不见了。他猛吸口气然后屏住呼吸,问母亲他是否可以拥有金色的太阳标记。
“你的基因不错,”她看上去更加伤心,摇着头说,“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光有基因还不够。你必须带上父系太阳血统的证明,到太阳安全都进行基因登记才行。”
他从未听说“父系”这个词。
“那就是说——”她用力抱他一下然后放开。“你必须要有父亲。”话刚说完,她就匆匆忙忙去关机器。“其实这并不重要。你并不需要标记,特别是远在这儿。”
这件事重要,比什么都重要,可他不想对她讲出来。
阿尔德巴伦号起飞之前,她让克雷和他上去看看她住的船舱。
船舱看上去又小又空,然而如果身体好,她将成为负责那只外星鸟的主要医生。奎恩想看一眼外星人,但她不准他去惊扰它。
他忍住眼泪和她道别。她跟克雷拥抱了很久,然后再一次吻过他,这才上了飞船。她离开后,光圈站显得寒冷无比,孤独无比。
这时克雷叫他过去见一位小姑娘。那小姑娘很瘦,长长的黑发,蓝黑的眼睛显出忧郁的神情,她正抓着爸爸的手指站在那儿。
“奎恩,这是敏迪,敏迪·兹恩。和你一样大。她父母来站上工作,所以她就是你的新朋友了。”
她父母正和飞船上的人一一道别。只见她紧咬发抖的下唇,留着泪痕,看上去脸色苍白,一副又冷又怕的样子。奎恩觉得她可怜,可她却不愿同他握手。
“我不喜欢你。”她固执地翘起下巴。“我不喜欢光圈站,我要回家。”
她母亲弯下腰告诉她,光圈站是个令人激动的新家,但她就是不听,哭个不停,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位船员走上甲板,呼地关上阀门。阿尔德巴伦离开了。可她还是不愿看奎恩一眼。
然而他俩终于还是作了朋友。她父母都很忙,父亲负责与太阳那边进行激光和无线电联络,还要负责寻找新的小光圈,母亲则要寻找出光圈上的一切智性动物。他们忙,不能带着她,只好让她跟克雷一起去体育馆。
开始她害羞,而且老是挂念太阳那边的世界,一直闷闷不乐。
后来她让奎恩教自己转笼,穿铁环,做绳子和木条游戏。他带她看光圈站,她则给他讲太阳帝国,她以前的家以及父母过去工作的天空实验室。
有一天她微笑着说,她喜欢他。
与太阳那边的激光联络只供公事和飞行人员使用,不能用来跟奎恩的母亲联络。两年过去,奎恩满九岁了,阿尔德巴伦回来时才带来了母亲的信。信中说,她和外星鸟都没死在飞行途中,但外星鸟一直没从昏睡中醒来,最后还是死了。“它不属于太阳这边,”她写道,“正如我不属于星星那边一样。”
她还说,她十分想念他,身体也恢复了。她的新工作是在苏黎世的科万实验室,负责处理外星鸟的尸体。“其实也没有什么可研究的,那东西全身松软,腐烂得很快。只有找到新的外星人,我们才能更深地了解它们。”
乔莫·乌鲁是新来的工程师,在他的数学和自然课上,奎恩认识了他。他英语说得怪怪的,因为在地球那边上学时他讲的是汉语。
但他非常耐心,而且做任何事情都一丝不苟。他称奎恩“我的孩子”,奎恩渐渐喜爱上了他。
和奎恩母亲一样,他也不大愿意谈论地球上的事情。这也许因为他的同胞是地球血统的缘故吧。他通过基因测试和安全部的检查后,已经得到了太阳标记。尽管他一身黑皮肤让标志的激光光泽显得黯淡无光,他还是觉得非常自豪。
奎恩学到一些东西后,乔莫开始带他去卡帕拉号飞船的发动机房,让他了解有关核裂变的知识。
起初他只是扫扫甲板,可他还是喜欢上那儿去。后来他对核变发动机了解得越来越多,他却高兴不起来了。
飞船着陆时,三台发动机一直在运行,但乔莫说他不能让它们永远转下去。3号发动机已经被拆成零件用来修补另外两台。他说,为光圈站照明和输送空气,用一台发动机就够了。条件是,这一台要正常运行。
可是万一三台都失灵呢——“一天,一台发动机,光圈站够安全。”奎恩早已习惯了乔莫的说话方式。“也许两天,还够安全。三四天——”他摇摇头。“水栽花园就没得光了,坑里就没得水了。八天,也许十天,大麻烦就要开始。处理器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氧气。”
几乎所有时间他让两台发动机都开着,每当一台坏了,管道和处理器停了,或者水栽花园的光灭了,乔莫就会一直工作直到修好为止。每当这时,奎恩就和他呆在一块,给他递递工具或者看他忙碌。
乔莫比奎恩冷静一些,他从不慌慌张张,但也从不歇息。有时他会轻声哼唱小时候母亲教他的歌曲,有时当零件滑落安装不上时,他会念起从祖父那儿学来的咒语;有时,他还和奎恩交谈。
“事情危险啊!”他常常嘟囔。“总有一天没电,总有一天灯都熄了,总有一天全都冻僵,总有倒霉的一天我们都活不成。所以我们千万不能让原子炉停下来。”每当说完这话,他灵巧的双手一边不停地工作,一边还转头冲奎恩笑。“不必焦虑,我的孩子。在光圈上死掉,也比活着回地球那边强。”
奎恩11岁那年,供应飞船应该回来,却没有来。飞行指挥部没有说明原因。“启示者找麻烦。”乔莫猜测道。“启示者跟太阳巨头找麻烦。他们找的麻烦数都数不清。太阳安全部忙得很,飞行指挥部把光圈站给忘了。”
关于启示者找的麻烦,从来就没有正式的消息传来,但又过了大半年,飞船还是没有到。处理器造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够,连乔莫用于发动机的超级导电电缆都不够替换了。
飞船每迟来一天,奎恩就暗暗高兴一天,因为这时敏迪的父亲已服役期满,她母亲也不再花功夫引外星人来回应她发出的信号了。他们将带着敏迪返回太阳那边,而他是不可能跟着去的。
敏迪很喜欢他,也许并不亚于他喜欢她的程度。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在体育馆玩耍。尽管她母亲很不希望她去观察台,但克雷去那儿修理设备时还是让他们俩都跟着一块去。闲下来后,他还教他们怎样使用信号设备。
敏迪一天天长大,也一天天变得漂亮,但她自己似乎并不知道这一点。她讨厌戴太阳镜,认为那是累赘;她认为自己的眼睛太黑;她也不喜欢妈妈非要她留着的一头浓密黑发。
奎恩十二岁那年,两台原子炉发动机都停了。那时他和敏迪正在体育馆绕着跑道骑自行车,忽然所有灯光都闪烁起来,然后全部熄灭。他们赶紧飞出跑道进了救生网。救急灯也没有亮,当奎恩缓过气来,扔掉自行车时,他们四周仍然漆黑一片。
“奎恩——”他听见她惊恐的喘息声,“你没事吧?”
顺着声音他找到了她。忽然她扑进他的怀里。
“吻吻我!”她轻声说道,“如果我们一定要死,就——”
伏米伦前哨站像个孤零零的雪球,位于纽玛琪的北部边缘,距太阳差不多有一光年之远。
纽玛琪是纽林人过去居住的地方。这群人在一个狭长中空的圆柱体里工作和生活,圆柱体直穿小光圈的中心,给他们提供食物、燃料和其它反应物质。
他们都是来自艾尔德各地的知名专家,“流放”到光圈边缘的目的是警惕黑色伴侣卷土重来。黑色伴侣没有出现之前,他们也非常忙,有些探测在星系核心滋生的黑洞,有些则睁大眼睛观察不断演化的整个宇宙。
他们种族的源头多种多样,极为古老,但他们大多数人的祖先生下来就完成了从某个行星表面跃入太空这一艰苦的进化过程。族长所在的那一族人自称为“族长”,是在沉沉睡梦中从安觉星系到这儿的。
急急飞来的热量搜寻者王后被金基妮发现,她是一位新手,她的同胞就是纽林人。他们刚到光圈,因为原来的星系被搜寻者占领,他们是来避难的。金基妮惊惊慌慌地赶去报告族长。
“搜寻者?”让她惊奇的是,族长听到消息后似乎挺高兴。“我相信,他们是来和艾尔德缔结友谊的。”
“先生!”她吓得脸色直放蓝光。“他们更有可能是来消灭我们的!”
“好吧,孩子。”他和蔼地冲她眨眨眼睛。“为什么那样说呢?”
“那绝不是什么友好的信号,先生。”对他的敬畏让她的声音不再坚决。“而是从我们老家星球飞过来的一个亮点。光谱表明,那是搜寻者典型的离子喷射器,也显示她正在作星际穿越的减速飞行。不过飞得还是很快,已经离我们很近了,现在又转变方向,径直向我们冲来!”
“可爱的孩子,”族长名叫“智叟”,可是他手下的人却把这个名字错误地理解为“顽固的笨蛋”。他和他的同胞出生在早已消失的安觉行星的茫茫水域之中,他们把降生时的环境搬进了太空。现在他住在一个锌球里面,复制了一片类似祖先时代的大海,并在其中游泳。“干吗那么急?”
金基妮没有外壳,但她的同胞还是具有他们在水里生活的祖先的外形:细细的尾巴,金色的皮毛。她骑着装在尾巴上的离子推进器,足肢随着无声的语言闪着微光。
“我认为,那东西是搜寻者女王,我害怕搜寻者。”
“孩子,孩子!冷静点吧。”他全身闪耀着宁和的光芒。“搜寻者从未伤及过艾尔德,我们必须假定它们永远也不会伤及我们。”
他的同胞也曾逃过命,抢掠者与搜寻者没什么不同,但那已是十亿年前的事了。世界各族像其祖先那样滥施暴力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先生,你不了解搜寻者,他们和其祖先一样恶习不改。”
“我可爱的小孩子哟,”他全身闪着金光。“你得信任艾尔德的处世原则。如果这些搜寻者如你所说,还那么幼稚,还那么迷途难改,我们就有责任帮助他们找到他们更好的命运。”
“命运?”她强压住心头怒火。“他们追求的是热量,是口中食物的温度。他们的红外线感官非常敏锐,任纽林人藏在小光圈的哪个角落,他们都能将他抓到。先生,如果你遭遇过我们的经历——”
说话时她身上闪着黑光。
“他们占了我们的行星,然后又蜂拥而至占了我们的光圈。对我们而言,他们太快了,他们有自己的计时标准。他们将我们赶来赶去,显然只是为了娱乐。我们向周围所有的星星都发出了求救信号,但他们都太远了。接送信号的时间太长。走投无路之际,我们决定反抗——”
“等等,孩子,等等!”他闪着天蓝色光,责备道:“你们应该知道,用战争的方式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相反,如果你们试着去了解新来的伙伴——”
“先生,我们试过。”她努力掩饰内心的不耐烦。“我们观察他们,甚至学习了他们的语言,但他们从不和我们交流。我们发现,他们尽管一个个庞然大物,但也可以被杀死。交配时他们自相残杀。我们族人的最后一批幸存者发明了一种武器。”
她身上的亮光黯淡下去,表明她对自己没有信心。
“我想——人家告诉我,如果允许我们坚持下去了,无论他们有多可怕,这种武器早就拯救了我们的光圈。然而首次使用失败之后,艾尔德答应让我们去避难,条件是我们必须放弃武力,那时候多数人都已牺牲了,最后几个人非常绝望,武器又不准使用,无奈之际我们只得同意。
“离开之前,武器的发明人给搜寻者发出警告信,说我们有武器,如果他们穷追不舍,我们就不会客气。我现在就去警告正向我们飞来的那个家伙!”
“不能去,孩子!”他轻柔地闪着微光。“如果你去做那样幼稚的游戏,那只能害了你自己。应该有人教你,使用武器不是艾尔德的做法。”
“我可没有武器,我只打算把那家伙吓跑。”
“孩子,至少你要等到给族长之王通报之后再说。”
“我们纽林是个自由的民族。”自豪感让她全身明亮起来。“我们也有领导,但他们不发号施令。先生,眼下那家伙已经来了,按她的计时方式,她不会给我们‘再说’的时间。我们要是让她筑窝繁殖,就无异于在自杀。”
“不要,孩子,真的不要——”
她不再理会他的反对,深情地与在场的朋友道了别,然后单枪匹马冲出去对付入侵者。入侵者放慢速度向她冲了过来。家里的人得到了断断续续的信号,但他们谁也不懂搜寻者的语言。快要撞到一块的时候,她也减慢速度和它擦肩而过。
入侵者猛地转过身,向她追去。
“伏米伦前哨站的金基妮——”家里的人听见了最后的一点信息。“——她辐射光线变化的方式表明她理解,但是——”她的声音断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传出来。“——大嘴巴,可吞下一艘战船——”
最后的声音更加微弱,但十分尖厉。
“——请族长——”
只听金基妮一声尖叫,信息中断了。
科万龙线单分子锌和石墨的合成纤维。韧性极佳,可最大限度拉长,因而被用作天网线电缆。未经处理的科万龙线是绝缘体,但恰当处理后,它可以变成超级导电体,在80000度高温下性能仍然稳定。科万龙线用作电线和核变原子炉的绕线。
天网用科万龙线织成的“蜘蛛网”,系于地球赤道并随地球旋转,受压载部分的离心拉力支撑。压载部分延伸至100,000公里之外的太空泊位。城市、工厂、实验室以及太空防御设施像珠子一样垂直悬挂在太空天线上。升降机电缆和引力线路从赤道处分支,伸向太阳帝国在各个纬度的终端。
第三章
他们没有死。应急灯很快就亮了,尽管有些昏暗。奎恩让敏迪把自行车弄出救生网,自己则急匆匆地赶回飞船。乔莫已经在那儿,很快克雷也来了。
真危险!那台老原子炉发动机上的超级导电线圈承受了太强的电流。只要线圈还能导电,那巨大的电流就能保住,可是一旦控制不住运行失误,线圈就会像炸弹一样炸裂。
那几台发动机比光圈站的历史还要长,的确是在超时运转了,一个小小的分子错位就常常使其失去导电性能,每当此时,只需区区几秒钟,安全中转器就会流失掉生命赖以维持的能量。
这一次,他们把损失降低到了最低限度。燃料也提供了备用电源,它以埋在冰雪下面的储箱中的液态氢和液态氧为燃料,从而为他们的紧急修复工作赢得了一点时间。
“我们运气够好。”乔莫满头大汗地笑着说,脸上的太阳标记时隐时现。“2号发动机检修完毕,各项测试正常,可以开动了。”
灯光更暗了。他增加2号发动机的电流流量,让燃料熔化。随着燃料注入泵的一阵大吼,发动机发动了。屋子里一下明亮起来。
奎恩听见电扇转动声和人们的欢呼声,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光圈站又活了。
他帮助乔莫找到1号发动机中坏掉的线圈,将它剪掉,然后把从3号发动机中卸下的线圈焊接上去。发动机中的电流量稳步上升,但没有冒出一丝火花。
“一切都好啦,我的孩子!”乔莫擦擦手,快乐地冲着他笑。奎恩想怎么了,乔莫不该叫他“我的孩子”,但他没说出来。“不用惊慌,不用流汗,两台发动机都足够好啦,一切都安全啰!”
他们走出船外,外面的景象才让他觉得并非一切都安全了,他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但他没说出来。
供应飞船终于来了,还是那艘阿尔德巴伦,这次船长是特兹乌·靳赛。船着陆之前,他报告说他检测到了斯比卡号船身。和外星人相遇后,斯比卡号放慢了速度,但仍飘在过去的轨道上。它的运行路线将经过简诺特,克雷建议把它截获下来。
“金属对我们有用,”他对卡本说,“没人给我们运金属来。”
“废铁一堆,”老船长不同意克雷的意见。“被拆过两次了。先是外星人得到它时拆过一次,再是卡福迪奥抓住外星鸟时又拆过一次,剩下的都没用处了。”
“总有一天,先生,总有一天会有用处的。当人们来光圈居住时就有用处了。”
“不行,我们既不是拾废铁的,也不是来殖民的。”卡本对手下很严厉,可对克雷一向友善。“我记得,我们上这儿来只是为了保卫我们的行星和太阳帝国。”
“光圈很大,容得下所有的人。”克雷知道怎样和他讲道理而又不激怒他。“如果外星人成了我们的朋友,也许我们可以利用重金属和他们换取空间,那时那艘飞船的金属就真的宝贵啰。”
说着,他把星雾瓶递给卡本。
“不要。”卡本摆摆手叫他把瓶子拿开。“你要是觉得那些硫磺石闻着舒服,就尽情享受去吧。在这冰天雪地里大家都需要某种解脱,不过我宁愿喝杯酒。”
“喝酒吧。”克雷表情愉快地点点头。“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真的需要那艘船。我们用微型飞船就可靠近它。只要一两个人帮忙,我就可以将它拖入轨道——”
“不行!”卡本有点不耐烦了。“要是外星人想要那艘破船,就随他的便。吸你的星雾去吧,别再提在光圈建立什么新王国之类的鬼话了!”
阿尔德巴伦终于降落在为她准备的塑料软垫上。邮件搬下船后,奎恩看到了母亲的信。她仍在苏黎世,在那儿的科万实验室作研究员。
“现在我是地球人了,”她写道,“而且很开心。”
信中还有一张新照片,照片里她微笑着,看上去比他记忆中的母亲年轻多了,而且非常漂亮,他多么想再看到她啊。
“奎恩乖乖,我真的很想你,”信继续道,“过去我常常梦想你能和我住在一块,可现在我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这儿的情况越来越糟糕。我这样讲不是要你担心我们。关于‘圣族人’那些恐怖分子,你一定听说了不少吧,但巨头有强大的安全部队,我想,在太阳帝国,安全是没有问题的。”
克雷只有一封信。奎恩看见他读那封信时,眼圈潮湿,脸抽搐了几下便又变得木然起来。他转过身长长地吸了一口星雾,然后把那封短信递给奎恩。
“克雷——噢,克雷,亲爱的,”她写信的手在发抖,“告诉你这件事情真让我左右为难啊,因为我爱你们俩,你和小奎恩。把你们抛下我心如刀割,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呢——以前你常对我说这句话,现在我自己也明白了。你们俩会永远住在光圈,而我将永远住在这儿。”
“请你——请你务必帮助奎恩理解我。”
有了新的丈夫,名叫奥拉夫·索森。他们是在实验室认识的。
他是位科万龙线专家,专门研究超级导电体。相片里,他们站在太阳帝国的一幢房子前面相视而笑。他留着金发,光滑红润的脸颊上太阳标记像黄月亮一般闪亮。看样子他们很幸福。奎恩想说他理解这一切,可他发涩的喉咙却让他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母亲既然爱那个奥拉夫·索森,那他肯定是不错的了,但他还是拼命地思念着她。那封信重新点燃了他所有的渴望,让他再次想起卫星上的城市、天空网线,还有奇妙古老的地球。
他心里愤愤不平起来。敏迪回到科多伯西之后,安全部会给她太阳标记,因为她父母都有太阳血统,他们会去给她作证。而他则被永远地抛弃了。他多么需要一位父亲啊!可母亲却没有把实情告诉他。想到这儿,他禁不住对母亲有些生气,那份气恼甚至盖过了刚才对敏迪的生气。
他很晚才起来吃早饭,克雷问他哪儿不舒服。
“没事。”他闷声说道。“我没事。”
克雷一定也没睡好。他那张红色颈巾上留着强烈的星雾味道,没有睫毛的双眼看上去又黑又伤心。
奎恩一边替他难过,一边努力使自己安心呆在简诺特。现在乔莫已经让他动手操作发动机,他还学会了怎样开动,克雷和卡本仍然坚持将探照灯向茫茫黑空中照射,卡本在警惕敌人,克雷则在寻找朋友。
阿尔德巴伦到来两周了,卸下货物,装上原子反应物质。这一次随船前来光圈站旅游的人中,有一位就是杰生·科万。
“巨头的儿子。”克雷想起那次痛苦的经历,笑着说。“那个救了我一命的小淘气鬼,现在长大了。靳赛和卡本告诉我,他现在变得更坏了。为了避开他在太阳那边惹出的麻烦,巨头把他弄上船学习驾驶。听说,他为了一位飞行军官的妻子,居然把飞行军官给杀死了。卡本很讨厌他,叫我不要和他来往。”
次日早晨,奎恩正在观察台观察斯比卡号残骸位置,这时卡本将杰生带进来看探测设备。奎恩忍不住转过头。
那就是杰生·科万!巨头的儿子!
只见他身穿闪亮的制服,臀部挂着激光枪,显得高大精神。他长着显眼的“罗曼诺夫”鼻子,带着满不在乎的潇洒神情。长长的赤褐色头发,八字胡也是赤褐色,小胡子修理得整整齐齐,一副不可一世的派头。奎恩从未见过有人留着胡髭,还有那块明亮的太阳标记也让他内心充满妒嫉。
他们没有理会他,但他听见杰生在揶揄卡本。杰生闪着那双天不怕地不怕的明亮的绿眼睛,讥讽卡本居然害怕外星人,他不屑地问卡本,要是外星人真的来了,他准备怎样保护光圈站。可怜的船长被说得满脸通红,怒火中烧,但他没有发作。奎恩一旁听着,担心两人会大吵起来,正在这时,克雷走进屋来,奎恩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你个老鬼!”杰生认出他来。“快从我父亲的船上滚下去。”
他转过身再次揶揄卡本。“当时你急凶凶地要把他随垃圾扔出舱外,还记得不?”
“这些——”卡本的声音陡地升高。“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大口吸气以平息心头怒火。“现在我们是好朋友啦!”
克雷看在眼里,于是向杰生介绍奎恩。杰生盯着看他,绿色的眼睛像猫眼一样漠然无情。奎恩立刻讨厌起杰生来,因为他那冷漠的眼神,因为他不可一世的大鼻子,还因为他对卡本公然的不友好态度。
然而他姓科万,是巨头的继承人,拥有奎恩渴望的一切,包括那“罗曼诺夫”式的鼻子。不知怎么回事,奎恩居然请他透过望远镜去看斯比卡号。看完之后,他依旧带着那副嘲弄的口气问卡本,现在残骸上有没有外星人回去。
“不可能,少爷。”克雷马上接话答道。“上次抓住外星鸟已有三年多了,如果外星人要去做什么,他们早就去了。”
杰生问斯比卡号什么时候经过简诺特。
“从现在算起41小时之后。”奎恩告诉他。“离这儿还有50万公里。”
“我们可以上去看看吗——”
“不行!”卡本从杰生身旁走开。“绝对不行!”
杰生耸耸肩,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奎恩看见克雷迫不及待伸手去取烟雾,卡本则迫不及待想摆脱杰生。
“去吧。”杰生不屑一顾地又耸耸肩膀,“如果他们没有时间让我——”
他朝奎恩笑笑,这一笑改变了奎恩。杰生的不可一世变成了一股暖流。他似乎不再冷漠,那双绿眼睛好像在欢迎他走进荣耀辉煌的杰生的世界。奎恩当初的厌恶溶化成了由衷的崇拜。
“奎恩,你愿不愿意带我四处转转?”
“太阳科万——”他被自己的好运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了。“我愿意效劳。”
杰生有台照相机,但他不想拍体育馆、花园和那些雪泥坑。他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直到奎恩把他带到卡帕拉号飞船。他毫不顾忌地嘲笑乔莫的英语,然而当他听说奎恩是发动机房里的助手时,他一下子来了劲头。
“真的吗?小子,”他睁大了绿眼睛。“你真能开动核变发动机?”
“马马虎虎。”
他问,卡帕拉号有没有核动力微型飞船。
“喏,放在地道的那一头。”奎恩告诉他。“放在绝缘座上,免得喷射器化冰。一般用来为轨道信号装置服务。”
“它可以外出到斯比卡残骸那儿去吗?”
“我继父曾想乘它出去把残骸拖进轨道,但卡本船长——”
“老卡本?”杰生不屑地哼了一声。“走,咱们去瞧瞧。”
“少爷,空气阀门是锁着的——”
“我来开锁。”他摸摸黑皮套的激光枪。“来吧,小子。”
他们沿地道划去。只见他的激光枪刺目地一闪;一阵浓烟之后,他拉开阀门。奎恩捂着发疼的眼睛跟他走进了小飞船。
“真是个丑陋的废物。”他冲着那台小发动机大声吼道。“你真能开吗,小子?”
“只要机器能转,我就能开。上次外出时,克雷就碰到了主磁铁上出的问题。他回来之后,还是我帮乔莫绕的线圈呢。”
他惴惴不安地瞅着杰生。
“少爷,我不想惹麻烦——”
“听着,小子!我是巨头的儿子。”杰生大笑道:“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可是,少爷,我什么都不是啊——”
“也许现在不是。”杰生狡黠地冲他一笑。“我相信你愿意要太阳标记吧。”
“我愿意。”奎恩禁不住承认了,声音微微颤抖。“我愿意用任何代价——”
“说定了,小子!”杰生热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你今天跟我去,我保证给你弄太阳标记。咱们飞到那艘破船去,也抓只外星鸟玩玩!”
“可是,少爷——”
有可能得到太阳标记!他声音哽塞,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他日日夜夜都在盼望挣脱简诺特的牢笼,像杰生那样精力充沛、天马行空。如果能找到父亲,就不定还能在科万大厦谋求高位——简直胡思乱想!
“我不能去。”他摇摇头。“那是在偷船啊。”
“偷太阳帝国的船?”杰生大笑起来。“巨头是太阳帝国的最大股东。”
“我们也不大可能找到另一个外星鸟——”
“那没关系。”杰生耸耸肩。“我们可以对人讲,外星鸟逃走了嘛!走吧,小子!你要是会封阀、启锚、开动发动机——”
杰生笑笑,这世上有什么事儿是不可能的呢?“我——”奎恩的声音又小又沙,“我会。”
小飞船滑出泊位,飞入太空。发动机是发动起来了,可它像老卡帕拉号的发动机一样很不稳定。他只好站在机器旁,一会儿瞅瞅磁流人量,听听泵管的嘶吼,一会几查查电压,微调燃料数量,一会儿又看看飞船推力表。
但是他也瞅空从后舱瞥了几眼简诺特。一个灰不溜秋、又破又烂的球体,远处太阳若有若无地照在上面,它夹在群星之中像个小小的墨点。看着它迅速在眼前消失,奎恩感到一阵奇怪的空洞,其中又莫名其妙地夹杂着兴奋。这个他惟一了解的世界正在变成小点,而且马上就要消隐在漫天的星球之中。失去它他也许会伤心,然而,只要有杰生这样的朋友,太阳那边眼花缭乱的世界简直就是触手可及了。或者似乎是这样——“听着,小子。”杰生懒洋洋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让他开始怀疑起自己刚才的想法。“我看你把推力表只设在l4G,八小时到那艘破船。能不能快点?”
“也许——”他有点犹豫。“但磁线是重绕的——”
“加速,小子。”
他把推力表推到12G,然后继续往前推,直到小灯泡闪烁起来,警告他这样干晶体管可能出错,有超导电的危险。他敏捷地把推力表往回拉了一点。预警灯熄灭了。他保持着高度警惕,既要让发动机发挥出最大潜能,又不能超出其限度。他开始喜欢起这次飞行来,更与这架勇敢的小飞船产生了难舍难分的情感。
他甚至对杰生也心怀感激。巨头的这位潇洒儿子现在是他的同志,与他同舟共济。这是一次他渴望已久的难得的机会,飞出地道,回到太阳那边的神奇世界。一小时之后,杰生身着机器人飞行员服装,回到奎恩旁边,在内务舱里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些硬质饼干和人造果汁。他们俩一块吃起来。
“为我们的外星人干杯!”杰生举起手里蒙了一层霜雾的灯泡杯。“如果我们碰上了外星人——不过,我才不希望碰上外星人呢。”
“如果你不希望——”奎恩冲着杰生的笑脸摇摇头,心里忽然犯起嘀咕来,不知道杰生是否真的也有自己刚才产生的那种兴奋劲儿。如果杰生已经很兴奋了,那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感到新鲜?看来,这位高大的太阳人还是让他无法理解。他鼓足勇气继续道:“——那我们来这儿干吗?”
“你问得真是愚蠢!”
“对不起,少爷——”
“没事,小子。”杰生笑得更加灿烂。“我猜你已找到了答案。”
杰生停了停,微眯的绿眼睛看起来又像一只猫了。“老费尔兰多不能活一辈子,我打算接替他的位置,可接替从来都不是自动的。他之所以当选,是因为他弄了只外星鸟回去。我也需要这类东西,向七人委员会证明,我比当时的他还要强。现在明白了吧,小子?”
奎恩点点头。他不敢说自己喜欢这件事,但当杰生讲起科万大厦和控制着大厦的“七人委员会”时,他听得津津有味。那儿的成员在残酷地竞争;那儿有贿赂、敲诈和背叛;有启示者和圣族人正掀起战争欲摧垮太阳帝国;还有谎言、特务和暗杀。
一切的一切他都闻所未闻。他听得又专心又羡慕,什么时候他才能像杰生那样无所畏惧?这时,驾驶室的无线电话疯狂地响了起来。杰生回头去接电话。奎恩听见卡本在话筒里大喊大叫的声音。
他没听清卡本在说什么,却听见了杰生明讥暗讽的回答。
“关于外星鸟吗,船长?你要是害怕那破船上有外星鸟,我们将它赶跑就是了;你要是不怕,我们就给你带只回来当宠物。”
话筒里卡本的声音更加尖厉了。
“为我担心?不必了吧,我好着呢。”
信号断了,但杰生仍坐在驾驶室里。独自面对着那台小引擎,奎恩心上又泛起了不安的想法。除了那点迷人的微笑,他实在说不上喜欢杰生什么地方。好好想来,杰生也并不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供应飞船不日即将启程,到时杰生肯定随船而去。尽管不经意中他曾答应过给自己弄太阳标记,但奎恩相信,杰生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而自己则还要留下来承受惨重代价:克雷会十分伤心,即使乔莫,也会为“他的孩子”感到失望。他开始感到很不舒服了。
“她在那儿!”杰生把他从沉思中唤醒。“快停船,咱们去看看”
他们已经飞到破船旁边了。看上去它比他想像的还要小,而且残破不全,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金属空壳。多数船架已经拆散,被太阳照得明晃晃的。他怀疑,自从卡福迪奥抓住那只外星鸟以后,外星人又来光顾过这艘破船。
“这儿不会有怪物的。”杰生把照相机对准船舱。“他们没有藏身之处。”
“我们有太空灯,少爷。”奎恩提醒他。“只有一盏,在内务箱里。”
“我只要照片。”
奎恩看着他照相,看着船身慢慢旋转,看着太阳照射到每个阴暗的角落。没有外星人,只有烂铁破铜。外星人也许会来把他们需要的东西取走,但取完之后他们会返回光圈,让克雷寻不着踪影,使他想建立一个人类更美好的未来的梦想无法实现。
“小子!”杰生忽然叫起来,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飞船里听起来十分空洞。“我看见板上的信号说氧气不足了。咱们快回去!快开动发动机——越快越好!”他们呆得太久了。他只好猛推推力表。红色警告灯不停地闪着,他不得不将推力表拉回到12G.“加快,小子!”杰生一个劲儿地催促。“再快点!否则我们就没有空气呼吸了!”
这一次他推得过猛,尽管不停回拉,但主磁铁还是热得发烫。
终于他可以透过舷窗看见简诺特了,从一个昏暗的灰点逐渐膨胀成一个灰色的小雪球。但它膨胀得非常缓慢,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抓时,主磁铁爆炸了。
一股热烟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手里拖着人工灭火器,跌跌撞撞地冲到外舱透一口气,却听见杰生把空气箱撞得咚咚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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