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尼根阔地
李中 译
在爱尔兰传说里,孩子们一旦去了山下面,就再也不会回来。
从前如此。
孩子们一旦去了山下面,就永远留在了那里。
以后如此。
孩子们一旦去了山下面,尽管他们的父母也会祈祷,也会寻找,但却不会真的认为可以再次相见。
从无例外。
在澳大利亚南部一个叫芬尼根阔地的地方(人口约15000),尽管移居至此已经有一个半世纪,但此地的居民仍然完整地保留着爱尔兰人的精神,正因如此,虽然他们的确会因失子而悲伤,却也并非无法接受。他们会耸耸肩说,啊,命中注定呐,不是吗?爱尔兰柔和葱郁的悲伤和对不幸的逆来顺受根植于他们的血脉之中,因而他们除了接受别无他法,从来不会去寻根问底。
直到马德里加尔贝克归家。
失踪了三年的马德里加尔回家后,人们欢聚在一起,又惊又喜,连那些丢失过子孙的人都没有丝毫嫉恨。人们问了无数的问题,可她几乎什么都没有回答。最终,除了马德里加尔的母亲,众人都把她的回归当成一个幸福的奇迹。
那孩子变了。
就像天下所有好母亲一样,安妮·贝克从前很爱她的女儿,还会偏心地认为女儿天赋满溢,完美无缺,但是当女儿失踪后,她知道,马德里加尔回不来了。此时,小女孩正在后花园里和大毛玩耍,看狗狗大毛的表现,仿佛它的两条腿小朋友扔橡胶骨头让它去追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仿佛它并没有因为年老而虚弱,仿佛它周身的毛发和腮帮子上的胡须没有显出灰白色的根部,仿佛它的后腿并不曾扭伤,走起路来也没有三步一瘸似的。如果连大毛都没有注意到也的变化,那安妮为何要这么想呢?
“你能看出她有什么变化吗?”她问丈夫。布莱恩正坐在起居室的大屏电视机前的躺椅里,电视机是他为了看橄榄球赛执意买来的。说真的,将它放在温馨的起居室里,大得与房间不太相称。此时他的心思并不在比赛上,身着醒目的彩色队服的运动员从电视机屏幕的一边冲向另一边,而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那无比慈爱的目光穿过玻璃推拉门,投向他的女儿和狗,那一人一狗正相互追闹,不时传来笑声和欢快的狗吠。长子出生后很久,他们才有了她,久到他们都以为自己无法再拥有第二个孩子。
布莱恩摇了摇头,“她只长高了一点点,我原想她可能会比现在还要高出几英尺,也许是因为在她外出期间吃得不好吧。
在她外出期间。安妮突然想到,他们谈起女儿不在家这回事时,表现得就好像她参加了假期露营,或者去了寄宿学校,又或者就住在亲戚家。他们不愿承认女儿曾消失了三十六个月的事实。在那期间,没有她的任何痕迹,也没有任何迹象或者提示能带来希望,于是他们一天天心碎下去。线索啊、证据啊都没有,她的失踪就像花瓣上的露水,在太阳的照射下消失得了无痕迹。
他们从未谈论过她会回来,只谈论过她会在哪里,直到接到艾丹·哈兰翰的电话——艾丹·哈兰翰用的还是那部珍视的手机,一个六年里只用过四次的小工具,只因为他不喜欢浪费钱他在电话里说,他看见他们女儿在他的牧场里游走,离木桩山不远。他还说自己正要直接领她去医院,但还是想先让他们知道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奇迹。
赶到急诊室后,他们看到了像个淘气包一样的女儿,头发打结不说,还因挂着泥土、树叶和细小树枝而显得黯淡无光,脸、胳膊和腿上都沾满了泥巴,就像她曾花了很长时间从一个大泥水坑里爬出来似的。不过,抛开不够美观这点,她看上去和一般的九岁女孩儿没什么不同。更重要的是,她那如夜色一般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有点褪色的雀斑、小巧的鼻子,还有安妮最喜爱的撅起来像玫瑰花苞一样的嘴唇,她看起来就是他们九岁的女儿该有的样子,仿佛她从失踪后就停止了生长一样。
但自从她回家以后,安妮就觉得她不对劲,尽管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体型有点反常?没有别的了?”她试探着问,又不敢太用力,惟恐他怀疑她神经质,惟恐她的话会成为引发雪崩的小雪球。要是她的丈夫肯拿出坦然的态度,他不会不明白他的女儿已不再是曾经的她。但布莱恩做不到,他不肯向妻子祖露心声。
正因为如此,他虽然不再爱她,却从不提离婚二字,安妮对此心知肚明,他却糊里糊涂。她觉得他之所以不提离婚,只是因为他想做个老好人。不过无论原因是哪一种,对她来说都一样:有他在,家里不会有拖欠的账单,还有足够的结余可以存入积蓄。在她没法下床的时候,他会把杰森的三餐照顾好;在她需要一个温暖的躯体来偎依的夜晚,他就在她身边。失去了马德里加尔后,他们的生活变得面目全非,这些小事反而成了她无比茫然时的慰藉。在那些想象力亢奋的日子里,她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女儿正在遭受各种骇人的恶行。一想到这些恶行,她甚至希望女儿已经死了,痛痛快快地离开了人世,如此一来就可以免受她想象中的那些恶行了。
时光流逝,杰森离开家去上大学了。她和布莱恩重新安排了生活,掩藏着那个巨大的空洞。就在她觉得伤口开始愈合,生活将要步入正轨的时候,马德里加尔回来了。
“你就不能高高兴兴的吗,安妮?”布莱恩的眼中透着悲伤,“你就不能把这看成是一份厚礼,而我们应该对此心存感激吗?”
安妮慢慢地点了点头,假装同意。“当然,亲爱的。我只是想说……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我还在渐渐习惯能看到她,就是这么回事,我之所以老是盯着她看,是因为我担心她还会被带走。”
“不,安妮,她就在这里,上帝把她带回来了。”
尽管他的宗教信仰激怒了她,她还是装着露出了微笑。当她的目光再次穿过厨房的窗子时,她看到的每一件单独的事物似乎都重影了。正如小女孩行动间展现的那样:如果安妮眯着眼睛看,似乎能看到她周围有一圈幽灵般的鬼影。那是一个比马德里加尔稍大一圈的人形影子在紧随着她移动,但又比她的动作慢上一点点,因此当她来回走动,或者蹦蹦跳跳,或者奔跑的时候,围绕着她的那圈模糊不清的影子就像蝴蝶快速扇动的翅膀,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她头发的颜色看起来非常深,却没有多少光泽,不管安妮有多频繁地帮她洗头,她的头发还是会很油腻。而且小女孩笑的时候,不是笑得有点早,就是笑得有点迟,仿佛鬼影也在笑,笑过之后还会在空中留下一抹短暂的尾迹。
安妮明白这事不能对任何人说。马德里加尔看上去就是他们曾丢失的孩子,她的脸一度出现在他们贴在电线杆和商店橱窗的传单上,还曾在许多家报纸的头条上短暂地驻留过,悲剧刚发生的那段时间,电视上做过简短报道。她的女儿现在安然无恙,至少看上去如此,然而不止一次,安妮看到她半夜在房子外面梦游。把她领回床上的过程中她没有醒来,次日早上她也没有任何印象,她只是笑,并且和她妈妈开玩笑,说多亏妈妈如此悉心地照看。这有点伤了安妮的心,她觉得这句话激起了她的愧疚感,马德里加尔最开始消失时她就这么想了,这愧疚感一直提醒着她,自己没能保护好女儿。但是她知道她的女儿并没有话里有话,她的笑容里也没有恶意,更没有用残酷的眼光看她。这只是小孩子脱口而出的话,绝没有要让母亲伤心的意思。
然而她的小女孩还是缺了点什么,还多了一丝冷漠,尽管她依旧像从前那样谈笑、和家人拥抱、和家里的猫狗说话。很快,他们就该安排她重回校园一—社会福利工作人员说他们必须这么做,他们不能把她关在家里度过余生,难道她还没受够囚禁的生活吗?但是对此问题,安妮只想说自己不知道——没有一个人知道马德里加尔去了哪里,是谁带走了她,马德里加尔什么都没有说。她到底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本身就是个值得讨论的问题,但是心理医生似乎认为只要假以时日,多一些理解,总有一天她会说出真相。只要他们让她坚持服用抗焦虑药物、带她来参加心理咨询,让她能讲述她的体验和回忆(之前和之后的她都知道,但中间的部分是空白的,不知道是她回忆不起来,还是不愿谈起),她是否做梦(是的)或者做噩梦(有时候会),以及回家的感觉怎样(很好),一切都会浮出水面。
安妮也会跟着一起去,心理医生问及她的感受以及她的回忆时,安妮笑了,尽管只是一闪而过的微笑,她说女儿失而复得令她非常高兴和欣慰。她还说自己尽量不去想马德里加尔被带走的日子,因为那会使她感到非常伤心和焦虑。伤心和焦虑是她说的最多的两个词。有时候,她简直想抓住心理医生和马德里加尔,使劲地摇一摇,因为他们把那么多的事都藏在心里,看上去还能那么平静,而安妮已经被掩藏的心事压得不堪重负。
她推开窗子,朝着夏季的暮色喊道,“麦蒂!回来喝茶!”
毕竟,她已经等了三年了,再多一会儿又何妨?
“妈,你得顺其自然。”杰森的语调里按捺不住初入大学的孩子对他们没读过大学的父母说话时那种招人厌烦的优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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